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后,炮灰女配一身反骨

147小编 109 2025-01-22

元崇二十一年,夏日午后。

靖安侯府的凝香院里,左其星午睡刚醒,正懒散的歪在水榭中的躺椅上看书。

身侧石桌上摆着几盘没吃完的瓜果,一个青衣丫鬟站在旁边轻柔的为她打着扇子,一派闲适惬意。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扰了这份清静。

还没见到人,只听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唤道:“大小姐,大小姐,出大事了!”

这句话说完,一个十一二岁、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气炎热,再加上跑了不短的路,小丫鬟面色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打扇的大丫鬟轻斥道:“锦玉,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教你的规矩都喂了狗?”

名唤锦玉的小丫鬟闻言也发觉了自己的无状,立刻慢了下来,端着样子快走几步到近前,才又说道:“宝丰姐姐教训的是,奴也是刚听说二小姐的秋霜院闹得正凶,一时心急这才失了分寸……”

宝丰手上打扇的动作不停:“因着什么事闹起来的?”

“听说是二小姐想要悔婚!”锦玉声音中透出些许看热闹的兴奋来:“但是刘姨娘不同意,二小姐要以死相逼!”

左其星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书,转头看向锦玉。

靖安侯府二小姐左秋月,定的是安国公府的四公子霍景安。

霍景安并不在京里长大,据说从小便外出求学,前月才刚刚回京。

左其星却知道其中缘由。

她穿书而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原书中写过,这四公子出生时,其母褔康县主难产而亡,还未满月,国公府老太爷就死了,紧跟着老太太病重。

当时还是世子的安国公找了道士来看,说霍景安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亲,未成年之前若是养在国公府,怕是整府的人都有性命之忧。

因着这件事,才刚满月的霍景安就被送走了。

到四月份,霍景安已满二十岁,这才回到国公府,但也十分不受待见。

不过这件事别人却是不知的,攀上安国公府是门极好的亲事,他们的本意也是想聘嫡女的。

但左其星生母早亡,内宅事务都由刘姨娘掌管着,这样的好事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要谋划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这婚事来之不易,不知费了刘姨娘多少工夫,无缘无故的,左秋月想要退婚,这事就透着怪异。

锦玉见着大小姐看过来的目光,更加来劲,道:“二小姐叫嚷着说那霍公子是个短命的,这么多年都养在外面,根本就不像是国公府的正经公子,她死也不要嫁过去。”

左其星玩味的勾了勾唇,短命?想来这位二妹妹与自己一样,不是知道剧情,就是重生一次的。

那么,她若是真的退了婚,下一步大概就是谋划她的婚事,也好早日与她的男主角相守。

又或者,锦玉并没有打听到全部,说不定现在已经在进行了。

左其星想的不错。

此时的秋霜院中,左秋月正拉着刘姨娘劝说。

“娘,姻缘是人生大事,您就不能体谅一下女儿!”

“你也说是人生大事!”刘姨娘气息还没有平稳,抚着胸口道:“国公府是什么门第,他们当初想聘的就是你大姐姐,娘费了多大的工夫才帮你定了这门亲,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这亏得主母早死,侯府如今的管家之权都在刘姨娘手里,不然这亲事是万万结不成的。

“娘,你想想,那国公府的四公子为何没有养在京里?”左秋月挽着刘姨娘的胳膊,凑近了说道:“女儿可是听说了,霍景安克亲而且短命,绝对活不到三十岁,您就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做寡妇?”

刘姨娘狐疑的看着左秋月,若真是如她所说,做娘的自然不能把她嫁过去受苦,但是谁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女儿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左秋月摇了摇她的胳膊,“不过他克亲这件事,国公府的老人应该都知道,娘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便知女儿是否说假的。”

刘姨娘眸光闪了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情若真是如月儿所言,这门亲便不是原先她以为的好亲事。

左秋月见刘姨娘动摇,再接再厉道:“娘,这事要说倒也不难,反正他们国公府当初要聘的也是嫡女,您便将我与大姐姐的婚约调换一下,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你大姐定的是明威将军家的次子,明威将军四品之家,如何能与国公府相提并论?”刘姨娘嗔怪的睇了一眼左秋月,道:“当初若不是徐将军与老侯爷有旧交,咱们家哪里能把嫡女定给将军府?”

按说四品也是高门第了,这两户人家,国公府娶嫡出、将军府配庶出也是刚刚好,但偏偏做主的是刘姨娘。

刘姨娘是靖安侯最宠爱的妾室,若不是出身太低,怕是早已经扶正。

如今除了主母的名头,她与正经侯夫人也不差什么。

“娘,结亲虽然也看门第,但更要看对方的潜力与前景。”左秋月倒了杯茶递到刘姨娘手中,柔声道:“女儿也曾通过闺中密友多方打探过,将军府二公子才学卓绝,文治武功,前途不可限量。”

重生一次,她自是知道徐盛的能耐,他借着从龙之功,前世不到三十便已经获封一品定国将军。

嫁给徐盛,一品诰命夫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何况,她知道自己与徐盛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与那些相比,国公府不受重视的四公子不值一提。

实际上,嫁过去八年,那个人她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就传回了死讯。

这一世,她是绝对不会再跳入那个火坑!

刘姨娘终是被她说动,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手,道:“我先差人去安国公府打听一下,若情况属实,娘再想办法。”

第二日,左秋月早早便带着贴身大丫鬟墨香出了府,径直往城中最大的点心铺子百味斋走去。

徐盛的母亲石氏偏爱百味斋的荷花酥,如今徐盛还未从军,只是在巡城司谋了个闲职,很有空闲在母亲面前尽一尽孝心。

他曾说过,年少在巡城司任职,会趁早巡时去百味斋给母亲带点心。

重生回来,仿若隔世,左秋月迫不及待的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夫婿。

城区繁华,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充斥着平民的烟火气。

百味斋的门前,是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左秋月便站在摊位前,对着一摊子的绢花挑挑拣拣,面向着百味斋的方向。

她并没有等多久,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远远走来,身量瘦长,面容清俊,穿着一身巡城司的蓝色粗布官服。

隔着街道,左秋月一眼便认出了徐盛,与前世身居高位的非凡气度不同,此时的徐盛还十分青涩,没有她印象中的从容高贵,布衣官服显得他如同那些平民一般无二。

但左秋月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她的二郎,是块璞玉,假以时日必会长成参天大树。

终是见着了!

左秋月难掩激动之色,随着徐盛的靠近,她不自觉的离开摊位,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也要在初嫁时就选对人!

“小姐!”墨香见她走向街道中央,急忙喊她。

但左秋月恍若未闻,只定定看着徐盛的方向,人已经走到了路中间。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徐盛若有所感的回了头,便对上了一双含情的眸子。

那站在不远处的少女,身着藕荷色锦缎长裙,上面绣着星星点点的水仙散花,一张白嫩芙蓉面,带着娇媚之色,十分出挑。

特别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睛,万分吸引人。

被她那样专注的看着,徐盛只觉的突然间心跳都快了几分。

左秋月那一双眼眸似会说话一般,脉脉含情,无声胜有声。

徐盛很快便回过神来,认出了那是靖安侯府的二小姐左秋月,他未婚妻的妹妹。

意识到这一点,他迅速回过头去,知道自己直视的目光有些唐突。

但心里却忍不住突突直跳,不知为何,这侯府二小姐让他有种莫名的好感,即便不看着她,那双含情的眼睛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声吆喝:“闪开!都闪开!”

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人纵马疾行而至,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到了他们面前。

左秋月正站在街道中央,看到那一人一骑迎面过来,一时间来不及反应,怔愣在当场。

若是再不躲闪,她怕是下一刻就要被撞飞出去,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徐盛条件反射般的冲过去,一把揽住不知所措的左秋月,旋身往一边躲去。

做为将军府的公子,徐盛身手不差,这一手临危救人,做的相当利落。

待二人回过神来,左秋月正窝在徐盛的怀中,惊恐的垂着头,双手死死抱住徐盛的腰身。

纵马疾行的人已经过去,直到路人发出惊呼声,左秋月才似从惊吓中醒来,慌慌张张的从徐盛怀里挣脱出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跟着她的丫鬟墨香被这突发的一幕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查看左秋月有没有受伤。

发现她没什么事之后,另一种恐惧又涌上来,二小姐,她,她刚才与外男抱在一起!

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事出有因,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搂搂抱抱,对于一个千金贵女来说,实在有失体统。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怕是亲事都难了。

左秋月面上仍是惊恐万分,但内心却在窃喜,初时只是想出来看他一眼,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有了这一遭,她的亲事是不换也得换了。

与此同时的凝香院中,左其星正闭着眼睛规划着,如何能从如今的形势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穿书之前,已经经过了十年末世,物资匮乏,环境恶劣。

不但所有人都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更是随时都会遇到生命危险,连觉都睡不安稳。

如今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在末世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是个木系异能者,穿过来之后,异能还在,但弱了许多,这些天以来,她一直在努力寻找提升异能的方法,但收效甚微。

正思考着,小丫鬟锦玉再次步履匆匆的跑了进来。

这一回,她一直走到屋里,站稳了身形,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大小姐,不得了了,我刚才听门房王二家的说,二小姐一早出门,在街上与外男抱在了一起!”

“哦?”左其星稍稍坐直了身体,颇感兴趣的问道:“可知什么样貌的外男?”

锦玉绘声绘色的描述道:“听说,是个穿着巡城司官服的年轻男子,两人当街搂搂抱抱了许久,分开还依依不舍的!”

果然如此,只是没想到左秋月如此沉不住气,这是多怕错过自己的如意郎君啊。

左其星从身上取出几个铜板递给锦玉,笑道:“你做的很好,往后有事再来报。”

“好咧!”小丫头接了赏钱,高高兴兴的跑了。

宝丰被这个消息震的半晌无语,看了主子的脸色,觉得没有什么变化,这才试探着问:“巡城司?难道是徐二公子……”

左其星点了点头,“无需担心。”

“二小姐昨个才闹退婚,难不成,是相中的大小姐的婚事?她怎么什么都想抢!”宝丰愤愤不平。

“想抢就给她,不是多大的事。”

又不是想抢她钱。

况且徐盛这样的男人,她也的确是看不上,忘恩负义、软饭硬吃的狗东西。

“这还不是大事?!这都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宝丰急的直跺脚。

“吃不上饭才是大事,”左其星淡定道:“宝丰,你把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找出来给我。”

这两桩婚事对于左其星来说,差别不大,她相信,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过上舒服日子。

对比之下,反而是安国公府更加自在些。到时候谋划着分府单过,然后不受宠的四公子早亡,她便是坐拥金山的当家大寡妇,在这个时代,再没有更好的生活了。

宝丰应了声,转身去了内室。

左其星的母亲林妙言出自镇南侯府,是老侯爷唯一的嫡女,宠爱非常。

当年两大侯府联姻,林妙言十里红妆,打头的嫁妆抬进了靖安侯府,末尾的还没从镇南府出来,被人津津乐道的谈论了好多年。

如今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即将成婚,母亲的嫁妆自然是归她所有。

问题是林妙音已经亡故八年,这八年来,侯府的中馈都被刘姨娘掌管着,想要全须全尾的把东西拿回来,少不得要费些工夫。

长长的嫁妆单子到手后,宝丰仍是站在那里,嘴唇抿的紧紧的,满脸倔强神色。

婚姻这样的大事,大小姐怎么就那么不上心呢。

左其星没有抬头,只吩咐道:“宝丰,你去把今天锦玉打探到的消息透露给朱嬷嬷,要无意间的。”

“是。”宝丰对于主子这一举动颇为不解,但也没多说,转身出去安排了。

朱嬷嬷是整个靖安侯府最嘴碎的嬷嬷,一件事情如果她知道了,那便是全府都知道了。

于是当左秋月回府时,只觉得今日整个侯府的气氛都有些奇怪。

刘姨娘派出来的丫鬟等在前院,见到二小姐回府的第一时间便将她带回了刘姨娘的院子。

“月儿,”刘姨娘已经迎了出来,“你这孩子,有没有受惊?”

她轻轻拍了两下左秋月的后背,不痛不痒的。

左秋月略显惊讶,没想到外面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回到府里。

“娘,您先别着急,我没事。”

说着拉住刘姨娘的手回到院中,屏退了下人,这才开始商议正事。

“月儿,你,你何必如此心急。”刘姨娘急的直拍手:“这事传出去,于你的名节有损。就算非要如此操作,将左其星与霍四凑作一堆不比什么都好!”

若是闹出今日事件的是左其星与安国公府四公子,他们就站在了有理的一方,那时局势必然不会这么被动,左其星那么多的嫁妆,她非得薅下来一块不可。

左秋月却不以为意。

“娘,左其星养在府中倒是好拿捏,但国公府的四公子京里少有人见过,也未曾参加过别人家的宴请,连面都见不到,如何能成事?”

刘姨娘想了想,也的确如此,霍四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的难度的确太大。

“那你也没必要用自己来赌吧,你这傻孩子,娘也不是不去为你争取。”

“今天的事情并非女儿所图,”左秋月拍了拍刘姨娘的后背解释道:“有人当街纵马,徐二公子只是在情急之下救了我而已。”

左秋月对于这件事产生的后果并不是很在意,名声而已,上一世,她以再嫁之身嫁入徐家,虽说初时只是个贵妾,但徐盛对她极为宠爱,左其星过世之后更是将她扶正,这一点因救人产生的小误会,实在不足挂齿。

刘姨娘还是难掩忧虑。

“罢了,事已至此,一会儿你爹爹下朝,娘便去同他说。”

当天下午,锦玉便又传回消息,侯爷下朝回府后发了好大一通火气,然后急匆匆的出了门,连衣服都没换。

左其星闻言只笑了笑,她就知道,以那母女二人的能耐,图谋一桩亲事而已,必定是可以成功的。

靖安侯在外面如何运作的左其星不知,三日后,靖安侯下朝便差人将左其星叫到书房。

“父亲,您叫我?”

左其星进门后,草草施了一礼,也不等靖安侯出声,便自顾自坐到桌前的太师椅上。

靖安侯左文柏只觉得今日的大女儿没有往日周全得体,但他有正事要说,便也没有过于在意。

“近日暑气太盛,星儿可还适应?若有什么需求,只需同父亲提。”

靖安侯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多谢父亲,”左其星带笑接过茶盏,放到面前,“父亲不妨有话直说。”

这个做父亲的,平常连面都见不到一回,若不是有事,哪里会找她来嘘寒问暖。

靖安侯被噎了一下,若是平常,少不得斥责她两句,但想想现在要说的事,他便直接问道:“星儿对于自己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祖父为女儿定下的这门亲事自是极好的,将军府清正之家,徐二公子料想也是端方仁善之人,女儿再满意不过的。”

靖安侯感觉又被噎了一下,随即细细看了看这个大女儿,她表情真诚,似乎还真是对这婚事满意至极似的。

这姑娘从小到大除了请安,并不往他眼前凑,不如二女儿同他亲厚,但他自认也没有短了她什么,嫡女该有的也没少了她的。

从前对她那些拘谨刻板的印象,今日看来也完全没有了。

靖安侯目光微闪,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斟酌道:“你二妹妹的婚事你觉得可好? ”

“父亲说笑了,二妹妹的婚事自有父亲做主,哪里用我这个做姐姐的操心。”

靖安侯一时只觉得这女儿滑不溜手,与她说话,竟如同身在朝堂与那些老狐狸斗智一般。

“你可直说,安国公府可是一门好亲事?”

“女儿不知,”左其星仍是笑的真诚:“父亲身在朝堂,对国公府自是多有了解,女儿听的都是些坊间传闻,做不得准。”

“哦?都是什么坊间传闻,可否说与父亲听听。”

左其星抬头看着他,眼里沁着笑意,玩笑似的说道:“听说安国公府的四公子,因着天煞孤星的命格,自小便被送出上京,女儿觉得,这国公府虽是顶顶的门第,但是为了二妹妹,父亲也需慎重呢。”

靖安侯借着饮茶的动作闪避了她的目光,心里只觉得更堵了。

叫她来之前,靖安侯是觉得,低嫁换高嫁,大女儿一定会欣然应允,但是几番对话下来,他心里却是没数了。

“咳咳,”靖安侯正色道:“你也说这只是坊间传闻,当不得真的。”

左其星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坐姿闲适,并不搭话。

二人沉默良久,左其星一盏茶都喝完了,但还是在那里转着茶盏,不动如山。

终究还是靖安侯败下阵来,沉吟道:“你毕竟是侯府嫡出,没有一府庶女嫁的比嫡女高的道理,所以为父想要将你与你二妹妹的婚约调换,让你嫁入安国公府,你意下如何?”

左其星手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如何。父亲莫非觉得婚姻大事乃是儿戏?说定就定,说换就换?”

“为父也是为你好,”靖安侯忍着火气,劝说道:“难道你不以为安国公府要比明威将军府更好?”

是个人都知道国公府比一个四品将军府强吧。

但左其星偏不着他的道。

“不以为,”左其星寸步不让:“女儿即已定下了明威将军府,那将军府就是最好的。况且,父亲若真如此为女儿着想,那亲事定下之时为何不提,到如今,明年就是婚期了,何必再提如此无稽之事。”

“你……”靖安侯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顺顺气,然后扬声道:“为父心意已决,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说的已经相当重了,寻常闺阁女子怕是立刻就要跪下认错,但左其星岿然不动。

“便宜在哪里?克亲的国公府四公子是便宜吗?女儿这小细脖子可担不起如此大的一顶帽子。”

靖安侯是真被气到了,怒斥道:“荒唐!哪有女儿如此同父亲说话的!”

左其星仍是那副闲适表情,嘴上却半分不让:“父亲如此颠倒女儿婚事,岂不更加荒唐?”

“你!”靖安侯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左其星脚边,厉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今天你不换也得换!”

茶盏着地发出一声脆响,立时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出来,打湿了左其星的裙摆。

坐着的姑娘却分毫不惧,没有移动半分。

“父亲想强换,女儿又能如何,少不得去外面找人分说一下,看看谁家父母是这样对待子女婚配的!”

左其星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颇有些严厉的样子。

立在书房门口的宝丰和靖安侯的贴身小厮王志听到书房如此大的动静,不禁面面相觑,心下惊骇莫名。

但侯爷有令,两人立在门口,不敢擅入。

靖安侯气的头顶冒烟,这一番对话下来,竟是没有一句在他的预想之中的。

“你你你!忤逆父母,你这是不孝!”

在这个以父为天年代,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过来,实在是极严重的事了。

左其星却不管不顾,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回视靖安侯,一字一句道:“祖父为我定的亲事,父亲却要强行更改,要说不孝,也是父亲违逆祖父意愿在先,有什么立场责怪女儿?!”

靖安侯看向左其星的眼睛都带了红,唤她过来时是想着好好说说,她定是会欣然接受。

到现在二人已经针锋相对,再也无法心平气和。

左其星却是还没有说完,继续道:“况且,您说我忤逆父母,我却是不认。我母亲若是知道你如此对我,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替我撑腰,叹一句这爹已经是别人的爹了!”

“你你你!”靖安侯恨不得再找个茶碗去砸她:“我如此对你?我怎么对你了!难不成国公府不是更好的人家!我哪里有半分亏待于你!”

“呵,父亲可是打量着我不知道二妹妹闹出的事情?”左其星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有好事时只想着二妹妹,把高门大户定给二妹妹,如今传出对方克亲,却拿我这个嫡出女儿来善后,爹爹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靖安侯再也忍不住,大声喝骂道:“滚!你给我滚!”

左其星轻轻瞥了一眼靖安侯,头也不回的走了。

守在门口的宝丰见大小姐出来,连忙蹑手蹑脚的跟着她往凝香院走去。

等出了主院,四下无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道:“大小姐不是说与那徐二公子的亲事,二小姐想要便拿去?”

“嗯,的确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是……奴婢不明白,”宝丰斟酌着道:“即是小事,大小姐又为何与侯爷如此大动干戈?”

她在外面听着,刚才书房里面是已经要打起来了。

“虽是小事,也不能轻易就被拿走。哪有从别人手里要东西,却一点好处不想给的。”

如今着急的是他们,定要成事的也是他们,那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就是个筹码,不给足好处,想都别想。

左其星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刘姨娘很快就带着左秋月去了前院书房。

一家三口在书房里商量了到了晚膳时才散,靖安侯再出来时,也不如初时那么愤怒了。

翌日,左其星再次被叫到了书房。

书房陈设如故,地上昨日被摔碎的杯子早已打扫干净。

但左其星进门时,还是专门朝那个摔杯子的位置盯了几息,让靖安侯不禁想起昨日之事,面色就带上了几丝不自在。

他顿了顿,却还是开口道:“星儿先坐。”

左其星不客气的坐下,开门见山道:“父亲还是想与我商议换亲的事?”

靖安侯纠结着点了点头。

昨天二人不欢而散,说实话他是不想拉下这张老脸再去找大女儿,若是可以,他恨不得从此都不再理会她。

但是刘姨娘与月儿那边又不能不管。

靖安侯叹了口气,道:“今日为父同你好好商议,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同为父说,定不叫你觉得委屈。”

左其星好整以暇的把玩着桌上的一套新茶具,道:“若是如此,父亲便把刘姨娘和二妹妹叫过来,一起商量吧。”

“为何?”靖安侯投来一丝诧异的目光。

“女儿是怕您一个人做不了主,”左其星笑道:“毕竟自我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便被刘姨娘拿捏的死死的,女儿也是怕您回头在刘姨娘那里不好交待。”

“胡说!”靖安侯拍案而起,怒道:“我乃一家之主,有什么事还需要同别人交待!”

这大女儿也不知是不是彻底不装了,如今言语竟是如此锋利,不留情面。

“好好好,父亲没被拿捏,是女儿想左了,”左其星从善如流道:“那父亲有话便说吧,捡着您能做主的说。”

她还真是句句话戳人肺管子。

靖安侯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怒气,想着今天的目的,终究是坐了下来。

但语气也没有多好。

“你二妹妹与徐家二公子的事已成定局,我们庶女换嫡女,国公府也是答应的。亲事已定,你只需看看有什么要求。”

“父亲既然已经定下,又何必与女儿分说?”

她适时的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但是演技有些拙劣,演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靖安侯抿了抿唇,大女儿虽然丧母,但外祖镇南侯府却还在,若是不让她满意,再出去乱说,他怕是也应付不来。

罢了,终究是他理亏在先。

“亲事调换虽已成定局,为父却可以在别的方面补偿于你,比如说田产、铺面或是金银首饰之类,可以添入你的嫁妆,保你一世无忧。”

“父亲竟是如此有心,女儿甚感欣慰。”左其星说着,还取出手帕装模作样的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看得靖安侯眼睛疼。

此刻的靖安侯,突然想到在朝堂上问户部要银两的官员嘴脸,竟是与他这女儿一般无二。

“说说吧,为父也知你受了委屈,只能在别处尽量补偿于你。”靖安侯咬牙说道。

“当真?”左其星收了帕子,带着希冀的望向靖安侯,目光中全是孺慕之情,让他一时分不清,昨天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儿是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得到靖安侯肯定的答复,左其星坐直身体,也不装了,自随身的绣花荷包中取出一张纸,摊开铺在靖安侯的对面。

靖安侯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份补偿清单!

她竟是有备而来!

一时间,靖安侯内心翻江倒海,他这大女儿,是否从一开始便将他们全部看透,一步步只等着他说出这话来!

他的一番做派,他们的几回商议,他从最开始找她时的想法,在她面前竟无所遁形。

靖安侯手中拿着那张纸,一时懊恼、一时气苦、一时羞愤,最终竟是生出几许骄傲来,这女儿,竟是胆识心计俱全,只不过全用在了他的身上。

手中的纸上只列出三项,第一,嫁妆翻倍,并点名要京中同一街道的几家铺面,离京远近不一的几住庄子,并二十万两现银。

这嫁妆的分量着实不轻,也恰好踩在了靖安侯能承受的范围内,在他觉得足够多,又可以接受的程度。

第二条,靖安侯的府兵让她亲自挑选并带走三十人。

靖安侯皱了皱眉,不知道她要带走府兵做什么,但这也不是不行,府兵带走了可以再招,侯府招几个府兵还不成问题。

第三条,带走母亲所有嫁妆,连同被打发到外地与庄子上的六十八个仆从。

看到这一条,靖安侯心中起了一丝波澜。

妻子故去,只留下这一个女儿,按理说,妻子的嫁妆全都归女儿所有,这是理所应当的,可她却把这一条单独拿出来说,竟是怕靖安侯府贪没了她的东西似的。

再说那六十几个仆从,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除了一个奶嬷嬷,竟全都被刘氏给打发出去了。

那岂不是说,如今大女儿身边的那些人,都是刘氏安排的?他竟不知这些府里的弯弯绕绕。

看到这里,顿时觉得有一丝丝愧疚,感觉到了自己对这个大女儿的不闻不问。

靖安侯拿着单子,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道:“我同意了。”

左其星喜笑颜开,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竟是这两天最真心实意的一个施礼。

“即便父亲同意了,可不能偷工减料,我是要提前查验的。特别是我母亲的嫁妆,我会去外祖家找当初的管事,一件一件核对才行。”

靖安侯听她这样说,顿时又心生不悦,刚才的那一丝愧疚也消散了,板起脸道:“你放心,靖安侯府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你母亲那点东西,还不至于。”

“那女儿便放心了!明日女儿便去请外祖家的管事,把母亲的嫁妆先清点完成,我就在凝香院收拾出几间库房,存放那些东西。”

左其星目的达成,欢欢喜喜的出了门,带着宝丰回去了。

靖安侯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只觉得她小人之心。

左其星走后没多久,刘姨娘便瞅着空闲走了进来。

她看向靖安侯的目光总是带着爱意,轻柔着声音问道:“侯爷,这一次,可与星儿说好了?”

刘姨娘已经三十出头,但看着还是十分貌美可人,对待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小意。

但此刻他却没忍住想起了左其星先前说的那句话,这些年,他被刘姨娘拿捏的死死的,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刘姨娘说了算。

是否,这温柔乡便是她拿捏自己的武器?

但这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强行驱除,刘氏这些年掌家也并无疏漏,他只是放心她而已。

靖安侯将刘姨娘让到座位上坐好,才回道:“已经说好了,只不过嫁妆需得多一些。她是嫡长女,嫁得又高,是该多准备些,别让国公府看轻了咱们。”

刘姨娘垂着头,掩住了眼中不悦之色。

两个女儿前后脚出嫁,此消彼长,给左其星多了,左秋月就要少些。

再加上她的出身不好,进府就没带什么嫁妆,不能贴补女儿。

好在这些年由她掌家,前头死了的林氏带来的嫁妆全在她手里,里面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她已经把最好的那一批挑出来,充入到女儿的嫁妆当中。

因着这些,她也没有反对,只顺从道:“侯爷说的是,星儿从小没了娘,少不得我们多替她考虑着些。”

靖安侯听到她这样善解人意的话语,只觉得舒心,想着刘氏如此善良,竟被大女儿恶意揣摩,心中又对左其星的尖刻生出几许不满。

这样的刘氏,如何能想着拿捏他,又如何会图谋林氏的嫁妆,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他也没说左其星要清点林氏嫁妆以及要府兵的事,左右那些东西来了就存在那,有什么好清点的,说出来平白让人觉得他们疑了刘氏。

左其星当天就给镇南侯府递了拜帖,第二日一早便坐上马车去了镇南侯府。

镇南侯府的老夫人接到外孙女的拜帖高兴极了,当天晚上更是多吃了半碗饭。

等左其星到镇南侯府时,已经有一群人等在大门口,老太太也亲自出了自己的院门,在前院等着外孙。

不多时,便见到左其星衣着华美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袭轻薄又繁复的淡青色苏锦衣裙,行走间轻盈灵动,仿若带着山间的轻风云雾,在夏日里尤显清凉。

再观她样貌,线条柔美的鹅蛋脸,面若凝脂,吹弹可破,一双猫儿一样的眼睛灵动非常,眼尾一颗小小的红痣,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

镇南侯府的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都有些怔愣。

只因左其星,与母亲林妙言长得竟是有几分神似。

她比母亲更加貌美,但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觉得,妙言小姐的女儿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林老夫人拉着左其星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亲自将她带入自己的院子。

随着老夫人迎出来的还有镇南侯夫人许氏,以及林二夫人邱氏,带着她们没出阁的女儿。

一番见礼之后,左其星身后的宝丰与何嬷嬷便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在坐的女眷们。

林老夫人拉着左其星的手,叹道:“其星十六了吧,一眨眼的,明年也是要出阁了,趁这时间,可要多来看看外祖母。”

“一定的!”左其星笑着应承道:“只怕老太太总是见我,次数多了就该嫌我闹人了。”

“净会瞎说,”林老夫人做势拍了拍她的手背,“外祖母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你就是天天来,也烦不着你。”

左其星笑道:“那我可当真了。改日招个戏班子来,让喜欢热闹的外祖母大人彻底热闹热闹。”

“好好好!”

林老夫人被她逗的高兴,顺手就将腕子上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退下来给她套上。

嫩豆腐一般的手腕配上翠色欲滴的镯子,格外晃眼。

林老夫人赞不绝口:“东西果然是得小姑娘带着才好看,我这一把老骨头,衬的那玉都没那么绿了。”

坐在许氏身边的林雪晴眸色暗了暗。

林老夫人送出去的镯子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只这样成色的,她还想着等自己出阁时央祖母给她添妆呢,谁曾想,就这么给了左其星。

林雪晴心里不痛快,说话时的语气也不太好:“其星妹妹,我怎么听说,我那未来的妹夫徐二公子,与秋月表妹关系匪浅呢。”

“雪晴!”许夫人连忙拉了拉林雪晴的衣角,在林老夫人正高兴的时候说风凉话,她是胆子不小。

然而坐在林老夫人身侧的左其星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举着那只戴手镯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的好外祖母,您送的这镯子可真是太过漂亮了些,我竟都不知如何处置了。戴着吧,又怕碰坏了,摘下来又觉得可惜,您可快帮我出出主意吧。”

林老夫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道:“瞅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送你的你就戴着,回头多给你几件,便不觉得稀奇了。”

“那我长见识可全靠外祖母了!”

祖孙二人,竟没一人理会林雪晴的话。

到这时,连许氏的脸色也沉了沉,在外人面前,老太太真是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没脸。

林雪晴更是连笑都挤不出来了,祖母的好东西都给了外孙女,真是分不清亲疏,分明她才是姓林的。

但刚才的插话没人理会,她的脸上也火辣辣的,此刻便再不出声,只低头去看自己绣着牡丹的鞋面,心里却千回百转的不乐意。

这个姑母出嫁时本就掏空了小半个侯府,偏偏死了还能再留下一个过来打秋风,还不如全死绝了干净。

待用过午膳,林老夫人推说累了,便让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了左其星说话。

“星儿,你的亲事可是有什么变数?”虽说在人前老太太没有说话,但是林雪晴说的,她还是听进去了。

左其星笑着回握住林老夫人的手,道:“劳外祖母记挂,正要同您说这事呢。”

果然。

林老夫人坐直了身体,面色也严肃了几分。

难怪这不年不节的,外孙女过来看她,难说就是来求救的。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老太太立刻就对靖安侯心生了几分不喜。

“孩子别忧心,有什么事情同外祖母说!”

“倒不是什么大事,”左其星笑道:“结亲的事,父亲有意将我许给安国公四公子,我这回来叨扰老太太,也是想要问老太太借几个人。”

“借人?”林老夫人稍显惊讶,想不出借人做什么。

左其星点了点头,道:“婚期仍是定在年后二月里,倒是没什么影响。不过此番成亲,少不得要带走母亲当年的嫁妆。只是时间有些久远,想请府上当年的管事一起回去清点一二。”

林老夫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女儿过世已经八年,这八年,府上的中馈都掌握在那个刘姨娘那里,姨娘眼皮子浅,少不得动些手脚。

可自家外孙女的东西,哪里有让别人抢了去的道理。

林老夫人立刻表态:“要的要的,就让阿福同你走一趟,多带些人。”

“那便多谢外祖母啦。”

目的达成,左其星下午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十五个人回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在前院书房听说她带了那么些人回来,心下便有些不喜。

一个两个的帮忙清点也就罢了,带回这么多人,看着就好像他们靖安侯府真的贪没了镇南侯府东西似的。

他自成婚那日起就没想过动林妙言的嫁妆,好好的封存至今,左其星这一出动静闹的,真是对自家连一点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这么想着,靖安侯就不想理会她,坐在书房没有出来。

但他不出现,左其星却自己找了过来。

“父亲,女儿今日便要开始清点母亲嫁妆,还请您移步后院库房,做个见证。”

靖安侯极为不悦,沉声道:“这点小事,你自去办了,何必还要为父去看着。”

左其星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自顾自取了新茶盏烫了烫,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道:“这事说小也不小,财物交接有个见证人是必须的。您要是实在不愿意来也成,女儿出去请一位族中有名望的族叔罢。”

她说着,放下茶盏,半分劝说的意思也没有,转身就要出门。

“慢着。”靖安侯含着莫大的火气喊住了她,若真让她出去找了族里旁人来做见证,没事也变有事了。

“不必劳烦旁人。”

靖安侯说着起身,随左其星一起出去,连带着左其星的丫鬟仆从,一行二十多人声势浩大的走到府库门口。

掌管库房的婆子乍一见到这么多人,心下惊慌,连忙出来行礼。

左其星停下脚步,但没出声。

沉默片刻,靖安侯只得自己开口道:“把放置夫人嫁妆的库房打开。”

“夫人……的嫁妆?”

那婆子一时愣怔,这些年府里管刘姨娘也叫夫人,这突然提起,竟是让她一时没分辨出侯爷说的夫人是哪个。

左其星站在靖安侯身侧,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呦,这都分不清是哪个夫人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恰好能让靖安侯听见。

靖安侯默了默,这些年的确是对刘姨娘多有抬举,以至于让府里的下人都觉得刘姨娘已经是正经侯夫人了。

不过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左右侯府也没有正经夫人。

靖安侯因着左其星的提醒,在脑中过了一下,又不在意了。

左其星无所谓的笑了笑,她自然知道,这样的小事不会对她这个心都偏到胳肢窝老爹有什么影响,但是积少成多,她不放过任何一个上眼药的机会。

那婆子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侯爷带着大小姐来清点前夫人的嫁妆来了。

婆子顿了顿,试探着说了一句:“可是,没有对牌……”

想也知道,能占着库房这样重要位置定是刘姨娘的心腹。

左其星又悄声嘀咕:“哎哟,瞧瞧,这靖安侯本人来了,都没有个牌子好使,瞧这地位,啧啧。”

靖安侯面色黑沉,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这个糟心的女儿,然后严厉的对着婆子道:“你若是干不了,明儿个就卖了你吧。”

婆子大惊失色,再拎不清也知道这侯府是谁的。

“老奴马上就去!”

她慌忙去拿钥匙,开门的手都是哆嗦的,颤颤巍巍的几次都没有对准锁孔。

放置林氏嫁妆的库房足有三间,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日常用具应有尽有,包含了生活所用的方方面面。

由此可见,镇南侯府真是疼女儿的人家。

左其星展颜一笑,冲着身后的管家道:“福伯,劳烦了!”

“姑娘说的什么话,老奴哪里敢担一声劳烦。”

从镇南侯府跟过来的福伯立刻笑着上前,从口袋里取出嫁妆单子来。

他身后的仆从们,麻利的上前,开始对着单子清点。

这时,刘姨娘得了消息,带着左秋月慌慌张张的赶到现场,气息不稳道:“侯爷,你们这是做甚?”

靖安侯并没有把她的出现当回事,说起来,前头夫人的嫁妆,同刘姨娘按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的。

但这么多人过来清点,为了避免刘姨娘觉得府里疑心了她,还是认真解释了一句:“明年星儿就要成亲了,这会儿她外祖母差人来把她娘的嫁妆重新清点造册,充入她的嫁妆单子里去。”

刘姨娘听他说完,脸色都白了,心下一片慌乱,连忙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天再查。”

“不用,”靖安侯还没说话,左其星先出声了:“福伯他们从镇南侯府过来,今日查完还要赶回去当差呢。”

完全没有回旋余地。

刘姨娘完全没想到这一茬,一个生母早死的女儿,从前也不得侯爷宠爱,哪来的这些成算!

就算是要嫁妆,把库房打开让她随便拿便是。

她从没想过左其星会去镇南侯府要人来清点,还闹出这样大的阵仗。

她掌管侯府后宅多年,这里面有多少猫腻怕是只有自己知道。

已经这么些年了,只要不是镇南侯府来人,在他们府里,绝对出不了什么事。

可是,现在这情形,已经容不得她存有侥幸心理了。

“侯爷,怎么没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提前收拾一番。”

刘姨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柔弱的目光看向靖安侯。

她与靖安侯快二十年的情份,比林氏还早进府,也深得靖安侯信任宠爱。

如果这件事有谁能帮上她,非靖安侯莫属。

靖安侯终是发觉了刘姨娘声音中的不对劲,他心下一跳,忽的回头,看向面色发白、目光中带着祈求的刘姨娘,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从前的所有认知都有些崩塌。

大女儿前几天在他书房说的话一句句回荡在他的耳边,她说你被刘姨娘拿捏的死死的,她说自己这个爹已经是别人的爹,有好事都是老二的,收拾烂摊子才找她……

包括刚才,她还在嘲笑他,把姨娘当做夫人,在府里没一个牌子好用。

还记得当初她说要一件件仔细清点林氏嫁妆时自己不悦的心情,还有刚才对她找那么多人回来的不满,靖安侯只觉得讽刺。

他觉得大女儿小人之心时,大女儿是否在心里觉得他是个任人愚弄的傻子。

想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向了二女儿。

左秋月同刘姨娘一起过来,对于左其星搞出来的这次清点事件,她心中也十分忐忑。

她自是知道自己的嫁妆当中那几件好东西都是从哪来的,她姨娘出身小门小户,根本就没有嫁妆这种东西。

但是形势摆在眼前,她快速在心中计算,最后得出结论,这件事她还是不知道才好。

她必须是无辜的。

所以在靖安侯看向她的时候,左秋月一脸懵懂,似乎还在好奇这一大群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靖安侯转回头去,对上刘姨娘哀怨乞求的目光,往常,但凡她对自己有所求,都会露出这样柔弱的姿态。

而今天,她示弱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甚,如果不是人多,她怕是会直接跪在他的面前。

一边是她对林夫人嫁妆伸手的恨铁不成钢,一边是两人将近二十年的情份,一时想到她对自己的欺瞒,一时又顾念着靖安侯府的颜面……

只几息之间,靖安侯的面色几度变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转过头,面向左其星的方向,嘴唇翕动几次,吐出两个字:“星儿。”

自刘姨娘过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左其星看在眼里。

此时靖安侯心里那点小九九,她早已了然于心。

左其星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与靖安侯对视着,只看得他一张老脸都要泛红,带着下不来台的尴尬。

虽然左其星什么也没说,他却觉得自己被人鄙视了个彻底。

他靖安侯还从来没丢过这样大的脸!

之前他还觉得靖安侯府又不是破落户,图谋夫人嫁妆,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让他羞愤难当。

可,这么多下人面前,若是这件事宣扬出去,他们靖安侯府的脸面可真是要被人放在地上摩擦了。

眼瞅着十几个人进进出出,在拓下来的单子上做着标记,靖安侯还是开了口。

“星儿,借一步说话。”

这时的靖安侯已经没了最初的气焰,若是让这些人继续清点下去,丢的是侯府颜面,可若是让他们立刻停下,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异于告诉所有人这里面有问题,更何况还有虎视耽耽的大女儿看着。

左其星没有拒绝,乖顺的同靖安侯走到院子另一边。

“星儿,这件事是为父失察,”靖安侯服了软,“你也是侯府的女儿,侯府没脸,你也要受到牵连的。不如……,回头为父定要给你补全,只多不少。”

左其星没接话,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那么看着靖安侯。

靖安侯此刻看她也没了对待女儿家的轻视,把她的表情对照着朝中那些要好处的官员,便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好处没给够。

“别闹大,别的都好说,”靖安侯道:“靖安侯府也不是没有家业,这一回,是刘姨娘眼皮子浅……”

他说的真切,左其星也不会得理不饶人。

但就像她说的,什么事都好说,只看价钱合不合适。

左其星抿了抿唇,面上带着一丝为难,道:“既然是父亲开了口,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只不过,这事也是可大可小,端看父亲的意思了。”

对于这种侵占财物的事,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人家都有,只要不闹大,都是关起门烂在家里面。

但是若是想闹大,妾室偷盗主母嫁妆,去衙门告状,就要按律处置了。

真走到那一步,他们靖安侯府丢人是小,被御史参个治家不严也是跑不了的。

别说报官,靖安侯连这件事宣扬出去都不愿意。

左其星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于是伸出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低声道:“我提两点。”

靖安侯连忙接话:“你说。”

“第一,掌家权要交给申姨娘,直到父亲娶续弦为止。”

“应该的。”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能让刘姨娘继续管家。

申姨娘也是府里老人了,老实本分。入府前是商户之女,为靖安侯生了三姑娘左明瑶,平日里不太出院子,暂时交给她也行。

到这时,靖安侯突然就有种还是得娶正妻的想法,正经的官家小姐,能管家的,能拿得出手的那种。

姨娘再受宠,也只能当个玩意儿,权利大了,容易出大乱子,就像现在。

左其星见他同意,继续道:“第二,事情我不声张,但损失数目要查明,少的东西我也不要了,折成现银,双倍补偿。”

这意思,就是说,丢个价格一百两的瓶子,就拿两百两赔了就行,东西也不用找出来了。

靖安侯也咬牙同意了,此时只希望刘姨娘胆子小点,别拿走太多。

两人说定,左其星又定定看了靖安侯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去了。

靖安侯面色变来变去,难看至极。

平常放在心上的刘姨娘,一下子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男人说到底还是最爱自己,小意温柔时,千好万好,涉及到脸面与利益,那点感情也顶不了多大的用。

左其星回到库房时,将福伯单独叫出来说了几句话。

然后就同靖安侯一起站在一旁等候。

待全部嫁妆清点完毕,十几个人有序的退了出去,不发一言。

福伯走在最后,递上来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所有嫁妆中对不上的东西。

左其星看着手中的单子,乐了。

她想到了刘姨娘会不老实,但是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母亲嫁妆里,顶级的古董玉器很多都被拿走了,用一些赝品顶替,现银直接少了十二万七千两,陪嫁过来的仆人身契一张也没找到,全被收走了,上好的衣服料子更是被用了大半。

左其星将单子递给靖安侯,笑道:“父亲先看看,有疑问的尽管亲自过去核对。”

靖安侯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面色越来越难看,最终咬着牙道:“不用核对了。”

“那好,”左其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衣服布料就算了,权当送了,除此之外,损失的物件按现价折算,一共价值三十六万两,父亲若按双倍赔偿,便是七十二万两,都是自家人,零头便抹了,就七十万吧。”

靖安侯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此刻的他,是真的不想为这个愚蠢贪婪的刘姨娘兜底了。

侯府再大的家业,也没有这么祸害的!

七十万两!在这个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人的时代,七十万两是多大一笔钱!

量变引起质变,若是刘姨娘贪的少,大差不差就过去了,但如今数量巨大,远远超出了靖安侯的预期,导致他的怒气质也直线上升。

靖安侯两步走到刘姨娘眼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直扇的刘姨娘嘴角淌血,耳朵嗡嗡作响。

“你这毒妇,你怎么敢!”靖安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姨娘身在侯府,多年来得他宠爱,吃穿用度都没缺过她的,没想到竟贪婪至此!

刘姨娘再也哭不出梨花带雨的感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哀嚎出声,道:“侯爷,侯爷我没有!东西还在,还在的!”

靖安侯早已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一脚踹把她踹翻在地,“你说,东西都在哪?”

刘姨娘也顾不得其他,哭嚎道:“在,在隔壁库房。”

看她表述的不清不楚,靖安侯又想再踹,刘姨娘忙补充道:“就在,就在放置月儿嫁妆的库房里!”

竟是把夫人的东西用作给自己的女儿置办嫁妆了!

靖安侯转头看向左秋月,只见她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小脸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的靖安侯甚至迁怒到了二女儿,看她那副不堪大用的窝囊样也十分不顺眼。

靖安侯失望至极,又看向大女儿,犹豫着想要开口,左其星却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说话前先对他摇了摇头。

“父亲,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想把东西还回来,她是不要的,那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哪有银子实用。

“父亲若是想用物件来顶,我只接受京里的铺面。”左其星想了想,又道:“听说父亲有座能冬季种菜的温泉庄子。”

七十万实在太多了,靖安侯的确是动了把东西还回去的心思,可惜之前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如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但那些已经归入老二嫁妆里的东西,自是要收回府中,多的一样都不能让她带走。

此时的左秋月,看着眼前的情景只觉得肝胆俱裂。

上一世可没有这么一遭!

她当然知道刘姨娘为她置办的东西里有什么,但上一世,她嫁妆里也是这些东西啊,她带走后什么也没发生!

为什么现在却发生了?

不对,这不对劲!

难道是,她提前图谋自己的亲事,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嫁妆,若是按照侯府庶女的惯例,全加起来也没有三万两,再加上父亲盛怒在身,怕是会更少。

事到如今,已无力回天,左秋月只能往好处去想,虽然嫁妆没了大半,但她有了徐盛,徐盛可比这些死物珍贵多了。

等她的夫君成了一品护国大将军,这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那左其星也是个短命的,同霍四前后脚去死,要那么多带走也没命花!

左其星不知左秋月如何在心里腹诽,她已经在查看刚送过来的陪房身契,原本有六十八人,如今只剩下六十三张契书。

“那五个人呢?”靖安侯冷声问道。

刘姨娘倒在地上,完全没了形象,抽抽噎噎的回道:“卖、卖了。”

那些人的身契落入她手之后,先前得罪过她的几个人都被卖掉了,剩下的也都被送到各处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呵,”左其星把一叠身契拿在手里掂了掂,“有意思,什么时候妾室可以随意发卖主母的陪房了,父亲您年纪大,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这样的事?”

靖安侯臊的老脸通红,林夫人眼前伺候的人一个个消失,他若是用点心就会发现,但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只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如今被女儿用话这样噎着,真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更恨刘姨娘,一个妾室胆敢染指主母的东西,却完全不想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父亲给你补上。”靖安侯找补道。

左其星叹了口气,状似无奈的抿了抿唇,眉头都皱在一起:“我又能如何,就依父亲吧。”

她一副没办法的模样,嘴上却说得顺畅:“厨房的张妈妈,外院的朱嬷嬷,账房的吕先生,采买的程婆婆,外加这个管库房的婆子,就这五个吧,连同他们的家人。”

这几个人都是左其星有用的,趁这个机会一并要走。

厨房的张妈妈做菜最好吃,朱嬷嬷最会传八卦,程婆婆采买的东西品质最好,吕先生看账本最快最准,之前就帮她很多,至于那个管库房的婆子,敢在侯爷面前要对牌,胆子不小,她打算要过来看院门。

靖安侯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几人连同家人的身契也很快被送了过来。

“父亲这几天便把各处庄子上的人找回来吧,我要先放到府里教教规矩。”

靖安侯满肚子气,狠狠的瞪了一眼刘姨娘,转身走了。

此时的兰馨院中,申姨娘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坐在堂屋,听着丫鬟在外面打听的事,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侯府多久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了,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申姨娘穿着一身素净的烟灰色衣裳,面上带着十足的随意。

丫鬟红娟斟酌着问道:“我们可用过去看看?”

申姨娘没说话,她身边的左明瑶淡淡开口道:“父亲这时怕是恨不得全府的人都老实待着,越少人知道越好。”

现在还往上凑的,怕不是傻子。

“三小姐说的是,”红娟道:“听说,大小姐把管家权要给了咱们姨娘,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给了就拿着,”申姨娘也没露出什么激动欣喜之色:“正好明瑶也到了快议亲的年纪,相看也方便些。”

左明瑶听到自家姨娘说要给她议亲,面上也不露羞赧之色,一派从容的福了福身:“那便有劳姨娘了。”

申姨娘见她小小的人儿,说话一本正经,打趣道:“那瑶儿对未来夫婿可有什么要求?不如说给姨娘听听。”

左明瑶还真就认真想了想,回道:“第一,不做妾,第二,人品好,在这两点的基础上,越富足的人家越好。”

前两条稳固自己的正妻之位,后面的就是生活水准了。

“贪花好色的算人品不好吗?”

“懂礼法,知进退,不要宠妾灭妻的就可以。”

申姨娘看着眼前务实的女儿,不禁有些心酸,不受宠的姑娘,也少了许多对未来的期许。

“你大姐姐转了年就要出阁了,近期你也多去她那走动走动。”

“女儿晓得。”

库房那边,左其星差人将母亲的嫁妆全都搬到自己的院子,那些赝品被直接丢弃,剩下的东西两间屋子挤一挤便装下了。

刘姨娘被赶回到秋霜院禁足,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

靖安侯现在就是恨不得掐死她。

之前答应左其星赔双倍的时候,他觉得赔个三万五万就是多的了。

谁能想到她那么大的胆子,竟是以次充好换了好大一批东西!

七十万两,账上现银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让他只得又让出了京里一处大宅、几间铺面和三个庄子。

七十万两,能买多少个刘姨娘!

除了银钱上的损失,他一想到福伯回到镇南侯府如何向林老夫人汇报家里的事,就觉得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本来两家同是侯府,地位相当,如今因着这事,平白就觉得自己这靖安侯府低了一头,因此对刘姨娘更怨了几分。

京中最繁华永安大街,清心茶肆的后院,一身玄衣的霍景安刚练完剑,坐在树下喝了口茶,把下属汇报靖安侯府的事当做说书的故事来听。

半晌后,忍俊不禁道:“竟是个泼辣的。”

汇报的曲管事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容色极盛的脸,也并不知如何回他的话,只沉默不语。

本来只是打算探探靖安侯府庶女换嫡女的亲事内里究竟有什么猫腻,没想到竟是看了这么一出大戏。

到现在,想探过之后就把人手撤出来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霍景安手指碾着白玉杯子道:“继续盯着吧,别让她出危险。”

“是。”

“船场那边,新船何时能下水?”霍景安问。

“回主子,新船前些时日已经造好,但胡伯说这个月海上风浪太大,让入了八月再出海。”曲管事恭敬道。

霍景安点了点头,“南边的那批货慢慢往外放吧。另外,老头子生辰快到了,送一千两黄金过去。”

“是!”曲管事拱手回应,然后退出了院子。

霍景安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放松向后,靠在太师椅上。

站在后头的拙石瞅着他心情不错的当口,进言道:“主子,街西头新开了个馆子,做的烤鸭据说十分有特色。”

霍景安闻言回头白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狗东西,脑子本就不大,还全让吃的占了。”

“嘿嘿,”拙石搓了搓手回话:“主子放心,脑子虽不大,为主子办差的那一块地方,小的必定守住了,绝对不让吃的占了去!”

——

明威将军府这几日的气氛一直有些压抑。

徐盛与左二小姐的事出了之后,靖安侯亲自登门把亲事换了。

好好的嫡出的左大小姐换成了庶出的左二小姐,除了徐盛本人,其他人都高兴不起来。

徐夫人石氏更是因着这事病了一场。

徐盛请了几日假,专门在家陪伴母亲,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他惹出来的。

“母亲,先把药喝了。”徐盛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送到石氏身前。

石氏喝了药,长叹一口气,道:“好好的亲事,嫡长女变成庶女,这都什么事啊。”

徐盛从母亲手中接过药碗,恭顺道:“母亲,靖安侯府主母早亡,后宅由二小姐生母管着,在他们府上,嫡庶的区别不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石氏还是满脸忧虑:“但,这一交换,总觉得是吃了亏的。”

特别是,就算左大小姐母亲没了,还有个镇南侯府的外祖家,用好了少不得也是一处助益。

“母亲不必忧虑,儿子觉得,那左二小姐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徐盛说着,面色微微有些泛红,他想在母亲眼前多说一些左秋月的好话,让他们婆媳以后相处更融洽些。

徐夫人面上不显,内心却已经对这未过门的儿媳越发不喜。

看得出,儿子自上回街上的事之后,对这左二小姐是上了心的。

还没进门就勾的儿子对她如此偏心,等进了门,怕是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要退避三舍。

石氏怀疑连街上那次相遇,也是她费尽了心思自己筹谋的,还真是好重的心机。

但事已至此,除了咬牙认了还能怎么办!

好歹安慰自家,在侯府,二小姐同刘姨娘更得靖安侯宠爱,后面看在二小姐的份上,靖安侯应也会对自家儿子多有照拂。

刘姨娘掌家,想来就算是二小姐,嫁妆排场什么的也与嫡女差不了什么。

靖安侯府。

清点完嫁妆的第三日,靖安侯刚下朝回家,左其星就找上门了。

“父亲,说好的三十个府兵,现在就给我吧。”

左其星踏进靖安侯的书房,一开口就是要人。

靖安侯拧着眉,这孩子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进门时行的那个礼,敷衍到他都没看清。

“现在就要?你如今还住在府里,要府兵做什么?不如等你出嫁时带到国公府?”

“现在就得要,”左其星坚持:“我那么多财产需要保护,没几个人手怎么行。”

靖安侯一时无语。她那么多财产,她的确是好多的财产,一想到那些财产是从哪里来的,靖安侯心都在滴血。

所以这些府兵是要来守她的仓库的?还真是大材小用。

“行吧,”靖安侯叹了口气,早给晚给都是给,都是已经答应的事。

“给你的府兵,往后就当侍卫用着吧。”

不然再招府兵,他们侯府可就超规制了。

“那是自然。”左其星答应的爽快。

靖安侯只得吩咐随从:“王志,招集所有府兵,校场集合。”

“是!”

侯府现有府兵一百五十人,当值一百三十五人,全都被叫到校场。

左其星走到校场时,身边除了宝丰与何嬷嬷,还有她新得的账房吕先生。

吕先生背着一个小包袱,衣服上折痕明显,还留着几滴墨迹,看着就像是来投靠参军的穷书生。

左其星抬眼望过去,那些府兵站得齐而不整,离她心目中“兵”的样子差距还远。

她走到队伍正前方,审视的看着排成方队的一百多号人。

靖安侯也有些好奇她挑几个侍卫为什么还要带账房先生,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只听见左其星扬声道:“今日我来从你们当中挑三十个侍卫,被挑中的人从此之后就会脱离靖安侯府,成为我的私产。”

她说完,观察着这些人的表情。

停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当然,这件事并不勉强。现在开始,我数二十个数,不愿意被我选中的,退出队伍,站到左侧十丈之外!”

到了这时,队伍中不禁响起一阵议论声。

许多人并不知道被挑选的三十人会怎么样,大小姐马上就要成婚,跟过去前途一片渺茫,不如留在侯府,事少月银也够花。

也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抓住了往后说不定能搏个更好的前程。

几息之后,队伍里开始有人走出去,陆陆续续的,出去了大约三分之一。

二十个数一到,队伍里大约剩下八九十人。

左其星举步上前,缓慢从每个人面前走过,观察他们不同的反应,时而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经历末世,左其星对于哪类人能战斗到最后很有一番自己的总结,再加上她的木系异能对于人的身体情况也很敏感,虽说如今只有最低等级,大略的感应一下普通人的体质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最后选出的三十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竟是完全看不出规律来。

靖安侯看着她选出来的人,心中暗暗惊奇,虽然这些府兵他并不全认识,但他们十五人一小队,一共十队,这十个小队长他还是记得的。

除去休假一个和不想跟她的三个,剩下六个小队长当中,她选中了五个。

余下的那个没被挑走的,据他所知,好像是府里某个管事的亲戚,靠着这层关系才当上的小队长。

“父亲,我选好了。”左其星将那三十人带在身后,冲着靖安侯笑弯了眼睛,看起来十分满意的样子。

靖安侯心道,这不会是把府兵里面最好的都挑走了吧。

面上却还是和善道:“还有一队今日轮休,不用再看看?”

“不用了,”左其星摆了摆手:“那一队大约是与我没有缘份。”

她说完,带着她挑选的三十人转向右侧,重新列队。

这时,吕先生站了出来,打开他背着的小包袱,给每个人发了一个装订好的小册子。

吕先生道:“这里面,写着你们的训练内容、考核标准、行为规范以及违规的惩罚措施。从今天开始,一个月后,大小姐会对你们进行第一次考核,选出队长,淘汰不达标的,表现优异的有额外奖励。”

什么?!那些府兵心思各异,淘汰不达标的是什么意思?他们被选出来还只是暂时的?

吕先生给了他们一段时间消化,然后道:“大小姐为你们请了几位教习先生,每日两个时辰习武,半个时辰习文,剩下的时间训练,时间安排也写在小册子里。”

这一回,不但是被选出来的那三十人,校场上剩下的一百多人以及还没来得及走的靖安侯都十分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侍卫还需要学文的?还要请专门的夫子教,还真是有银子了不起!

起先不愿意跟随左其星而离队的那些人,此刻目光闪烁,似乎,大小姐与他们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而且,请夫子来府里授课,这样的事一般的小户人家亲生的子女怕是都没这样的待遇。

大小姐似乎是想培养心腹呢,这么一想,还真有些后悔了。

特别是自认为能力出众,只要留在队伍里就会被选中的那些人,似乎已经能看到那三十人更好的未来。

但这还没完,吕先生还在继续:“你们的基础月钱是一两银子,每隔六天休一天,有外出任务时会有额外补贴。月考一次不过警告,两次不过辞退。有特殊技能者月考标准可适当降低。此外,能力突出者,会有调岗升迁的机会,你们的前景也不会局限于一个侍卫。”

校场上立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声,一两月银!他们这些府兵,每个月的月银是五钱,当队长的七钱,这一会儿的工夫就翻倍了?!休息日也从十天一休变成六天一休了?而且外出办差还有额外补贴,这还不得抢破头!还有升迁机会,不再拘泥于一个侍卫身份!

那些离队退出的到此刻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也有几个人跃跃欲试,他们不是会有淘汰下来的吗,一旦有被淘汰的,是不是说就会空出名额,他们就有机会了?

但也有可能全员不淘汰啊,吕先生说话的意思好像是有一条合格线,过了线就不会被淘汰。

那还不得拼命练,傻子才会让自己被淘汰下来。

一群人默默在心里捶胸顿足,尤其是那三个小队长。其他队长都被选中了,他们若是留下也定然会被挑中,而且以他们的能力,必不能在考核中被淘汰。

而他们却为了保住这个小队长的位置坚定的退出了。

此时除了他们,脸色不好看的还有靖安侯。

这丫头,当着他的面提自己人月钱、给好处,是要给谁没脸!

没看他的府兵一个个都心思浮躁了吗。

左其星不为所动,就好像她不当面说,那些人就不知道了似的。

再说,把她的条件当面摆出来,传扬出去,说不得就能吸引几个有能之士来投奔她呢,正好她如今缺人。

第二日,从外面聘的教习先生就到岗了。

出人意料的是,来了整整五个先生,分别教不同类目,每人每日授课半个时辰。

除了骑射、武艺之外,还有医术,以及一个十分特别的类目是教杂项的,比如侦察、隐匿、寻踪之类。

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三位女先生。

三位女先生一文一武一医,并不去校场,只住在凝香院教导左其星以及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

左其星生性谨慎,誓要把自己周围打造成铁桶一般。

上完了当天的课程,左其星沐浴更衣,重新歪在榻上吃水果。

她可太喜欢这散发着自然味道的水果了,透着浓浓的生机,是与那暗无天日的末世完全相反的感觉。

宝丰站在她身后打扇子,忍不住问道:“大小姐,你早就料到侯爷会给你府兵?”

她可是知道,大小姐找教习先生的事从大半个月前就开始了,还专门提出最好要从军营退下来的伤兵。

外院的吕先生从那时就暗暗帮了忙,如今看来,以前看不明白的许多事,一下子就明白了。

请的夫子有了用处,吕先生也被正大光明的要了过来。

左其星放了一块西瓜在嘴里,含糊道:“事在人为。”

“不过,”宝丰抿了抿唇,道:“出去打听别的事情不太顺利,报回来的都是市井流言能听到的。”

“无碍,毕竟我们人手不足,”左其星道:“近期母亲那些被打发出去的陪房会陆续回来,你多留意一些,别出乱子。”

“是。”

这时,守门的婆子来报,二小姐来了。

左其星勾了勾唇角,也没起身:“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左秋月被她的贴身大丫鬟墨香扶着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月白素衣,头上只插了两根银簪子,原本娇柔的一张脸因着哭肿的眼睛显得极为凄惨。

一进门,她便一下子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姐姐,大姐姐,都是我的不对,是因着我才惹出了这些事端,这一回,妹妹是特意过来认错的,大姐姐,是我错了!”

左其星仍是坐没坐相的歪在那里,连眼神也没多给她一个,只懒散道:“起来吧。”

她这话说的,简直比对待最下等的奴才还要怠慢,那轻蔑讥讽的语气,让左秋月觉得自己像是个衣不蔽体的乞丐,等着别人的施舍。

衣袖之下,左秋月的手已经握成拳,指甲陷入手掌中,疼痛促使她忍耐,但心里却是将左其星骂了一万遍。

左秋月没起,她不起来,还跪在地上求着左其星。

“大姐姐!我姨娘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她拿走的东西多半也都交还回去了,大姐姐,姨娘她也知道错了,她已经悔过了!”

“哦,”左其星又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仍是没动地方,也不再叫她起来。

左秋月既然喜欢跪着,那就跪吧,她这个人,最是宽容,最不喜欢勉强别人的。

左秋月被她这冷漠至极的“哦”字噎住了,险些忘了哭,跪在她身旁的墨香扶着她,着急的安慰道:“二小姐,你也不要如此伤心,身体要紧啊。这几日你已经哭成这样,再这么下去,可如何受得住。大小姐心善,定能体谅你的苦衷。”

这一番做派,让左其星觉得索然无味,这出戏要是搬到街上演,她怕是一个铜板都不想投,一点新意都没有。

“体谅不了一点,”左其星道:“因为我也不知道你是有什么苦衷。”

她嚼着西瓜,让自己换了一种思路,演技差也有差的看法,折子戏看不成不是还有猴戏吗。

左秋月抽噎着道:“大姐姐,我们换亲的事,实属意外。我,我那日在街上,险些被人纵马冲撞,是徐,徐二公子救了我,那日救人实属情况危急,这才失了礼数,那真不是故意的。”

“这么说,你还是意属霍四公子?”

“不,”左秋月几乎脱口而出,然后回过神来,找补道:“不是这样的,婚配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父亲做主!”

她说着,跪在地上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换个姿势,也是想要让左其星注意到她还在跪着。

为了更能打动左其星,她进门便跪,膝下连个软垫都没有,这一会儿,便有些难受。

“哦。”左其星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蹦出一个字,然后看着主仆二人还能演出什么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极为尴尬,厅内只剩下左秋月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静默时刻对于左秋月来说简直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展出一样,花厅里的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羞耻又愤怒。

此刻的左秋月真想站起来不管不顾的离开,但是想到来时的目的,她又不甘心。

她如今,除了徐盛,什么也不剩了。

掌家的姨娘被禁足,她嫁妆里的东西值钱的全被拿走了。

即便知道徐盛未来一定会被封为一品护国将军,那不是还有前面十年的积累吗?

若是就这么一穷二白的嫁入徐家,想也知道他那个婆母会怎么对她。

况且嫁妆就是女子出嫁的脸面,左秋月想多挣一分,也好在未来夫家好过一些。

父亲如今厌弃了姨娘,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只能忍着屈辱,来左其星这里讨些好处。

可左其星就像神游天外似的,看着她跪在那里哭求,竟是无动于衷。

她想象中的扶她起来,姐妹深情的戏码统统没有。

左其星竟是连表面工夫都不肯做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计划。

在左秋月断断续续的哭声当中,左其星歪在那里昏昏欲睡。

自左秋月到她这里来,就跟魔怔了似的,跪在那里反反复复的重复着那几句,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蚊子一般成了催眠的背景音。

就这么哭了两刻钟之后,突然自院外传出一阵嘈杂声,锦玉率先快步走进来,道:“大小姐,侯爷和大公子来了!”

跪在地上的左秋月听到这个消息,突然哭声变大,没几息工夫,竟是晕倒过去。

墨香大声叫道:“二小姐,你怎么了二小姐!二小姐,你别吓奴婢啊!”

伴着墨香的声音,靖安侯大步走了进来,见到的就是大女儿歪在榻上一派闲适,二女儿面脸是泪,凄惨的晕倒在地上无人理会的情景。

“月儿!”靖安侯立刻走上前去,将左秋月抱起来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冲身后叫道:“王志,传府医!”

王志没有进屋,在门外听到侯爷的声音,大声应了,快步离去。

同靖安侯一起进门的是侯府大公子左秋阳。

他与左秋月同为刘姨娘所出,十四岁,平常都在书院读书,今天刚好休沐在家。

“二姐!”左秋阳快步上前,关切的拉住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双目渐渐凝出怒火来。

“大姐姐,何至于此!”他冲着左其星怒道:“都是自家姐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怨气,竟是如此折辱于人!”

左其星从榻上站起来,双目直直的望向左秋阳的眼睛,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自取其辱。”

“左其星!”靖安侯把左秋月放好,听到她这不着调的混账话,忍不住直呼其名:“这就是你大家闺秀的教养!”

“父亲说的是,”左其星笑道:“可不就说,到底是谁教养的我,这么不称职。”

靖安侯一时语塞,她自幼丧母,要说教养不好,连怪的人都没有,难不成还能怪到自己头上。

他被如此忤逆,拐着弯的骂,怒意更甚,喝道:“她毕竟你是亲妹妹,你怎么狠的下心!”

“呵,”左其星笑容依旧,但眼眸中却渐渐凝出冰冷之色,“父亲进门便是指责,我倒是不知,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你二妹妹已经晕倒了,你却不知自己错在哪!”

虽说刘姨娘犯了事,但这个二女儿毕竟是他十几年来最宠爱的女儿,是他四个女儿当中最为贴心的。

看到她晕倒的刹那,他便心疼了。

左秋阳适时插话道:“大姐姐埋怨姨娘我能理解,但二姐姐又有什么错?当街遇上纵马也非她所愿啊!姨娘犯的错,难道也都要算到她头上吗?!”

靖安侯顺着左秋阳的话一想,二女儿在这些事件当中还真是被他迁怒了。

想到这里,他便是又忆起被左其星坑走的那些银两铺面,心中更为不满,道:“换亲是意外,你的要求也全部都依了你,刘姨娘的事也给了你补偿,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竟是要狠心如此对待秋月!”

左其星收了面上的笑容,冷哼一声道:“父亲不若看看这是哪里?她要过来是我请着她来的?她要跪着是我按着她跪的?她要晕倒是我把她打晕的?不若明日我便去父亲书房跪上一跪,顺便晕一下,说是您为父不慈,虐待了我?”

“你!”靖安侯胸口起伏,道:“你这里这么多人,就眼睁睁看着你妹妹晕倒?”

“父亲怎知晕倒不是二妹妹所求?我这叫成人之美!让她心愿达成!父亲竟是连如此拙劣的苦肉计都不能识破,如此憨直,女儿可真为咱们侯府前景担忧啊。”

这这这,就差明晃晃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愚蠢败家,难堪大用了,靖安侯只觉得气血上涌,只恨不得自己也晕过去。

“逆女!逆女!”靖安侯此刻也不知如何驳斥她,但怒气上头,即便已经知道二女儿怕是也不单纯,可是如今大女儿盛气凌人,二女儿昏迷不醒,想也知道这怒火要往哪里发。

恰在这时,外面有人通传,府医到了。

府医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进门之后,很识相的没有去理会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专心给左秋月看了看,道:“情志不畅,气血亏虚,往后还是要好好将养,不要劳累伤神为好。”

说完留下方子便离开了。

左秋月也恰在这时幽幽转醒,看着眼前人柔柔的叫了一声:“父亲……”

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看得靖安侯鼻子一酸。

这女儿娇养了十五年,何曾见过此等虚弱模样,即便左其星已经点破她用了苦肉计,看她如此情形,也不忍再做苛责。

左其星却向前两步,走到左秋月眼前,当着靖安侯的面,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冷声道:“下次再敢来我院子犯贱,就把你脸划花!”

这巴掌打下去,满院皆惊。

左秋月被打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当着父亲的面,这是当着父亲的面啊。

靖安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即举起手就要打上左其星,却被她轻巧躲过,回到刚才所站的位置,与靖安侯对峙着。

“反了!反了你!”靖安侯胸口起伏,厉声喝道:“来人,请家法!”

左其星眸色冷冽深沉,凌厉的看向靖安侯,一字一句道:“父亲今日除非把我打死,不然我便去找外祖家说道说道,顺便敲锣打鼓去街上替父亲宣扬一下您这宠妾灭妻,为了庶女苛待嫡女的行径!”

“你!”靖安侯手指哆嗦着指向左其星,“我何时苛待于你!你要府兵有府兵,嫁妆怕是比所有京城贵女都多,我哪里苛待于你!”

“父亲怕是忘了我这几样东西是如何得的了,交易时公平公正,双方认可,回头便成了全是您的恩赐了,父亲还真是好算计!”

“你怎么能如此同父亲说话!这样不孝的女儿,父亲就算打杀了你,也无人可以置喙!”

左秋阳适时上前拱火。

谁料左其星立刻掉转矛头,指向左秋阳道:“还有你!小小年纪便钻营后宅妇人阴私手段,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大姐姐竟如此羞辱于我!我平时都在书院读书,哪里参与家里的事!”左秋阳辩解道。

“呵,打量着这里只你一个聪明人?”左其星轻蔑的看着他,道:“你十日一休沐,左秋月便专挑着今天哭晕在我院子?昨日前日怎么不来,专挑今日来?她来我院中,难不成还专门到前院寻你说说,提前演练一番?不然你怎知她会哭晕在这里,而不是与我姐妹情深谈天说地?你是因着什么笃定的去寻父亲来做主?未卜先知不成?!”

左秋阳顿住,十四岁的少年还从未被人如此诘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讷讷道:“二姐姐说的,要过来求你……”

靖安侯此刻也反应过来,的确如大姑娘所说,左秋阳如何知道大姐院子里的事?还专门跑去请自己?

这姐弟俩,是演了一出苦肉计给他看无疑,但是,看着咄咄逼人的左其星,他只觉得更加闹心。

所有儿女都不省心,全是些不孝的!演苦肉计诓骗他的、当众忤逆讥讽他的,竟是没一个好的。

“都是些混账东西!”靖安侯怒不可遏的大声斥骂着,甩袖而去。

待他离了凝香院,左其星便不客气的吩咐道:“来人,把这两个狗东西打出去!”

门口几个丫鬟婆子犹豫着迈脚,想进来却又不太敢,一副瑟缩模样。

宝丰与何嬷嬷见他们不动,便向前走了两步,做势要驱赶姐弟二人。

左秋阳冷哼一声,迅速扶着左秋月走了,好像后面有东西在追一样。

左其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几个丫鬟婆子,淡淡道:“我看咱们院子也该收拾收拾了,你们几个这几天就去院子里干活吧。那些回廊轩窗都多擦几遍。池子里的杂物都清理干净,我要钓鱼,何嬷嬷监督着,别让他们偷懒。”

“是。”

几人不情不愿的领命而去。

凝香院中按规制配了八个丫鬟,四个婆子,但除了宝丰与何嬷嬷以外,全是刘姨娘安排进来的人。

刘姨娘掌家之后,把院子里的旧人都换了,塞进来的有新买的粗笨丫头,以及她的心腹,身契全都在刘姨娘手里。

这里面也就一个锦玉,年纪小,常被左其星派出去打探消息,其余的都被她派到院子里干活,没事不得进她的屋。

今日左秋月与左秋阳来闹,她们自是不敢有所动作,但对于那些使唤不动的,左其星自然也留不得他们。

宝丰与何嬷嬷动手收拾凌乱的花厅,左其星淡淡说道:“等母亲的陪房来了,就把外面那几个不省心的给换了,你们也轻松些。”

何嬷嬷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道:“姑娘院子里清净,我们事情并不多。”

“那只当是我看外面那几个不顺眼了。”左其星玩笑道。

宝丰憋着一下午的话,到现在没人了,终是问出了口。

“小姐,你既然已经知道二小姐今日过来的目的,何必又要去得罪侯爷,委婉些处理不好吗?”

“不好,”左其星笑着,完全不见刚才与那几人对峙时的气势,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就是要立这个威,省得以后什么猫三狗四的都敢来找麻烦。”

宝丰咋舌,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理由,拿亲爹立威,大小姐可真敢想!

不禁后怕道:“小姐就不怕侯爷发怒,责罚您?”

“他不会,”左其星笃定的说:“府中子女忤逆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咱们侯爷重视声望,坏事都不想往外传。更别说我已经定了亲事,庚帖已经交换,本来之前就换了一次亲,现下他更不想横生枝节。”

宝丰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姐您胆子可太大了,刚才看候爷的样子,我腿都软了。”

“侯爷倒是不能拿我怎么样,只不过他耳根子软,人也不够聪明,若是这次让他们糊弄过去,少不得以后再出什么妖蛾子。”

宝丰……

平日里在他们眼里高大威严的靖安侯,让大小姐这么一说,那形象摇摇欲坠,竟是马上就要维持不住了。

刚才宝丰都吓坏了,但现在回过头去想想也对,人善被人欺,小姐在这府里没有母亲做靠山,自己立不住,别人便都当她好拿捏。

前几年,大小姐不争不抢,刘姨娘便是多有怠慢,府里发下来的东西,不管是摆件器具还是衣裳吃食,都是二小姐挑剩的,数量也少的只能充面子。

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个被调走,婚事更是由着刘姨娘做主,他们相中哪个抢哪个。

有一年的上元节,大小姐在街上还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更不用说那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如今看来,也不知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反正没见别家小姐意外那么多的。

他们小姐,能平安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了。

这府里嫡庶待遇都倒过来了,也不见有人管管。

好在大约是因着亲事定了,有了依仗,大小姐最近终于知道反抗了。

宝丰悄悄抹了抹泪,小姐也算是熬出头了。

(仅推文,如侵立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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