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被提拔,在回乡省亲时,我娶了打过我的“母夜叉”
“小陈,人事处的调令下来了,下个礼拜就去分厂报到”老厂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保温杯里泡着的浓茶晃了晃,茶叶梗子撞在杯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好干,你是咱们厂里第一个提拔起来的大学生干部,别给我们丢脸”我点点头,喉咙里有点发干,半天只说出一个“哎”字。
那年是1988年,我二十六岁,大学毕业进了这家国营机械厂四年,从技术员干到了分厂的副厂长在那个年代,这算是坐上了火箭消息在厂里传得很快,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疏离以前一起在宿舍里喝酒吹牛的兄弟,现在说话都客气了不少,叫我“陈厂长”。
我心里是高兴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夏天喝了一大口冰镇汽水,从头顶舒爽到脚底我一个从乡下泥地里走出来的娃,总算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我开始琢磨着,该把户口本上“未婚”那一栏给改一改了厂里不少热心的大姐给我介绍对象,有的是老师,有的是护士,都是城里有正经工作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带着一阵风。
我觉得,我的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顺理成章,一步一个台阶,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城里媳妇,再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回老家省亲的念头,就是在这种飘飘然的心境里冒出来的古人说衣锦还乡,我虽然算不上什么“锦”,但好歹也是个副厂长,能让爹妈在村里人面前挺直腰杆了。
我提前给家里拍了电报,买了城里最时兴的糕点和两瓶好酒,坐上了回乡的长途汽车车子颠簸,我的思绪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全是未来生活的美好图景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次返乡,会把我的人生,推向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车到镇上,我哥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来接我看到我西装革履的样子,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出息了,老三,跟画报上的人一样”回到村里,家里已经聚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乡亲。
我爹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一辈子没这么神气过我妈则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我把从城里带来的礼物分给大家,引来一阵阵的赞叹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喧闹一直持续到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家里才算安静下来我妈给我端来一盆热水,让我烫脚她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搓着手,欲言又止“妈,有啥事就说呗”我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小辉啊,”我妈终于开了口,“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考虑考虑了。
”我笑了:“正想着呢,厂里有好几个介绍的,我正看着”我妈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起来:“城里的姑娘是好,可咱家欠着别人天大的人情,这事要是不解决,我跟你爹一辈子都睡不安稳”我心里“咯噔”一下人情?我怎么不知道。
“啥人情啊?”“你还记得不,你上大学那年,你爹突然得了重病,要去县里开刀,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当然记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我在学校接到电报,连夜扒火车赶回家,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爹,和急得满嘴起泡的妈。
“后来不是凑够钱,把手术做了吗?”我问“凑?哪那么容易凑?”我妈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亲戚朋友家啥情况你不知道?东拼西凑,还差着三百块三百块啊,那时候是要人命的钱”我沉默了三百块,在1986年,对于一个农村家庭,确实是天文数字。
“最后是春燕那丫头,把钱送来的”“春燕?”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皮肤黝黑,眼神像小豹子一样的姑娘形象跳了出来李春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她就住我们家隔壁,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王,野得很我们这帮男孩子,没几个没被她揍过的。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掏了个鸟窝,她非让我把小鸟放回去,我不肯,她就把我按在地上,一拳打在我鼻子上,血流了我半张脸从那以后,我就躲着她走,心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母夜叉”“她家那时候也不宽裕,她哪来那么多钱?”我实在想不通。
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她把自己准备结婚用的嫁妆,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给卖了还不够,又去砖窑上背了两月的砖坯子,才凑够了这三百块钱”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得发慌。
一台缝纫机,在那个年代,是农村姑娘最体面、最贵重的嫁妆而去砖窑背砖坯子,那是连壮劳力都叫苦的活儿,又脏又累,一个女孩子……我不敢再想下去“妈,这人情是得还等我回城里,我马上取钱,五百,不,我给她一千!我亲自上门去感谢她。
”我急切地说道我妈定定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小辉,有些恩情,不是钱能还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春燕那丫头,因为给你家凑钱,耽误了自己本来有个不错的对象,人家看她把嫁妆都卖了,还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干粗活,就……就吹了。
这些年,她名声受了影响,快二十五了,还没个着落我和你爹的意思是,这恩,得你来报”“我来报?”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娶了她”我妈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猛地从热水里抽出脚,水花溅了一地“妈,你说什么呢?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啊!”
“这不是包办!”我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声音不大,却像山一样沉,“这是良心做人,得有良心”“可……可我跟她根本就不合适!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除了小时候打架我是个大学生,是个干部,她……她连高中都没上过。
我们在一起能有话说吗?这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这么草率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所有的骄傲,我对未来生活的所有美好规划,在这一刻,似乎都要被这个叫李春燕的女人给毁了我无法接受一个粗野、不识字的农村姑娘,一个打过我的“母夜叉”,怎么能成为我的妻子,成为一个副厂长的夫人?。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他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那天晚上,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那一声叹息,比打我一顿还让我难受我妈坐在那里,默默地流眼泪,也不说话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第一次发现,我引以为傲的身份,我学到的那些道理,在父母最朴素的“知恩图报”的观念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二天,我试图用我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从我哥那里借了自行车,揣着我身上所有的钱,去了镇上的信用社,又凑了凑,凑足了一千块钱我用报纸把钱仔细包好,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足够她再买三台缝纫机了诚意到了,她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想法了吧。
我骑着车,一路尘土地找到了李家李家的院子很干净,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背对着我她的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朵根,看起来很利落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不是记忆里那个黝黑的野丫头了。
她的五官其实很周正,眼睛很大,鼻梁也挺,只是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糙,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沉稳是李春燕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陈辉?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回来了”我有些局促,不知道怎么开口“进来坐吧”她把我让进屋里屋里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奖状,是她弟弟的我把用报纸包着的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春燕,我……我听我妈说了,谢谢你。
当年要不是你,我爸那关就过不去了这点钱,你拿着,算是我家的一点心意,我知道这还不清你的人情,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说得很诚恳,我觉得我的处理方式很得体,既表达了感谢,又划清了界限李春燕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不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刺人“陈辉,你觉得,我帮你家,是为了图你家这点钱吗?”我一下子噎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追问,“是觉得用钱可以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然后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回城里过你的好日子,娶你的城里媳妇,跟我这种农村人再没瓜葛了,是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狼狈不堪,脸上火辣辣的我的那点心思,被她看得一清二楚“我帮你家,是因为你爸是个好人,你妈是个好人我们两家是邻居,邻居有难,搭把手,应该的我没想过要你们家还什么。
”她说着,把钱推了回来,力道很坚决“这钱,你拿回去你们家的恩情,我李春燕没记在账本上你也不用有啥心理负担,该干啥干啥去吧”说完,她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李家骑在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浑身都在冒汗。
我本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交易,用钱偿还恩情,干脆利落可李春燕的几句话,却把我的行为定义成了“侮辱”我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回到家,我把事情跟我妈一说,我妈急得直拍大腿“你这个傻孩子啊!你怎么能直接拿钱去呢!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春燕那孩子,性子烈,自尊心强,你这样做,让她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
我爸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整个屋里烟雾缭绕他一言不发,但紧锁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几天,我们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成了全家人的罪人村里也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有人说我陈辉在城里当了官,就看不起乡下人了,忘恩负义。
有人说李家想攀高枝,拿当年的恩情逼婚说什么的都有,话传到我耳朵里,特别难听我那个“衣锦还乡”的副厂长,一下子成了村里人议论的焦点,还是个不光彩的角色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被舆论包围的压力,比厂里任何技术难题都让我头疼。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父母失望的脸,一会儿是李春燕那双清亮又带着点嘲讽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样子我心里烦躁得像长了草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在城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确实可以用利益来衡量。
你帮我一个忙,我请你吃顿饭,或者下次也帮你一个忙,两清了可是在农村,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人情不是一本可以计算得失的账本它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关乎良心,关乎一个人的根本我爹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
我的“本”是什么?是这片土地,是这些朴实的乡亲,是他们信奉的最简单的道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之前想的,只是怎么摆脱这个“麻烦”,怎么维护我那点可怜的、建立在城市身份上的自尊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到李春燕的角度,去想一想她当年的付出,和这些年她所承受的委屈。
我的思考模式,开始从“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多大麻烦”,转变为“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这个转变很痛苦,像是要把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价值观打碎了再重组我决定,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要去真正地了解一下李春燕,不是通过别人的嘴,也不是通过我小时候那点片面的记忆我开始在村里“闲逛”我去找了我的小学老师,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先生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李春燕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想了半天,说:“春燕啊,记得。
那丫头,聪明,学东西快,就是性子野了点可惜了,家里穷,弟弟又多,初中没念完就下来帮衬家里了她要是能一直念下去,考个大学,不比你们这些小子差”我又去找了我们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伙伴,大牛大牛正在地里干活,看到我,憨厚地笑了。
我递给他一支烟,跟他蹲在田埂上聊天我旁敲侧击地问起李春燕大牛挠了挠头,说:“春燕姐啊,那是我们村的好人你别看她平时不爱说话,谁家有事,她都是第一个上手帮忙的就说小时候吧,我们都怕她,觉得她厉害后来我才知道,她打架,都是因为别人欺负她弟弟。
她那个弟弟,身体弱,老被人笑话她就是用拳头,给他撑起了一片天”大牛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你家出事那年,我们都看着呢她一个姑娘家,卖了缝纫机,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后来去砖窑,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灰大得能呛死人,砖坯子又沉。
她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全是血口子,人都瘦脱了相我们都劝她别去了,她说,救人要紧陈辉,你爹那条命,真是她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大牛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卖了嫁妆,出了点钱我从来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细节。
我心里那点因为“被逼婚”而产生的抵触和怨气,在这些残酷的真相面前,一点点地瓦解了我开始感到一种巨大的愧疚我之前对她的所有评价——粗野、没文化、母夜叉——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浅薄我决定去砖窑看看那个砖窑在村子西边,已经半废弃了。
我走进去,还能闻到一股土腥和煤灰混合的味道地上散落着一些没烧好的砖坯子,我捡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我无法想象,李春燕是怎样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日复一日地背着这些东西,走过那段泥泞的土路那天下午,我在砖窑待了很久。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片废墟,心里五味杂陈我终于明白,我欠她的,根本不是一千块钱能还清的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用一个姑娘最好的年华和血汗换来的情义晚上回到家,我对我妈说:“妈,我想再去找春燕谈谈”。
我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次,我没有带钱,也没有带任何礼物我只是想以一个平等的、真诚的态度,去跟她道个歉我到李家的时候,她家正在吃晚饭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是简单的粗茶淡饭看到我,她家人都有些不自在。
李春燕站了起来,对我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你又来干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戒备我看着她,鼓足了勇气,深深地鞠了一躬“春燕,对不起”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做。
“之前是我不对我太自私,也太自以为是了我今天才知道,你为了我家,吃了那么多苦我……我混蛋,我不该拿钱来羞辱你对不起”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李春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月光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那股尖锐的、防备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一些。
“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嗯”“说完了就回去吧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的态度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更没底这比她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春-燕,”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她母亲,“让……让陈辉进来坐坐吧,别让人家在院子里站着。
”我跟着她走进屋她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递给我一个小板凳她母亲给我倒了碗水气氛依然很尴尬最后,还是她父亲打破了沉默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陈辉,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们家春燕,配不上你。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拿当年的事来要挟你们家什么你爹妈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春燕的婚事,得她自己点头才行我们做不了她的主”老人的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却也把我和我父母的打算,彻底推翻了他们没有逼我,反而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李春燕。
而李春燕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拒绝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点头,这件事就能解决现在我才发现,我点头了,人家根本不稀罕我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我灰溜溜地回了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
我的人生,第一次陷入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父母的期望和家族的恩情债,我不能不还另一方面,是李春燕明确的拒绝和她家人通情达理的态度,让我无法用“报恩”这个名义强行推进而我自己呢?我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愧疚?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个叫李春燕的女人,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符号了她变得具体、鲜活,有血有肉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的自尊,像一块磁铁,开始吸引着我的注意力我发现,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她。
想她在砖窑里背着砖坯子的样子,想她面对我的钱时那不卑不亢的样子,想她在月光下平静又疏离的样子这种感觉很陌生,也让我很慌乱假期快结束了,我必须回厂里上班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他递给我一袋子他自己种的烟叶。
“小辉,爹知道你为难”他慢慢地说,“这件事,是爹妈对不住你,把我们还不清的债,压到了你身上”“爹,你别这么说”我心里一酸“你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们是老思想,觉得报恩就该这样但春燕那丫头是个好样的,她爹妈也是明事理的人。
他们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不能逼人家”“你回城里去吧,家里的事,你别管了以后,逢年过节,多来看看我们,多去看看你李家叔叔阿姨,就行了”我爹的话,像是在给我松绑,但我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我知道,这道坎,在他们心里是过不去了。
这个恩情,会像一块石头,永远压在他们心上我走了回到城里,回到我熟悉的工作环境,我却感觉一切都变了同事们的恭维,领导的器重,都让我觉得索然无味晚上躺在单身宿舍的床上,我眼前出现的,不再是厂里某个文静的女技术员,而是李春燕那张算不上漂亮,却很耐看的脸。
我开始给她写信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就写我在厂里的工作,写城里的见闻,写我看的一本书,一部电影我不敢提任何关于感情和报恩的话题,只是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跟她分享我的生活我把信寄到她家,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封很普通,信纸是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纸,撕下来的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陈辉,你好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我没见过,听着挺有意思家里一切都好,勿念祝工作顺利”落款是,李春燕。
我拿着那封信,反复看了很多遍,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干涸的土地上,冒出了一点新绿就这样,我们开始通信我的信很长,有时候能写三四页她的信总是很短,寥寥数语,报告一下家里的情况,问候一下我的工作她的信里,从来不谈自己。
不说自己过得好不好,不说自己累不累我从我妈的信里,才能零星地知道一些她的情况我妈说,村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我妈说,她弟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她很高兴,去镇上扯了新布,给弟弟做了两身新衣裳我妈说,秋收的时候,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把家里那几亩地拾掇得利利索索。
我妈在信的末尾,总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小辉,你和春燕,还有可能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在这一封封平淡的信件往来中,在这一点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关于她的消息中,慢慢地发酵了我发现,我开始期待她的来信。
每次收发室的大爷喊我的名字,我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我开始欣赏她的那种沉默的坚韧她不像城里的姑娘,会撒娇,会抱怨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你“一切都好”这种品质,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散发着最原始、最动人的光芒。
我意识到,我好像,喜欢上她了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陈辉,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一个国营大厂的副厂长,竟然会喜欢上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姑娘?这不符合我给自己设定的人生轨迹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用逻辑和条件来衡量的。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会怎么样?会有共同语言吗?也许一开始会少一些,但语言是可以培养的我可以教她读书,可以跟她讲城里的事她也可以教我分辨五谷,跟我讲土地上的故事她能适应城里的生活吗?她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学东西肯定快。
只要我耐心一点,她一定可以我的同事、朋友会怎么看她?他们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在背后议论但是,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幸福不幸福,只有我自己知道别人的眼光,真的那么重要吗?想通了这些,我心里豁然开朗我发现,我之前所有的顾虑和犹豫,都源于我的虚荣和偏见。
我一直用世俗的标尺去衡量她,却忽略了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她的品格一个人的价值,难道是由她的学历、她的出身、她的谈吐来决定的吗?不是的一个人的价值,在于她的内心在于她是否善良,是否正直,是否坚韧,是否懂得爱和付出。
从这个角度看,李春燕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城里姑娘,都要富足,都要高贵国庆节厂里放假,我没有提前通知家里,自己坐车回去了我直接去了李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假,回来看看”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春燕,我有话想跟你说”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带我进了屋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春燕,我们结婚吧”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你疯了?”“我没疯,我很清醒”我看着她,把我的心声,一点一点地剖析给她听“以前,是我不对我被城里的那点虚荣蒙了心,看不到你的好我以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以为我娶你,是委屈,是报恩”“但是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能娶到你,不是我的委屈,是我的福气”“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学历,不是你的家境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我喜欢你的善良,你的坚强,你的担当我觉得,一个男人,能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当媳-妇,是一辈子最踏实的事。
”“我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因为我父母的压力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我想带你去城里,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想让你不用再去砖窑背砖,不用再下地干那么累的活我想让你也看看我信里写的那些电影,逛逛那些大商场”“春燕,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让我照顾你,也让你了解我的机会。
”我说完,心里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李春燕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点鼻音的“嗯”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意“我说,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副厂长,也不是想去城里过好日子”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像个爷们”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石头都落了地。
我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上面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但很温暖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我握着了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我父母自然是喜出望外她父母虽然有些顾虑,怕女儿嫁到城里受委-屈,但在我的再三保证下,也同意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从之前的不屑和议论,变成了羡慕和赞许他们说,陈辉这小子,有良心,是个好样的我们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没有西装婚纱,没有豪华的酒席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服,是我从城里给她买的她不习惯,总觉得别扭。
拜堂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脸红得像块布我看着她,心里觉得特别安宁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我找到了婚后,我带着她回了城一开始,她确实很不适应她不会用煤气灶,第一次开火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她不敢一个人上街,怕迷路,也怕城里人笑话她我厂里的同事,看到她,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叫“嫂子”,背地里却议论纷纷说我一个副厂长,怎么找了个乡下媳妇,又土又没文化这些话,偶尔会传到我耳朵里,也会传到她耳朵里我很难受,她比我更难受。
有好几次,我看到她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我抱着她,跟她说:“别理他们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开始手把手地教她教她怎么用城里的一切现代化设备,教她怎么坐公交车,教她怎么认路。
我给她买了很多书,从最简单的识字课本开始她学得很努力,每天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她都会把白天学到的字,写给我看她的进步很快她开始能自己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而且总能买到最新鲜、最便宜的她学会了用缝纫机,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改得特别合身,还用剩下的布料,做了很多漂亮的坐垫和靠枕,把我们那个小小的家,布置得温馨又舒适。
她还跟我厂里的家属们处得很好谁家有事,她都热心帮忙东家包饺子她去擀皮,西家孩子没人带她就领到自己家久而久之,大家都被她的真诚和能干折服了,再也没人说她闲话,都夸我娶了个好媳妇我的事业也越来越顺利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春燕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不管我多晚回家,她都会给我留一盏灯,一碗热饭我的每一个决定,她都无条件地支持有一次,厂里搞技术革新,我带头的一个项目遇到了瓶颈,连续一个月都没有进展,压力特别大,整个人都快垮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说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喝了吧,喝完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天塌下来,有我跟你一起扛着”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一刻,我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一个好的伴侣,不是那个能陪你一起风花雪月的人,而是那个能在你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给你力量,让你觉得心安的人。
后来,项目成功了,我得到了厂里的嘉奖,也为我后来的进一步晋升,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所有人都说我运气好,有能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这份“运气”里,有多少是来自李春燕是她,用她的坚韧和包容,给了我一个最稳固的后方,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前面冲锋陷阵。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后来又有了孙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从黑发走到了白头我成了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她也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我们依然会吵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我们都知道,彼此是对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有时候,天气好的下午,我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会给她念报纸,她会戴着老花镜,给我织毛衣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岁月静好我会想起1988年的那个夏天,想起我衣锦还乡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抵触和偏见。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回头,没有去了解她,而是固执地坚持我那可笑的“门当户对”,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会娶一个城里的、有文化的妻子我们会相敬如宾,会过着一种看起来很体面、很般配的生活但是,我永远不会拥有现在这份,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踏实和温暖。
我永远不会明白,最高级的婚姻,不是物质和地位的匹配,而是灵魂和品格的契合我很庆幸,在人生的那个关键路口,我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我娶了那个曾经打过我的“母夜叉”,也娶了我一生的幸运前几天,孙子放学回家,拿着一张奖状,兴奋地给我看。
春燕看到了,也凑过来看她指着奖状上的一个字,问孙子:“这个字,念啥来着?奶奶忘了”孙子很认真地教她:“奶奶,这个字念‘韧’,坚韧的韧”春燕点点头,跟着念了一遍:“韧”我看着她,笑了这个字,多像她啊像一棵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小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风吹不倒,雨打不垮,用她那沉默的、坚韧的力量,撑起了一片天,也温暖了我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