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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2026-01-01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我十八岁那年跳得厉害的心脏车窗外,绿色的田野慢慢变成了灰扑扑的矮楼空气里那股潮湿闷热的味儿,混着泥土和工业废气的味道,一口吸进去,呛得人半天缓不过劲这就是东莞1994年的东莞我叫李伟,从湘西的大山里出来,兜里揣着爹妈凑的四百块钱,还有一张只念到初二的文凭。
“伟仔,到了那边,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我爹把我送到村口,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手里的旱烟杆磕了又磕我嗯了一声,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同乡的表叔在石龙镇一家电子厂当小组长,信里说,这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下了火车,人潮像蚂蚁一样涌出来,我被推着搡着,差点找不到北空气里全是听不懂的白话,偶尔夹杂几句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种东西:疲惫和渴望表叔在出站口接我,黑了,瘦了,笑起来牙齿显得特别白“阿伟,路上累了吧?”
我咧开嘴,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不累,叔”电子厂叫“星河”,名字挺好听,厂房却又大又破,白色的墙皮斑斑驳驳,像个生了皮肤病的老人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一翻身就“咯吱”乱叫屋里一股浓重的汗味、脚臭味还有廉价香皂的味道。
我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着一扇小窗,窗外是另一栋宿舍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我一个宿舍的,天南海北,哪的人都有一个河南的哥们叫王勇,比我大两岁,见我整理床铺,从上铺探出个脑袋“新来的?哪儿的?”。
“湖南”“哦,湖南好地方,出伟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铺好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了第二天,表叔带我去车间一进门,巨大的噪音“嗡”地一下就把我的耳朵给占满了一排排的流水线,穿着蓝色工衣的男男女女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快得像电影里的快放镜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我的工作是在A3线,给一种黑色的方块插件,每天要插几千个,上万个第一天,我的手指头就又麻又疼旁边的工友看我笨手笨脚,只是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在这里,没人有空同情你,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你手上的速度。
午饭在食堂吃,白菜、冬瓜,偶尔有点肥肉片,米饭管够所有人都在埋头扒饭,叮叮叮的,全是筷子碰搪瓷碗的声音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到宿舍,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王勇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跟人吹牛,说他又认识了哪个“靓女”。
我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忽明忽暗的灯泡,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遍地黄金的东莞?我有点想家了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一个月手指头被插件磨出了茧,耳朵习惯了车间的噪音,胃也习惯了食堂的白菜冬瓜。
我像一颗螺丝钉,被拧在了这条巨大的生产线上,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工资发了,四百五十块我留下五十,剩下的四百,第一时间寄回了家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啤酒,一块钱坐在宿舍的窗台上,我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很苦,像我的生活。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叫林晓红,在我的下一道工序,负责质检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她了她不高,瘦瘦的,皮肤很白,在一群被太阳和机油折磨得面色蜡黄的厂妹里,显得很打眼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齐耳的短发,走路的时候,头发一甩一甩的。
她很少笑,质检的时候特别认真,哪个插件歪了,或者引脚没对准,她会毫不客气地用小镊子敲敲板子,然后退回来我的板子也被她退回来过几次每次她退回来,我都会脸红感觉不是板子没做好,而是我这个人,没做好那天我喝着啤酒,她正好从楼下经过,抱着一个洗脸盆,应该是去水房。
她抬头,似乎是无意地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就那么撞上了也就一秒钟她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我的心,却“咚”地一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她吃饭的时候喜欢坐在角落,一个人。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她下班后,有时候会去厂门口的书摊看书,一站就是半个多钟头我发现,她和我一样,也是个不怎么合群的人这让我对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丝亲近感又过了一个月,厂里组织周末去爬山我本来不想去,嫌累。
王勇非拉着我,说:“去看看嘛,好多女仔都去的,不去白不去”我被他拖着上了大巴车一上车,我就看见了林晓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王勇推了我一把,“看啥呢,过去坐啊!”
我哪有那个胆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一路上,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后脑勺爬山的时候,人很多,乱哄哄的王勇早就不知道钻到哪个“靓女”堆里去了我一个人在后面慢慢地走山路有点陡,走到一半,很多人都累得不行,坐在路边休息。
我看到林晓红也坐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揉自己的脚踝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有点痛苦我犹豫了很久去,还是不去?过去说点什么?“你没事吧?”太土了“要不要帮忙?”人家凭什么让你帮?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过去。
走到她跟前,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不是崴到脚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嗯,好像是”她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但很好听“我……我包里有红花油,我表叔给我的”我赶紧把背包放下来,手忙脚乱地翻找。
那瓶红花油,我来的时候就备着,一次也没用过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她看着我笨拙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了一下“谢谢”她没有拒绝我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要不,我帮你揉揉?”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天,我怎么会说出这么大胆的话我感觉自己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踝她的脚很小,皮肤细腻,脚踝处已经有点红肿我的手有点抖。
红花油倒在掌心,我搓了搓,然后轻轻地按在她的脚踝上“疼吗?”我小声问“有点”我不敢太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揉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吵吵嚷嚷,但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掌心下温热的触感,和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你……是A3线的吧?”她突然开口“嗯”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我叫李伟”我赶紧补充道“我知道”她说我心里一喜,原来她知道我“你叫林晓-……”“林晓红”她替我说完了“我叫你红姐,可以吗?”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那天,下山的时候,是我扶着她走下去的她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我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稳,特别踏实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关系,好像就不一样了在食堂吃饭,她会主动坐到我旁边。
在流水线上,她退我板子的时候,会小声告诉我,是哪里出了问题有时候下班早,我们会在厂区的花园里走一走,聊聊天我才知道,她比我大一岁,是广东本地人,家就在离东莞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她也是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已经在这个厂里待了两年。
“为什么不回家?”我问她“家里弟弟妹妹多,我爸妈种地,挣不了几个钱”她看着远方,淡淡地说“我想多挣点钱,以后自己开个服装店”开服装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除了“进厂打工”之外的人生规划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我在其他工友眼中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明确的向往我被那束光,深深地吸引了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老家,聊她的小镇,聊我们都看过的武侠小说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我们都喜欢安静,都不喜欢凑热闹我们都觉得,生活不应该只是在流水线上消磨掉。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颗冰冷的螺丝钉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天晚上,下班后,她突然对我说:“李伟,后天晚上,你陪我去看个录像吧?”看录像我脑子“嗡”地一下九十年代的录像厅,对于我们这些从山里出来的半大孩子来说,是一个神秘又有点危险的地方。
大人们总说,那里面龙蛇混杂,不是好孩子该去的地方王勇他们倒是经常去,每次回来都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古惑仔》或者某个性感的女明星我一次都没去过我不敢,也舍不得那几块钱“怎么了?不敢啊?”她看我半天没说话,挑了挑眉毛。
“谁……谁说我不敢!”我梗着脖子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晚上八点,厂门口等”她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心脏还在“砰砰”狂跳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她约我去看录像的场景她是……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翻来覆去,把我和她认识以来的所有细节都想了一遍我帮她揉脚,她对我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她好像,真的对我不一样我心里一阵狂喜,又一阵忐忑到了约定的那天,我提前半个钟头就等在了厂门口我特意换上了我唯一一件还算新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抹了又抹,还偷偷闻了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汗味。
八点整,她准时出现了她今天好像也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就是爬山那天,我扶她下山时,她提过一句,说她很喜欢的那件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走吧”她冲我笑了笑录像厅离厂区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我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和旁边她走路时裙摆摩擦的“沙沙”声晚上的石龙镇,比白天要热闹得多路边的大排档摆满了桌子,穿着背心裤衩的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喝酒,声音嘈杂发廊门口,坐着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冲着路过的男人笑。
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又有点不安录像厅在一个巷子的深处,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港台经典,最新猛片”门口站着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眼神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林晓红似乎很习惯,径直走了过去“两张票。
”“十块”她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我赶紧说:“我来,我来”“不用,说好了我请你”她没让我掏钱录-像厅里很黑,空气更差,烟味、霉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都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打工仔屏幕上正在放着一部香港警匪片,枪声和叫喊声震耳欲聋。
我们在一个靠后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空位座位是长条的木板凳,又硬又窄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电影演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的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我的胳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她的手我浑身一僵,像触了电一样我转过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亮晶晶的她的手,就放在我们俩座位中间的缝隙里我的手,就在旁边只要我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我,不能动但我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它在发抖它想去抓住那只手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录像厅里的枪声,叫骂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终于,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我伸出我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凉凉的她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然后,她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轰”的一声,炸开了漫天的烟花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我们是怎么走出录像厅的,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俩的手,一直紧紧地牵在一起。
走在回厂的路上,我们依然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到了宿舍楼下,她停住脚步“我到了”“嗯”我们俩看着对方,谁也没有松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伟”她突然开口“嗯?”“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我愣住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虽然辛苦,但至少能让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的地方?我能去哪儿?“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想离开”她说,语气很坚定,“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流水线上”“我想去深圳,他们说,那里机会更多”深圳。
一个更加遥远,也更加充满诱惑的名字“我存了三千块钱”她说,“我想,等过完年,就去那边闯闯”三千块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四百五“那你……”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的大脑,又一次当机了和我一起去?去深圳?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在此之前,我的人生规划,就是在这个厂里,一直干下去干到三十岁,攒点钱,回老家,娶个媳妇,盖个房子,就像我村里的那些叔伯一样。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生活,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可是现在,林晓红,这个我喜欢的女孩,她给了我另一种可能她邀请我,和她一起,去一个充满未知的地方,闯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我的心,狂跳不止有害怕,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向往。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不容置疑的光我知道,我无法拒绝我也,不想拒绝“我愿意”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黑夜里绽放的烟火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味道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感觉我的人生,就像这漆黑的夜空,被一颗突然划过的流星,彻底照亮了第二天,我的人生轨迹,开始发生偏移我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流水线上的操作工。
我开始跟厂里的老师傅学技术,学怎么维修机器虽然总是被骂,被嫌弃,但我不在乎我把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下来,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我想尽快攒够,和她一起去深圳的路费林晓红也一样我们像两只偷偷积攒过冬粮食的仓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叫做“未来”的词语上。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底厂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回家过年,是所有打工者一年到头最大的盼头我和林晓-红商量好了我们不回家,直接去深圳我们把这个决定,写在了各自寄回家的信里我能想象到,我爹看到信时,会是怎样一副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的未来,在深圳在那个,有她的地方拿到年终奖和最后一个月工资的那天,我数了数我所有的积蓄一千二百块林晓红比我多,她有四千“够了”她说,“我们省着点花,肯定够了”我们辞了工,收拾好简单的行李。
离开工厂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勇他们来送我“阿伟,你小子,真有你的”王勇用力捶了我一拳,“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笑了笑,“一定”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厂房这个我待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我曾经痛恨过这里的枯燥和压抑但此刻,我心里,却只有感激如果不是这里,我不会认识林晓红我的命运,也不会发生改变我们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车上,林晓红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很沉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一片宁静。
我知道,前方是未知的可能会有比在电子厂打工,更辛苦,更艰难的挑战在等着我们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边,有她那一夜,在石龙镇那个又黑又破的录像厅里,她握住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那一刻,我的命运,就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她的身上。
而我,心甘情愿深圳,我们来了深圳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是火车站人,到处都是人,比东莞火车站的人多了好几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仿佛空气里飘着的不是灰尘,而是金粉我和晓红背着大包小包,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像两叶无助的扁舟。
“跟紧我!”我大声喊,用尽全力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我们好不容易挤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建筑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一瞬间都有些茫然这就是深圳?传说中能捡到金子的地方?可金子在哪儿呢?。
我们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窗户都没有,空气里全是霉味一晚上,三十块晓红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安“李伟,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放下行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别怕”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我呢”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慌得一批带来的钱,每一分都得算着花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工作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满世界地找工作我们去了人才市场,那里的景象比火车站还夸张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招聘的牌子举得老高,汗臭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我们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找那些不限条件的普工但凡看起来好一点的岗位,比如文员、销售,招聘启事前都挤满了人,根本轮不到我们我们跑了好几天,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却一无所获带来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晓红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话也越来越少。
我知道,她压力很大把我也带出来,她觉得她有责任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小旅馆的床上,半天没说话“李伟”她突然开口,“要不……你还是回东莞吧”我心里一沉“你说什么呢?”“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可能……做错了。
”我翻过身,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别说傻话”我拍着她的背,“我们才刚开始,怎么能现在就放弃?”“可是钱……”“钱我来想办法!”我打断她,“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你跟着我饿死?”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二天,我让晓红在旅馆休息,我一个人出去了我不能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我坐着公交车,在深圳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转路过一个叫华强北的地方,我看到那里人来人往,全是卖电子产品的各种各样的收音机、录音机、电子表,还有我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我鬼使神差地在一个卖电子元器件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我想起了在星河电子厂的日子那些我每天都要插上成千上万次的插件,那些二极管、三极管、电容……在这里,它们被分门别类地装在小格子里,贴着标签,等待着被人买走,然后组装成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我为什么不能干这个?我认识这些东西,我知道它们的作用,我甚至……会修一些简单的电路板!在厂里,为了学技术,我没少缠着那些老师傅,偷学了不少东西我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冲回旅馆,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晓红“我们自己干!”我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们去摆个摊,修家电!修收音机、录音机!肯定能挣钱!”晓红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可是……我们哪有本钱?”“我们有技术!”我说,“本钱……我们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买一套工具,花不了多少钱。
至于零件,我们可以先不备货,接到活儿再去华强北买!”看着我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晓红也被感染了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李伟,我信你!”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我们拿出了大部分积蓄,去华强北买了一套二手的维修工具,一个万用表,一把烙铁,还有一些常用的零件。
然后,我们在一个叫做“城中村”的地方租了个小铺面说-是铺面,其实就是一个临街的铁皮屋,五六个平方,一个月租金三百我们把剩下的钱,几乎全投了进去我们的“伟红家电维修”店,就这么开张了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一块我们自己用红油漆写的木板招牌。
开张的第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我们坐在小小的铁皮屋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越来越慌到了晚上,晓红默默地煮着面条,眼圈红红的“李伟,是不是……我们太想当然了?”我心里也难受,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男人,是她的依靠“没事”我强笑着说,“万事开头难,明天肯定会好的”话虽如此,我却一夜没睡着我躺在铺面里搭的简易木板床上,反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是不是,把我们俩都带进了一个死胡同?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来了。
第四天下午,一个中年大叔抱着一台“燕舞”牌收录机走了进来“后生仔,会修这个吗?不出声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会!会!”我赶紧站起来,接过那台笨重的收录机我把它放在桌上,插上电,果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螺丝刀,开始拆机。
晓红紧张地站在我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我检查了电源,没问题检查了喇叭,也没问题那就是功放电路出问题了我用万用表,一点点地测量着电路板上的电压我的手心全是汗,汗水滴在电路板上,我赶紧用袖子擦掉终于,我发现一个功放集成块的引脚电压不正常。
“找到了!”我心里一阵狂喜我告诉大叔,是功放块坏了,换一个要十五块钱“十五?这么贵?”大叔有点犹豫“叔,这东西现在不好找了,我去华强北给你淘一个,光跑路费都不少钱”我赶紧说其实那玩意儿,我知道,在华强北最多五块钱。
但我不但要挣零件钱,还要挣我的技术钱大叔想了想,一咬牙,“行,那你修吧!”我拿着钱,交代晓红看店,自己骑着一辆破单车,飞一样地冲向华强北我感觉我不是在骑车,我是在飞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就在向我招手换上新的功放块,收录机里传出了久违的“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的歌声。
大叔高兴得合不拢嘴,爽快地付了钱拿着那张崭新的十块和一张五块,我的手都在发抖“晓红,你看!我们挣钱了!”我把钱塞到她手里晓红看着那十五块钱,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也忍不住,眼眶湿了。
这十五块钱,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钱它是希望,是认可,是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活下去的勇气有了第一单生意,我们的铺子,渐渐有了名气城中村里住的,大多是和我们一样的外来工他们的娱乐生活很单调,收音机、录音机坏了,都舍不得扔。
我的收费不高,技术又好,慢慢地,找我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忙不过来,晓红就给我打下手,递个工具,记个账我们的生活,终于稳定了下来虽然每天还是很辛苦,从早忙到晚,浑身都是机油和焊锡的味道但我们心里,是踏实的,是快乐的。
每天晚上,我们俩一起算当天的收入五块,十块,二十块……我们把那些零零碎碎的钱,一张张铺平,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看着铁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我们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我的业务范围也越来越广。
不光是收音机,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只要是带电的,我都敢拆,敢修很多修不好的东西,别的师傅都放弃了,送到我这里,我总能想办法把它给救活我成了我们那一片,小有名气的“维修大王”生意好了,人也开始眼红附近有几个本地人开的维修店,看我一个外地人抢了他们生意,很不爽。
有一天晚上,我们收了摊,正在屋里吃饭突然,“哐当”一声,铺子的卷帘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我冲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三个男人,流里流气的,为首的是个黄毛“小子,你挺狂啊?”黄毛用手指着我,“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我心里一紧,知道是来找茬的“几位大哥,有事好商量”我赔着笑“商量你妈!”黄毛一把推开我,冲进铺子里,抬脚就把我的工具箱给踹翻了“哐当”一声,我吃饭的家伙,散了一地“李伟!”晓红吓得尖叫起来我当时血一下就冲上了头。
我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当,他们凭什么说砸就砸!“你们干什么!”我吼了一声,冲上去就要跟他们拼命但我一个人,哪是他们三个人的对手我被黄毛一脚踹倒在地,另外两个人对着我拳打脚踢我抱着头,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
“住手!住手!”晓红哭着扑上来,护在我身上“妈的,还敢护着?”黄毛骂骂咧咧,抬手就要打晓红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传来“都他妈给老子住手!”我从指缝里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几个人,冲了过来那个男人我认识,叫虎哥,是这一带有名的“老大”,据说手下有一帮兄弟,专门帮人看场子,收保护费。
黄毛那几个人,看到虎哥,立马就怂了“虎……虎哥,我们……”“滚!”虎哥眼睛一瞪黄毛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地跑了虎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兄弟,没事吧?”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俩,根本不认识。
“虎哥,谢谢你”我挣扎着说“谢什么”虎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早就看那几个杂碎不顺眼了”他看了一眼我被砸得乱七八糟的铺子,皱了皱眉“这样,你这铺子,以后我罩着每个月给我三百块,保证没人敢再来动你一根汗毛”。
我明白了这是要我交保护费我当时心里很挣扎三百块,不是个小数目那是我和晓红省吃俭用,半个月的利润但看着旁边吓得脸色惨白的晓红,和这一地的狼藉,我别无选择“好”我咬着牙,点了点头从那天起,我每个月,都要从我们那本就不多的收入里,拿出三百块,交给虎哥。
晓红很不甘心“李伟,我们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白白给他们?”“就当……破财消灾吧”我安慰她,“至少,我们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我恨那些地痞流氓我更恨自己的无能在这个地方,光有技术,光能吃苦,是不够的。
你还得有拳头或者,有比拳头更硬的东西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里它让我清醒地认识到,我离“过上好日子”,还差得很远我必须,变得更强要挣更多的钱,要拥有保护自己和晓红的力量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白天修家电,晚上就去华强北的夜市,淘一些便宜的电子表、小风扇,第二天拿到城中村来卖。
我还买了很多专业的电子书籍,没日没夜地啃我不仅要会修,我还要懂原理,懂设计我要从一个只会换零件的“维修工”,变成一个真正的“工程师”晓红看着我像疯了一样,很心疼她每天给我做好吃的,帮我打理好铺子里的一切,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有她在,我感觉自己再累,心里也是暖的我们的钱,越攒越多那个小小的铁盒子,已经装不下了,我们去银行开了个户头看着存折上不断增长的数字,我们俩都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就在我们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虎哥,又来了。
那天,他不是来收保护费的他抱着一台索尼的最新款VCD,一脸愁容地找到了我“李伟,江湖救急”“虎哥,你这是?”“妈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出图像了”虎哥说,“这玩意儿花了我大几千,刚买回来孝敬我老大的,要是修不好,我非被扒了皮不可。
”我接过那台VCD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九五年,整个深圳,有这东西的人,都屈指可数我从来没修过“虎哥,这个……我没修过,我只能试试”“你必须给我修好!”虎哥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硬着头皮,把VCD抱回了铺子晓红看我一脸凝重,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修不好会怎么样?”她担心地问“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肯定没好果子吃”那天晚上,我把铺子关了,专心研究那台VCD我把它拆开,看着里面密密麻麻、比收录机复杂一百倍的电路板,头都大了我连夜跑到书店,买了好几本关于数字电路和VCD原理的书。
我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整整两天两夜饿了就啃几口面包,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晓红陪着我,给我端茶倒水,一句话也不说,怕打扰我我把那块主板上的每一个芯片,每一个元件的功能,都研究了个透终于,在第三天早上,我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视频解码芯片的一个引脚,虚焊了这应该是出厂时的瑕疵,颠簸了一下,就彻底断开了我用烙铁,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引脚,重新焊好然后,我颤抖着手,把VCD接上电视开机屏幕上,先是出现了“SONY”的标志。
然后,图像出来了!是周润发,穿着风衣,叼着牙签。《英雄本色》!“成功了!”我兴奋得大叫一声,一把抱住旁边的晓红,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晓红也激动得又哭又笑。这两天,她陪着我,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