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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工牌丢进垃圾桶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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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以为那是风。那是冷气从格子间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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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朋友圈写了“大理见”点赞像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片霓虹第二天，他坐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他告诉同事，他去“找自由”他说得像电影却在落地以后，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外卖骑手账号他给风景送饭也给自己找饭吃有人在短视频里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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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写着“后浪真敢玩”再后来，视频里说，这个体制里出来的文科生，送外卖三个月，买了台一万四的相机，办了场摄影展送外卖的看了也懵点外卖的看了更懵他把自由装进了后备箱，把诗意贴在了保温箱上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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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辞职飞往大理的那天那天，他把桌上三盆绿植送给了三个同事一个有狐尾蕨，一个有虎皮兰，一个名字不知道他笑得有点轻，说你们帮我照看一下同事说你疯了吧他说不疯他走出写字楼，天是闷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问，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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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一句，过几天几天后，他在大理古城边的一家青年旅舍住下床板有点硬室友是一个背着吉他的东北男生夜深了，吉他在宿舍里弹出一段《去大理》男生问，他来干吗他说，我在学一门新手艺男生说，什么手艺他说，准时把饭送到陌生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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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上一杯便利店的啤酒，说，干这一杯，我们都有故事第三天，他拿到了工作服和一个蓝色外卖箱第一次接单，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粉丝汤电瓶车拐进一条巷子，他看见玉龙雪山方向的云挂在城外云像一张巨大的滤镜粉丝汤的包装袋贴着一张笑脸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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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意识到，风景与生活之间，隔着塑料封条外卖箱里的相机梦他每天跑单早上从苍山脚下绕到洱海边中午在古城巷子里原地打转他一手提着外卖袋，一手端着手机看导航电话在耳边响，顾客催问“到了吗”他抬头，天空真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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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电量只剩15%他把蓝天拍了几张有一天，客人开门说，你这孩子，怎么像个学生他笑，说刚毕业不久客人把饭接过去，又补了一句，年轻真好他背着空箱子走到洱海边，坐了很久风把水面吹出一条条细纹他把手机伸出去，拍到手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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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在微信群里说，哥们儿，现在风景也是KPI吗他说大概是晚上，他在客栈的桌上摊开账本一天十小时，三十单，收入一百五到两百刨去房租一千五，餐费四百，电瓶车租金八百剩下来的钱，要分成三份，一份还信用卡，一份买电池和保温袋，一份攒着。

他每晚对自己说风景不贵，贵的是能在风景里喘一口气第二个月，他开始用更多的路去接单他用同样的路线，用不同的目光看它朝阳穿过海舌，像鱼鳞一样洒落在水面下午的风把石板路上的尘土吹起来，像一层薄雾他拍茶马古道的马蹄印。

也拍客栈楼梯上晾着的几件小花布他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有人留言，说你的照片好看也有人问，送外卖能买得起相机吗他没有回他把一张照片裁成正方形，配了句文案“我把远方带给了近处”有人点赞他突然有点飘三个月，14000，和一场摄影展

第三个月开始，他接到了一个酒吧的私信“你愿不愿意来办个‘外卖骑手的风景’主题展”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又看了十秒他说，愿意他去旧货市场，看见一台二手的相机黑色机身上有细小的划痕老板说，这台有故事他问，多少钱。

老板说，一万四，保修半年他沉默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说，我买了个东西母亲问，买了什么他说，一个相机母亲说，拍啥他说，拍我看见的东西电话那头有一段静默母亲问，还够吃吗他说，够他把相机抱回了客栈那晚上他睡得很浅。

他梦见自己在洱海边按下快门，风从镜头里穿过去他开始像练琴一样练习他在早晨的洱海拍光，在傍晚的古城拍影他把外卖箱靠在电线杆边，迅速按几下，转身骑车就走他记住了每条巷子里光影最锋利的时间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下面写上“摄影师”展览那天，酒吧用胶带把他的照片一张张贴上墙角落里放着一个外卖箱，上面放了相机盒人群挤进来，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浪漫一个穿工作服的骑手悄悄走到角落，盯着那张挂在中间的照片看。

照片里是洱海的波纹他说，兄弟，这就是你送单的那段路吧他点头骑手说，好看是好就是有点远他说，是啊有人拿起麦克风，让他讲讲故事他清清嗓子，说，我只是把上班路上的风景多看了一眼有人问，三个月就买相机，钱哪来的。

他笑笑，说，有攒的，有朋友借的，还有一点点分期笑声在空气里轻轻飘了一下他又说，我想拍的不止风景，还有我们外卖箱里不止有饭，还有一代人的出路焦虑这个句子像一把钥匙在场的人静了一下比风景更远的东西展览在互联网上继续发酵。

有人夸他勇敢，说这才是年轻人的打开方式有人拆解账单，说三个月买相机不现实有人说，他是被“自由”的标签绑架的新鲜样本外卖平台给他打电话，说愿不愿意拍个宣传片一个短视频机构找他，说愿不愿意签个合约他去拍宣传片。

导演说，能不能再感动一点他笑，说我已经尽量了他的手机开始不断响粉丝私信问，大理怎么样，值得去吗他盯着屏幕很久，打了四个字值得也不值他没有按发送他走到洱海边，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远处有一群人在拍照，喊“一二三”。

他问自己，这里到底是远方，还是一个剧场他想起在格子间的自己也想起在电瓶车上的自己窗外有风，屏幕里也有风他不是去逃离城市，他只是试图从算法里逃生每一个点赞，每一次转发，都像是算法在给你递纸条上面写着，继续演，继续讲。

你会发现，表面上看是你在掌控生活，其实你在被叙事牵着走他开始学着拒绝一些采访他把更多时间放在街上他拍一个做木雕的老人也拍一个在古城里卖花的小女孩他看见门口的猫趴在阴影里猫忽然抬头，眼睛像两颗金橘他按下快门。

这一次，他没有配文案他只是把照片存起来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酒吧外的台阶上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风从耳朵边经过，像一只温顺的兽他对自己说，别忘了你来这里的理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看见什么他又对自己说，赶紧睡，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雨来了他的伞很小雨把他打湿顾客在电话那头说，麻烦快一点他踩着水，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黄灯灯把雨照得像一串串玻璃珠他停了两秒他没有拍他把餐送到了门口门里的人说，辛苦了他笑说，不辛苦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母亲问他吃饱了没有。

他给母亲发了一张照片，是苍山上的雪线母亲回了一个笑脸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展览都大大理没有给他答案它只是给了他一段时间，让他重新提出问题当“自由”成了一种可被消费的叙事，风景就会为你打工但风景也会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开始在夜里记账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下来把每一次冲动也写下来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两句话真正的远方，也许不是大理，是你敢不敢承认自己的普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忽然停了世界忽然很安静他把相机放回外卖箱旁边。

他骑车离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他像从仪式上退场但生活，不需要掌声它只需要你在下雨的时候能撑起伞它只需要你在有风的时候敢抬起头他走了很远他仍在路上你也在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该飞去大理也许，应该先问问自己如果梦想必须先算账，那它还算不算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