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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2026-01-10
第七章 道人东来晨雾像一匹浸湿的灰布,松松地罩着山村鸡鸣声撕开黏稠的寂静,炊烟从几处屋顶挣扎着升起,很快又被雾气吞没古梅抱着一小捆洗净的野菜,从村外小溪边回来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草鞋踩在潮湿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气息更加内敛,走在雾中,仿佛要融入这片清冷的晨光里体内那团白色气旋缓缓流转,让她对周遭水汽的流动格外敏感,甚至能“尝”出雾气中夹杂的、远处山林里松针与腐叶的气息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她脚步一顿雾霭深处,村中那条唯一像点样子的土路尽头,传来了不寻常的声音。
不是牛车的轱辘响,也不是早起农人的咳嗽是一种……规律的、清脆的,仿佛玉磬轻叩,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叮……叮……咚……随着声响,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排开一个身影,由模糊而清晰,缓缓行来那是一个道人。
年岁看不真切,似中年,又似更老些,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发在头顶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灰扑扑的木簪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道袍,宽袍大袖,却不染尘埃脚下一双十方鞋,踩在泥泞的土路上,竟半点污渍也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托着的一件物事非金非玉,色如黄铜,形似小钟,却又扁平许多,上面刻着云纹鸟篆,隐隐有微光流转那清脆悠扬的“叮咚”声,正是由此物随着他步伐轻轻震颤而发出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晨雾,清晰传到村口每一个早起忙碌的人耳中,让人没来由地心神一静。
道人步履从容,眼神平和,扫过村口呆立的人们,扫过破败的屋舍,扫过泥泞的道路,如同看着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淡漠的澄澈村口瞬间安静下来挑水的汉子放下担子,喂鸡的妇人直起腰,连老槐树下打盹的黄狗都夹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呜咽。
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来客,这迥异于凡俗的气质和声响,让闭塞的山民感到了本能的敬畏和不安古梅站在槐树阴影下,心跳漏了一拍在那道人目光扫过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清冷的月光照透体内那团向来温顺自主的白色气旋,猛地一滞,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起来,如同遇到了天敌。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散发在体外的、那层极其微弱的感知“场”,在触及道人周身三尺时,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有一种深不可测、如渊如岳的威压,隐隐反冲回来,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这道人……绝不是普通的游方道士!
道人似乎并未特别关注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落在闻讯从自家院门探出头来的村正脸上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村正面前,单手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上空灵机隐现,似有璞玉蒙尘。
特来一见机缘”村正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头子,此刻也有些手足无措,搓着手,陪着小心:“仙……仙长驾临,小村蓬荜生辉不知仙长所说的机缘是……”道人不再多言,手中那黄铜钟器般的物事轻轻一转“叮——!”一声清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长、清越。
随着这声清鸣,以道人为中心,空气中那湿冷的晨雾,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雾气漩涡漩涡中心,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从村子各个角落被牵引而出,丝丝缕缕,最终汇聚的方向——。
赫然是古梅所站立的老槐树下!古梅浑身僵硬,感觉自己丹田处的白色气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与那光晕遥相呼应她想控制,想收敛,但在那黄铜钟器的清鸣和道人无形的气场压制下,平日温顺的气机竟有些紊乱不听使唤道人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古梅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掠过,而是凝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欣赏,以及一种看待某种“物品”般的审视“原来在此”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根基虽浅,灵韵天成,澄澈近道,更难得的是一丝先天木灵亲近之意。
在这污浊凡尘,倒算是一株未被染指的幼苗”他的话,村正和周围村民听得半懂不懂,但“灵韵天成”、“幼苗”等词,配合道人那超凡脱俗的气派,让他们看向古梅的眼神瞬间变了惊讶,疑惑,羡慕,嫉妒……复杂难言古梅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粗糙的槐树干。
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道人,一眼就看穿了她身上的隐秘!“小姑娘,”道人向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可愿随贫道离去,脱此凡胎,踏上清修长生之途?此乃你莫大仙缘”村民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吸气声。
长生?仙缘?这些只存在于茶余饭后荒诞传说中的词汇,此刻竟从这样一位“仙长”口中吐出,对象还是他们眼中那个孤苦无依的“扫把星”古梅?古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愿意吗?离开这贫瘠受欺的村子,去追寻玉简中展示的那玄妙世界?可剑飞哥呢?他们约好要一起改变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挡在了她和道人之间是郁剑飞他显然也是听到动静刚赶来,额角还带着汗,手里提着刚磨好的柴刀他如同护崽的猛兽,绷紧了全身肌肉,眼神警惕而锐利地瞪着道人,将古梅牢牢护在身后。
“她不愿!”郁剑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感受到了道人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体内赤金气旋疯狂运转,试图对抗那无形的威压,却如蚍蜉撼树道人目光转向郁剑飞,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仿佛才发现这里有只碍事的蝼蚁。
他上下打量了郁剑飞一眼,尤其在郁剑飞紧握柴刀、青筋微露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嗯?”道人发出一声轻咦,眼中的淡漠里掺入了一丝嫌恶,“浊气内蕴,蛮力初显,驳杂不纯,更兼杀伐之气缠身……原来是走了野路子的体修雏形,徒具其表,未得真传,白白糟蹋了点微末资质。
”他的评价冷酷而精准,如同宣判郁剑飞体内那让他自豪的赤金气旋,在道人眼中不过是“浊气”、“驳杂不纯”那昨日搏杀野狼沾染的、他自己都未在意的细微煞气,也被道人轻易点破“与你何干!”郁剑飞被这轻蔑的话语激得血气上涌,赤金气旋加速,一股灼热的气息透体而出,竟暂时冲开了道人的部分威压,“阿梅不会跟你走!”。
道人摇了摇头,似乎懒得与这“顽石”多费唇舌他目光重新落在被郁剑飞护住、脸色苍白的古梅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最后的通牒:“仙缘难得,稍纵即逝小姑娘,你灵性未泯,当知取舍凡尘羁绊,不过是长生路上的绊脚石。
”他微微抬手,那黄铜钟器光芒略盛古梅感到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拂过全身,体内白色气旋的震颤愈发明显,竟隐隐传来一种想要亲近、想要追随那道人的本能冲动!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道人那看似平和的目光下,蕴含着何等可怕的、能轻易碾碎眼前一切的力量。
她看向挡在身前的郁剑飞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却寸步不让她又看向周围村民,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却绝无一人会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话道人说,凡尘羁绊是绊脚石可剑飞哥,是她在这冰冷尘世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和牵绊。
取舍?古梅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我……”话未出口,异变突生!道人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者说,根本不屑于等待一个凡间少女的回答他目光骤然转冷,落在犹自挡路的郁剑飞身上。
“冥顽不灵,阻道之石,当碎”话音未落,道人宽大的袍袖似随意地一拂没有风声,没有光影郁剑飞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啸般的力量轰然撞来!他怒喝一声,赤金气旋催动到极致,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柴刀横格!“咔嚓!”
精钢打制的柴刀刀身,如同朽木般断成两截!那股力量毫不停滞,狠狠撞在他的双臂和胸膛上!“噗——!”郁剑飞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潮湿的泥土“剑飞哥——!!!”古梅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村口死寂的晨雾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跪倒在郁剑飞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他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的粘稠和迅速失去的体温。
郁剑飞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道人收回衣袖,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看向呆滞的村民,看向悲痛欲绝的古梅,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尘缘已断,孽障已除小姑娘,该随贫道走了”古梅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看向那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道人,又低头看向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少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走?留下,剑飞哥必死无疑跟他走……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被鲜血浸透的怀里,掏出那几枚今日准备换粮的铜板,塞进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村童手里,声音嘶哑破碎:“去……去请……请郎中……救他……” 虽然她知道,寻常郎中,恐怕救不了这样的伤。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郁剑飞,眼中是无尽的痛楚、绝望,还有一丝刻入骨髓的决绝她转向道人,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里榨出:“……我……跟你走。
”道人脸上并无得色,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他微微颔首:“明智之选”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也不再看周围噤若寒蝉的村民,转身,迈步晨雾在他身前自动分开古梅踉跄着跟上,一步一回头,泪如雨下,却再未发出一声哭喊。
村口的老槐树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树下那滩刺目的鲜血,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凝固成暗红色一场突如其来的“仙缘”,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这个贫瘠的山村,撕裂了两个少年紧紧相依的世界而谁也未注意到,古梅在转身离去的刹那,袖中滑落半卷染血的、温润的玉色之物,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郁剑飞怀中那片猩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