一篇读懂(九千岁的被怼日常)我被九千岁禁锢的第七年,他在娶妻前赐我鸩酒,我假死逃回漠北,

网络来源 195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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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九千岁禁锢的第七年,他在娶妻前赐我鸩酒,我假死逃回漠北【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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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该上路了,接旨吧”那声音尖细得令人牙酸,好似生锈的钝刀在细腻的瓷胎上狠狠刮过,在这死寂阴暗的厢房内激起层层回音我跪在冷硬如铁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正抵着昨日受罚时崩裂的碎瓷渣子尖锐的棱角穿透薄如蝉翼的夏衫,一寸寸锲入皮肉,痛感细密绵长,但我早已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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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我跟前的,是司礼监的一把手,秉笔太监冯保他手中端着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红木托盘,盘心稳稳搁着一把白玉酒壶那壶极小,不过巴掌大,壶身雕琢着繁复精细的缠枝莲纹,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极了一只伺机而动的毒蛇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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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督主大婚在即,特意赏给姑娘的一份体面”冯保微微躬身,语调里透着一股子虚伪至极的惋惜,仿佛在悼念一只即将死去的蝼蚁“姑娘伺候了督主整整七年,虽无甚大功,却也熬尽了苦劳”“督主慈悲,特意嘱咐了,让姑娘走得利索些,莫要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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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那壶足以封喉的鸩酒,定格在冯保那张保养得如同剥壳鸡蛋般的面皮上这阉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眼角的细纹里填满了厚重的脂粉,嘴角虽挂着笑,却抿出一条向下弯曲的刻薄弧线“裴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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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烟熏火燎过一般冯保那张假笑的脸瞬间垮塌,厉声呵斥:“大胆!督主的名讳,也是你这等贱婢能直呼的?”是啊,裴铮他是东厂提督,是司礼监掌印,是天子近臣他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九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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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将我囚禁在这四方天地里,整整折磨了七年的男人七年前,我尚未及笄,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天真少女父亲只是兵部一个芝麻大小的主事,却不幸卷入那场惊天动地的军饷贪墨案,被下了诏狱那一日,春雨绵绵,寒意透骨当锦衣卫穿着厚底皂靴踹开我家大门时,母亲拼尽全力将我塞进了后院早已干涸的枯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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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暗无天日的井底蜷缩了整整一夜头顶上方,哭喊声、瓷器碎裂声、呵斥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惨景直到第二日清晨,那沉重的井盖被人一把掀开第一束刺入井底的光亮中,探进来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那人生得眉目如画,肤白似玉,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藏着七分透骨的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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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着大红织金飞鱼服,腰间佩着令人生畏的绣春刀,身后如众星拱月般站着十余名杀气腾腾的东厂番子“哟,瞧瞧,这儿还藏着一只漏网的小老鼠呢”他笑着开口,声音清越泠泠,如珠玉落盘,好听得有些失真我被人粗暴地从井底拖拽出来,满身污泥,如同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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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端详了片刻,随后对身后的人淡淡吩咐:“带回去,洗剥干净了,今晚送到我房里”那是我与裴铮的初见后来我才知晓,那桩所谓的军饷案,根本就是他一手炮制的冤狱,只为清洗兵部异己。

我父亲,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替罪羊罢了裴铮留我一命,并非心软,大约只是觉得有趣就像顽童在路边捉了一只惊慌失措的雀儿,关进金丝笼里,只想看看它能在这绝望中扑腾多久起初,我被扔在裴府最偏僻荒凉的厢房每日虽有丫鬟送来饭菜,虽不丰盛,倒也干净。

我日日担惊受怕,以为他会像话本里的恶霸那般玷污我,可他没有整整三个月,他仿佛忘了我的存在,甚至没踏足过这院落半步直到那年中秋佳节裴铮在府中大摆宴席,座上宾皆是朝中权贵要员酒过三巡,他忽然兴起,命人将我带上前厅。

我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在一群珠光宝气、绫罗绸缎的宾客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狼狈不堪“诸位请看,这是苏家那个余孽”裴铮慵懒地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间把玩着一只莹润的夜光杯,语调漫不经心。

“她父亲贪墨军饷,罪该万死,本该满门抄斩本督心善,念她年幼,特意留了她一条贱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阿谀奉承之声“督主仁德无双!”“此女能得督主庇护,简直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跪在冰冷的堂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死前在狱中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下斗大的“冤”字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心里都清楚,可他们无人敢言,无人敢怒裴铮放下酒杯,缓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用两根冰凉的手指挑起我的脸,逼我直视他“听说你读过书?还会写字?”

我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他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如坠冰窟“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搬到我院子里去本督正好缺个磨墨捧砚的丫头”就这样,我成了裴铮身边那个见不得光的贴身婢女说是婢女,其实更像是一只供人取乐的宠物。

他心情愉悦时,会许我坐在书房阴暗的角落里,给他诵读奏折;他心情阴郁时,便罚我跪在庭院坚硬的青石板上,一跪便是几个时辰冬日大雪没过膝盖,寒气侵骨;夏日烈阳如火炙烤,汗流浃背我都一一受着他似乎很喜欢看我挣扎。

喜欢看我明明恨极了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却又不得不为了活命低头服软的屈辱模样记得有一次,他罚我抄写《金刚经》我抄了整整三日三夜,手腕肿得如同发面馒头,连笔都握不住交上去时,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手便撕得粉碎。

“字太丑,污了本督的眼,重抄”我只能重新铺纸研墨,强忍着泪水他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这次,用左手抄”我是个天生的右撇子,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如鬼画符他坐在窗边悠然品茶,看着我一笔一画艰难地在那宣纸上与狼毫较劲,忽然问道:。

“恨我吗?”我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化作一团漆黑的污渍“奴婢不敢”“不敢?那就是恨了”他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我背后,俯身握住我颤抖的右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侧,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浑身僵硬如石。

“教你个道理,苏晚”他带着我的手,强行在纸上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忍”字“在这吃人的世道,恨,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得学会忍,忍到有机会将敌人一击毙命——”他顿了顿,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语气里满是嘲弄“不过,你这辈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是啊,那时的我,也是这般绝望地以为我将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耗尽一生,做一只永远飞不出他掌心的雀儿可三年后,事情悄然有了转机裴铮开始有意无意地让我接触一些机密文书起初只是简单的誊抄,后来是分类整理,再后来,他甚至会随口问我几句对时局的看法。

我渐渐回过味来,他不是心血来潮他是在试探——试探我的能力上限,也在试探我的忠诚底线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应对该藏拙时绝不显露半分,该露锋芒时也只敢展露三分我深知,在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面前,太蠢会死,太聪明,死得更快。

第四年春深似海,裴铮带我去了一趟烟雨江南名义上是巡查盐务,实则是一场血腥的清洗那一路,我亲眼目睹他如何谈笑间令一个个世家大族灰飞烟灭有个知府不肯与他同流合污,裴铮便随手栽赃他私通倭寇全家十七口人,上至古稀老母,下至垂髫稚子,无一幸免,全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行刑那日,那知府被押解到裴铮面前那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官,身着染血囚衣,满身污秽,脊背却挺得笔直“阉贼!你祸国殃民,倒行逆施,迟早不得好死!”他嘶声力竭地咒骂裴铮高坐在监斩台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指尖莹白如玉,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骂得好”他笑着将葡萄送入口中,眼神却如寒潭死水“可惜啊,本督活得比谁都好,倒是你,要先走一步去黄泉路上了”那知府被拖下去时,忽然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我。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怜悯,有悲哀,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长叹那一刻,如一道惊雷劈中我的天灵盖,我忽然参透了一件事裴铮留着我,绝不仅仅是因为有趣他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见证他权势滔天,见证他残忍暴虐,见证他如何将这世间所有人踩在脚下的观众。

而我这个仇人之女,日日在他身边,恨他入骨却又不得不依附他生存,恰恰是最好的见证从江南归来后,裴铮对我的看管似乎松懈了些许许是他觉得我已被彻底驯服,许是他自负我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我开始在暗中谋划我偷偷记下他往来官员的名单,记下他收受贿赂的具体数目,记下他构陷忠良的罪证。

我将这些惊天秘密写在极薄的蝉翼宣纸上藏在梳妆匣看似完美的夹层里,藏在花瓶镂空的底座里,藏在任何他意想不到的角落我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败露,我会死得比父亲还要惨烈千倍可我还是做了就像在无尽黑暗中溺水已久的人,总想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哪怕那光亮是燎原的烈火,会灼伤我的手。

第五年,裴铮升任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他的权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卑躬屈膝,口称“督主”皇帝缠绵病榻,朝政大权几乎尽数落入他手民间甚至有童谣暗唱:“九千岁,九千岁,满朝文武皆下跪”他的脾性也越发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有时深夜,他会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的房间,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孤月烛火摇曳,在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有那么几次,我竟错觉般从他那双阴鸷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倦怠但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又会变回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九千岁。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我知道他何时是真怒,何时是做戏;知道哪些人上了他的必杀名单,哪些人是他暂且利用的棋子我成了他手中最趁手、最听话的工具——乖巧,安静,且足够聪明第六年冬,大雪纷飞,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年仅八岁。

裴铮以顾命大臣之名,总揽朝纲朝野上下,再无人敢逆其锋芒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物色正妻的人选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书房给他研磨一方名贵的端砚,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我挽着袖子,手腕匀速画圈墨汁浓淡适宜,泛着幽幽的冷香。

“听说没有?”裴铮忽然开口,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大红名册“太后要给我指婚”我手腕猛地一抖,几滴墨汁溅出砚台,落在光洁的桌案上他抬眼看我,似笑非笑,眼底藏着探究:“怎么,不高兴?”“奴婢不敢。

”我立刻垂首,掩去眼中的情绪,“督主成婚是大喜事”“喜事?”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冰冷刺骨“确实该办场喜事冲冲喜了本督掌权这些年,也该有个体面的夫人,装点装点门面”他修长的指尖在名册上几个名字间划过。

“礼部侍郎的千金,十七岁,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镇远侯的嫡孙女,十九岁,性子温婉贤淑”“哦,还有这个——”他指尖一顿,“太后的亲侄女,安平郡主,年方二八,容貌倾城”我继续低头研墨,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选哪个好?”他像是随口一问我沉默片刻,轻声答道:“督主喜欢哪个,便是哪个”他合上名册,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晚”他极少连名带姓地叫我,一旦叫了,便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你跟了我六年了吧”“是,六年零三个月”我精准地报出数字“时间不短了”他伸出手,再次抬起我的下巴指尖冰凉如铁,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若我娶了正妻,你待如何?”我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我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奴婢还是奴婢,照常伺候督主和夫人”他死死盯着我看许久,仿佛要看穿我的皮囊,直视我的灵魂忽然,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下去吧”我躬身退出书房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后来,裴铮果然选了那位安平郡主太后亲自赐婚,婚期定在三个月后那段时间,裴府上下张灯结彩,忙成一团修缮府邸,采办聘礼,定制吉服,处处洋溢着喜气而我作为唯一的“旧人”,被无情地赶到了最偏远的院落,不许再踏进主院半步。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怜悯和幸灾乐祸“苏姑娘这下怕是彻底失宠了”“督主要娶那金尊玉贵的郡主,哪还能留着她这旧鞋?”“听说郡主性子骄纵跋扈,眼里揉不得沙子,过门后第一件事定是清理这些狐媚子。

”我装作充耳不闻,每日在荒凉的小院里看书、写字、侍弄几株枯草裴铮没再来找过我,连冯保都鲜少露面仿佛我真的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物,被主人随手丢弃在布满灰尘的角落直到昨夜大婚前三日,裴铮突然来了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逼人的贵气。

身后跟着冯保,还有两个捧着红漆托盘的小太监院里的丫鬟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我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行礼“督主”他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屋内,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挑剔地扫过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托督主的福,一切安好”“安好?”他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督倒觉得,你瘦脱相了”我垂首不语,只当听不见他示意冯保上前冯保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裙月白色的料子,绣着淡雅的兰花,配着同色的披帛和精致的绣鞋。

“试试”裴铮命令道我愣了一下,心中疑惑“明日我要去西山别苑小住两日,散散心,你随行伺候”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穿这身,看着干净些”那一刻,我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生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裴铮大婚在即,不在府中筹备,却要带我去偏僻的别苑?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是”当夜,我换上那身月白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如流水般顺滑绣工更是精细绝伦,每一片兰花瓣都用银线细细勾勒,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是特意为我量身定做。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可穿上这身衣服,竟凭空生出了几分出尘脱俗的仙气我对着镜子怔怔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六年前父亲还在世时,也曾给我做过一身类似的月白衣裙他笑着说,晚儿穿白色最好看,像初雪,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那时我还是兵部主事家娇养的小姐,虽不富贵,却也无忧无虑而今,父亲坟头草已有一丈高我却困在这座吃人的牢笼里,穿着仇人赐的锦衣,等着未知的命运审判第二日清晨,马车早已候在府外裴铮已经上了头车,我跟着冯保走到后面一辆较小的青帷马车前。

上车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府那巍峨的大门朱红漆门,鎏金门钉,两只石狮子威武狰狞,仿佛在嘲笑我的渺小这一去,怕是再无归期西山别苑坐落在京城郊外三十里处,是裴铮名下的一处私产依山而建,庭院深深深几许,夏日里比燥热的城里凉爽许多。

到了别苑,我被安排在东厢房屋子比裴府那破院子宽敞许多,陈设也更为雅致窗下摆着一张古琴,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上还有未燃尽的龙涎香“督主吩咐,姑娘舟车劳顿,先歇着”领路的丫鬟说完便匆匆退下了我在屋里枯坐了一下午。

无人打扰,也无事可做傍晚时分,有丫鬟送来饭菜,四菜一汤,精致可口,但我食不知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裴铮来了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落拓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陪我喝一杯”他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两杯酒,动作行云流水我没动,警惕地看着他“怎么,怕我下毒?”他嘲弄地瞥了我一眼,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又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放心,若是想杀你,本督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犹豫片刻,端起酒杯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香扑鼻我抿了一小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明日我便要成婚了”裴铮看着窗外凄清的月色,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娶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保持沉默。

“苏晚”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脸上,仿佛要烧穿我的伪装“这七年,你可曾有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真心待过我?”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握紧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

“奴婢不敢”“不敢,那就是没有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与落寞“也好真心这玩意儿,最是廉价,也最是麻烦没有便没有吧”他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恍若谪仙临世可我比谁都清楚,这副好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狠毒扭曲的心。

“今晚月色不错”他说,“你陪我坐坐,说说话”那一夜,我们极其罕见地心平气和地相对而坐,说了许多话说江南烟雨蒙蒙,说塞北长风浩荡,说朝堂的波诡云谲,也说民间的疾苦百态裴铮难得温和,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

可我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苏晚,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选择像这样苟且活着吗?”我没有回答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我坐在原地,彻夜未眠,直到天光大亮冯保就是在那时来的带着那壶名为“体面”的鸩酒,和一道要我性命的口谕“姑娘,别让咱家为难”冯保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督主说了,您若乖乖喝了,便留您全尸,风光厚葬若是不肯——”。

他没说下去,但那双阴毒的眼睛里写满了未尽的威胁我死死盯着那壶酒,忽然间醍醐灌顶,全都明白了昨晚的温和叙旧,今晨的无情赐死,全都是他精心编排好的戏码裴铮要娶高贵的安平郡主,我这个不清不楚的“旧人”便成了最碍眼的绊脚石。

他给我最后的所谓体面,竟是逼我自己了断七年整整七年啊!我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从十五岁熬到二十二岁熬死了父亲,熬疯了母亲,熬走了所有亲人我忍辱偷生,做小伏低,以为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等到一线生机可最终等来的,不过是一壶冰冷的鸩酒。

“姑娘,时辰到了,请吧”冯保有些不耐烦地又催了一遍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刺骨的壶身白玉温润细腻,雕花精致繁复,像极了裴铮这个人——外表完美无瑕,内里剧毒无比就在我的指尖即将握住酒壶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东厢房那边起火了!”“快救火啊!”冯保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冲出去查看情况他刚走到门口,一道黑影倏地从屋檐倒挂而下,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噗嗤——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鲜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染红了门框。

冯保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瘫倒了下去,死不瞑目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快步跨过尸体,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急促道:“跟我走!”“你是谁?”我警惕地退后一步“救你的人”他一把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三十岁上下,面容粗犷坚毅,左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没时间解释了,快!”外面喊杀声、救火声已混成一片,乱作一团我看了一眼地上死透的冯保,又看了一眼那壶未动的鸩酒,忽然笑了原来,裴铮连这最后的“体面”都是假的。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有选择的机会——冯保袖中藏着匕首,寒光微露若我稍有迟疑不肯喝药,便会立刻血溅当场所谓的恩赐,不过是猫捉老鼠般恶劣的戏弄我猛地站起身,跟着黑衣人从后窗翻出外面浓烟滚滚,火舌肆虐,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黑衣人轻车熟路,带着我在回廊、假山间如灵猫般穿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慌乱的守卫“你怎么进来的?”我边跑边喘息着问“别问”他回答得简短有力,“出了这道墙,自有人接应”我们一路狂奔,来到别苑最西侧的一处隐蔽矮墙下。

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压抑焦急的催促:“快!快点!”黑衣人半蹲下身,托着我翻过墙头墙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见我出来,连忙掀开车帘“姑娘快上车!”我手脚并用钻进马车黑衣人翻身上马,对车夫喝道:“按计划路线走,我去引开追兵!”。

“大哥小心!”马车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我掀开车帘往后看,只见别苑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如巨龙般腾空而起黑衣人策马往另一条路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姑娘坐稳了!”车夫扬鞭催马,“咱们得赶在天亮前出关!”。

我放下车帘,无力地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逃出来了我真的逃出来了七年了,我第一次真正离开了裴铮的掌控范围虽然前途未卜,虽然生死难料,但至少此刻,我是自由的马车在夜色中疯狂疾驰。

路面坑洼不平,我死死抓紧车壁的扶手,才勉强没被甩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车夫忽然“吁”了一声,猛地勒住缰绳“怎么了?”我惊魂未定地问“前面有岔路”车夫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接应的人交代过,一条往北,一条往西。

往北是去漠北苦寒之地,往西是去蜀中富庶之乡姑娘,咱们走哪条?”我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晨曦微露,两条土路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一条荒草丛生,满目凄凉;一条稍显平坦,却崎岖难行漠北苦寒,风沙漫天,但地广人稀,裴铮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蜀中虽富庶,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行踪暴露,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逃我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往北”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北疾驰我靠在车厢里,缓缓闭上眼睛裴铮,你真以为我还是七年前那个任你拿捏、只会哭泣的小姑娘吗?

这七年,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更学会了如何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那壶鸩酒,我绝不会喝这条命,我要自己留着留着看你高楼平地起,看你宴请宾客——也等着看你楼塌人亡的那一天马车驶入浓重的晨雾,将那座困了我七年的牢笼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漠北,是苦寒之地,也是我的新生之地我会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活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把这些年受的屈辱,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然而,就在我稍稍松懈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杀气腾腾。

车夫脸色大变,猛地勒马,声音都在发颤:“姑、姑娘,后面有追兵!”我心头一凛,猛地掀开车帘往后看——“姑娘,追兵到了!”车夫的嗓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鞭子在空中甩出凄厉的炸响马车在土路上疯狂颠簸,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我的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壁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闷痛难当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远处烟尘滚滚,十余骑黑衣番子正纵马疾驰,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他们腰间的绣春刀鞘在晨光里闪烁着森冷的寒芒,那是东厂的人,裴铮的鹰犬。

他们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也是,裴铮手下养的这些杀人机器,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猎杀我失踪不过两个时辰,他的人就已经死死咬上来了“往林子里赶!”我对车夫大喊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桦树林,树木虽稀疏,但足以遮挡视线,也是唯一的生路。

车夫咬牙猛扯缰绳,马儿嘶鸣着冲进林子横斜的枝条疯狂抽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如同暴雨马车在林间七拐八绕,速度被迫慢了下来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姑娘,这样下去不行!”车夫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们马快,咱们跑不掉的!”。

我死死咬紧牙关,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飞速运转逃?怎么逃?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躲?这林子太浅,根本藏不住人除非——“停下”我忽然沉声道“什么?”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马车,你走”我推开车门,不顾惯性跳下车厢。

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勉强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才站稳车夫彻底愣住了:“姑娘,那你——”“他们追的人是我,不是你”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这是今早藏在衣襟里的最后一点傍身钱,用力扔给他“往西走,别回头”车夫接住银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挣扎,最终一咬牙:

“姑娘保重!”马车迅速调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跑去,故意踩断几根枯枝,留下痕迹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那些番子追进来了我迅速躲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桦树后,屏住呼吸,尽力将身体缩成一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分头搜!”一个粗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沉重的脚步声四散开来,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紧紧贴着树干,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泥土,那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视线所及之处,一双黑色的官靴正朝这边一步步走来,靴面上沾着新鲜的泥点一步,两步就在靴子主人即将绕到树后的那一瞬间,我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猛地朝他脸上扬去!“啊——”那番子猝不及防,泥沙迷眼,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就是现在!我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趁机扑上去夺过他腰间的绣春刀刀很沉,远比我想象中要重我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送——噗嗤!刀刃没入皮肉的触感,顺着刀柄清晰地传到掌心温热黏腻的液体喷溅了我满脸。

那番子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的气泡声,眼神涣散,缓缓倒了下去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上涌我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拖着他的尸体藏到茂密的灌木丛后手忙脚乱地扒下他的外衣和腰牌。

换上那身沾血的番子服,束起长发,用泥土狠狠抹脏脸庞做完这一切,我拿起刀,强装镇定,装作正在搜查的样子,往林子外走“那边有动静!”不远处传来呼喊声我压低帽檐,尽量缩着身子,混入其他番子中他们都在埋头搜寻,没人注意到我这个身形瘦小的“同僚”。

“头儿,西边发现马车辙印!”有人高声来报领头的番子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闻言冷笑一声:“追!她跑不远!”一群人呼啦啦地翻身上马,往西追去我也跟着跑了一段,趁人不备,闪身躲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尖锐的荆棘瞬间扎进皮肉,钻心的刺痛传来。

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一动不敢动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我扒开荆棘,踉跄着爬出来身上的番子服被刮得破破烂烂,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辨了辨方向,我继续咬牙朝北走。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裴铮的人很快会发现上当,他们一定会折返荒郊野岭,没有食物,没有水我靠着辨认太阳方位和草木长势,勉强维持着一路向北的方向嗓子干得冒烟,仿佛有火在烧,脚底磨出了几个大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尖锐的刀尖上。

但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天黑透时,我终于听见了流水声扑到小溪边,顾不得脏净,掬起水猛灌几口,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借着月光,水中倒映出一张脸——苍白,脏污,狼狈不堪,眼神却亮得吓人洗了把脸,我靠着树干想稍作休息。

月光洒下来,林子里一片死寂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我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那把沉重的绣春刀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狼嚎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浮现,缓缓靠近。

是狼群,至少有五六只我背靠大树,双手握刀,摆出防御姿态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刀柄为首的头狼低吼一声,露出森白的獠牙,纵身扑来!我侧身勉强躲过,反手胡乱一刀砍在它后腿上头狼惨嚎一声,滚倒在地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其他狼被激怒,一齐扑了上来。

刀光在清冷的月色下划出一道道慌乱的弧线我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砍了多少下只记得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虎口震裂,鲜血直流温热腥臭的狼血溅了满脸满身到最后,只剩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身体,机械地劈砍、格挡、闪避。

当最后一只狼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时,我也脱力跪倒在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狼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我用刀鞘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前挪动不能留在这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更凶猛的野兽又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前方出现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地庙庙门半塌,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我跌跌撞撞走进去,瘫倒在角落霉烂的干草堆上累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我蜷缩起身子,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了裴府那间阴暗逼仄的厢房。

裴铮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对我说:“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是啊,恨没用但活着有用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检查身上的伤势——

万幸都是皮外伤,虽看着狰狞,但不致命,只需简单处理我撕下里衣还算干净的布条,咬着牙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去溪边洗净了脸上的血污,重新束好散乱的头发看着水中那个狼狈却坚毅的倒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头一沉裴铮手下有个擅长追踪的百户,名叫赵横。

此人鼻子比狗还灵,能循着气味追踪数十里他若来了,我身上这股血腥味便是最好的路引,这点伪装根本没用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混入人群我沿溪流往北疾行溪水汇入一条小河,河面渐宽,两岸开始出现稀疏的农田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是个小村落。

但我没敢贸然进村裴铮的人很可能已经在村里布下天罗地网我在河边茂密的芦苇丛中蹲守到傍晚,终于等到一个打渔归来的老翁“老伯,”我上前盈盈行礼,“请问往漠北去,该走哪条路?”老翁上下打量着我这一身狼狈,眼中露出几分怜悯:。

“姑娘,漠北路远着呢,千里迢迢,你一个人去不得啊”“我有急事”我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碎银——那是从那个死去的番子身上搜来的,“能否指条明路?”老翁看着银子,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沿着这条河往北走三十里,有个黑松镇。

镇上常有商队往漠北运货,你可以去碰碰运气,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捎带”“多谢老伯”我正要转身离开,老翁又叫住了我:“姑娘,这一路不太平前几天还有官兵在附近大肆搜查,说是在抓什么逃犯你……自己小心些”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晓得了,多谢提醒。

”辞别老翁,我不敢停歇,连夜赶路三十里路,若是骑马不过片刻,可我硬是走到后半夜,才隐约看见黑松镇的轮廓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萧条的主街,两侧散落着些低矮的土坯房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几家客栈门前挂着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敲开门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伙计,见我一身血污,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住店”我把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堵住他的嘴,“要一间僻静的房间,再打桶热水来”伙计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好嘞,姑娘这边请。

”房间在客栈后院,狭小阴暗,但胜在干净热水送来后,我死死闩上门,脱下那身破烂不堪的番子服借着昏暗的烛火,我仔细清洗伤口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我咬着木塞,用烧红的刀尖挑开,挤出脓血,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几欲昏厥。

清洗完毕,我从贴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套粗布衣裙换上——这是临行前藏在马车夹层里的,原本打算逃出后伪装用,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累到了极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一遍遍闪过这七年的画面——。

裴铮冰冷的眼神,冯保虚伪的笑脸,父亲在狱中写下的血字,母亲把我塞进枯井时绝望扭曲的脸庞还有那壶做工精美绝伦的鸩酒白玉壶身,缠枝莲纹,精致得像件艺术品,却盛满了死亡差一点,我就成了裴铮大婚前的一个祭品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楚的清醒不能死苏晚,你绝对不能死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活给他们看醒来时已是次日下午我下楼要了碗阳春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客栈大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喝酒聊天。

“哎,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什么事?莫非是哪位大人又落马了?”“九千岁裴铮啊!前几日不是要大婚吗?娶的是太后的亲侄女安平郡主结果大婚前夜,府里居然逃了个女囚,还放火烧了西山别苑!”我心里一紧,低头猛吃了一口面,借此掩饰脸上的表情。

“女囚?什么来头?竟敢在九千岁头上动土?”“谁知道呢反正闹得挺大,东厂这几天满京城搜人,鸡飞狗跳的听说啊——”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那女囚是裴督主养了七年的外室,因为嫉妒郡主过门,才放火逃跑”。

“咳咳……”我差点被面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外室?嫉妒?裴铮果然好手段,连故事都编得这般圆满把我塑造成一个因爱生恨、丧心病狂的疯女人既能完美解释我的出逃,又能维护他“情深义重”的虚假形象——瞧,连犯了错的外室都舍不得杀,只是关起来,多仁厚啊。

“后来呢?”有人急切地追问“后来?九千岁照样成婚啊,吉时都没误听说婚礼办得可风光了,十里红妆,太后和皇上都亲自到场祝贺至于那个女囚,估计早被抓回去秘密弄死了吧”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大半,却已食不知味。

“不过啊,还有更邪乎的”另一个汉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亲戚在京城当差,他说大婚第二天,那位安平郡主就病了,卧床不起”“裴府对外说是染了风寒,可有人看见,半夜里有太医进进出出裴府,脸色都不好看。

”“难不成是……”“嘘——这种深宅大院的阴私事,可不敢乱说,小心掉脑袋”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而聊起了别的我付了面钱,起身回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裴铮成婚了娶了安平郡主,那个据说“容貌倾城”、家世显赫的太后侄女。

他此刻应该正春风得意吧?娇妻在怀,权势滔天,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差点死在他手里的旧人也好他越得意,站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在黑松镇蛰伏了三日,我终于打听清楚了一支往漠北去的商队领头的姓韩,单名一个冲字,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左眼有一道显眼的刀疤,据说年轻时当过边军,身手了得。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客栈后院清点货物“韩掌柜”我走上前,福身行礼韩冲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打量我一眼:“姑娘有事?”“听说您要往漠北运货,我想搭个便车”“漠北?”韩冲笑了,那笑容有些粗野狂放“姑娘,你知道漠北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苦寒之地,风沙大,狼群多,还有杀人不眨眼的马贼。

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去那儿做什么?送死吗?”“投亲”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神坚定,“家兄在漠北戍边,多年未归家母病重临终,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特命我去寻”韩冲眯起眼,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令兄在哪个卫所?叫什么名字?”。

“肃州卫,苏明”我随口编了个名字肃州卫确实存在,至于有没有苏明这个人,茫茫边塞,谁又会在意呢?韩冲盯着我看了半晌,见我神色坦荡,才忽然问:“姑娘怎么称呼?”“姓苏,单名一个晚字”“苏晚……”他低声重复一遍,“听着倒像江南女子的名字,温婉得很。

”“祖籍杭州”我顺水推舟,补充道,“家父原是杭州府的小吏,后来迁到京城家兄十六岁投军,至今已七年未归”这套说辞我在心中反复琢磨过无数遍,没有任何破绽韩冲摸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子,似乎在权衡利弊良久,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三十两银子,管吃不管住路上一切听我安排,不许乱跑,不许惹事”三十两我摸了摸袖中,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两“韩掌柜,”我咬了咬牙,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有二十两剩下的十两,我可以用劳力抵——我会算账,会识字,可以帮您打理文书和账目。

”韩冲挑眉,有些意外:“你识字?”“读过几年书”“那好”他爽快地点头,“路上你帮我记记账,若是做得好,到了漠北,咱们两清”我长松了一口气:“多谢韩掌柜”商队三日后准时出发这三天里,我帮着韩冲整理货单,清点货物。

他发现我不仅识字,算账也极快,字迹更是娟秀工整,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苏姑娘这手字写得真好,风骨不凡”他拿着我誊写的货单,感叹道,“不像寻常女子能写出来的”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家父管教严,从小便要求练字,不敢懈怠。

”“令尊是读书人?”“嗯,读过些书,可惜科举不第,只好在衙门里当个小吏”我垂下眼帘,语气适时地带上一丝低落,“前些年染病去了”这倒不是假话父亲确实病故——虽说是被裴铮活活逼死的韩冲见状不再多问,只拍拍我的肩,粗声道:“节哀。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晨星寥落商队一共十二辆马车,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出了黑松镇我坐在韩冲那辆车的车辕上,怀里紧紧抱着账本,迎着凛冽的寒风车轱辘碾过干硬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呛人的烟尘我忍不住回头望去京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之后。

那座困了我七年的牢笼,那些不堪回首的血泪往事,终于都被我远远抛在身后前路漫漫,黄沙滚滚,生死未卜但我知道,只要我不死,终有一日,我会带着这一身的伤疤与仇恨,杀回来从未有哪一刻,我的心像现在这般,落到了实处。

离开中原已经整整七八日了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从最初的清脆变得沉闷眼前的地势像是被一只巨手缓缓抚平,连绵的青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旷野草木日渐稀疏,原本温润的风里,开始夹杂着粗粝的砂石,刮在脸上生疼。

我知道,漠北近了这一路行来,倒也算是有惊无险偶尔也会撞上几伙不开眼的蟊贼,横刀立马挡在路中央每当这时,韩冲便会策马向前,不慌不忙地亮出那块磨得锃亮的边军腰牌再随手抛过去几两碎银子,那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对方手中。

通常这般恩威并施,那些人也就借坡下驴,让开了一条道“苏姑娘,你看这世道,谁活着容易呢?”韩冲收回腰刀,回头冲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背影“那些落草为寇的,多半也是没了活路的可怜人咱们给条活路,他们自然也会给咱们行个方便。

”我默默点头,将这番话在心底反复咀嚼第十日的黄昏,夕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了一片暗红商队寻了一处避风的小河湾扎营大家伙儿手脚麻利地拾柴生火,架起铁锅埋锅造饭我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帮着随行的厨子洗菜切肉,待一切忙活停当,便寻了个背风处,坐在火堆旁烤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塞外夜晚刺骨的寒意韩冲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胡饼“苏姑娘,再有个三天路程,咱们就能进肃州城了”他顿了顿,目光探究地看着我,“你当真确定,令兄就在肃州卫当差?”“家信上确是这么写的。

”我接过那块烫手的饼,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眼底的心虚其实,我心里就像这茫茫荒原一样,空荡荡的,根本没底一旦到了肃州,我该去哪里寻找那个我随口杜撰出来的“苏明”?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让我撞大运找到了同名同姓的,人家又凭什么认下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妹妹”?。

眼下这局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正当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是马蹄声!急促,凌厉,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杀气围在火堆旁的众人瞬间警觉,像是一群受惊的羚羊,猛地站起身来韩冲反应最快,“噌”地一声拔出腰刀,沉声喝令伙计们全神戒备。

马蹄声若雷鸣,转瞬即至冷冽的月光下,一队黑衣骑士如同鬼魅般从夜色中杀出,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骑,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马鞍旁挂着森冷的弓弩那股子肃杀之气,绝非寻常草寇可比是官兵但又绝不是普通的卫所官兵。

韩冲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极为难看他微微侧身,将我挡在身后,压低了嗓音:“苏姑娘,小心了,是东厂的番子”那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们怎么可能追到这里?这里可是即将踏入漠北的地界啊!。

那群番子在营地前猛地勒马,马蹄扬起一片尘土为首那人是个瘦高个,面白无须,一双吊梢眼透着阴鸷他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环视众人,声音尖细刺耳,像是一根针扎进人耳朵里:“奉督主之命,追捕朝廷逃犯!所有闲杂人等,立刻下马,接受盘查!”。

韩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大人,我等乃是前往漠北贩运皮货的商队,手上有官府正规的路引文书,绝非歹人”瘦高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哗”地一声展开。

“都睁大狗眼看清楚了,可曾见过此女?”火光随着风摇曳,映照在画卷之上那画像上的人,赫然就是我虽然画师的笔触只有七八分相似,但那眉眼间的神韵,却抓得精准无比,令人心惊肉跳我下意识地垂下头,借着整理鬓角的动作,让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庞。

韩冲凑近细看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回大人的话,小人不曾见过”“不曾?”瘦高个冷笑一声,大手一挥,“给我搜!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番子们领命,纷纷翻身下马他们动作粗暴,像是对待仇敌一般,将商队的箱笼一个个撬开,货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商队的伙计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紧握着拳头,眼睁睁看着心血被糟蹋一阵脚步声向我逼近一个番子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指尖更是一片冰凉,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抬起头来”那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我脸上来回舔舐番子死死盯着我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像,眉头渐渐皱起“你叫什么名字?”“苏……苏晚”我极力控制着声带,却依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哪里人氏?”“杭州”“一个江南女子,跑去漠北做什么?”“投亲”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编织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谎言:“家兄在肃州卫戍边多年,如今家母病重,命我前来寻兄长回去见最后一面”番子眯起眼,目光中充满了怀疑。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伸手,一把抓向我的手腕我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大人!”韩冲大步上前,试图拦阻,“这位姑娘确是我商队带的一名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您这般动手动脚……只怕于理不合吧?”“良家女子?”。

番子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戾气,“督主有令,不管是良家还是贱籍,哪怕是天王老子的女儿,只要可疑,就得搜!”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躲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粗布袖子被蛮横地撸了上去洁白的手臂上,缠着一圈圈包扎伤口的布条,边缘还渗着殷红的血迹。

番子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伤?”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生死只在一线间“前几日路过黑松林,不幸遭遇了狼群,是被狼爪抓伤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不再躲闪,语气中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拆开看看伤口——那狼爪撕裂的痕迹,和刀伤剑伤截然不同,想必大人见多识广,应该分得清吧?”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半晌,他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快步走向那个瘦高个领队,低声耳语了几句。

瘦高个闻言转过身,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刃,在我身上狠狠刮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大人,”韩冲适时地陪着笑脸,上前一步,“这姑娘确实是我这一路护送的。

您看,我们这还有大批货物急着赶到肃州交割,若是耽搁了时辰,那边军爷怪罪下来,我们也不好交代……”他这话里藏着软钉子漠北边军手握重兵,向来与朝廷关系微妙东厂的手伸得再长,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关重地,多少也得掂量几分。

瘦高个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他沉吟片刻,目光在我和韩冲之间来回梭巡,最终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走!”番子们纷纷翻身上马,在一阵烟尘中绝尘而去直到那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我紧绷的那根弦才猛地断裂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韩冲走过来扶起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苏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罢了”见我不语,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远方无尽的黑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年头,谁还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呢?我不多问,但你得给我交个底——到了肃州,你真的能找到你哥哥吗?”。

我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摇了摇头韩冲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木牌,硬塞进我的手里“这是边军特发的身份牌你拿着,到了肃州,去城南找一家叫‘老陈皮货行’的铺子,找一个姓高的掌柜就说是我韩冲介绍的,让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安排个差事。

”我握着那块温热的木牌,指尖微微颤抖,鼻尖猛地一酸“韩掌柜,为什么帮我?”“我也有个妹妹”韩冲望着远处苍茫的月色,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当年家乡遭了大灾,逃难路上走散了,至今杳无音讯若是她还活着,我也希望这世上能有个好心人,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拉她一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很沉稳“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那一夜,我躺在逼仄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辗转反侧韩冲的这份善意,让我想起了这灰暗的七年里,那为数不多的几抹亮色裴府那个冒着风险偷偷给我塞白面馒头的老厨娘;。

江南之行时那个怕我着凉给我披衣的小丫鬟;还有昨夜那个在河边送我一尾鲜鱼的打渔老翁这世道虽恶如修罗场,却总还有人在那狭窄的缝隙里,艰难地存着一份干净的善念三日后,商队终于抵达了肃州城黄土夯筑的城墙巍峨耸立,在漫天风沙中显出一种苍凉而坚固的质感。

城门处兵士森严,逐一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文书轮到我们时,韩冲熟练地递上文书,顺手在下面压了几钱碎银子守门的兵丁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挥手放行一进城,商队便要去交割货物韩冲将我带到城南一条僻静的街道,指着不远处一间毫不起眼的铺面:。

“那就是老陈皮货行千万记住,找高掌柜”“韩掌柜,”我整了整衣冠,向他深深行了一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好好活着”他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赶着马车融入了喧闹的人流我站在原地,目送商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家皮货行。

铺子不大,光线有些昏暗柜台上层层叠叠地堆着些硝制好的皮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毛腥味一个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精明“姑娘是要买皮子?”“我找高掌柜”我拿出韩冲给的那块木牌,推到柜台上,“是韩冲韩掌柜介绍我来的。

”高掌柜拿起木牌看了看,眼神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我一番“姑娘随我到后堂来”他引我穿过店铺,进了后院的堂屋,回身关紧了房门,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韩冲让你来的?那小子有没有交代别的?”“他说,请高掌柜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我安排个差事。

”高掌柜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如炬,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姑娘可是从京城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掌柜何出此言?”“你的口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语气笃定,“虽然你刻意压着嗓子,但这官话里带着的那股子京腔,有些字音还是藏不住的。

”我抿紧了嘴唇,知道再瞒下去也是徒劳,索性不再否认高掌柜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韩冲那小子,尽给我找麻烦姑娘,我也不瞒你——最近边关不太平,朝廷派了钦差来巡查,东厂的番子也来了不少你若是有什么大麻烦,最好现在就跟我说实话。

”我沉默良久,双膝一弯,缓缓跪下“高掌柜,我确实是从京城逃出来的我的仇人……权倾朝野,我不得不逃,只求一条活路”“权倾朝野?”高掌柜眼神一凛,似乎猜到了什么,“难不成是……”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姑娘请起”他伸手扶起我,神色复杂,“韩冲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便不能不管这样吧,你先在铺子里住下,平日里帮忙打理些杂事等这阵风声过了,咱们再做打算”“多谢掌柜收留”就这样,我在这家皮货行暂时安顿了下来白日里,我帮忙整理皮毛、记些流水账,晚上便蜷缩在后院的小厢房里。

高掌柜待我不薄,吃穿用度从未短少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裴铮的人既然能找到黑松镇,早晚也能摸到肃州我必须尽快站稳脚跟,必须拥有自保的力量机会,在一个月后悄然而至那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军服,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是个因伤退伍的老兵他是来卖一张狐皮的,皮毛油光水滑,成色极好高掌柜和他讨价还价时,我的目光却落在了那老兵腰间那里挂着一块木质令牌,上面刻着苍劲的三个大字——“肃州卫”。

等交易完成,老兵拿着银子满心欢喜地走了,我这才试探着问高掌柜:“方才那位军爷,是肃州卫的人?”“以前是”高掌柜一边收起狐皮,一边叹气,“赵铁柱,三年前跟北狄那一仗,丢了条胳膊,退了伍如今在卫所里混个闲职文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才时常打些猎物来换酒钱。

”文书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心头的迷雾夜里,我找到高掌柜,开门见山地提出想去肃州卫谋个差事“你想进军营?”高掌柜眉头紧锁,一脸不可置信,“那可是男人扎堆的地方,腥风血雨的,你一个姑娘家……”。

“我可以女扮男装”我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高掌柜,我读过书,会算账,字也写得不差卫所里既然有文书一职,想必也是缺人的吧?我不求什么一官半职,只求能在军营里有个安身立命之处”高掌柜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还是被我眼中的决绝所打动。

他买了些好酒好肉,又备了二两纹银,找到了那位独臂老兵赵铁柱,请他帮忙引荐三日后我换上了一身粗布男装,将长发全部束起,用布巾紧紧包好,脸上特意抹了一层锅底灰,掩去了原本的肤色我跟在赵铁柱身后,前往肃州卫大营。

军营设在城北五里外的一处山坡上,黄土夯成的围墙围成四方,箭楼高耸入云,旌旗在漫天黄沙中猎猎作响还未走近,那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便已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杀伐之气赵铁柱出示腰牌,守卫放行。

他压低声音叮嘱我:“进去后少说话,多看眼色咱们卫指挥使姓徐,名达,是个粗人,但最重真本事你若是有真才实学,他倒是不介意你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我重重点头,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卫指挥使的衙署设在军营正中央,是座灰扑扑不起眼的土坯房。

门口两个亲兵持戟而立,一身杀气片刻后,屋内传来一声粗豪的嗓音:“滚进来!”我随着赵铁柱低头入内堂中陈设简陋至极,正中摆着一张虎皮交椅,椅上坐着个黑脸大汉约莫四十多岁,满脸虬髯如钢针般竖起,身穿一件略显褪色的指挥使官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书,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人,”赵铁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这就是卑职跟您提过的那位苏晚,识文断字,算账也是一把好手”徐达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仿佛要看穿我的伪装“女的?”“是”我不躲不闪,迎上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为何要进军营?”“为了活命,也为报恩”我如实作答,声音清朗,“家中遭了难,一路逃至肃州,幸得高掌柜收留但白吃白住非长久之计,想凭一身本事谋个生计”徐达放下手中的文书,缓缓站起身他身材极高大,走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整个人笼罩。

“读过什么书?”“四书五经粗通,史册兵书略知,最熟《九章算术》”“哦?”徐达挑了挑浓眉,“口气不小那我考考你——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一亩”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问田几何?”。

“七十五步”我略一停顿,补充道,“此田非整圆,实为‘环田’,当以周径相乘,四而一”徐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转身从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地一声扔在我面前“这是去年的粮饷账册,那帮混蛋做得错漏百出。

你若能三日之内给我理清,我便留你若不能,从哪来滚回哪去”我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沉声道:“遵命”赵铁柱领我到了偏房,那是给文书办公的地方屋内狭小逼仄,仅有一桌一椅,桌上堆满了账册文书,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

“苏姑娘,你真能行?”赵铁柱一脸担忧,“这账目乱了好几年了,之前请了三个老秀才都没理清,气得徐大人全给轰走了”“我试试”送走赵铁柱,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账册果然是混乱不堪——粮草入库无单据,军饷发放无凭证,采买开支更是记成了流水账,前后矛盾之处比比皆是。

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些年,我在裴铮身边,看过的账目何止千百?东厂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做得再隐秘,终究是要落在账上的与那些刻意抹平、精心伪装的假账相比,眼前这些不过是无心之失罢了我取来空白纸张,提笔蘸墨,开始重新分类:粮草、军饷、装备、杂项。

又按时间顺序,将那些散乱的记录一一誊抄归位遇到矛盾处,便去仓库找实物核对,或寻经办人询问第一日,我理出了粮草大类第二日,清完了军饷发放第三日黄昏,当最后一笔采买账目核对完毕,我揉着酸胀不已的手腕,长舒了一口气。

账册是理清了,但一个巨大的黑洞也随之浮出了水面短短一年时间,粮草损耗高达三成,军饷发放短缺两成,而采买开支却超支了五成这已然不是管理混乱,而是赤裸裸的贪腐,有人在中饱私囊!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整理完毕的账册后附了一页纸,详细写明了发现的问题,但并未妄下结论。

有些事,不该由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点破第四日清晨,我将账册呈到了徐达面前他翻看着那本整洁清晰的账目,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看到最后那页时,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混账东西!”堂中的亲兵吓得一哆嗦。

徐达深吸几口气,压住火气,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这些问题,你怎么看?”“卑职不敢妄言”“让你说就说!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我斟酌着字句,缓缓道:“账目显示,问题主要集中在粮草官李守义、军需官王福、采买管事周贵三人经办的事项中。

但究竟是他们失职疏忽,还是另有隐情,需大人明察”徐达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个谨慎的行,以后你就留在卫所,专司文书账目月钱二两,住营外女眷区,每日辰时点卯,酉时下值”“谢大人。

”“别忙着谢”徐达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森然,“军营不比别处,你虽为女子,但既领了差事,便要守军规还有,你既看出了账目问题,便帮我把这事查清楚——给我暗中查!”我心头一凛,垂首应道:“卑职明白”走出衙署时,日头正烈。

风沙扑面而来,粗粝而狂野,我却觉得格外畅快七年了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依附于人生存的菟丝花,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玩物我是苏晚一个凭自己本事立足的活人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处理文书,晚上则如幽灵般暗中调查徐达给了我一块令牌,许我自由调阅旧档,询问相关人员。

账目问题其实不难查李守义、王福、周贵三人,皆是指挥同知刘能的心腹而刘能,正是徐达的副手这些年徐达忙于军务练兵,后勤庶务多交由刘能打理,这才养出了这群硕大的蛀虫但如何查,却需讲究技巧我先是“无意间”将几份关键的账目“遗漏”在公共文书处,果然,当晚就有人潜入,企图连夜偷改。

早已埋伏好的暗哨一拥而上,抓了个正着接着,我以“核对旧账”为名,调阅了近五年所有的采买记录很快便发现,周贵经手的物资,价格常高于市价两到三成,且多是从一家名为“昌隆商行”的铺子采购顺藤摸瓜一查,那昌隆的东家,正是刘能的小舅子。

人证物证渐渐齐备,徐达却始终按兵不动“还不是时候”他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刘能在军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且他与凉州卫指挥使是姻亲,动他一个,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明白官场斗争,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时机往往比证据更重要。

转眼三个月过去漠北入了冬,寒风刺骨,大雪封路军营里炭火不足,许多兵士的手脚都生了冻疮我请示徐达后,紧急拨出一部分经费,购置了一批棉衣和冻疮膏那日我正在分发物资,一个年轻的小士兵领了棉衣,却磨磨蹭蹭不肯走,支支吾吾地看着我。

“苏……苏文书,能借一步说话吗?”我随他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士兵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巡逻时,在沙丘下捡到的我看这玉质地极好,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东西……”我接过那块玉佩,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心中猛地一震。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着精致的如意云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熟悉的“铮”字那是裴铮的贴身之物当年他在江南收受贿赂,有个盐商送了一对这样的极品玉佩,他留了一只,另一只随手赏给了我后来我逃离时,将它扔在了西山别苑的尘埃里。

如今,它竟然出现在了漠北“在何处捡到的?”我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涩“往北三十里,黑风隘附近”士兵老实答道,“那里是商道,常有商队经过但奇怪的是,玉佩旁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沙地里还渗着黑血”“此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人”士兵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我想着,若是贵重之物,失主或许会寻来……”“你做得好”我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收进袖中,又掏出二两碎银子塞给他,“此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银子你拿去,给家里添点过冬的东西。

”士兵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握着那枚冰冷的玉佩,站在风雪中,心乱如麻裴铮的人来过漠北,还在黑风隘发生过冲突他们来做什么?是为了抓我?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当夜,我找到徐达,将玉佩之事全盘托出——当然,我隐去了裴铮的名字,只说是可能是仇家的信物。

徐达听完,神色变得异常凝重“黑风隘……那是往北狄去的必经之路近来边关不太平,北狄小股骑兵屡屡犯境,抢了粮食就跑朝廷已派了钦差来巡视边防,不日就到”“钦差是何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那个名字一出,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冯保那个在西山别苑,端着鸩酒要送我上路的人他不仅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钦差,要来漠北徐达并未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道:“这位冯公公可是九千岁裴铮的心腹,此行明面上是巡视,实则是来清查边军粮饷——据说朝廷接到了密报,说边军中有克扣贪污之事。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的棋局裴铮不仅要抓我,还要借着清查之机,整肃边军,安插他的亲信而那个贪婪的刘能,很可能就是他选中的那枚棋子“大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刘同知近日是否与京中有书信往来?”徐达眯起眼,目光如炬:“你怎知?”

“猜的”我深吸一口气,分析道,“冯保此来,必会拿粮饷问题大做文章而账目问题集中在刘同知的人身上,届时他若反咬一口,说大人您治军不严、纵容贪腐,甚至将罪名全推到您头上,您当如何?”徐达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

良久,他沉声道:“你有什么主意?”“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在冯保到来前,先发制人,雷霆手段拿下刘能,坐实他的罪证,将此案办成铁案其二,将计就计,引冯保与刘能勾结,抓他们一个现行”徐达沉吟片刻:“第一条,动静太大,恐引起军中动荡。

第二条……风险太高,若被他们反咬一口,你我性命难保”“那便双管齐下”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面上,您继续按兵不动,甚至可对刘能稍加安抚,让他放松警惕暗地里,我加紧收集罪证,并派人死死盯紧他与京中的联络。

待冯保到来,他们必有动作——那时再收网,人赃并获!”徐达盯着我,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探究“苏晚,你究竟是何人?这些手段心机,绝不像寻常女子能有的”我苦笑一声,满嘴苦涩:“若我说,是被逼到绝境,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学,大人信吗?”。

他沉默良久,最终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罢了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直接找我”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不眠不休一面整理刘能一党的罪证,从账目到人证,环环相扣,不留死角;一面通过高掌柜的商路,打听京中的动向果然,冯保离京前,刘能的小舅子曾秘密进京,在醉仙楼与东厂的人有过会面。

我将这些情报一一呈报给徐达他调遣亲信,暗中布控,只等鱼儿上钩腊月初八,大雪纷飞冯保抵达肃州钦差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排场极大冯保坐着八抬大轿,前后簇拥着东厂番子、锦衣卫,那架势比徐达这个正牌指挥使还要大上几分。

接风宴设在卫所衙门我作为文书,在末席作陪数月不见,冯保还是老样子面白无须,眼角堆着厚厚的脂粉,笑容虚伪得让人作呕他端坐主位,徐达、刘能分坐两侧酒过三巡,冯保放下酒杯,那尖细的嗓音在厅堂内响起:“咱家奉皇命巡视边关,这一路上,可听了不少闲话。

都说边军苦啊,粮饷不足,冬衣不暖徐大人,可有此事?”徐达起身拱手,神色肃然:“回公公,边军确有其苦,但末将已尽力筹措,不敢有负皇恩”“哦?”冯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那为何有人密报,说肃州卫粮饷亏空,贪腐成风?”。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刘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猛地起身道:“公公明鉴!卑职身为同知,本不该妄议上司,但实在不忍将士受苦——粮饷亏空确有其事,但根源不在下,而在上啊!”他意有所指,众人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徐达。

徐达面不改色,淡淡道:“刘同知有话不妨直说”“那卑职就直说了!”刘能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近年粮饷,徐大人多次以‘添置军备’为名截留,实则中饱私囊!卑职多次劝谏,反遭打压公公若不信,可查账目——库中存粮,与账上所记,相差何止三成!”。

冯保抚掌大笑:“好!既有此说,那便查账徐大人,账册何在?”徐达看向我:“苏文书,去将账册取来”我应声退席片刻后,我捧来一摞厚厚的账册——正是我重新整理的那套冯保示意随行的账房先生查验那老先生翻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额头渗出了细汗。

“如何?”冯保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老先生迟疑道:“回公公,账目清晰,收支分明,并无刘同知所说之亏空倒是……”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刘能,“有几笔采买款项,价格虚高,经手人皆是刘同知麾下”刘能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不可能!我之前看账目分明……”。

“刘同知之前看的,是旧账”我适时开口,声音清冷随即又捧出另一套账册,“这套才是原始账目,涂改混乱,漏洞百出卑职耗时三月,方才理清两相对照,便知问题究竟出在何处”我将两套账册并列摊开在桌案上一笔笔,一款款,旧账如何涂改掩饰,新账如何更正还原,条分缕析,铁证如山。

刘能额角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冯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变得极为难看他显然没料到,徐达竟然早有准备,反将了一军“即便如此,粮草损耗总是事实!”刘能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库中存粮,就是不足!这是做不了假的!”徐达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说到存粮,那便请公公移步仓库,亲自查验”一行人来到粮仓厚重的库门被推开,里面堆满了麻袋,垒得整整齐齐,直抵屋顶刘能疯了一般冲进去,拔出匕首狠狠划开一袋——哗啦一声,雪白的米粒如同瀑布般流淌而出他又撕开一袋,还是米。

再撕一袋,依然是米他接连划破了十余袋,袋袋皆是实打实的军粮“这不可能……我明明……明明换成了沙土……”他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喃喃自语,彻底崩溃徐达冷声道:“刘同知,你与昌隆商行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

又暗中偷换军粮,造成亏空假象,企图嫁祸于本官——这些,你认是不认?”刘能猛然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冯保:“公公!公公救我!是您让我……”“住口!”冯保厉声打断,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咱家奉皇命巡查,岂会与你这等蛀虫勾结?来人,拿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东厂番子一拥而上,将刘能捆了个结结实实冯保转向徐达,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大人治军严明,揪出此等败类,咱家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报,为大人请功”徐达拱手,面无表情:“谢公公”尘埃落定。

刘能被押入大牢,当夜便在狱中“暴毙”,死无对证他的党羽或革职,或流放,树倒猢狲散冯保在肃州又盘桓了数日,草草巡视后,便启程回京临行前,他特意召见了我“苏文书好本事”他屏退左右,阴恻恻地看着我,“西山别苑一别,没想到能在此处重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垂首低眉:“卑职不知公公所言何意”“不必装傻”冯保冷笑一声,“督主早已知晓你在漠北咱家此番前来,一是为边军事务,二嘛……也是替督主给你捎句话”我袖中的拳头猛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督主说,七年情分,他记着你若安分待着,他便容你像条狗一样活着但你若敢有其他心思……”冯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你该知道督主的手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猛地抬头,直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公公的话,卑职记住了。

也请公公转告督主——苏晚已是死过一回的人,往后,只为自己活着”冯保眯起眼,死死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好,好咱家一定带到”送走冯保那日,天空又飘起了大雪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钦差仪仗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裴铮不会放过我,但也不会立刻杀我他要我活着,活在恐惧中,活在他的阴影下,就像过去七年一样,做他掌心里瑟瑟发抖的玩物但这一次,不同了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笼中雀“苏文书,”身后传来徐达沉稳的声音,“看什么呢?”。

“看雪”我转身,神色平静,“大人,刘能虽除,但边军积弊未清粮饷被克扣多年,将士们缺衣少食,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徐达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我已上书朝廷,请求拨发冬饷但公文往来,少说也要两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卑职有一策”我朗声道,“军中尚有大片闲置军田,可组织兵士及家属垦种,来年春耕,便能自给一部分眼下,可向城中富户借粮,以军田未来收成为抵,或可解燃眉之急”徐达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此计甚好!苏晚,此事便全权交由你办。

”“卑职领命”开春时,五百亩军田被开垦出来我请来经验丰富的老农指导,又四处协调种子、农具待到夏日,麦浪翻滚,瓜果飘香原本空荡荡的粮仓渐渐充盈,兵士们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红润的笑容徐达上奏为我请功,朝廷下旨,破格授我“肃州卫经历司都事”之职,正八品。

虽是芝麻小官,却是本朝女子在边军中任职的首例领旨那日,高掌柜在皮货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苏姑娘,不,苏都事,”他举杯,眼中满是感慨,“老头子我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奇女子来,敬你!”我饮尽杯中烈酒,喉咙一阵火辣。

七年了从囚徒到奴婢,从逃犯到小吏这条路,每一步都沾满了血泪,但终究是我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秋去冬来,又是一年边境战事渐紧,北狄频频犯境骚扰徐达整军备战,我负责后勤调配,忙得脚不沾地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军中杀猪宰羊,犒赏将士,到处是一片欢腾我在营中忙到深夜,才踏雪回城走到半路,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我心中一紧,悄悄靠近,只见冷冽的月光下,三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人那人已身负重伤,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勉强格挡,鲜血染红了雪地。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转身欲走,却听那伤者厉声大喝:“东厂的走狗!我就是死,也不会把东西交给裴铮那个奸贼!”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再回头时,我已拔出随身短刀,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黑衣人身后为首的黑衣人正举刀砍向伤者,我猛扑上去,手中短刀狠狠刺入他后腰。

他惨叫一声,反手挥刀,我侧身躲过,锋利的刀锋划破了我的衣袖,带出一串血珠另外两人见状,大惊失色,弃了伤者,转身向我攻来我且战且退,引他们到一处狭窄的山道积雪湿滑,一人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我趁机踢起一捧积雪迷了他的眼,手中短刀划过一道寒光,割断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立刻吹响了尖锐的哨子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是援兵!伤者挣扎着起身,焦急喊道:“姑娘快走!他们人多!”我顾不得许多,扶起他,跌跌撞撞地往林中退去身后箭矢破空而来,“咄咄”钉在树干上我一把推开伤者,自己肩头却猛地一痛,一支冷箭深深没入肉里。

剧痛袭来,我咬牙拔出箭,鲜血喷涌而出我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者见状,急忙撕下一块衣料递给我:“按在伤口上,能止血”那是一块青色布料,边缘绣着精致的飞鱼暗纹我怔住了——这纹样,我在父亲生前的旧物中见过无数次“你是……”

“锦衣卫北镇抚司,沈涣”他喘息着,脸色惨白,“姑娘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年父亲蒙冤下诏狱,便是北镇抚司经办而沈涣这个名字,我依稀听父亲提起过,说是锦衣卫中极少数不附阉党、正直敢言的硬骨头。

“沈大人为何会在此处?”我扶着他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奉密旨,查裴铮通敌之证”沈涣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笺,颤抖着手递给我“北狄王庭与裴铮书信往来,约定开春后大举犯边,裴铮则暗中克扣边军粮饷,助其破关此事若成,裴铮得北狄铁骑支持,可废幼帝,自立为王!”。

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通敌叛国!裴铮竟然敢疯狂至此!“证据确凿?”“确凿无疑”沈涣苦笑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我行踪暴露,东厂一路追杀至此方才那三人,便是冯保派来的死士”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林间闪烁。

沈涣将信死死塞进我手中,眼神决绝:“姑娘,我伤重难行,是个累赘这信,请你务必送往京城,交予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大人他是三朝元老,朝中唯一敢与裴铮抗衡之人”“那你……”“我替你引开追兵”沈涣猛地推开我,踉跄着站起身,长剑出鞘,寒光凛凛。

“记住,信在人在,信失人亡天下安危,皆系于此信!”他大吼一声,持剑冲出,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些追兵我咬碎银牙,转身往相反方向狂奔风雪呼啸,如刀割面肩头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我不能停,不敢停,更不能回头。

沈涣是以命相托,我岂能辜负?父亲的冤死,母亲的惨亡,这七年猪狗不如的岁月,天下无数因裴铮而家破人亡的冤魂——所有的债,都该清算了天亮时分,我逃回了肃州城我没有去卫所,而是径直敲开了高掌柜的门“快,帮我准备马匹、干粮、最好的伤药。

”我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吓人,“我要进京”高掌柜见我一身血污,大惊失色:“苏姑娘,你这是……”“别问”我紧紧握住他粗糙的手,“掌柜,这些年承蒙照顾,苏晚感激不尽此去京城,凶多吉少若我回不来,屋里那些书册笔记,都留给您。

其中有些治军理政的心得,或许将来有用处”“姑娘别说这晦气话!”高掌柜眼圈红了,哽咽道,“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两个时辰后我扮作行脚商旅,骑马冲出了城门怀中那封信,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烫在我的心口裴铮,你权倾朝野,祸国殃民,如今竟还要通敌叛国,引狼入室。

那就看看,究竟是你的刀快,还是我苏晚的命硬此去京城,千里迢迢,东厂耳目遍布天下但我必须去七年前,你留我一命,不过是想看我这只金丝雀离了笼子能扑腾多久如今,我不仅活下来了,还飞出了那片天而你的末日,该到了。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我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奔向那座困了我七年、也困了天下人的巨大牢笼。这一次。我要亲手把它砸个粉碎。【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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