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会画人体素描

八四年的风，吹在人脸上，还带着点计划经济的凛冽我叫陈东，三十二岁，待业青年说好听点，是“自由画师”说难听点，就是个无业游民老婆阿梅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我呢？我在家，对着一堆石膏像，画维纳斯，画大卫，画得满屋子都是炭笔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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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印着“万元户”的光荣事迹，红得刺眼每回阿梅下班回来，一推门，先不看我，先看一眼满地的狼藉，和那尊掉了鼻子的伏尔泰她的眼神，比窗户外面那西北风还冷“陈东，下个月房租怎么办？”“陈东，儿子的学费该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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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你画的这些玩意儿，能换成米吗？”我把画笔“啪”地一扔，炭末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蚊子“艺术！你不懂！”我冲她吼她不跟我吵，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把那些黑色的“艺术”扫进簸箕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连那个掉了鼻子的伏尔泰都不如。

4.素描人体简笔画

他至少还是石头做的，硬气我呢？我就是一团被现实反复捶打的面，软了，也快馊了那天下午，老王找到了我老王是我以前在厂里宣传科的同事，后来下了海，倒腾一切能换钱的东西他一屁股坐到我的小马扎上，马扎“嘎吱”一声，像是要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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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有笔大买卖，干不干？”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的味儿，呛得我直皱眉我没好气地说：“有屁快放”“给真人画画，素描”我眼皮都没抬，“画过，不稀奇”以前文化宫组织过，画个穿军装的劳模，或者戴红领巾的学生，画完了给十块八块的辛苦费。

6.素描如何画人体

老王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这次不一样”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接头“画不穿衣服的”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不穿衣服的……人体模特？八四年，这三个字，跟“流氓罪”差不多，是能把人钉在耻辱柱上的。

7.人体素描人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往外推他“滚滚滚！老王你疯了！这是犯法的！”老王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犯什么法？人家是你情我愿，咱们这是艺术创作！”他把“艺术”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嘲讽我“一次，五十。

8.素描人体画法

”五十块我的呼吸停了半秒阿梅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五十儿子的学费，二十五下个月的房租，十五剩下的钱，得掰成三十天，一分一分地花老王见我没说话，又加了一把火“现金，当场结清对方是个老板，有钱，就好这口图个新鲜，图个雅。

9.怎样画人体素描

”“雅……”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觉得无比讽刺“怎么样？就几笔画的事儿，比你对着这堆破石膏强多了吧？”他拍了拍伏尔泰的脑袋，拍下来一层灰我看着那层灰，在夕阳的光线里慢慢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阿梅疲惫的脸，儿子渴望新书包的眼神，房东催租时那张不耐烦的嘴脸……。

10.人体素描怎么画?

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过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烟味儿好像钻进了我的肺里，烧得慌“……什么时候？”老王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聪明人”地点在和平路的一家小旅馆那种最便宜的，楼道里一股霉味儿和公共厕所的骚味儿我背着画板，像个做贼的，心“咚咚”地跳。

老王把我领到二楼最里面一个房间，拿钥匙开了门“人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记住，别多说话，画完拿钱走人”他把钥匙塞我手里，自己转身就下了楼，脚步声“噔噔噔”的，好像后面有狗在追我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手心全是汗推开门，我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床上坐着一个人影是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没看我，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我把画架支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你好，我是来画画的”她“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那……我们开始？”她点点头，站了起来。

然后，当着我的面，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的扣子我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死死盯着墙角的一块霉斑耳朵里，全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搔着我的神经当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敢慢慢地，把视线移过去。

她站在房间中央，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赤裸的轮廓瘦，但是不干瘪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小树我拿起炭笔，手却在抖以前在美院，也画过人体但那是课堂，是几十个学生对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模特，老师在一旁讲解着肌肉结构、骨骼透视。

那是科学，是知识而现在，这个封闭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一个为了五十块钱出卖“艺术”的画师一个为了不知道多少钱出卖身体的模特这算什么？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搞创作，而是在参与一场肮脏的交易笔尖落在画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敢看她，真的不敢我只能凭借着在美院练就的童子功，用眼睛的余光去瞥，去勾勒我画得很快，很潦草只想早点结束这场酷刑我的额头渗出了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画板上的那个形象，僵硬，呆板，没有一丝生气就是一堆冰冷的线条和色块。

突然，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细，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老师……”我手一抖，笔尖在画纸上划出了一道又黑又长的口子那道口子，像一道伤疤我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星星。

那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羞耻、麻木，或者风尘只有一种……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得让我心慌然后，她说了那句话“老师，你可以离近点看”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离近点看？她什么意思？这是……一种暗示？一种邀请？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所有的窘迫和不堪，都被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我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这里……这里看得挺清楚”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是一丝……天真。

我彻底乱了我感觉自己手里的不再是画笔，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画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嘲笑我的虚伪和胆怯我草草地画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老王在楼下等着我，递给我一个信封“怎么样？顺利吧？”我捏着那个信封，很厚五十块钱，崭新的大团结，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可我却觉得它烫手“老王，这活儿我不干了”老王愣了一下，“怎么了？嫌钱少？”“不是”“那是怎么了？人家姑娘不配合？”“也不是”我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是觉得，那五十块钱，买断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我的尊严。

回到家，阿梅还没下班我把那五十块钱拍在桌子上看着那五张大团结，我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拿起画笔，想把今天画的那张画撕掉可我的手举在半空中，却又停住了我看着画上那个僵硬的、没有灵魂的轮廓耳边又想起了那句话。

“老师，你可以离近点看”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撕掉它而是把它夹进了画板的最深处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画石膏像的时候，眼前晃动的，全是那个赤裸的轮廓阿梅跟我说话，我也总是走神“陈东，你想什么呢？”“没……没什么。

”阿梅狐疑地看着我，“你最近不对劲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亏心事了？”我心里一咯噔，像被针扎了一下“胡说什么！我能做什么亏心事？”我吼她，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个分贝阿梅被我吼得一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凶什么……我还不是关心你……”。

她低下头，开始掉眼泪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的烦躁变成了愧疚我走过去，想抱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感觉自己的手很脏一个星期后，老王又来了还是那副德行，还是那股味儿“陈东，上次那个活儿，人家老板很满意说还想让你画。

”我直接拒绝：“不去”老王也不急，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这次，八十”我的心，不争气地，又跳了一下八十块阿梅快两个月的工资老王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陈东，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觉得这事儿不光彩，掉价。

”“但是，你想想你老婆，想想你儿子光彩能当饭吃吗？掉价能少交一分钱房租吗？”“再说了，你是个画画的画人体，天经地义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他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是我自己心里有鬼是吗？我问自己。

我究竟在怕什么？怕别人说我耍流氓？还是怕我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流氓？我看着墙上那张报纸，“万元户”三个大字，在夕阳下，像血一样红“……我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嘶哑还是那个旅馆，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她。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赤裸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我强迫自己，把她当成一尊石膏像一尊会呼吸、有温度的石膏像我调整好画架，深吸一口气然后，我走上前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仔细地端详她她的皮肤不白，是那种常年劳作留下的小麦色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蚯蚓她的手，指节有些粗大，不像个城里姑娘的手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深处，似乎藏着一丝疲惫我回到画架前，开始落笔。

这一次，我的手没有抖笔尖在画纸上游走，流畅，肯定我忘掉了五十块，忘掉了八十块，忘掉了阿梅，忘掉了这个肮脏的房间我的眼里，只有她只有那些起伏的线条，明暗的光影，和微妙的结构我画得很慢，很投入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我才惊觉，已经画了两个多小时我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也动了动，轻轻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一定很累“要不……休息一下？”我试探着问她点点头，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碎花衬衫，披在了身上。

她没有穿上，只是那么松松地披着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假装收拾画具“老师，”她又开口了，“你画得真好”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的画板那眼神，是真诚的赞美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夸过我了。

阿梅不懂我的画老王只懂我的画能换多少钱而她，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模特，却说我画得好“你……懂画？”我忍不住问她摇摇头，“不懂就是觉得，你画的，像我”像我这三个字，比任何专业的夸奖，都让我受用我看着画纸上的那个人。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僵硬的轮廓她的身体，有了温度她的眼神，有了内容我好像，真的把她画“活”了“我叫林曼”她突然说我有点意外，“我叫陈东”我们交换了名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朋友尽管，我们一个衣冠楚楚，一个近乎赤裸。

那天的气氛，不再那么尴尬我们偶尔会聊上几句她说她是从乡下来的，来城里找活儿干我说我是个画画的，暂时没工作我们都默契地，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事，不需要问活下去，是唯一的答案那之后，我又去了几次每次的报酬，都在涨。

从八十，到一百，再到一百二我的腰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鼓了起来阿梅看我的眼神，也从怀疑，变成了惊喜“陈东，你真的接到大项目了？”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把一沓钱塞到她手里“给儿子买个新书包吧再扯几尺新布，给你自己做件新衣裳。

”阿梅捏着那沓钱，眼圈又红了这一次，是高兴的她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陈东，我就知道，你行的”我僵硬地站着，任她抱着心里，五味杂陈我用画一个陌生女人的裸体换来的钱，给我老婆买了新衣服这算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家里的笑声，多了阿梅看我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而我的画，也越来越好我不再需要刻意去“看”林曼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甚至能感觉到，她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在走神，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有一天，我画完画，正在收拾东西林曼突然问我：“陈老师，你觉得，我脏吗？”我手里的画笔，掉在了地上我看着她她依然披着那件衬衫，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从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我弯腰，捡起画笔“不脏”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不脏”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可是……他们都说我脏”“他们？”“我老家的人我弟弟生了重病，要很多钱做手术。

我把钱寄回去，他们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骂我是在城里当‘鸡’挣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一直以为，她是为了自己没想到，是为了家人我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看着她肩膀上那道疤。

据说，是小时候为了护着弟弟，被倒下的柜子砸的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尊严”、“羞耻”，是多么的可笑在她面前，我才是一个真正的懦夫“别听他们的”我说，“你比他们都干净”那一天，我们聊了很多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了我的苦闷，我的挣扎。

我说我曾经也想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画出能上报纸、能进美术馆的作品可现实，却把我逼成了一个只会对着石膏像发呆的废物她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陈老师，你现在，就是一个伟大的画家”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击中了。

不是因为那句“伟大”而是因为，她相信我一个萍水相逢的模特，一个我用钱“买”来画画的女人她竟然，比我自己，还相信我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我狼狈地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瞎说”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

我们不再仅仅是画师和模特更像是……战友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相互取暖的两个失意人我开始在画里，倾注我所有的情感我画她的疲惫，她的坚韧，她的迷茫，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渴望我的画，不再是简单的素描而是一个人的传记。

一个名叫林曼的，来自乡下的姑娘，在1984年的城市里，挣扎求生的传记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阿梅发现了我的秘密那天，我画完画回来，忘了把画板夹层里的画收好阿梅给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就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我画的林曼一张，两张，三张……十几张画，散落在她的脚边每一张，都是一个赤裸的女人她的脸，白得像纸身体，在微微发抖“陈东……”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谁？”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都冲了上来。

完了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解释，在这些赤裸的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你不是说……在接大项目吗？”“这就是你的大项目？”“画一个不穿衣服的野女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啊？是不是这个女人给你的？”。

“陈东，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画，狠狠地朝我脸上扔过来画纸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我没有躲我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些画，像雪片一样，落在我身上，脚下每一张画，都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终于吼了出来“那是哪样？你告诉我！哪样！”阿梅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哭，一边捶打我的胸口“我辛辛苦苦上班，省吃俭用，为了这个家……你呢？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鬼混！”“我没有！”“你还敢说没有！证据都在这里！”

她指着地上的画，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我们的争吵声，引来了邻居他们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我感觉自己，像那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不是林曼是我我被阿梅的哭喊，邻居的目光，扒得体无完肤那天晚上，阿梅没有跟我睡一个屋。

她抱着被子，去了儿子的小房间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地上，还散落着那些画林曼赤裸的身体，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助我突然觉得，我对不起她我把她的身体，她的故事，变成了我家庭战争的导火索。

我玷污了她也玷污了我的画第二天，我没有去那个旅馆我给老王打了电话，说我病了，去不了老王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我挂了电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呛得我直流眼泪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阿梅的误会流泪，还是在为林曼的遭遇流泪。

或者，是在为我自己这个，流泪一连三天，我都把自己锁在家里阿梅不跟我说话，只是默默地做饭，洗衣，上班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家里，安静得可怕第四天，老王找上门来了他一进门，就火冒三丈“陈东你小子怎么回事？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人家老板都发火了！”

我没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老王，这活儿，我真的干不了了”“为什么？你他妈倒是给我个理由啊！”我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我老婆知道了”老王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房门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同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这事儿……唉”他叹了口气，“那姑娘……林曼，她还在等你”“她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不走”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她……还好吗？”“不好”老王摇摇头，“旅馆老板催她交房钱，她没钱，都快被人赶出来了”“她把老板给的定金，都寄回家了。

”我沉默了我能想象出，林曼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个小房间里，等着我等着我这个，唯一能跟她说说话的人而我，却因为自己的家庭矛盾，把她抛在了那里我算个什么东西？我拿起桌上的画板，站了起来“老王，你等我一下”。

我推开儿子的房门阿梅正坐在床边，给儿子织毛衣她看到我，眼神闪躲了一下我走到她面前，把画板递给她“阿梅，你看看这个”画板上，是我最后完成的那幅画不是裸体是林曼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坐在床边，低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我给她取名叫《远方》阿梅看着那幅画，愣住了“她……”“她叫林曼，从乡下来的为了给她弟弟治病，才来城里做这个”我把林曼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梅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阿梅听着，手里的毛衣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没有哭声只是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毛衣上等我说完，房间里，一片死寂过了很久，阿梅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她……现在在哪儿？”“还在那个旅馆，等着我”阿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这些天我给她的，所有的钱她数出了一半，递给我“去吧”她说“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在那里”我看着她手里的钱，再看看她的脸我突然觉得，我的阿梅，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伟大的女人。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阿梅，对不起”“阿梅，我爱你”阿梅在我怀里，终于哭出了声我赶到旅馆的时候，林曼正被老板娘堵在门口老板娘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小！没钱还敢住店！今天不交钱，就给我滚出去！”林曼低着头，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刀子，割在林曼身上也割在我的心上我冲过去，把林曼护在身后“多少钱？我给！”我把阿梅给我的钱，全都拍在了老板娘的柜台上老板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手脚麻利地把钱收起来，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花“哎哟，这位老板，您早说啊！”我没理她，拉着林曼的手，就往外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我们走出了旅馆，走出了那些看热闹的人群走在八四年的大街上阳光，有点刺眼。

“谢谢你，陈老师”林曼低着头，小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林曼，这活儿，咱们不干了”她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我“那……你怎么办？”她还在担心我我笑了“我？我回家，给我老婆孩子，画画”我把剩下的一点钱，塞到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买张车票，回家吧”“不，我不能要……”“拿着！”我把她的手合上，“就当……就当我买下了你所有的故事”林天看着我，眼睛里，又有了水光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紧紧地，攥着那些钱我们在车站告别没有拥抱，没有握手。

只是远远地，看着对方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地回到家，治好她弟弟的病然后，找个好人，嫁了忘了在城里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也忘了，我这个叫陈东的画师我回到家，阿梅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是我们家，最丰盛的一顿儿子拿着新书包，在我面前炫耀“爸爸，你看！新书包！”我摸了摸他的头，笑了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画林曼的裸体素描，都烧了火光，映着我的脸。

我仿佛看到，那些僵硬的线条，在火焰中，慢慢舒展，融化最后，变成了一缕青烟，飘向了窗外我只留下了一张就是那张《远方》我把它，挂在了我们卧室的墙上阿梅每天都能看到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林曼但我们都知道，她来过并且，改变了我们。

那件事之后，我没再去找老王我在家附近，支了个小摊给人画肖像一张，五块钱生意不好不坏挣的钱，不多，但干净心里，踏实我每天收摊回家，阿梅都会给我留一盏灯儿子会跑过来，帮我拿画板我们会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日子，过得平淡，但很温暖。

几年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艺术，不再是洪水猛兽我的画，开始有人欣赏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我的画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画室生活，渐渐好了起来我成了我们那一片，小有名气的画家但我画得最多的，还是普通人菜市场的鱼贩，纺织厂的女工，修鞋的老师傅……

我喜欢画他们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因为那里，藏着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有一次，一个香港来的画商，看中了我那幅《远方》他愿意出十万块，买下它十万块在九十年代初，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拒绝了画商不解，“陈先生，为什么？这只是一幅很普通的画。

”我笑了笑“对你来说，是但对我来说，它是一个开始”是我艺术的开始也是我人生的开始它让我想起，在那个昏暗的，充满霉味儿的房间里一个叫林曼的姑娘，用她赤裸的身体，和那句“你可以离近点看”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

真正的艺术，不是挂在美术馆里的昂贵标价也不是画册上那些冰冷的技巧分析而是，穿透表象，去看见一个人的灵魂看见他的挣扎，他的苦难，和他身而为人的，那一点点卑微的尊严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曼她就像八四年的那阵风，吹过，就散了。

但我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或许，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或许，她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给丈夫织着毛衣她可能，早就忘了那个叫陈东的画师没关系我记得她，就行了我画室的墙上，一直挂着那幅《远方》。

每个来看画的人，都会问起画里那个姑娘的故事。我总是笑而不语。因为我知道，那个故事，只属于我一个人。它藏在我的笔下，藏在我的心里。藏在那个，回不去的，一九八四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