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空气，总有一股子味道不是药水味，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那味儿太冲，太直接我说的是一种更淡，更稀薄的味道像是旧报纸放久了，微微泛黄，再掺上一点点铁锈和灰尘，最后被无数人的叹息和等待一搅和，就成了这么个味儿。

我坐在一排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走廊尽头那扇窗，框住了一小块灰蒙蒙的天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懒洋洋地挂在那儿护士的脚步声，笃，笃，笃，踩在磨得发亮的瓷砖上，又轻又快，像节拍器，敲得人心慌。

我面前的这扇门，是乳白色的，门牌上写着“主任医师办公室”我已经盯着它看了快半个钟头了门没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但我知道，他们都在里面我的那张体检报告，应该就摊在桌子上，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上面画满了他们看不懂的标记。

一个多小时前，给我做检查的那个年轻医生，姓王，戴个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他举着我的报告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他看看报告，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好像我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个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什么奇怪物件。

“您……平时都吃些什么？”他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就正常吃他好像不太信，又问：“那早餐呢？早餐您一般吃什么？”我想了想“黑芝麻糊”“每天？”“每天”他“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那张纸，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不可能啊”、“这数据简直了”。

然后，他站起来，跟我说了句“您稍等”，就拿着报告单出去了再然后，我就被请到了这间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开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行色匆匆地进去，再也没出来我听见里面有压低了声音的讨论，模模糊糊的，听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一种骚动，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盖子下面咕嘟咕嘟地响这种等待，让时间变得又黏又长我开始想起她其实也谈不上“开始”，因为她一直都在就像我身体里的一根骨头，看不见，摸不着，但撑着我，也疼着我她也喜欢黑芝麻糊。

是那种自己磨的，不是超市里卖的速溶粉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厨房里，有一个用了快三十年的石磨，不大，青灰色的，磨盘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那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她说，她娘告诉她，过日子，就像这磨盘，得一圈一圈慢慢来，不能急。

急了，磨出来的东西就粗了，日子也就过糙了她还活着的时候，每个周末的早晨，厨房里都会响起“沙沙”的磨芝麻声她会提前把黑芝麻在铁锅里用小火焙得香香的，满屋子都是那种温暖又踏实的焦香气然后，她把炒好的芝麻一点点放进石磨眼里，扶着磨把，不紧不慢地转。

我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年轻的时候，她总爱编一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走路的时候，辫梢一甩一甩的，像个调皮的精灵后来年纪大了，她把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但还是那么黑，一根白头发都找不到。

她说，这都是黑芝麻的功劳她磨芝-麻的时候，腰背挺得直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镶上一道金边那“沙沙”的声音，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好听磨好的芝麻粉，细腻得像沙子，带着一股子暖意她会用一个青花瓷的小罐子装起来，然后舀出两勺，用滚烫的开水冲开。

一边冲，一边用勺子飞快地搅很快，一碗香气扑鼻，又黑又亮的糊糊就成了她会先递给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子“尝尝，今天火候正好”那碗糊糊，不加糖，只有芝麻最本真的醇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十五个月前，她走了就在那个秋天，叶子还没黄透，风就已经凉了她走得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前一天晚上，她还拉着我的手，说想喝我给她冲的芝麻糊我冲好了，喂她喝了小半碗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说：“还是这个味儿”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走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变成了黑白色那台石磨，被我用布盖了起来，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坟我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空洞得吓人。

我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芝-麻香我循着味道走到厨房，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亮了那个盖着布的石磨我走过去，掀开布石磨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次磨剩下的芝麻粉末我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就是那个味道那一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好像又看到了她站在石磨前，腰背挺得直直的，阳光给她镶上金边的样子我好像又听到了那“沙-沙”的磨芝麻声我好像又听到了她说：“尝尝，今天火候正好”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石磨擦得干干净净。

我找出她收在柜子里的黑芝麻，学着她的样子，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焙一开始，我总是掌握不好火候，要么焙糊了，要么焙不香我就一次一次地试锅烫了手，芝麻撒了一地，都没关系终于，有一次，我闻到了和她做出来的一模一样的香气。

那一刻，我高兴得像个孩子然后是磨芝麻那石磨，看着不大，转起来却沉得很我推着磨把，一圈，一圈，像是推着沉甸甸的岁月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酸又涩可我没有停“沙沙”，”沙沙”，那熟悉的声音又在厨房里响起来了。

我仿佛觉得，她没有走，她只是出门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我冲好了第一碗芝麻糊黑得发亮，和她冲的一模一样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温暖的，醇厚的，带着一点点微苦的香气，滑过喉咙，一直暖到心里眼泪，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掉进了碗里。

我分不清，嘴里尝到的，是芝麻糊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咸味从那天起，我的早餐，就只有一碗黑芝麻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焙芝麻，磨芝麻，冲芝麻糊这个过程，成了一种仪式在“沙沙”的磨盘转动声里，在满屋子的芝麻香气里，我觉得自己离她很近。

我好像在和她一起，过着从前的日子我的身体，好像也慢慢地好了起来我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饭量也恢复了我开始有精神去公园里散散步，和老同事们下下棋他们都说我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只是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支撑着我的，不是别的，就是每天早晨的那一碗芝麻糊。

那不是一碗简单的食物那是我的念想，是我的药，是我活下去的理由门，吱呀一声开了打断了我的回忆走出来的是那个王医生，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看胸牌，应该是这里的主任主任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您就是……”他看了看手里的报告，“这位老师傅吧？”我点点头，站了起来“来来来，快请进”主任很客气，把我让进了办公室一进门，我愣住了小小的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看到我进来，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什么珍稀动物。

我的那张报告单，正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每个人看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都过来看看，都过来学习学习”主任招呼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激动他把我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拿起我的报告单，指着上面的一项数据，对周围的人说：“你们看这里，骨密度，这个数值，比很多三十岁的小伙子还好！”。

他又指着另一项：“还有这个，心血管的弹性，各项指标，堪称完美！教科书级别的！”“还有免疫细胞的活性，你们看看这个曲线，简直……简直是逆生长啊！”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扶了扶眼镜，鼓起勇气问我：“大爷，您……您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的养生秘方啊？”。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我有点懵我能有什么秘方？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儿主任清了清嗓子，替我回答了：“老师傅说了，他每天早餐，只喝一碗黑芝麻糊”“黑芝麻糊？”办公室里又是一阵骚动“不可能吧？黑芝麻是好，但也不至于有这种效果啊？”。

“是不是加了什么别的东西？比如人参？鹿茸？”“老师傅，您说实话，您那芝麻糊里，到底有什么？”他们一个个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芝麻糊里，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黑芝麻，和一壶烧开的水。

哦，对了，还有还有我对她的思念还有我和她一起生活过的，三十多年的点点滴滴还有她留在那个小厨房里的，一呼一吸还有她刻在那个石磨上的，一圈一圈的年轮这些东西，能写在报告单上吗？能用仪器检测出来吗？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们是医生，他们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比如，爱比如，思念比如，一个人的精神，是如何强大到可以改变他的身体的我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对他们说：“没什么秘方，真的，就是最普通的黑芝-麻糊。

”他们脸上写满了失望主任显然不甘心，他坐到我身边，用一种商量的口气说：“老师傅，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您的身体状况，对我们医学研究来说，太有价值了我们想……能不能请您配合我们，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当然，所有费用我们都承担。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睛，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用了，谢谢你们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不想让他们在我身上抽血，化验，用各种冰冷的仪器探查我的身体那是属于我和她的秘密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礼物我不想让任何人去打扰它。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树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最喜欢桂花了她说，桂花的香，不霸道，藏在叶子后面，悄悄地，一阵一阵地，勾着你的魂儿就像好的感情，不声不响，却已经浸到了骨子里我走到公交车站，等车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的情侣，男孩正把女孩的手揣在自己的口袋里，女孩的脸颊红扑扑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不时地笑起来。

看着他们，我又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总爱把她的手揣在我的口袋里她的手总是冰冰的，像块小玉石我的手心很热，刚好可以把她的手捂暖我们俩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好像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是很慢。

一辈子，好像真的很长很长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街景飞速地向后退去高楼，商店，行人，自行车……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这个世界，在她离开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的学生打来的他现在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老师，您在家吗？我路过您家附近，想去看看您”“在家呢，来吧”挂了电话，我的心里暖暖的我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算不上，但总有那么几个孩子，一直记着我他们会时不时地来看看我，陪我聊聊天，吃顿饭。

他们都知道师母走了，所以来得更勤了他们怕我一个人孤单其实，我一点也不孤单回到家，学生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提着一大堆水果和营养品“老师，您看您，又瘦了”他一见我就说我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你小子，眼睛有问题我这叫精干。

”他嘿嘿地笑，帮我把东西拿进屋“老师，您吃饭了吗？我陪您出去吃点？”“不用，我刚从医院回来”“医院？”他紧张起来，“您不舒服？”“没事，就是个常规体检”我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给他泡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他跟我讲他工作上的事，讲他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讲他老婆最近迷上了做烘焙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一群快乐的精灵我看着对面的学生，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极了他上学的时候，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模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当年的毛头小子，也成了家，立了业，有了自己的烦恼和幸福“老师，您一个人在家，要注意身体啊别总凑合”他临走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地嘱咐我“知道啦，管家公”我把他送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师，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事。

”“什么事？”“我……我最近在工作上遇到点坎，压力特别大，整宿整宿睡不着就觉得，特别没劲，干什么都没意思”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看着他，这个在我眼里一直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学生，此刻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而不是一个说教者“我就突然特别想您和师母”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每次考试考砸了，或者跟同学闹别扭了，您和师母就会把我叫到家里来，给我做好吃的师母做的那个红烧肉，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我记得，师母总是跟我说，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睡一觉就好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那时候觉得，有您和师母在，就什么都不怕”“现在……师母不在了，您也老了我觉得，好像那个能给我顶天的人，没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说，“天，是自己给自己顶的”“师母不在了，但她说过的话，还在她做过的红烧肉的味道，你不是还记得吗？”“那些东西，都已经长在你心里了。

变成了你的骨头，你的肉”“你觉得没劲，觉得累，那是因为你忘了，你心里，其实住着一个太阳”他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没太听懂我笑了笑，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我端着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罐子出来了“这个，你拿回去”我把罐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去，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芝麻粉”我说，“我今天早上刚磨的”“回去，用开水冲了，趁热喝别加糖”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疑惑我没再解释什么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去品的味道品出来了，道理自然就懂了。

送走了学生，我一个人回到屋里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走到厨房，看着那个静静待在角落里的石磨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凉光滑的表面我想起了她想起她第一次带我回她家，指着这个石磨，骄傲地对我说：“看到没，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那时候我还笑她，一个破石磨，算什么传家宝她却很认真地说：“你不知道，我奶奶把这个传给我娘，我娘又传给我传的不是个东西，是个念想，是盼着日子能过得和和美美，细水长流”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没错这个石磨，磨的哪里是芝麻。

磨的是光阴，是日子，是两个人从青丝到白发，相濡以沫的感情那些被磨碎的，是生活中的磕磕绊绊，柴米油盐那些被磨出来的，是日子里最醇厚，最香甜的滋味我拿起抹布，把石磨又擦了一遍然后，我从柜子里，拿出了她用过的那个青花瓷碗。

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有一年我们俩闹别扭，她失手打碎的后来，她又小心翼翼地把碎片粘了起来她说，东西坏了，可以修人跟人之间，有了裂痕，也可以补只要心里还有对方，就没有什么补不好的我用这个碗，给自己冲了一碗芝麻糊。

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我没有开灯就在这一片昏暗里，我端着那碗温热的芝麻糊，慢慢地喝着我仿佛能看到她，就坐在我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一汪泉水。

她说：“老头子，你看，我就说吧，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我笑了是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只要你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份爱你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你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她的影子她会变成你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变成你碗里的一口热饭，变成你深夜里的一场好梦。

她会变成你身体里最强壮的骨骼，最有活力的细胞，让你去对抗岁月的侵蚀，去抵御生活的风霜医生们看不懂我的体检报告他们以为是黑芝-麻创造了奇迹其实他们不知道创造奇迹的，从来不是任何东西而是爱是那份，即便阴阳相隔，也从未消逝半分的，爱。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是墨蓝色的，只有几颗星星，固执地亮着我开始焙芝麻铁锅里，黑色的芝麻粒，在小火的烘烤下，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香气，一点一点地，从锅里弥漫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慢慢地把我叫醒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住在一个很小的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做什么都得排队有一天，她非要给我做芝麻糊喝天还没亮，她就悄悄地起了床，跑到楼道的公用厨房里，占了个位置我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浓郁的香味给香醒的我循着味道找过去，就看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蹲在小煤炉前，一边添煤，一边小心地翻炒着锅里的芝麻。

她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看到我，她仰起脸，冲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快好啦，你再去睡会儿”那一刻，我看着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她好看那天的芝-麻糊，格外地香我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的早晨，我都能喝到她亲手磨的芝麻糊风雨无阻这个习惯，一直坚持了三十多年直到她生病她生病后期，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化疗的反应很大，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看着她那么难受，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跟她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有一天，她精神好一点，突然对我说：“老头子，我想喝芝麻糊了”我高兴坏了，赶紧跑回家，把石磨搬了出来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它了。

我仔仔细细地把芝麻焙好，磨好，冲好，装在保温桶里，给她带到医院去我喂她喝她只喝了一小口，就皱起了眉头“不好喝”她说“怎么会？”我尝了一口，味道跟以前一样啊她摇摇头，虚弱地说：“你磨的，没劲儿”我愣住了我这才发现，那段时间，因为担心她，我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推磨盘的时候，自然也是有气无力的磨出来的芝麻粉，不够细腻，冲出来的糊糊，自然就带着一股子涩味她那么敏锐，一口就尝出来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老头子，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说，“你要是垮了，我可怎么办？”。

从那天起，为了能让她喝上一口顺口的芝-麻糊，我开始逼着自己吃饭，逼着自己睡觉我把对她的担心和害怕，全都化作了力气，用在了那一方小小的石磨上一圈，一圈，又一圈我推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所有生命力，都磨进那黑色的粉末里。

然后再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喂给她我希望，那些被我注入了全部心力的芝麻糊，能变成灵丹妙药，能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可是，我失败了她还是走了在她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是不是我推磨的力气还不够大？是不是我的爱，还不够多？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里直到那天，我在厨房里坐了一夜直到我重新开始，为自己磨那一碗芝麻糊我才慢慢地想明白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其实不是在责怪我她是在提醒我她怕她走了之后，我也会跟着垮掉她想让我，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她把她对我的爱，藏在了那一碗“不好喝”的芝-麻糊里而我，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品出了那个味道“沙沙”，”沙沙”……石磨转动的声音，把我从遥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天已经亮了一碗新鲜的芝麻糊，已经冲好，放在桌上，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暖，醇厚，一如既往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她就住在这碗芝麻糊里，住在这满屋的香气里，住在我每一次平稳的心跳里她用她独有的方式，继续爱着我，守护着我而我能为她做的，就是把这份爱，好好地捧在手心，然后，把它传递下去。

就像那个遇到困难的学生我不知道我给他的那罐芝-麻粉，能不能帮他解决工作上的难题但我想，当他喝下那碗温暖的糊糊时，他至少会感觉到一丝暖意，一丝慰藉他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着他，记挂着他这就够了人活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被爱，然后去爱把得到的温暖，再传递给下一个需要温暖的人就像这石磨，一圈一圈地转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吃完早餐，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今天约了几个老伙计，去郊野公园拍红叶她以前最喜欢秋天了她说，秋天的叶子，比春天的花还要好看。

花开，是为了凋谢而叶落，是为了重生我背上相机，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金黄那台青灰色的石磨，就静静地立在厨房的角落里阳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我仿佛看到，她就站在石磨旁，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冲我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孩子。我也笑了。我关上门，走了出去。我知道，她会一直在家里，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