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何画人体素描图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哈一口气，能在空气里结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我叫陈默，美院的素描老师说是老师，其实就是个拨乱反正后重新捡起画笔的倒霉蛋画室是临时腾出来的旧仓库，四面漏风中间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喷着呛人的黑烟，可那点热气刚一冒头，就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2.人体素描画怎么画

学生们围着画架，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手里的炭笔都快捏不住了今天，是这门人体素描课的第一节也是我们美院，乃至整个城市，头一回院长找我谈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一直在抖他说，陈默啊，这是个新事物，是思想解放的标志。

3.人体素描画法步骤

他顿了顿，又说，但也是个烫手山芋我懂在这片刚刚解冻的土地上，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一场风暴把一个活生生的、不穿衣服的女人摆在众人面前，让她成为笔下的线条和光影，这在很多人眼里，跟耍流氓没什么区别。

4.人体素描简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裹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闯了进来是她林蔓今天的人体模特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底下是两条灰扑扑的裤子，脚上一双布鞋，鞋面沾着泥不像城里姑娘她的头发很长，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5.人体素描简笔画步骤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点寒星，直直地看着你，不躲不闪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紧张，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not明的轻蔑她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我面前“陈老师，我是林蔓。

6.怎样画人体素描,步法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冰块碎裂的声音我点点头，“辛苦了，去后面准备一下吧”画室后面用一块巨大的灰布隔出了一个简易的换衣间她走进去，布帘晃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学生们开始坐立不安，窃窃私语。

7.怎样画人体素描

“她不会不敢出来了吧？”“换谁谁不害怕啊，当着这么多大老爷们的面……”“听说一天给十块钱呢，顶我半个月生活费了”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我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布帘被猛地拉开了林蔓走了出来那一瞬间，整个仓库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8.会画人体素描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块充当背景的深色幕布前，赤裸着没有想象中的羞怯或扭捏她的身体很瘦，能清晰地看到肋骨的形状，皮肤因为寒冷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白桦树她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9.人体素描画视频

仿佛在问：可以开始了吗？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震动“各位同学，注意观察光影和结构”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学生们如梦初醒，慌乱地拿起画笔，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落笔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我能理解那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禁忌被打破时的惶恐。

10.人体素描画 初学者

“看！都给我大胆地看！”我低喝一声“你们是画画的，不是街上看热闹的流氓！在你们眼里，她不是女人，她是石膏像，是大卫，是维纳斯！是线条、是结构、是明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学生们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慢慢地，他们的目光开始聚焦，手里的笔也开始在画纸上移动。

“沙沙”的落笔声，成了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林蔓按照我的要求，摆出了一个倚靠的姿势她的身体微微倾斜，一条腿自然弯曲，手臂搭在一张高脚凳上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姿势，能充分展现人体的曲线和肌肉张力她做得很好，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雕塑。

只有胸口那轻微的起伏，证明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时间过得很慢炉子里的煤烧完了，画室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我看到林蔓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嘴唇也有些发紫“休息十分钟”我宣布她像是松了口气，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拿起搭在凳子上的罩衫披在身上。

学生们也长长地舒了口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画稿小声讨论我走到她的画架前，拿起一张画稿画得一塌糊涂比例失调，线条僵硬，完全没有抓住人物的神韵画画的和被画的，都一样紧张我放下画稿，走到林蔓身边，递给她一个搪瓷缸子。

里面是热水“喝点吧，暖暖身子”她接过去，双手捧着，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脸“冷吗？”我问她摇摇头，声音很轻，“还好”“为什么来做这个？”我还是没忍住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反问：“为什么不呢？”。

我一时语塞是啊，为什么不呢？为了艺术？为了十块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有点像自嘲“陈老师，你们画画的，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对吧？”我点点头，“对”“那我需要钱”她说完，又低下头去喝水，不再看我。

简单，直接，像一把刀子休息时间结束，她脱下罩衫，重新回到台子上这一次，学生们的状态好了很多画室里只剩下炭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我没有画，我只是看着看着光线在她瘦削的脊背上流淌，勾勒出蝴蝶骨清晰的轮廓看着她紧绷的肌肉线条，那里面蕴含着一种沉默而倔强的力量。

我突然觉得，我以前画的那些石膏像，都太苍白了它们没有生命，没有故事不像眼前这个人她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呼吸，都在诉说着什么两个小时的课程，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结束的时候，我几乎是逃离般地宣布了下课学生们收拾好画具，鱼贯而出，经过林蔓身边时，眼神依旧复杂。

林蔓穿好衣服，走到我面前“陈老师，我画得……哦不，我站得还行吗？”她似乎想开个玩笑，但没成功“很好”我说的是实话，“你很有天赋”“站着也有天赋？”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对，做模特的，也需要天赋。

”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崭新的，我特意去银行换的她接过去，仔细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谢谢陈老师”她转身要走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炉子已经彻底熄了，空气冷得像冰窖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边她犹豫了一下，又朝我走了几步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老师”“我身上有个秘密”她的气息很热，带着一丝水汽，喷在我的耳廓上，有点痒。

我愣住了“什么？”“一个秘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耳语“下次，我指给你看”说完，她直起身，对我笑了笑，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身上有个秘密？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接下来的几天，我有点魂不守舍上课的时候，脑子里总会不自觉地跳出林蔓那天的眼神，和她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秘密？一个模特身上，能有什么秘密？是胎记？是伤疤？

还是什么更……更私密的东西？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越是压抑，那念头就越是清晰第二次上课，我提前到了画室生好了炉子，把窗户缝用旧报纸又堵了一层学生们陆续来了，一个个都显得比上次镇定。

林蔓是踩着点来的她还是那身打扮，但脸色好了很多，不像上次那么苍白看到烧得旺旺的炉子，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很快进入了状态这一次，我让她躺下，做一个侧卧的姿势身体舒展开来，像一弯新月学生们的笔触明显流畅了许多。

而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我的目光像个小偷，在她光洁的皮肤上逡巡，试图找出她说的那个“秘密”可什么都没有她的皮肤很好，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瓷器我甚至有些失望觉得自己像个窥探别人隐私的小人下课后，学生们走了。

林蔓穿好衣服，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离开她帮我把画架一个个归置好，又把地上的炭末扫了扫“陈老师，你今天好像没画”她一边扫地一边说“嗯，在看你们画”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看着我“你是不是在找我说的那个秘密？”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抓了个现行“没、没有”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脸红了”“炉子太热”我嘴硬她也不拆穿我，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扫地等她收拾完，画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想知道吗？”我鬼使神使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你过来点”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解开罩衫的扣子，把衣服往下拉，露出整个光滑的后背然后，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边肩胛骨下方“你看”我凑过去，仔细地看。

那里的皮肤，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什么都没有啊”我说“你再仔细看看，逆着光”我换了个角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终于看到了那是一道疤很淡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疤痕不长，像一条细细的蚯蚓，蜷在那里。

“这是……”我有些不解这算什么秘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而已她拉上衣服，转过身来，表情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这不是普通的疤”她说“我十五岁那年，我爸是右派，被拉去批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天，有个人从背后拿皮带抽他，我冲上去，替他挡了一下”“皮带头上，有个铁扣”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D了一下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那道疤，不是秘密。

疤痕背后的故事，才是那是一个时代的烙印，刻在一个少女的身体上，也刻在了她的心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伤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对不起”我最后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她摇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都过去了。

”可真的过去了吗？我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不知道”她想了想，说，“可能觉得，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吧”“也可能……”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觉得画画的人，能看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之后，我和林蔓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我们不再仅仅是老师和模特的关系下课后，她偶尔会留下来，帮我收拾画室我们会聊上几句聊她的家乡，聊她在纺织厂的工作，聊她那个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的父亲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她的人一样，真实，不加修饰。

我了解到，她来城里三年了，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三班倒，很辛苦工资的大半，都寄回了老家做模特，是她能找到的、来钱最快的法子“厂里的人不知道吧？”我问“不知道”她摇摇头，“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我沉默了。

我无法想象，这个瘦弱的女孩，背负着怎样的压力和秘密，在这样-个时代里艰难地活着而我，也开始真正地画她我单独给她开了一张画板不再把她当成一个简单的几何体，而是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画我试图用炭笔，去捕捉她眼神里的倔强，去描绘她身体里蕴藏的那股沉默的力量。

我甚至，鬼使神差地，把那道浅浅的疤，也画了上去画得很淡，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仿佛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课程进行得很顺利学生们的画技在飞速进步，看人体模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惶恐和躲闪，变得坦然和专注。

画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好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春天真的要来了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学生们讲解透视原理，画室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进来的是文化局的王干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啤酒肚，脸上总带着一股官僚式的傲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样子是他的手下“王干事，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王干事没理我，三角眼在画室里扫了一圈，当他的目光落在幕布前的林蔓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不像话！简直是不像话！”他指着林蔓，声音陡然拔高，“光天化日之下，搞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你们美院的领导是怎么想的？啊？”。

学生们都吓坏了，一个个停下笔，惊恐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林蔓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抓过一旁的罩衫，想要遮住身体但她马上又停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用沉默对抗着那尖锐的指责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王干事！”我挡在他面前，强压着怒火，“这是我们美院的正规课程，是经过院里批准的！”“正规课程？”王干事冷笑一声，“什么正规课程需要脱光了衣服上？陈默，我听说你以前也犯过错误，怎么，刚平反没几天，尾巴又翘起来了？又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那一套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艺术！这是艺术！跟资产阶级自由化没关系！”我争辩道“艺术？”王干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狗屁的艺术！我看就是下流！是精神污染！”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我的鼻子骂：“陈默，你这是在毒害青年！你这是在挑战社会底线！”。

“我没有！”“你还敢顶嘴！”王干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推开我，径直朝林蔓走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不知廉耻，跑来干这种下贱的营生！”他的眼神像两条黏腻的毒蛇，在林蔓身上游走林蔓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看到她的拳头，在身侧紧紧地握着“站住！”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冲上去，再次拦在了王干事面前“王干事，请你放尊重一点！”“尊重？”王干事瞪着我，“跟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讲什么尊重？”“你再说一遍！”我的眼睛红了。

那一刻，我忘了什么后果，忘了什么前途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这个男人，用如此肮脏的语言，去侮辱那个坚强而又脆弱的女孩“怎么？你还想动手？”王干事身后的两个人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画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学生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自己穿上”是林蔓她缓缓地拿起罩衫，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了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她不是在屈服，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等她穿戴整齐，她走到王干事面前她比王干事矮一个头，却微微仰着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位领导”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叫林蔓，纺织厂的工人我站在这里，靠我自己的身体赚钱，一不偷，二不抢，我不觉得下贱。

”“我站在这里一个小时，能给我爸买三天的药我觉得很光荣”“你用那样的眼光看我，用那样的话说我，我觉得，下贱的不是我，是你”整个画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林蔓这番话镇住了王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个染坊。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个在他眼里“下贱”的模特，敢这样当面顶撞他“你……你……”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好得很！”他终于缓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指着我和林蔓“你们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说完，他带着他的人，摔门而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一个胆小的女学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哭声像是会传染，好几个学生都跟着抹起了眼泪我看着站在那里，身体依旧挺得笔直，但眼圈已经泛红的林蔓，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们惹上大麻烦了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第二天，美院就贴出了公告“鉴于人体素描课程引发不良社会影响，经院领导研究决定，该课程暂停，相关教师陈默，停职反省”短短几行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我的心上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被剥夺了拿起画笔的权利我成了美院的罪人走在校园里，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曾经和我称兄道弟的同事，现在见到我，都像躲瘟神一样，绕道而行我知道，他们怕被牵连。

我不怪他们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我去找过院长他见了我就唉声叹气，说王干事把事情捅到了市里，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严肃处理，他也没办法“陈默啊，你还是太冲动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跟他顶什么嘴呢？”。

我苦笑是啊，我为什么不忍呢？我只要低下头，说几句软话，或许就没这么多事了可我一想到王干事那副嘴脸，一想到林蔓那倔强的眼神，我就觉得，我没做错如果连保护自己的模特和学生都做不到，我还算什么老师？我最担心的，是林蔓。

王干事那样的人，睚眦必报，他肯定不会放过她我去了纺织厂找她在厂门口等了很久，才看到她跟着下班的人潮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工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我，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陈老师，你怎么来了？”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我把我的处理结果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对不起，陈老师，是我连累了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不关你的事”我摇摇头，“是我没保护好你”“王干事……他没找你麻烦吧？”我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厂里这么多人，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在撒谎“林蔓，你跟我说实话”我盯着她的眼睛她躲开我的目光，低下了头“他……他找了我们车间主任”她小声说，“主任找我谈话了，说我……行为不检点，败坏厂里名声，让我写检查”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还说什么了？”“还说……如果再犯，就要开除我”“混蛋！”我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手背瞬间就破了皮，渗出血来林蔓吓了一跳，赶紧拉过我的手“陈老师，你别这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伤口。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机油的味道“没事的”她安慰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大不了，我不干了就是”“不干了，你和你爸怎么办？”她不说话了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围着那是一种，个人在时代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的无力感。

“陈老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嗯？”“你后悔吗？”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两汪深潭我摇了摇头“不后悔”我只是觉得遗憾遗憾那门刚刚开始的课程，遗憾那些刚刚对艺术产生热情的学生也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画完那幅只属于她的画。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颓废每天待在我的小屋子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画笔和画板，被我束之高阁，落满了灰尘我不敢去碰它们我怕一拿起画笔，就会想起画室里的一切，想起林蔓偶尔有朋友来看我，都劝我去找领导认个错，写份深刻的检查，争取早日官复原职。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我知道，我认不了那个错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一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发霉的角落，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哪个朋友又来劝我懒洋洋地去开门，看到的，却是林蔓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陈老师”她冲我笑了笑，脸颊因为走得急，微微泛红我愣了一下，才把她让进来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我的小屋子又小又乱，堆满了书和画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她却一点也不嫌弃，很自然地把苹果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帮我收拾屋子。

“你别动，我来”我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你怎么来了？”我给她倒了杯水“来看看你”她说，“听说你一直没出门”“没什么好出的”“那怎么行，人都要发霉了。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拿起一个苹果，用随身带着的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着皮，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都没有断“我辞职了”她一边削苹果，一边平淡地说我心里一惊，“什么？为什么？”“不想干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车间主任天天给我穿小脚鞋，没意思。

”“那你以后怎么办？”“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耸耸肩，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没这么轻松我们又陷入了沉默“陈老师”她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还想画画吗？”我的心，猛地一颤画画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

我怎么会不想呢？那是我从记事起，就融入骨血的东西啊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想画，就画”她站起身，走到我的画架前，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你画我”她说“就在这里”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可是……”“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王干事能管得了美院，还能管到你家里来吗？”“你不是说，还没画完我吗？”“现在，把它画完”那天下午，在我那间狭小而杂乱的小屋里，林蔓再一次，成了我的模特没有聚光灯，没有背景幕布。

只有从窗户里斜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像舞台的追光一样，打在她身上她就站在那片光里身体的曲线，被光影勾勒得无比柔和，又无比清晰我拿起画笔那支已经落满灰尘的炭笔，在我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感觉如此专注。

我的眼里，只有她我的心里，也只有她我画得很快，很流畅，仿佛所有的线条和光影，早已在我的脑海里演练了千百遍我画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屈和倔强我画她的脊背，那上面有无声的伤痕和故事我画她的身体，那不是一具被观赏的躯体，而是一个承载着灵魂和尊严的殿堂。

当我画下最后一笔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我看着画架上的那幅画画上的林蔓，站在光里，微微仰着头，眼神望向远方她的身体，是那么真实，那么有力量在她左边的肩胛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光影下若隐若现那不是瑕疵。

那是勋章林蔓穿好衣服，走到画前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我笑了那是我见过，她最美的笑容像冬日里，破冰而出的第一朵花“真好看”她说我也笑了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压抑、迷茫，都烟消云散我知道，我没有失去什么。

我只是，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那幅画，我没有署名我把它卷起来，用牛皮纸包好，交给了林蔓“这个，你收着”我说她没有拒绝从那天起，林蔓就经常来我这里有时候，她会带一些自己做的吃食有时候，她会帮我洗洗涮涮，把我的狗窝收拾得像个家。

更多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我画画我重新开始创作了我不再画那些宏大的主题，不再画那些虚假的口号我开始画我身边的人，画那些最普通，最真实的生活我画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她脸上的皱纹，像一幅地图我画胡同口下棋的老大爷，他们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我画放学路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的笑声，能穿透整个冬天我的画，不再需要模特脱掉衣服因为我发现，真正的美，真正的力量，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灵魂里林蔓成了我第一个，也是最忠实的观众她总能在我最新的画里，看出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陈老师，你画的这个大婶，她今天肯定没卖完菜，你看她嘴角撇的”“这个老大爷，悔棋了，你看他捏着棋子的手，指甲都白了”我惊奇于她的敏锐她说，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年，看人看事，早就练出来了我们的关系，也在这种平淡的相处中，慢慢地发酵。

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对方的心里，是不一样的那是一种，超越了师生，超越了朋友，更像是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情或者，还有别的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林蔓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刚开业的小饭馆里，当服务员。

很累，但她干得很开心“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了”她说我也接到了一份私活一个华侨回国探亲，想画几幅燕京风情的画带回去，朋友介绍找到了我稿酬很丰厚生活，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虽然，那条通往美院的路，依旧对我关闭着。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有了自己的画室，虽然只有十平米我有了自己的模特，虽然只有一个我有了自己的观众，也只有一个但足够了转眼，到了七九年的春天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林蔓休息，来我这里。

我们坐在窗前，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就很美好“陈老师”她突然开口“嗯？”“我想……重新回去给你当模特”我愣了一下，“怎么了？饭馆干得不开心？”“不是”她摇摇头，“我就是想”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想让你画的那些东西，只留在那间小屋子里。

”“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看到真正的美，是什么样的”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让我重新把那门课，开起来哪怕，不在美院的画室里我的心，又一次被她点燃了是啊，为什么不呢？王干事能封掉美院的画室，难道还能封掉全天下的画室吗？。

我找到了几个以前班上的学生他们听说我要重开素描课，都激动得不行我们凑钱，在城郊租了一个废弃的厂房虽然简陋，但足够宽敞，也足够隐蔽我们的“地下画室”，就这么开张了没有院领导的批准，没有文化局的监管只有一群真正热爱画画的年轻人，和一个赤诚的模特。

还有我，一个被停职的老师第一节课，还是林蔓当她再一次，坦然地站在我们面前时我看到，学生们的眼里，不再有任何的惶恐和躲闪只有尊敬，和对艺术的虔诚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不会枯萎了我们的画室，像一个秘密基地。

靠着学生们的口口相传，来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美院的学生，还有工人，有干部，甚至还有从外地慕名而来的他们挤在那个简陋的厂房里，用最虔诚的态度，画着人体画着林蔓林蔓成了我们所有人的缪斯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特她成了一种象征。

象征着自由，象征着反抗，象征着在禁锢的年代里，对美的执着追求当然，我们也很小心每次上课，都会有学生在外面放哨像一群地下工作者那段日子，虽然提心吊胆，却充满了激情和快乐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们的事，还是传了出去这一次，来的人，不是王干事是院长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人看到我们这个“地下画室”时，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欣慰他把我们都叫到一起“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先是板着脸，把我们训了一顿。

然后，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陈默，你跟我回学校”我愣住了“回去干什么？继续停职反省吗？”我自嘲地笑了笑院长摇摇头“回去，把你的课，重新开起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干事他……”“他上个月，因为经济问题，被调走了。

”院长说得轻描淡写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外面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思想解放的浪潮，已经势不可挡像王干事那样的绊脚石，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清理掉“学校需要你这样的老师”院长看着我，很诚恳地说“还有……”他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林蔓。

“学校决定，正式聘请林蔓同志，作为我们美院的专职模特”那一刻，我看到林蔓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冷温暖，而又有力重新回到美院的画室，恍如隔世还是那个仓库，但窗户都换成了新的，炉子也换成了更暖和的取暖器。

学生们看到我，都围了上来，一声声“陈老师”，叫得我眼眶发热林蔓站在台子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尊真正的女神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下课后，我和林蔓并肩走在校园里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陈老师”“嗯？”“谢谢你”“应该我谢谢你”我们相视一笑“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秘密，没告诉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有”“还有一个。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喜欢你。”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春光彻底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