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琳 | 《我的故事》连载(一)

147小编 114 2025-03-14

连载

全文共6篇,敬请期待。

我的故事

STORY田小琳

我是一九四零年生人,祖籍陝西省白水縣(倉頡故里),生於西安。今年八十歲了!

回望前路,收穫滿滿!這收穫不是金錢,不是名利,而是經歷。我常贊嘆漢語構詞的奇妙,“履歷”這個詞,就是走過的路,就是經歷。

我滿意自己的經歷,滿意自己的履歷,是因爲工農兵學商五行我都做過了。當然是以學爲主,兼學別樣。以學爲主,當學生,教學生,時間最長。兼學別樣,這“別樣”(工農兵商)雖然時間不長,可是對我一生影響深刻,讓我從中獲取書本上讀不到的知識,獲取生命前行的無窮無盡的力量!

下面講講這五個方面的故事。

先說當工人。

1958年,我18歲考進北京大學中文系。那是轟轟烈烈的大躍進時代。當時正值毛澤東主席提出兩個口號:“教育爲無産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産勞動相結合”。10月16日進校才一個半月,我們一年級160位全體同學由幾位年輕老師帶着,開進門頭溝煤礦。邊工邊讀,一邊下井勞動,一邊讀書上課。現在只記得下井,不記得上課。

門頭溝煤礦是個老礦,始建於1896年,是我國第一家近代煤礦,引入外資,採用現代技術,設備齊全。解放後,門頭溝煤礦歸國有,屬京西礦務局,俗稱“門礦”。我們去門礦的時候,門礦有近萬工人,年採煤約200萬噸,是門礦的繁榮時期。老工人都說,門頭溝的煤好,是優質無烟煤,早先是供宮廷用的。

煤礦分掘進段和回採段。我和男同學葛修衡分配在掘進段,顧名思義,掘進就是向前開路的,回採是沿着掘進探好的採煤路綫再去開採。我們跟著掘進段的一個班,三班兒倒,下井。如果是早班,一大早起來換好下井的內衣,外面穿上礦工服,蹬上長筒的雨靴,戴上柳條帽,去領礦燈。礦燈的燈泡在帽子上,靠的是腰間腰帶上別著的蓄電池發電,蓄電池像一本厚厚的精裝書一樣,挺沉的,上井後交回再去充電。一個班集合好,班長帶着開安全會,這是早上的例會,天天開,不厭其煩地講安全操作。然後排隊坐罐籠下井。罐籠就起電梯的作用。不過,這罐籠,就是一個大鐵籠子,四周有密密的鐵欄杆圍著。進罐籠,人擠人,能擠進去十幾二十人吧。大罐籠從地面很快降到井下。有多深呢?當時也沒問過,現在知道,竪井最深有800米深。出了罐籠到了礦底下的巷道,跟著師傅往當天工作的掌子面走,巷道地下常常是有水的,所以要穿雨靴。踩下去,咕嘰咕嘰的。巷道有寬有窄,寬的地方有裝煤的小火車通過,見過有女司機開車。巷道兩邊的牆有原木一排排撑着。通風的黑色的大橡膠管子也在巷道兩邊鼓着風。雖然有鼓風機,空氣裏還是潮濕的煤的味道。走啊走啊,有時要走一個小時也不出奇!

到掌子面了,爲什麽叫掌子面,因爲工作的場所不大,如同一個手掌大。對着一堵煤牆,一個工作面,工人開始選擇合適的幾個地方打眼兒,這眼兒,可不小,直徑有一寸多吧!打眼兒要打好深,把炸藥裝到裏面,還有土做的乾泥條一塊兒放進去,似乎用透明橡膠套包着防潮。打眼兒要用風鑽或者電鑽。好打的地方用電鑽,電鑽打不進的地方用風鑽。電鑽比風鑽小,師傅讓我抱着試了試,好傢伙,全身都被震動着,抱一會兒就支持不住了。師傅趕緊接過來,對我笑笑。風鑽,他們是不給我抱的,男同學葛修衡也抱不了。炸藥裝到一面牆上多個不同角度的眼兒裏,這不同的角度怎麽選擇,師傅們都有豐富經驗。

    飒爽英姿女矿工,右一为田小琳。

要點火放炮啦!就是要引爆炸藥炸這面牆啦!師傅帶着我們後退,離開這面牆,其實就沒有走多遠,不到十米吧!轟一聲,炸藥爆炸了,牆給轟塌了,石塊和煤塊一起下來,烟霧彌漫。濃烟還沒有完全消失,我們倆跟着師傅就都走進去了,在黑色的塵烟中,我們每個人的臉都成了黑的,其實全身都是黑的了。轟倒下來的煤塊,我們要用鐵鏟裝到煤車裏,煤車挺高的,剛下井,師傅給我們的鐵鏟比他們的小一號,還覺得重。到後來,練出來了,我們也可以用他們的大鐵鏟輕鬆地一锨一锨裝煤了。有時是把爆破下來的煤塊裝進煤溜子,又叫笨溜子,還要用大力氣把溜子裏的煤上下推送,沒有力氣根本就推不動。這個工序叫出碴,開掘出的巷道要清理乾淨。八小時勞動,再加上下井上井的時間,超過十小時。一天勞動下來,真是好累好累,全身上下都沒有力氣了。從來沒有幹過重活的我,如果輪到上夜班,我白天能睡一整天都不會醒。幸虧年輕身體壯實,睡一覺就能恢復。

有一位王志棠同學,最近在我們58級的同學圈裏描述我當年下井勞動的情况:

有一次,我和田小琳還有一位李同學分在一組勞動,委托我負責。勞動內容有點特殊,是要把一些枕木通過一條70公分左右高長約20米左右的黑洞洞的通道,送過去搭竪井支架用。枕木背在後背上,完全得低着身子在那黑洞中爬(光亮完全靠頭上的礦燈),如果想低下頭歇一歇,稍不注意,枕木就會頂到通道上壁,腰背就會搓得很疼----總之,很艱苦。三個人兩男一女,我自然分小琳在下邊做準備工作,由我們兩個男揹送。揹過一次後,那位李同學從高高的扶梯上下來,兩腿已哆嗦成一團了,無論如何他是不敢揹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田小琳主動請纓,換她來揹,我當時真是感動得無話可說,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得大大地給她點個贊!她這麽多年通過艱苦的努力取得了不小的成績,恐怕與她歷來敢於擔當的精神分不開的。雖六十多年過去了,她當年爬着背木頭的身影還會時時浮現出來,我爲能有這樣的學友而感到高興!

整整過了一個甲子,感謝我的好友志棠兄還能用這麽長的篇幅在微信裏描述當年的情景。

再接着說吃飯。在井下一樣吃到熱飯,到飯點兒就有車送熱飯來了,飯盒裏都是自己帶的飯,我一般就在食堂買現成的飯,師傅們多是自己家裏做的飯,這時候他們就會把好吃的勻給我們吃。煤礦工人是重體力活兒,工人工資高,都吃得好。那時還沒有到困難時期,在食堂吃小炒也可以,我記得最愛吃食堂用玉米麵烘烤的糕,細緻得跟蛋糕一樣。上井以後,師傅會約我下飯館兒,叫幾個菜,喝小酒兒。大概是遺傳的關係,我還挺能喝的,三四兩白乾兒沒問題。和他們一起又吃又喝,解饞,可爽了!有一位外班的師傅,陝西人,聽說我老家是西安的,還約我到他們家吃飯,鄉黨見鄉黨嘛!我們聊着西安話,親切得不成。

班裏有位最年長的張師傅,挖煤幾十年了,皺紋滿臉,樣子也有五十多歲了,對我特別好。我站在掌子面,他都會用工具敲敲我頭頂的地方,敲敲我旁邊的地方,聽聲音,他們就知道會不會塌頂,有沒有危險,時時注意我們的安全。他有五個女兒,待我就像待女兒一樣。有一次,礦下停電了,我們只能靠頭頂的礦燈照明,收工也沒有罐籠上井了。在他的鼓勵下,跟着他在黑暗的巷道裏順着上井的路往上爬,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井上走。因爲有張師傅在身邊,我有安全感,一點也沒有感到害怕,順利到達井上。聽說那次有女同學都嚇哭了。離開煤礦以後,我們還回去過幾次看師傅,還給礦上文藝演出。張師傅也一直關心着我。到五年後我大學畢業,他知道我考上山東大學的研究生,要去濟南,他從郊區門頭溝跑到我城裏西單的家,給我送來漂亮的印着花兒的搪瓷臉盆、搪瓷缸子,拿着一兜子禮物,就站在我們家門口說話,不肯進家。我不知怎麽感謝他才好!

和掘进班师傅在井上合影。后排左一为田小琳,后排左二为张师傅。

吃飯在礦上是很不錯的。可是在井下上厠所就成了問題。全班就我一個女的。我問師傅厠所在哪兒,他們笑笑說,你隨便去旁邊的巷道吧,都沒有人。可不是,我們是掘進開道的,哪兒來的厠所。我找一個黑黑的巷道走進去,急着忙着上完厠所就跑出來。有一次進去的時間長了點兒,出來後,葛修衡問我,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有同學這麽操心我,我非常感動。

更成問題的是上井後的洗澡。上井後就是一個煤黑子,不洗澡哪兒成。真是像侯寶林的相聲說的,怎麽那麽黑?東山挖過炭,西山挖過煤!可是澡堂子就是一個大水池子,大家一塊兒泡在裏面。沒有一個個噴頭可以自己沖洗的。只要有人先跳進池子了,就黑了一池水,這水還怎麽洗?我們家洗澡一貫是有浴缸的,所以我從來沒有跳進這個池子。就用臉盆在旁邊接水凑合着洗,指甲縫常常都是黑的,永遠洗不乾淨。爲此當然受過批評。這是沒有改造好的一點小毛病。

我們去門頭溝煤礦整整一百天!到1959年過春節前,中文系楊晦主任到礦上把我們接回學校了。下礦井挖煤,這是上北大的第一課。我們只是一百天,還不是天天下井,井下的工人天天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工作,是一千天,幾千天,一萬天!像張師傅,是一輩子!他們就是那樣一鏟一鏟挖煤,裝煤,運煤,抱着電鑽風鑽,打眼兒放炮,在煤粉的烟霧中將巷道向前推進。每天重復着一樣的勞作,這是真正的重體力勞動啊!他們爲社會盡着他們的一份力量,給老百姓帶來光明,帶來溫暖;給國家建設輸送動力。聽不到他們有埋怨,感不到他們有鬱悶。他們精神抖擻地工作着!工作着!這一課,告訴我什麽叫工人!

后排左二为田小琳,左三为张师傅。

直到現在,只要在電視上看到什麽地方煤礦出事故了,我的心就會揪起來。

因爲我知道,煤礦的救援會是多麽困難!幾十米幾百米的地下,塌頂了,冒水了,煤氣突發了,工人困在下面,怎麽救啊!當然我知道,現在有現代化的機械設備,比六十年前是先進多了,可是仍然爲這事著急。那就是我心裏一直有礦工兄弟!門頭溝煤礦的工人師傅,他們的身影永遠站在我面前,藏在我心裏。

後來,還有一些當工人的短暫經歷。

只講其中一個例子,那是1970年我從福建漁溪潭邊部隊農場結束鍛煉,分配在福州26中學教書,要帶學生到福州絲綢廠學工。絲綢是中華文化的瑰寶,古代把中國的絲綢運到國外,就有了絲綢之路。絲綢成了中華精品的代稱。這裏只說說絲綢廠的三個車間。

一是繅絲車間。繅絲是製絲的一個主要工序,要把煮熟的蠶繭的繭絲分解製成生絲。女工們站在繅絲機前,蠶繭煮泡在熱水裏,女工們用手從熱水裏撈出蠶繭,從蠶繭上引出絲緒,把絲挂到機件上,形成絲絞。看到她們一個個的雙手都泡紅了,我試了試,水好燙啊!她們八小時站着工作,一聲不吭。那蠶繭是放在含有化學藥劑的熱水中煮的,爲的是溶解蠶繭,容易抽絲。車間裏熱氣騰騰,充滿難聞的味道。我從這車間走出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問一位女工,一個小小的蠶繭能抽出多長的絲啊,她說很長,幾百米長!“春蠶到死絲方盡”,蠶蟲的勞動是這麽偉大!中國人又是這麽偉大,從這小小的蠶繭裏,能抽出這麽長的絲綫,去織成綢緞。

二是織布車間。織布車間是完全機械化的。龐大的車間,有幾個籃球場大,一進車間震耳欲聾,我和學生說話都聽不見,只見梭子在快速地來來往往,我趴在學生耳邊說,什麽叫“日月如梭”,現在看見梭子了吧!(真是職業病,不忘詞彙教學。)女工們在車間裏,在一排排機器中間,迅速走來走去,檢查機器是否正常運轉,絲綫有沒有斷頭,忙忙碌碌,還要給我們示範。我從這車間走出來,摸摸耳朵,好像機器聲還在耳邊轟隆。

三是印染車間。這個印染車間完全是手工作坊。車間是長方形,兩頭距離很長,有幾十米。那時要靠人工推滾子染色,一層一層的顔色染到色澤潔白的綢子上,形成漂亮的圖案。這是男工人幹的活兒。外面很冷,他穿的單薄,可是冒一身汗。這不僅需要力量,還需要技巧,是高級技工才能掌握的技術。我帶的是初中一年級學生,十二三歲的孩子,所以,說是學工,參觀的時候多,幫手的時候少。

我和學生都受到教育,誰家裏沒有絲綢,誰沒有見過絲綢,原來要經過這麽多道工序,才能有漂亮的成品。而每一道工序的操作都是這麽不容易。現在絲綢的製作一定是更現代化了。但是我相信其中還是有很多人工操作的程序。

現在,每到上海,我一定會去南京路的絲綢名店----“絲綢大王”。色彩斑斕、花樣新穎的絲綢一匹匹排在那裏,讓我喜歡得不能離去,每次都要挑選幾塊心儀的衣料。好像是條件反射,到了“絲綢大王”店,就想起了福州絲綢廠,想着那裏的女工不用把手泡在煮蠶繭的熱水裏了吧,自動繅絲機一定普及了;那織布車間的工人可以戴上耳機保護聽覺了吧;那印染工人也站在自動印染機旁了吧。機器代替了手工和半手工,時代進入工業現代化的時代了。

未完待续
上一篇: 宝宝会在大热天着凉吗?来get珍珠奶茶夏季穿搭技巧!
下一篇: 三木的“绿色卫衣+鲨鱼裤”要火了,舒适又减龄,早春这么穿正好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