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亲妹妹抢了未婚夫,在世人的冷眼中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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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的四合院处处洋溢着喜气,屋檐上长廊里张灯结彩,到处婚庆的吉祥红。
苏家乃官宦书香世家,好久没如此热闹了。
大房二姑娘即将出嫁,嫁的还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富豪,门庭冷落的老苏家盼这风光出头之日,盼得脖子都酸了。
叔伯婶母进进出出,送礼的送礼,恭贺的恭贺。
大房自老爷去世后,从未如此受礼遇重视。
苏夫人穿着旧式裙褂,一头乌发梳得油亮,端庄地坐在那儿,心里像喝了蜜似的。
“我就说络儿是个有福气的,瞧跟韦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四婶呵呵地笑,不觉被女儿扯了下衣袖。
“娘,小声点儿,眉儿姐姐在隔壁呢!”
四婶嘴角一僵,察看着苏夫人的脸色,又笑道:
“都是自家姐妹,那论什么先来后到呢,眉儿自然有她的姻缘。倒是我们茵儿,还不懂事的丫头,将来少不了让络儿帮衬……”
苏茵娇嗔着看向母亲,反被母亲推去,“傻丫头,还不快去找你络姐姐,女子出嫁,琐碎的事情多着呢,快去帮忙!”
苏茵呐呐地退了出去,朝着廊后的小院,那座专门腾出来给苏络待嫁用的院子走去。
院子自成一格,栽种着梨树杏树,冬去春来,梨花杏花粉粉嫩嫩的簇在枝头,似雾似雪,煞是好看。
这里原是老爷读书办公的小楼,本就精巧。如今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换上新的,还挂上了洋气的纱窗帘。
苏茵原本还替苏眉抱不平,现在倒有些羡慕苏络了。
苏夫人和婶娘们闲聊着。淘气的幼子苏博眼珠子骨溜溜地左瞧右瞧,噘着小嘴,拿了纸鸢偷偷跑到长姐苏眉房间。
“姐姐,咱去放纸鸢可好?”
苏眉穿着鹅黄刺绣襦裙,伏在窗案前凝神练字,宣纸上娟秀的字迹写完最后一笔,才看向幼弟,温柔道:“让霜儿带你去。”
“不嘛,霜儿和吴妈到络姐姐房里了,娘又被那帮三姑六婆缠着,没人陪我玩。”
苏眉看向苏博,水墨一样的眉眼静谧如画。
苏博操着大人的口吻道:“姐姐莫惆怅,她们都说络姐姐嫁了如意郎君,可我不喜欢那个韦公子,他哪里配得上络姐姐,配眉姐姐就更配不上了……”
纤纤玉指揪住弟弟脸蛋上的小嫩肉,苏眉挑眉斥责道:
“哪里学来的腔调?大人的事也是你可以议论的?”
苏博不依不饶,淘气地赖着苏眉。
家里就数苏眉最宠他,连骂人的声音都是甜甜软软的,身上一股桂花馨香,苏博最爱与她亲近。
“姐姐现在忙着呢,自己找乐子去。”
翻出抽屉些糖果往苏博嘴儿塞,苏眉摸了摸苏博滚圆的小脑袋。
韦仕庭是她正儿八经的未婚夫。父亲生前跟韦家定下婚约,那时苏家家境好,她还年幼。后来苏家家道中落。
苏夫人主动去信没得到韦家回复。做母亲的不能耽误女儿的婚姻,无奈之下带着儿女厚着脸皮亲自到江城拜访韦家。
韦家碍于面子承认婚约,对苏家人却不怎么待见。
苏夫人养尊处优了半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抛开尊荣求姻亲,全因苏家真大不如前。儿女前途未卜,让女儿完婚是令苏家体面延续下去的唯一办法,这过程隐忍受气可想而知。
韦仕庭是个受过西洋教育的进步青年,呐喊着不接受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可事情发展往往像戏文那样离奇。
那个枫叶萧萧的秋天,他碰见花园里散步的苏络,两人一见钟情。父母苦双双反对也没有用。
眼看要黄的婚事出乎意料地成功了,苏眉由韦家大少奶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大姨子。
被小两岁的妹妹抢了先机,还是这样富贵体面的人家!
妯娌们私下说苏眉大概要恨自己的妹妹了。
苏络年纪虽小却是个会打算的,硬生生的把大姐的婚姻抢过来,手段高明着呢……
内宅的是非纷扰,苏眉一向不喜欢参与,何况与韦家结亲实属无奈,只要苏络不后悔就好。
老苏家攀上一门富贵亲戚,宅园上下忙进忙出的,众人斟酌着怎样通过这姻亲结交人脉,重新打入富贵的上流圈子。
终究顾不上昔日被看重的嫡女苏眉是否黯然神伤了。
转眼三月,到了迎亲的日子。
按照黄历,本月不宜嫁娶,奈何韦公子心急迎娶佳人,父母熬不过请先生算了又算,总算占卦说了吉利的日子,浩浩荡荡地迎亲来了。
两家都是遵循古礼的,年轻人喜欢赶时髦,韦公子亲自到江城的巴黎时装店定制一款婚纱,雪白纯洁,下摆拖地。
苏络要穿着这么美的婚纱风光出嫁。杭城的女眷们无不惊诧艳羡。
闺房内,苏眉陪伴即将出嫁的妹妹,小心地替苏络别着珠花头饰,苏络透过镜子看着一脸娴静的姐姐苏眉。
“姐还怪我么?”粉雕玉琢的新娘明媚动人,盈盈水眸带着期盼,让人心头柔软。
苏眉帮她的理好头纱,瞧着镜中的玉人道:
“只要你让自己一辈子幸福,我就不怪你。”声音清澈得似溪水碧泉。
“姐姐……”苏络激动地握住苏眉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苏眉平日衣着素雅,今天打扮却分外时兴。
苏络不由得仔细打量:藕荷色的修身洋装衬得肤色晶莹雪白,纤腰玲珑有致,新款的一字肩稍稍露出锁骨,清新俏皮却不媚艳,礼服是光滑的绸缎,鲜亮不失稳重。
连脚下的皮鞋也是同一色系的订制高跟鞋,虽没什么首饰点缀,整个行头花费不少。
苏络笑道:“眉姐姐这样穿搭真好看,衣裳看着就不便宜,娘还是心疼姐姐的。”
苏眉粉唇微弯,“你还记得甄家小姐吗?她家在杭城开洋行,我让她帮忙留一套礼服,她便半卖半送讨了个人情。”
“怪不得礼服如此合身。”对镜自照,苏络戴上夫家送的钻石耳环和珍珠项链,越发明艳照人。
苏眉扶她起来,走了一圈,觉得什么都妥当了才又坐下。
身上繁重的婚纱虽然没有苏眉的礼服显腰身,但胜在华丽贵气,苏络挺满意的。
苏眉如墨的青丝巧妙地绾起,露出精致的耳廓温润如玉。她皮肤极好,就算不化妆,也清丽得似画中走出来一样。
苏络轻轻套上雪白的真丝手套,不经意瞧见苏眉的玉腕上空落落的。
从小,苏眉的学识修养就胜过她,一母同胞的苏络除了容貌身段,没有一样能跟苏眉比的。还好韦仕庭喜欢的是她,这让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一扫被苏眉碾压的晦气。
堂妹苏茵穿着韦家赠的伴娘礼服,粉蝶一样翩翩飞了进来。
“络姐姐,这衣裳太好看了,你瞧还有白手套呢,丝袜也很合身,我觉着都快成上流社会的淑女了……”
苏眉看着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嘴角轻笑。韦家处处彰显富贵气派,对苏家的亲戚女眷倒是表面阔气。
“茵儿,你帮我在那边柜子里拿那双白手套出来。”
苏络看向苏眉说道:“姐姐既穿了洋装,就该有手套,我这儿还有一双,你先戴上吧!”
“不用了,我备了一双,刚才忙着过来忘了戴。”苏眉在手提包里拿出一副蕾丝手套,粉荷色的秀气雅致。
大方照顾长姐的好意落空,苏络感觉胸口憋闷,转首僵笑着问苏茵外面的情况。
苏夫人本担心苏眉的心结,看见苏眉这样精心打扮,神采奕奕,一颗心总算踏实了。
母女俩回到主屋坐着,苏夫人拉着苏眉的手,语重心长道:“现在你只能祝福妹妹了。你是个好孩子,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娘,我不愿嫁去韦家,韦家也瞧不上我。现在不是皆大欢喜么?”苏眉浅笑的眉眼如墨清澈。
“你这孩子!”苏夫人被女儿的调侃逗笑。苏眉自幼聪慧懂事,让她送苏络到韦府从旁照应,苏夫人自是放心。
迎亲的车队顺利接到了新娘,一片喧嚣声中,浩浩荡荡地出发。
伴娘茵儿跟新郎新娘坐同一辆轿车,苏眉和送嫁的亲眷们坐上后面的汽车。
车队出了城门,驶入相对僻静的省道徐徐前行。
两个时辰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开始兴致勃勃的亲眷不久便闷声打盹,有的怕晕车看窗外风景分散注意力。
热衷参加豪门婚宴的叔伯舅爹们自己租了两台轿车,体面地开往江城韦府。
四婶微胖的身体跟两个女眷挤在汽车的后座,不时难受地蠕动。
她扭着丰腴的脖子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四叔的车,忍不住抱怨:“早知道就多租一台轿车,挤得我裙角都皱了。”
苏眉安慰道:“我这边还宽松,四婶可坐过一些。两家的亲戚朋友多,车不够坐也是常理。”
“回头让韦家派专车送我们回来,韦家那么有钱,这事该办得细心周到才是。”说着掏出绣花手绢擦汗。
苏眉让司机打开车窗透气,司机瞥了她们一眼,缓慢降低了车窗。
韦家本就没预计这么多随嫁人员,下人对亲家亲戚不热络。
苏眉抿唇,看在眼里。一入豪门深似海,往后的日子,苏络得花功夫在夫家站稳脚跟。
车队继续缓缓前行,道旁的枯树抽了新芽,两边山景向后蜿蜒,四周围空旷嫩绿。
本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婚嫁的车队却一派沉闷,拐过弯到了临川偏僻的地界,苏眉总觉得心神忐忑。
“哎,我受不了了……停一下,我怕是要吐了……”四婶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苏眉忙让司机停车,扶着四婶走了下去。
前方婚车见状跟着停下,司机跑过来,嘴里嚷着晕车事小,可别耽误了新郎新娘拜堂的时辰。
四婶见韦家下人如此无礼,正要开嗓唾骂。
前方忽然“彭”的一声巨响,婚车被窜出的一名歹徒举枪威胁,伴郎不知哪来的勇气奋力抵抗,吆喝间当场就被打死。
女眷们尖叫乱作一团,歹徒再向空中开枪,厉声喊道:“不许作声,否则红事变白事!”
众人立马缄口肃静。
歹徒利索地扒下伴郎的外套,一手将尸体推出车外。
苏眉和四婶见状虚软在车子侧,眼睁睁地看着婚车扬长而去,车尾留下一片狰狞混乱的尘土。
四婶抓紧苏眉的手,几乎要把细白的皮肤捏淤了。
苏眉也是吓得六神无主。
不行,不能让歹徒这样把妹妹掳去!
“我跟着他们的车留下记号……四婶,你快和四叔他们去报警!”苏眉命司机尾随婚车,司机犹豫着不愿送命。
苏眉呵斥:“忠心护主定有你的好处,你若贪生怕死害了少爷和少奶奶,日后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司机颤抖着开车跟上婚车,苏眉坐在车上,冷汗自额角渗出。玉手忽然摸到身旁手提袋,想起家里准备好的红包,毫不犹豫地拆了扔在路上。
后面赶来的人应该能猜出这些特殊的标记。
苏络和苏茵早就吓哭了。韦仕庭虽是男人,可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能强作镇定劝说歹徒:
“兄台,千万别伤及无辜……”
歹徒冷哼一声,让苏络和苏茵把眼泪擦干。姐妹俩闻言极力忍着眼泪,生死关头谁都不敢忤逆歹徒的话。
大概过了10分钟,歹徒劫车的原由揭晓了。
距离江城五里处,婚车碰上了盘查的泸军军队。
汽车被截停,副官李贺扫了眼车内神情紧张的新人,鹰一般的眸子回到司机脸上。
“结婚呢?”语气漫不经心,听不出是否相信。
“是的,烦请长官行个方便,我家少爷和少奶奶还赶着行礼呢!”
“司机”看起来憨厚老实,跟劫车时判若两人。
车内人心跳到嗓子眼,女人自是不敢哼声,韦仕庭则忐忑地思考着是否跟军官说出实情。要是他现在叫嚷,双方肯定搏火,到时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贺冷笑一声,“最近匪盗猖獗,我看让我们的人护送少爷和少奶奶进城,这样才安全!”
“如此甚好,有劳长官了。”韦仕庭抢先开口,说完悄悄松口气。
只要有泸军跟着,他们应该不会有任何差池。
歹徒可不这样想,进了江城要逃走就难于登天了,他怎会答应?
把心一横,他猛地踩下油门,疯了似的直接冲过警戒线,车上人被甩得眼冒金星,只听见耳边枪声“砰砰——”,车子失去平衡在黄泥路上乱拐,轮胎泄了气,极力挣扎后被迫停下,荷抢军人立即重重包围。
“带走!”李贺狠厉命令。
“等等,我是江城韦家少爷韦仕庭,我们被挟持……”
“是不是同伙,到牢里一审便知。”
李贺无视韦仕庭叫嚣,对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也未放在眼里。
苏眉赶到时,刚好看到一行人被压上军车呼啸而去。
“快跟上——”苏眉恨不得亲自驾车追赶,嫌韦家的司机太懦弱。
江城是泸军的大本营,一般平民百姓都躲着这些军爷。被军阀抓走,结局不会比歹徒劫走好多少。
苏眉只顾着救妹妹,完全没想过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敢踏进泸军的领地。
第2章
军情处,花园街12号——泸军督军的办公大楼,传闻这是秘密关押犯人的监狱,处理过不少要犯、特务。
苏眉等不及韦家搬救兵,这种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心想救人要紧,就算它是可怕的炼狱,她也要闯一闯。
吩咐司机赶往韦家报信,她整理仪容,深吸一口气上前。
“两位军爷,刚刚押进去的是我的妹妹和妹夫,他们是冤枉的,请你们通传一下,容我进去解释。”
白色的高大建筑前站着荷枪的士兵,眼神讶异地打量眼前肤白貌美的小姐。
他们第一次见到娇滴滴的大小姐跑到军营来。
美人看的赏心悦目,可没有上头的命令,谁也不敢随便放人进去。
苏眉淡定地等待,内心实则焦急万分。良久,副官李贺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气而冷淡地领人进去。
军情处一共三层高的洋楼建筑,穿过弄堂迎面是诺大的庭院,每一层楼每条走廊都有士兵把守,戒备十分森严,周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苏眉跟着李贺一步一步走到二楼最后一个房间。
里面就是泸军的头儿。这样贸然闯进军阀地盘,不知是祸是福。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
她是苏家的长女,妹妹无辜被抓,她当然要申诉作证。况且他们是良民,军阀再穷凶极恶也不会为难他们。
贺敬尧坐在巨大的檀木书桌后,整个身子舒服地陷入黑皮椅中,身上的军装领口随意打开,露出冷硬的锁骨和小截结实的胸膛,修长的大腿蹬着军靴肆意搁在桌面,嘴中叼着支雪茄云雾缭绕。
慵懒的坐姿痞气十足,跟他装潢豪华严谨的办公室以及四周琳琅满目的书架格格不入。
苏眉被领进贺敬尧的办公室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印象中军阀言行霸道蛮横,她不指望军阀头子多有涵养,但这人也太狂妄无礼,居然在办公室把脚搁桌子上……
室内的落地窗透光映照在她脸上,将她的容貌神情映得一清二楚。
对方却因背光表情看不真切。
贺敬尧闲散随意,苏眉从踏入办公室起就感觉到他的注视。他就像潜伏暗处的猎豹,好整以暇又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苏眉挺直腰背,告诉自己气势上不能示弱。
即便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嘴儿发抖,表面上还是要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势。
苏眉距离他五步位置站定,雪茄的味道呛得她想咳嗽,她不习惯那样的味道。
“督军”她清了清嗓子,尽量镇定道:
“我是杭城苏家长女苏眉,刚才贺军押回的疑犯当中,有我的妹妹和妹夫,他们是江城韦家的人,今天路上被匪徒挟持,之前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匪徒。”
贺敬尧沉默地抽着烟,脸庞隔着烟雾显得森冷漠然。
苏眉见他不语,继续道:“今天是他们的大喜日子,谁料就被牵连关进牢里。督军,您明察秋毫,定不会让良民蒙冤,对吗?”
惴惴地说完,苏眉判断不出贺敬尧有没有在听,眸光飘向他搁在桌上的长腿,秀气的黛眉轻轻蹙起。
这人就不能把腿放下好好说话么?
沉默地打量她良久,贺敬尧清冷低沉的嗓音才开口,“李贺?”
“是,督军有何吩咐?”
门外的李贺应声进来,挺直腰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把她押到牢里等候审查。”
贺敬尧毫无温度地宣告,长腿利落地站起,表明她的申诉结束,他没功夫听她喊冤。
“等等,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不是犯人!”
苏眉难以置信,明眸不解地盯着贺敬尧。
贺敬尧踱步到她面前,挺拔的身影将她笼罩住。
身穿军装的他非常高大,宽肩窄腰,森冷气息带着压迫感。
苏眉蹬着高跟鞋才够到他的下颌。这样的身高差刚好看见他的裸胸,肌理分明,呈健康的小麦色,上面依稀能看见泛白的伤疤。
苏眉羞恼地本能后退,被他顺势钉在门板上,困在双臂间。
“那个逃犯犯了死罪,你们窝藏逃犯一样要枪毙……”
贺敬尧说得漫不经心,黑眸扫过苏眉粉嫩的唇,对上漆黑灵动的眼珠子,幽暗似漩涡。
“你……证据呢?”苏眉咬牙,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贺敬尧冷笑,笑意未达眼底,强势的气息困绕着苏眉,欣赏着她的颤抖战栗。
苏眉没见过如此专横之人,一时语塞词穷。
事实上贺敬尧有耐性地听她说话已属难得。
他只是好奇哪家大小姐敢跑来泸军地盘撒野。
在江城,多少女人思慕他,千方百计想要攀附,可她们也就想想。贺敬尧冷酷无情,她们不敢惹,也惹不起。
江城赫赫有名的冷血少帅,狠毒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主儿。
元帅贺林山近年被迫退休颐养天年,手握江城军政实权的是他贺敬尧。
他年轻身居高位,靠的不是老子和运气,是腥风血雨的锤炼以及实打实的军事能力和权谋手段。
军中曾经有不满他架空父亲篡夺军权者,一夜间几百口人命销声匿迹,连尸骨都找不到。
苏眉若打听了贺敬尧的行事作风,就该感恩单纯的关押算是挺好的待遇。
她被带到军情处的地下牢房,没有想象中三教九流的囚犯或严刑逼供的血腥画面。只是普通人一下子到这种地方也够发怵了。
苏眉凄楚地拉好裙子抱臂坐在角落。脑海快速地思索着以韦家在江城的人脉和地位,应该会想方设法救他们出去。
这个弱肉强食、兵荒马乱的年代,她们终究还是太过弱小。
苏眉自嘲,她真是太天真了,竟以为善良清白,奉公守法有用。
……
凌晨,贺敬尧自鸿运楼宴请各区将领完毕,返回官邸。
贺夫人端庄高雅地坐在茶几前,身上的金丝银线蜀锦旗袍华丽贵气。
瞧见贺敬尧大步迈进客厅,她高兴地从沙发上站起,脸上泛起讨好的笑意。
“敬尧,可算回来了。”贺夫人示意下人布菜。
“我让九姐煮了暖胃参汤,快趁热喝了。你公务繁忙,可要注意身体……”
“贺夫人今天很闲?”
贺敬尧冷笑着把外套递给下人,颀长的身影径自走向书房。
贺夫人尴尬地跟在后头叹气道:“这不是做娘的挂念儿子吗?血浓于水,你都多久没回家吃饭了?”
贺敬尧抽出雪茄,背靠座椅上睨着贺夫人。
面对亲生儿子,贺夫人说话还要斟酌拿捏。自从那件事后,贺敬尧已多年没喊她娘了,与贺林山之间的关系更是微妙。
贺夫人夹在父子俩之间,活得小心翼翼,左右为难。
“我知道你还怪娘,可是事情都过去了。现在你大权在握,府里几房人都得看娘的脸色,娘在元帅面前分量今非昔比。这不都仰仗这样出色的儿子么……”
“三更半夜赶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贺敬尧似笑非笑,闇黑的眼眸一抹了然,无声地告诉贺夫人他什么都看得透彻。
贺夫人如坐针毡,只得讪笑,“有些事,元帅也左右不了,做娘的只能求你。”
别人不敢开口求贺敬尧,只好来求她。
“韦家太太是我的远房表妹,算来也是贺家的亲戚。她儿子韦仕庭被你抓到牢里,你就当给我这老脸一点面子,早些把人放了吧?”
贺敬尧雪茄抽得极凶,点燃雪茄的动作却慢条斯理,堪称优雅,一点也没因贺夫人被呛而收敛。
“夫人,他们犯的可是死罪。”吐出一口烟雾,贺敬尧抖着烟灰,说得云淡风轻。
贺夫人内心苍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那你说,要怎样才肯放人?”
贺敬尧一字一句道:
“城北有块地适合建军用机场,我一直为地契的事心烦,韦家若肯出让,韦仕庭就能完好无损地回去。”
贺夫人讶异却又在意料之中。
她这个儿子早就不是幼时聪慧乖巧整天跟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了。
如今他的城府和谋略,别说是她这个当娘的,就连贺元帅都要忌惮三分的。
贺夫人被送走后,不到两个时辰,韦家便乖乖地派人把地契送上督军官邸。
贺敬尧站在落地窗前,指缝间的雪茄星火忽明忽灭。黎明前微风吹进室内,带来丝丝凉意,冷峻的脸上神色淡漠。
天下间贪生怕死的人多。他习惯掌控一切,生杀予夺。什么骨肉亲情,他素来嗤之以鼻。这也是他老子教会他的。
从何时起,他的生活剩下残酷厮杀,以及为了生存的不择手段?
孤狼傲慢凶残,教人胆寒,只在深夜沉默地舔舐伤口,如他。
滔天的权势背后是永夜的孤独。
军情处暗房内,肉体被烧焦的味道不断蔓延,撕心裂肺的惨叫已经停止。
被吊起来折磨的囚犯成了血人,痛苦呻吟得几近窒息,喉咙发出虚弱的声音:“杀了我……”,他承受不住新一轮刑审。
贺敬尧坐在不远处,英俊阴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撒旦。
狱卒抡起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刺耳的嚎叫自干涩的喉咙发出,没几声便哑然,冷水把意识模糊的囚犯浇醒。
李贺附身耳语,贺敬尧脸色冷峻,轻道:“你的接头抓到了,不过他不像你一样有种,该招的都招了。”
几乎昏死过去的人闻言瞪大眼。
贺敬尧道:“听说过凌迟么?我们有比这更有趣的玩法,保证你不枉此生。”
“不——”嘶哑的嗓子喊不出声,被吊起来受刑的人无比后悔接这趟活,他真的后悔了。
他怎么会惹上嗜血的魔鬼?就算他们吐出机密,贺敬尧要一个人生不如死,那他就真生不如死啊!
……
夜里牢房气温低,苏眉蜷缩在墙角,四周阴森森的,仿佛还能听见若有似无的哭喊声。
清晨她才迷迷糊糊入睡,多次猝然惊醒。监牢一夜战战兢兢地熬过。
早晨的阳光透进来的一刻,苏眉疲惫地抬起头。
贺敬尧走进牢房,玄色的军装裹着颀长身躯,上身衣领扣得整齐笔挺,对比苏眉的落魄,贺敬尧端得精神矍铄,高冷肃穆。
骨节分明的手托起纤细的下巴,端详着那张憔悴不堪的小脸。
“怎么搞成这样?”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心痛的喃呢。
他在等待着苏眉反抗或鄙夷,饶有兴致地发现她竟然沉得住气。
苏眉不着痕迹地脱开他的掌控,整理被压皱了的裙摆。
经过昨夜思考,她多少明白贺敬尧不会真的将她枪毙。
这个心思难测的男人,越抵抗只会越激起他的冷血兽性。
贺敬尧吩咐手下端来早餐。
苏眉泰然自若地在他面前用餐,吃相优雅从容。寡情的男人竟一瞬间感到愉悦,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苏眉理所当然地问。
“韦仕庭夫妇已经释放了。”贺敬尧回答得云淡风轻,掏出雪茄点燃,开始吞云吐雾。
这回答刷新了她的认知,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戏谑。
苏眉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既然他们都放走了,我也可以走了?”
“韦家救的是儿子和儿媳,没说要救你。”
苏眉怔住。
这些年帮衬母亲打理家业,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贺敬尧这是故意为难了,与他周旋无疑与虎谋皮。
她不动声色,脑海中快速地思忖着各种应对。
黑眸静默地审视着她。
苏眉不喜欢这样被他盯着看,蹙眉温声道:“我实在受不了烟味儿,请你先出去!”。
二人独处一室,她再天真,也该知道到这男人不怀好意。
贺敬尧浓眉挑起,捻息手中的雪茄,大步逼近,长臂一把捞过苏眉的小手袋。
苏眉来不及阻止,一支钢笔从包里被掏出,大手捏着随意把玩。
钢笔款式虽陈旧却很是精致,出自名家之手。
“想走,拿样东西来抵押!”
贺敬尧斜眼凉凉的说,一股与其身份不相称的匪气。
“强盗!”苏眉娇斥,伸手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奈何身高悬殊。她再抢就要软玉温香扑进他怀里。
苏眉气红了脸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生平第一次,她恨自己学不会四婶的泼辣劲儿。
二人僵持着,囚室外响起敲门声,李贺立正行了军礼。
“督军,淮南急电。”
贺敬尧勾住苏眉纤细的下巴,薄唇吐出几个字: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随手将笔和手袋递给李贺,人已大步走出囚室,留下不知所措的苏眉。
李贺领苏眉走出军情处,颇客气地把东西还给了她。苏眉再次确认妹妹和妹夫安全释放,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谢谢。”
良好的教养使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礼。
不像贺敬尧那人,举止张狂可恶,霸道无礼。
苏眉深吸一口气,决定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3章 苏络
返回苏宅,苏眉对关押的事缄口不言。只交代她赶到军情处,给韦家报了信,韦家派人营救苏络夫妇。她到好友甄小姐家的洋行歇下,等确认苏络没事,她才返回杭城。
苏络和韦仕庭平安回到韦宅,佣人们忙进忙出,又是端参汤,又是烧柚子水给主子洗澡压惊。原本热闹盛大,邀请社会各界名流商贾参加的婚礼,因为中途出这岔子,客人们全都放下贺礼回去了。
俩人换下礼服,坐在在客厅里。苏络委屈地低声啜泣,韦家却没人说句好听的话,丈夫韦仕庭只是支着头沉默地坐在一旁。
“我早就说这日子不吉利,你们非不听。好端端的迎亲都会遇到土匪,还被拉进牢里去。说出去谁信?现在韦家成笑柄了,城里城外谁不在议论这事?”韦太太尖着嗓子抱怨,对苏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认定就是她连累了儿子。
韦老爷听见“笑柄”二字倒竖起眉,喝道:“行了,孩子平安回来就好,姓贺的借题发挥咱们奈何得了?”
韦仕庭厌烦父母在耳畔唠叨。牢里呆了一天一夜,他身上乏极闷极,蓦地起身径自走上楼去,默不作声。
苏络看着丈夫独自离开,剩下自己跟公婆大眼瞪小眼。韦仕庭原来挺温柔体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仿佛变了个人。
“仕庭,你累了好好休息,娘让佣人热着汤,你醒了下来喝哦!”韦太太殷勤地嘱咐儿子,转身对苏络拉下脸,“你丈夫回房了,还不赶紧跟去伺候?”
苏络怔忪,含着泪应了声。人尚未走出厅堂,便听见婆婆在背后骂:“都不知我儿看上你什么,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连个好彩头也没有,日后指不定……”苏络加快脚步,不愿再听婆婆尖酸刻薄的话语。
嫁入韦家前,她已做好为人媳妇的准备。韦家家大业大,原就嫌弃她门不当户不对,婆婆尤其爱刁难甩脸色。苏络代替了苏眉嫁给韦仕庭,代表的就是苏家的脸面。她又是心高气傲的性子,非要设法坐稳少奶奶的位置。
她想:只要她对韦仕庭好,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流水声自浴室传来,韦仕庭在洗澡。苏络从柜子里找到睡袍放在床上,又在梳妆台前卸下首饰。如云的秀发倾斜如瀑披着瘦削的双肩,镜子里嫩白娇媚的小脸艳若芙蓉。初为人妇,苏络不禁紧张,看着铺了大红被褥的西式婚床就在旁边,小脸悄悄染上了绯红。
韦仕庭蓦地拉开浴室门,短发滴着水身上宽松地裹着浴袍,丝丝暧昧的水蒸气酝酿在空气中。苏络羞涩道:“我去洗漱一下。”
“嗯。”韦仕庭擦着头发点头。
任流水冲刷身体慢慢放松,苏络洗得特别慢,良久终于鼓起勇气裹了浴袍走出去。初夏的傍晚日光柔和温暖,落地窗上的纱帘被微风吹起。韦仕庭躺在床上四平八稳,似乎是睡着了。
苏络掀开被子悄悄躺了进去,心里有点小失落。
被子下的手偷偷碰了碰丈夫的手臂。韦仕庭翻过身,声音清晰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有些累了,休息吧!”
苏络失落更甚,只能乖乖躺好。
人家说新婚夫妻如胶似漆。韦仕庭追求她的时候,温文守礼,俩人并没有亲热举动,这让她觉得他是正人君子值得托付。可现在都成夫妻了,还这么若即若离……
苏眉与韦家有过婚约,往后自然减少往来,省得双方尴尬。苏家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把苏络嫁入豪门视为天降好运,借探望苏络为名,主动登门拜访。尤其是四房,干脆把苏茵送到江城读书,住在苏络处。
韦夫人心下冷笑,表面上应付,私底下对苏家越发瞧不起。
韦家人丁单薄,公馆多了个小姑娘出入,反倒显得热闹些。苏茵嘴甜又会察言观色,会哄韦夫人开心,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下了。
虽然是客,苏茵的吃穿用度都是豪门小姐的标准。睡的是席梦思大床,房间的落地窗向着湖畔,从早到晚仆人随身伺候。苏茵十分享受在韦家的生活。
“姐,我真羡慕你嫁得好丈夫。”韦仕庭在金钱方面毫不吝啬,韦夫人虽然挑剔,倒也不曾限制苏络少奶奶的生活和消费。
苏络挤出一丝笑容。开始她也像苏茵那样觉得嫁到韦家还不错,但日子久了,总感觉自己不过是困在笼中供观赏的金丝雀。婆婆总是有意无意地催促他们赶快生孩子,燕窝补品一天没停过。
只有苏络自己知道迄今为止韦仕庭都没碰她,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丈夫这样不是外面有人,就是身体方面有问题,毕竟他很少在家,就算在也多半睡书房,两人连同床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她怎能跟苏茵说呢?她担心日子长了,苏茵肯定会发现什么的,到时候娘家知道了,她情何以堪?
她尝试留住韦仕庭,想尽办法打扮自己。可每次她还没说完,他就以工作忙为理由离开,然后给她更多零用钱。苏络心里酸楚,却连个倾诉的人也没有。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知道丈夫在外面都干些什么。这段时日她收买了韦仕庭的司机,总算多个眼线。司机说今晚上少爷去百乐门。苏络拉着苏茵出门做头发,买衣服,盛装打扮后,直接约了出租车去那销金窝看看。
初次进入舞场,二人既紧张又拘束。很快,训练有数的接待员领着她们走进卡座。苏络随便点了些喝的,眼睛一直在大厅里搜寻。苏茵也忍不住东张西望。百乐门的装修奢侈豪华,舞池里先生女士就着爵士乐翩翩起舞,穿着时尚艳丽的舞女和客人谈笑风生,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偶尔有男士过来邀舞,苏茵受宠若惊,看了下苏络后矜持地拒绝了。
“苏茵,你想去跳舞便去。”苏络看出苏茵跃跃欲试,却因为她不好意思。
“其实我不是很会跳舞,来这儿开开眼界就好。”苏茵口不对心,因对面频频朝她们注目的公子哥儿心泛涟漪。
苏络也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她是韦家少奶奶,被人知晓来这风月场所总归不好。她们坐下有一刻钟了,还是没有看见韦仕庭。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舞女挽着男人的手臂走进来。二人说说笑笑,好不熟念。
这不是苏络等了一晚上的韦仕庭?
“姐,你看!”苏茵气愤地说。
“我看见了。”苏络沉住气,端起饮料假装不经意地慢慢观察。
韦仕庭搂着舞女的腰肢,二人滑入舞池翩翩起舞。舞女一直媚笑,靠在韦仕庭肩上小声说着什么,韦仕庭温柔接话。那态度暧昧深情,对她从未有过。
再大度的女人也不能忍受丈夫在眼前勾三搭四,何况二人分明是老相好。回想起韦仕庭新婚以来的表现,分明是把她当成摆设。
她可是韦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不爱她可以不结婚,却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苏络再顾不得身份,冲出去就要讨个说法。舞池中的二人牵着手穿过人群,拐弯走进了一扇门。苏络和苏茵追上前,却被侍者阻拦。
“不好意思小姐,前面是贵宾包厢,只有我们的会员才能进去。”
任谁都猜到二人进去要做什么,抓奸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就这样错过了。
“滚开,这是韦少奶奶,要进去找韦少爷!”苏茵一时口快自报家门,在她看来韦家在江城的名号肯定好使。
苏络阴沉着脸,拉着她以免说多错多。她把一张钱塞到侍者手里,低声问:“告诉我,刚才进去的舞女是谁?”
侍者收下小费,扯唇一笑,“太太,我们这里被包厢叫了去的舞女多的是,不知你找那位?”
“就是刚才进去那个,别跟我装傻!”
“她是我们这里的领班,一般不直接接待客人。太太应该是搞错了。”侍者继续打马虎眼。
“那就叫你们的领班来见我!”苏络动气了,这厮分明在拖延时间。
侍者打量了苏氏姐妹一眼,笑道:“太太,百乐门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儿闹事恐怕对您的名声不好。不如您稍坐一会儿,待我通知领班了,再来找您?”
苏络气极却无可奈何,她那知道在欢场浸淫的都是人精,根本不把她这样年轻的女人放在眼里。
二人僵持不下,苏络和苏茵正要说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
为首的男人身穿军装,英挺无比。舞女碧云跟在他身侧,姿态艳丽妖娆,看似亲热却又恭敬规矩地保着持距离。二人身后是副官和数名荷枪官兵。
侍者忙躬身哈腰,“督军,碧云姐。”
贺敬尧冷眼扫向苏氏姐妹,苏络浑身一震,新婚被捕入狱的可怕场景再次翻出。贺敬尧虽没亲自审问她,可他的权谋手段足够她和韦仕庭噤若寒蝉。
这尊冷面修罗,他们惹不起!
苏茵第一次见贺敬尧,心里紧张又荡漾。她从未见过此种风采的男子,英俊冷漠不可一世。那气势,是身居高位俾倪天下才有的霸气。
“什么事?”碧云先开口。她就是刚刚跟韦仕庭走进去的舞女,这会儿不知为何伴着贺敬尧出来。
侍者擦着额角的冷汗,道:“这两位小姐想进包厢找人。”
“两位看着面生,第一次来玩吧?”碧云笑得八面玲珑,“不如办个会员,可以随时出入我们的二楼包厢。今天我还有事,就不招待二位了。”
“不用送了,好好招待客人。”贺敬尧凉凉地丢下一句,径直走出去,副官和侍从快步跟上。
碧云脸上尴尬一闪而过,随即顺从道:“是的,督军慢走。”
目送贺敬尧离开,碧云再不搭理苏氏姐妹,毕竟督军让她招待的是上面包厢里的高官,可不是这两个黄毛丫头。
苏络不想打草惊蛇,抓奸的事情只能作罢。苏茵却憋不住:“姐,咱们不怕那妖精。直接叫碧云出来说清楚,让她知难而退,别缠着姐夫。”
苏络摇摇头,“你别冲动坏事,这个碧云不简单。”
“怕什么!不就是个欢场女子?”
“她连贺敬尧都认识,背后不知还有什么人,查清楚再说。”苏络在这件事上难得镇定,她的确需要深思熟虑。
苏茵说不过苏络,只能气鼓鼓地闭嘴。
刚刚对贺敬尧那惊鸿一瞥,她心里的小鹿仍蹦蹦乱撞。那样权势滔天的男子,谁不仰慕?
督军座驾在夜色中穿行,驶向江城与杭城交界的军用机场。
这段日子贺敬尧忙着扩充军备,修建机场,没空理会城里商户百姓的俗事。如今淮南战事起,他需步步为营,巩固后方势力伺机部署北上的兵力。
贺林山想与淮军里应外合,削夺他的兵权。他们想得太简单。中央军政府的高官有一半被他笼络控制,真正开打站在那边还未可知。
南方三省是他的囊中物,绝不容别人觊觎。
闭眼靠着垫背假寐,那张清丽绝美的脸蛋在脑海中浮现。刚才碰见的姐妹俩轮廓五官跟苏眉神似。倘若他没猜错的话,其中一个应该是数月前嫁到韦家的苏二小姐。
韦家少奶奶大晚上出现在欢场,这里头真教人玩味了!
“去查一查苏家和韦家近来的动向。”
“是。”
李贺是他的得力干将,无需多言,自会把事情处理精细妥帖。
苏眉这个女子,他以为早已忘记了。今夜偶遇其血亲,记忆中的脸庞竟然十分清晰。
他记得她每个表情细节,惊讶、娇嗔、焦急、羞恼……,每个表情都那么鲜活有趣,柔美惊艳。
她是苏家嫡长女,身家清白,端庄涵养;而他在她眼中是嗜血残暴,不择手段的兵痞军阀。
他第一次遇到对他不屑一顾的女人。
那双清澈如星辰的眸子,看向他时竟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贺敬尧薄唇嘲讽地勾起。
他的人生波诡云谲,充满血腥和危险;而她该是岁月静好,温雅随性的女子。
他们是两条平衡线,不该,也不会有交集。
第4章
苏眉是苏家嫡女,自从家道中落,扶助母亲扶养幼弟成了她的责任。这些年替母亲打理家族田产,她深知诺大的家庭已成空壳,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
苏家靠祖传田产度日,各房不事生产,入不敷出。苏眉花了几年时间把苏家的摊子收拾妥当,硬把她一个闺阁小姐,逼成世故精明的大管家。
苏家的产业除了大宅,还有几处乡野别院,田产几十亩。祖上的古董私藏倒是丰富,不过这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苏眉把它们分门别类,记录在册。公账整理得一目了然,各房的开支也列得清清楚楚。
苏夫人赞赏她理家的才能,私心想要多留苏眉几年,好帮扶自己;另一方面又为耽误了女儿的婚事而愧疚。苏络的婚礼过后,苏夫人一直为苏眉物色夫婿,却没遇到十分满意的。
苏眉因理家之名,自由出入各种商铺、洋行。比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她的眼界见识要广阔得多。
父亲在世时,她接受新式女子教育,母亲反对。现在看来,若不是苏眉聪慧,先夫开明,苏夫人未必能把这个家撑下去。
苏眉想得很明白。
嫁人为寻求安稳,锦衣玉食,人生便失去了意义了。乱世中若不是自己有本事,靠人靠天都作不得数。
每个月底,苏眉出入甄氏洋行,以股东的身份。
她将手里的积蓄入股了甄氏洋行,这项大胆的投资苏家上下并不知晓。
当初苏络结婚时,苏眉穿的礼服,就是甄氏洋行出售的最新款式。苏眉并没花私房钱买衣服,也不是甄氏送了她人情,而是作为甄氏洋行的股东,借用了自家销售的商品。
甄氏洋行在杭城和江城都有分店,专门销售茶叶、丝绸、瓷器这些在欧洲很受欢迎的国货,相应的外国有什么流行服饰、时髦玩意,他家也应有尽有。洋行每月分红,足够苏眉管家时打点周转,把苏家转亏为盈。
苏眉平日的书画游戏之作,被甄馨儿拿到洋行。洋人仰慕中国书画,购买者颇多,无意间多了一笔收入。苏眉趁势设计了刺绣图样,放在甄氏洋行销售到海外,几乎供不应求。
“你若是男子,在商界定有一番作为。”甄馨儿感叹道,纤手给苏眉递去账本。
当初冲着交情帮苏眉一把,现在洋行的生意反而离不开苏眉了。
苏眉仔细查看了账目后,才道:“为何一定是男子?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
甄馨儿笑了,“是是,苏大小姐最有志向。”
好友才貌双全,未婚夫却被亲妹抢了。此事人尽皆知,杭城中难免闲言碎语。甄馨儿替她感到委屈。
“往后你有何打算?等着家里的长辈安排婚事么?”甄馨儿问。
“苏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婚嫁的事我暂时不会考虑。”
苏博很快就要入学,她筹谋着给他准备一笔钱,让他顺利读到大学,以后出国深造。如此,她算是尽了长姐的责任。
至于婚事,除非她点头,苏家长辈也不能替她做主。
甄馨儿试探道:“下个月我哥从法兰西留学回来,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
苏眉眨巴着眼睛,笑问:“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推销出去?”
甄馨儿嗔道:“我哥一表人才,又是甄氏洋行的少东家,那里委屈你了?”
她和苏眉二人性格投契,自学堂相识就成了闺蜜。苏眉身上既有新式女子的开朗自信,又有传统女子饱读诗书的典雅婉约,关键是她聪明有趣,乃经商的一把好手,跟哥哥真是天作之合。
苏眉狡黠道:“你可想好了,让我当你嫂子,甄家得准备照顾苏家的遗老遗少。单是苏博的教育,四叔的大烟,就是不少的开销。”
甄馨儿反嘲:“呸,我哥眼界可高了,不一定瞧得上你。”
二人玩笑了一会儿,苏眉从甄氏洋行走出来。甄馨儿留她在家里用膳,苏眉还要到银行办事,就拒绝了。
苏眉每月去银行存一根小黄鱼。除了作为弟弟的教育储蓄,也为自己筹谋。等本钱存够了,她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洋行。
这乱世之中,总要给自己多谋出路。甄氏洋行并非她收入的唯一来源,她手上还有花旗银行的股票,以及几处私产。
苏家是早晚要分家的,父亲虽不在,大房一脉却不会受影响。那管以后风云变幻,她自有独善其身的底气。
江城街头车水马龙,近日北方的战事起,莫名的有一种紧张的氛围。卖报纸的小童塞给她一份日报,头条上赫然写着贺家军加入淮南战局,各方势力剑拔弩张。
局势不稳定,小老百姓又能如何呢?
苏眉轻叹。
挥手招来一台黄包车,她赶在晌午坐火车回杭城。
跟随她进城的丫头,被她安排在火车站照看行李。倘若办事晚归,小喜会在附近张罗住宿的地方,替她收拾细软。而她在城里的活动,也不会传到苏家人耳中。
二人相约在车站的第一个月台等。奇怪的是,今天小喜不知道跑那里去了。她一向是很老实的。
回杭城的火车快到点了,苏眉在月台张望,焦急的神情写在脸上。
几个常驻火车站的地痞流氓,盯上苏眉很久了。邪气的眼神不住打量,确定只有她一个人,歹心顿生。
一个长相憨厚的男人上前搭讪:“小姐在找人吗?”
苏眉警惕地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人不死心,继续道:“刚刚看见一个丫头在到处找人,不知道是不是您的相识。”
“你见过她?”鱼儿上钩了,男人心里冷笑。
“嗯,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吧?好像往高春里的方向走了。”
苏眉对火车站一带并不熟悉,不敢贸然相信一个陌生人。只点头道谢,准备找火车站的巡捕过来帮忙。
那人拦着她道:“火车站人太多,小姐一个人不方便,不如我陪你找去?”
苏眉心里警铃大作,冷声拒绝道:“不用了。”身后被两个高大的壮汉挡住去路。
那人邪笑,细小的眼睛混浊痞气,紧盯着苏眉。
多久没碰上这种好货色了?瞧这脸蛋白嫩得能掐出水来,身段玲珑窈窕,看得他按捺不住。要是卖到南洋,肯定不得了的价钱。
苏眉咬唇,脑海思忖着各种应对。
“我父亲已经派人在火车上接应,要是我出了意外,江城贺家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她随便扯了个谎,先镇住这帮人再说。
男人嗤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才不会让这小妮子给忽悠。先把人弄到手,还怕她老子不给钱吗?
苏眉被他们逼迫着向前走。
一列火车隆隆进站,荷枪的警卫从车上下来,迅速列队整齐。车站的行人纷纷避让。
碰见从前线回来的军队,原本嘈杂的车站一下子安静不少。
贺敬尧从督军专列下来,神情肃冷。长腿蹬着军靴,迈开大步,行色匆匆。站在月台上的军官和侍从整齐地朝他行军礼。
流氓挟着苏眉在人群中,小声地威胁:“老实些,想见到你的丫头,就别哼声。”
小喜不一定在他们手上,她如果乖乖地听话就太傻了。车站人多,逃生的出口也多,要想趁乱逃脱,可能性是很大的。
人群中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少妇,旁边站着她的丈夫。
苏眉心生一计,狠狠地在少妇的纤腰上拧了一把。少妇尖叫出声,夫妻俩怒目回视,苏眉示意旁边的流氓壮汉。
“混账东西,敢非礼我女人?”男人冲上前跟壮汉扭打起来。
人群一下子陷入混乱,拉架劝架的,走开躲避的,乱成一锅粥。
警卫开枪警示,苏眉趁乱逃开,四处寻找小喜的身影。
人群中,不经意对上贺敬尧的眸光,记忆里那张冷峻的脸庞更瘦了些,五官棱角分明,凛然不近人情。
警卫将肇事者制服,几个流氓跪在地,双手反绑身后。
贺敬尧大步朝她走来。
苏眉想走,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挪动不了。直到贺敬尧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外界的视线。
鹰眸冷冷地看着她,俩人对视良久,苏眉咬唇道:
“我要找我丫鬟。”不知为何会跟贺敬尧解释,但她就是说了,大概避免对视的尴尬。
“你一个人?”
清冽的嗓音带着肯定,目光转向刚刚闹事的几个流氓,又回到苏眉脸上。
苏眉几不可察地点头,心里涌现一丝局促。
她本以为不会再见到这“活阎王”,更不想引起他的关注。
“走。”
贺敬尧冷冷地说了一个字,似乎很不耐烦。
苏眉抿着嘴,依言转身,手腕却被大掌扣住。
贺敬尧阴沉着脸,道:“跟我走。”
苏眉惊讶地任由他拉着走出了火车站,塞进他的座驾。
贺敬尧从另一端上车,倚着靠背,闭目养神。手腕再次被他擒着,想抽出来反被扣得更紧。
“你想带我去哪儿?”苏眉挣扎,发现他铁了心不放开她。
贺敬尧睁开眼,嗤笑道:“苏大小姐连监狱都不怕,还怕我带你去哪儿?”
他闭眼没再理会她,似乎真的睡过去。
身材高大,压迫感十足,汽车后坐的空间被他占大半,二人无奈靠坐在一起。苏眉挺直腰背,各种不适应。
要此人讲究礼数是不可能的,奈何她敌不过他的霸道强势。
苏眉脸色绯红,怨愤地盯着贺敬尧。她所有良好的修养都在这人面前破防。
副驾上的李贺扫了后视镜一眼。
在贺敬尧身边多年,他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坐进督军的座驾。
汽车行驶半小时,进入西郊月明山,葱葱郁郁树木掩映生趣。清幽的环境中,一座气势宏伟的西式建筑坐落半山。
苏眉毫无警预地踏入贺敬尧的督军府。
下车后,贺敬尧与下属到书房议事。苏眉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下人恭敬地把她领进去,安静地立在一旁。
这是她第二次被贺敬尧莫名其妙地关禁。
她无心欣赏府里的湖光山色,在房间来回踱步,脑海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李贺敲门进来,军姿笔挺。
“苏小姐,督军命人寻找小喜姑娘,请您在这儿耐心地等待。您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唤我。”
李贺点点头Ṗṁ,退了出去。
贺敬尧要帮她,可是他没说明,害她担心了好一会儿……
这人掌管千军万马,肯管她这等小事,她应该感恩戴德的。今天的情形实在冒险,以后入城办事,她得重新考虑安全问题。
苏眉静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直到外面天色全暗,佣人给她送来晚膳,还有换洗的衣物。
以往出来江城,她都会在黄昏前赶回去,很少在外过夜。母亲不见她回去,该担心了。
“李副官。”
她轻轻唤了一声,李贺立即走进来。
“麻烦你帮忙给我家里捎信,好让家母安心。”
“苏小姐,已经派人送信了。”
苏眉怔忡,这是早就预备她留下么?
“小喜,可找到了?”
李贺回道:“已经找到了,在下人的房里安置着。”
“这……”苏眉站起来,“既然找到了,我们主仆也不好打扰。”
李贺打断她的话:“请苏小姐明早亲自跟督军告辞。”
见苏眉一脸疑惑,李贺道:“督军已经休息了。”
苏眉蹙眉,才七八点钟的光景,贺敬尧“休息”得这么早啊?
一夜辗转难眠……
晨曦初露,苏眉迫不及待地去见小喜。陌生的环境,她那能睡得安稳,原本瓷白的肌肤更加苍白。
小喜见到小姐十分欣喜,主仆二人确定没有大碍,苏眉让她整理行李,自己则去找贺敬尧告辞。
李贺领她到贺敬尧的起居处,请示后恭敬地领她进去。
贺敬尧的房间,俨然一套独立公寓。单是外间就有上百平面积,装修简洁大气,会客厅内摆着名贵的欧式沙发,巨大的紫檀书桌上,散乱地摆着各种文件。
苏眉端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她不怕贺敬尧,却不想与他独处,尤其这里是他的起居室,他的地盘。
良久,贺敬尧从内室踱步出来,打断苏眉的思绪。
白色的绷带裹着他的右肩胛,上身赤裸显露精壮的胸肌,军外套随意地披在身后,即使受了伤,挺拔的身躯仍旧充满威慑。
苏眉移开视线,抿唇尴尬道:“不知道督军受伤了,冒昧打扰。”
贺敬尧摸出一根雪茄点燃,兀自吞云吐雾。
晨光中,苏眉雪白的皮肤几乎看得见绒毛。文人形容美人“冰肌玉骨”大概是这样。
生成这模样还敢独自出门,该夸她心大还是勇敢?
贺敬尧剑眉挑起,没由来的恼火。昨日回来途中,他遭了暗算,伤口简单处理后,赶回江城进行新的部署。在火车站看见苏眉,她那狼狈的模样他见了就窝火。
把人带回来,避免她再招惹麻烦,惹他心烦。
苏眉垂着眼道:“多谢督军帮忙,我这就跟小喜告辞。”
“说多谢却不看人,苏小姐没什么诚意。”贺敬尧凉薄地开口。
长腿照例搁在桌子上,随手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香烟烈酒他习以为常,一点都不像养伤的病人。
苏眉耳根绯红,不想跟这人抬杠。本来受伤的人,于情于理她都该关心一下。可是这人太恶劣,故意让她尴尬。
“烟酒伤身,督军养伤其间就禁了吧。”
苏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清冽的嗓音身后道:
“我说你可以走了么?”
第5章
晨曦中,督军府静谧恢宏。背山面海的景致宛若天然的山水画。
贺敬尧的府邸,的确是个环境优美,风水极佳的好地方。
苏眉习惯早起,在小阳台上铺开画纸,架起笔墨挥笔作画。
她被贺敬尧留下,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直到伤愈。督军府并不缺佣人,苏眉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如果见色起意,贺敬尧却没有什么不规矩。相反,他生活十分自律,除了偶尔言语调侃她,二人几乎没有交集。
带伤的贺敬尧每日仍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多数时候苏眉可以安静地在自己房里看书作画,做自己的事情。
她写信称到韦家小住,小喜回苏家把她的账本、设计图挪到此处。只要贺敬尧不“传召”,她可以继续打理家业和洋行的“生意”。
在督军府暂住,她就当做度假了。
一幅写意的山水之作,弹指间挥笔而就。山中的雾气随着日出渐渐散去。远处一个人影由远及近,那挺拔的身影,是贺敬尧。
他停在她的小阳台下,看她。
“早,督军的气色似乎不错。”她礼节性地浅笑,忽略被那双幽深黑眸注视的不自在。
贺敬尧穿着常服,白色衬衫遮住肩胛上缠绕的绷带,看不出一点虚弱或受伤。都好些天了,他的伤应该好转了吧?
“在l̶l̶l̶画什么?”他懒懒地问,磁性的嗓音如晨间清风。
“这里风景秀丽,随便入画。”苏眉愉悦的回答,殊不知她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你倒是随遇而安。”贺敬尧勾唇,心情不错。
主子悠然迈步走开,苏眉知道,她该上工了。
不管贺敬尧是否需要,她每天得亲自给他准备膳食,像贴身女仆一样伺候。幸好她的工作没包括给伤口换药,否则她真会羞愤而亡。
苏眉换上衣服,来到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当厨娘,大家都不习惯。还好天性随和,人缘颇佳的苏眉,很快跟督军府上下混熟。督军府除了警卫和差役,佣人都是上年纪的阿妈。忽然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众人好奇又兴奋。
女佣们眼中,苏眉与督军郎才女貌,十分登对。苏眉又是温柔谦和的性子,下人们很快与她敞开心扉。
“眉儿小姐做的真好,人长得好看,学东西还快!”黄妈看着苏眉做的菜饺,啧啧称赞。
苏眉笑道:“黄妈教的好。”
“我在家也跟母亲入厨,但跟督军府的厨子相比,手艺差远了。”
阿妈们眉开眼笑,有人问:“小姐可还在读书?怎样和督军相识的呢?”
苏眉一边学着搓揉面粉,一边想了想,道:“我在火车站遇到麻烦,督军帮了我。他受伤了,我答应在这儿照顾他。”
众人脑补二人邂逅的画面,嘴角挂上一抹了然。
黄妈道:“我在府上工作了二十多年,看着督军长大,督军是人中龙凤,可就是太冷清,现在小姐来了,我们大家都高兴。”
苏眉接着黄妈的话,“督军怎么没有跟家里人住在一起?”
黄妈压低声音,“别的我们下人也不敢多说,督军跟元帅府那边不对付,元帅夫人来这儿,对督军也是客客气气的。”
难怪贺敬尧性格古怪,阴晴不定,想来是缺乏家庭温暖。军政家庭也是够复杂的。苏眉在心里轻叹。
黄妈还想跟苏眉说什么,李贺站在门口轻咳一声。众人立马禁声,战战兢兢地低头认真做事。
“苏小姐,早饭准备好了吗?”
苏眉点头,由李贺领着到贺敬尧的住处。
贺敬尧生活极其规律,每天起来晨练,雷打不动,即使受伤也不曾改变。苏眉端着早饭走进他的起居室时,他已经穿戴整齐,神采奕奕。
玄色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俊朗,闲散和痞气被隐藏起来,显示出上位者的冷峻和严肃。
苏眉把早饭在桌子上布好。小米粥、手工水饺、点心、小炒……看起来精致又可口。素雅的女子穿着藕色襦裙,纤手莹白如玉,纤腰不盈一握。明明不怎么打扮,素颜却依旧勾人。
贺敬尧俊脸面无表情。这女人,走在路上估计都能招惹麻烦!
早饭摆好后,苏眉坐到小圆桌对面。这是贺敬尧示意的,只要他在府上,她都得陪他用早饭。
“督军尝尝新做的饺子。”苏眉并不知道男人心中的迂回。
若不是贺敬尧把持江南军政,她没必要在这儿当他的女仆。这家伙甚难讨好,偏偏他让她讨好他。
她不想得罪这尊修罗,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献媚,方寸之间实在身心疲累。
“你自个儿尝尝,腥的。”
苏眉被他挑剔的话怔住,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味道挺好,馅料鲜香,汤汁鲜美。
哪里有腥味呢?
贺敬尧分明在找茬!
“一时没注意,盐放少了。”纤手往饺子加了满满的两勺盐,推到贺敬尧面前,她浅笑道:“现在应该不腥了。”
温文尔雅的苏眉也会恶作剧,这不都是面前的男人给逼的?
贺敬尧看她好半晌,才端起碗吃饺子,慢条斯理地吃,竟然吃得一个不剩,那份从容,好像他吃的不是盐,是真正的美味。
苏眉讶异,有些于心不忍。他还在养伤呢,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贺敬尧擦着嘴,表情颇亲民,“别光看,真的好吃,你也来试试。”说着往她的粥里加了三勺盐。
……
苏眉咬唇盯着那碗“加料”的粥,犹豫片刻,悄悄把碗推到贺敬尧面前,眸子清澈诚恳地道:
“督军在养伤,应该多吃补补身子。”
这人嗜咸,那就让他自己吃好了。
苏眉这副讨好却绝不吃亏的模样,该死的对贺敬尧的胃口!
长指捏住小巧的下巴,他邪气道:“还真敢说,世家小姐都像你这么虚伪,嗯?”
苏眉轻蹙蛾眉,“督军为了消遣我,不也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
“早饭要凉了,我去换些来。”躲开令人窒息的眼神和触碰,虽然知道他不会拿她怎么样,但她还是莫名的心慌。
贺敬尧突然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用力把人扯入怀中。苏眉低呼一声,素手触碰到他的肩章,慌乱撑开。
“不要这样……”
“嗤——”
挣扎中触到伤口,惹得那人吃痛。楼住细腰的铁臂却丝毫没松开。软玉温香在怀,贺敬尧不管不顾。
苏眉咬唇骂“登徒子!”男人不怒反笑。
贺敬尧的居室采光极好,阳光照进来满室柔和温馨。他是极少笑的,俊脸笑起来如冰川融化,俊逸非凡。
两人相对无言,任时光静静流逝。
终于贺敬尧大发善心开口,免去她被困在怀里的窘迫。
“我马上要回前线,你可以离开督军府了。”
苏眉一脸惊喜,那人又沉下脸道:“好好照顾自己,一个女孩子少抛头露面。”
阿娘也不曾这样管束她,贺敬尧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正在发呆的空隙,身子被他严严实实抱个满怀,苏眉来不及惊呼,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乖乖的别到处乱跑,等我回来。”
她身上有他眷恋的清灵气息,以及渴望的安宁。只是现在还不是拥有的时候,他不是耽于感情之辈。
苏眉回到苏家,照常打理家业,在督军府的几天仿佛一场梦。她俩,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他金戈铁马,驰骋天下。她只不过是普通女子,想要自食其力。
她从没有过攀附心思,更不愿成为权贵的玩物。
这乱糟糟的世道,百姓要明哲保身,恐怕除了经济独立,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安稳的所在了。
苏眉轻轻叹了口气。
苏博还太小。等过两年她亲自送他出国留学,就能顺理成章离开杭城。也能避开世俗婚姻的束缚。
苏眉摇篮了摇头,笑自己想太多。
苏博趴在桌子前看着她,一双圆溜溜的黑桃眼睛充满灵气。
“姐姐,你笑什么?”
“笑可笑之人。”苏眉看着弟弟,语气温柔。
“谁啊?”苏博天真地问。
苏眉捏着他可爱的鼻子,问:“让你背的功课都做好了?下个月就要上学了。”
“嗯,当然,我很快就背好了。一点都不难!”
苏眉摸摸他的头,眼神嘉许。苏博虽淘气,脑瓜子却顶好使。他们姐弟三人学业上都有天赋,尤其是苏博,倘若好好培养,定是栋梁之材。
苏络来信,说后天就回杭城省亲。
苏络嫁到韦家后,还是第一次正式回娘家。苏家上下十分重视,里外打扫,忙进忙出。四叔主动张罗酒席,那殷勤劲儿就像自个儿闺女回门。
苏家好久没这样热闹过,苏夫人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家宴的事有其他人操心,苏眉把精力放在生意上。
她走遍杭城的绸缎庄,为自己设计的刺绣及时装挑选合适的布料。寻找货源是关键,她没有很丰裕的本钱,要想经营自己的洋行,得精打细算,开源节流。
因为是甄氏洋行的股东,苏眉与一些本地厂家保持联系,准备日后的生产线。
小喜跟着她满城跑,知道自家小姐有本事,却始终弄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小姐,大热天的,咱们已经走这么久了,休息一下吧?”
苏眉看看头顶的太阳。一早出来,晃眼就到晌午了。小喜汗流浃背地为她撑着伞,够尽职尽责了。
小喜这丫头诚实,嘴巴还严。苏眉出外就带着她。
“在这家酒楼歇脚吧。”
午饭时间,酒楼内人多吵杂。伙计殷勤地为她们找到张桌子,手脚麻利地倒茶水去了。
因为是歇脚,苏眉打算随便吃些就离开,没要求包厢。她现在能省则省。
人员混杂的酒楼客堂,年轻的小姐很快引起了其他食客的注意。
小喜偷偷扯了扯苏眉的衣袖,低声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包厢吧?”
周围几乎都是男人,都在看小姐,有些还看得肆无忌惮。
“不管他们。”苏眉目不斜视,垂眸品茗。
以后这种情况多了去了,她每次都要避开,还怎么经营自己的事业?
小喜不再哼声。上次的事她心有余悸,还好有督军出手相助。她家小姐就是外表看着温婉貌美,骨子里就像个男子。
很快就有两桌人过来搭讪。娇滴滴的漂亮小姐,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估摸能占便宜的瘪三们壮起了胆子。
“小姐怎么就一个人呀?”
“要不哥们给你倒杯茶?”
小喜站起来护主,正要斥走这邦无赖。隔壁饭桌有两人突然出手,三两下将地痞打趴在地,苏眉甚至看不清二人是何时出手的,她并不认识他们。
酒楼食客吓得纷纷避开,掌柜跪在地上喊:“好汉手下留情,小店还要做生意啊!”
瘪三头头被踩在地上,叫嚣道:“妈的,你们那一路的?知道老子是谁么?”
这一条街的治安费都是他陈勇在收,杭城没人敢惹治安会的人。
一根冷冰冰的管子顶着他的头,上面压低声音道:“不想死就滚。”
陈勇瞬间就虚了。
那是枪啊!这年头有枪的不是军阀就是土匪,他们这些地痞混混还弄不到这玩意儿。
肩膀上的脚一松开,陈勇跟几个兄弟见鬼似的溜了。
二人收好枪恭敬道:“苏小姐受惊了。”
苏眉讶异,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贺敬尧的人?”
其中一人回道:“督军派我俩负责苏小姐的安全。”
小喜高兴了,正要说什么,瞥见苏眉淡淡的脸色,把话缩回肚子里。
在她看来贺敬尧虽难以接近,但三番几次地救小姐,一定是对小姐有意思。可她不清楚小姐是怎么想的。
苏眉不置可否,结了账拉着小喜走出去。
原来从她回到苏家,一直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当她快要以为那天他说的话只是戏言时,偏偏让她发现了两个专门跟着她的“保镖”。
苏眉的心没由来的烦躁。
现在淮南的战事吃紧,贺敬尧没空找她,倘若战事稳定下来,那他……
他让她等他,几个意思?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要娶她,那是做侍妾,还是姨太太?苏眉心里抗拒,她不要成为别人的附庸。
内心那艘风雨飘摇的小船,虽然弱小却也坚强。而他,不是她理想的湾港。
第6章
苏络好不容易回门一次,苏家上下像迎接宫里娘娘省亲一般,欢天喜地,胜似过年。
仆人跟着苏络把礼物搬进苏家大宅。古色古香的厅堂前堆满大包小包,都是苏络带回来的礼物。人参、燕窝、鹿茸这些滋补品自不必说。还有西洋玩意儿,女士的披肩丝巾、化妆品。连下人都给带了礼物,苏府上下无不夸赞,说苏络是个知冷知暖,顾念娘家的好姑娘。
苏夫人见回来的就苏络和苏茵,不禁皱眉问:“怎么不见仕庭?”
苏络早知母亲会询问,笑道:“下月初公爹生辰,韦家要举行宴会,邀请苏家的亲戚都过去。韦家的宾客多,我们就兵分两路送请柬了。”
苏夫人脸色沉沉,碍于大伙儿在不再追问。
按照婚嫁传统苏络三天该回门,因为出了意外,愣是没人提这事。这次以送请柬的名义回娘家,她才名正言顺地回来。
苏夫人端肃道:“亲家既然正式邀请,我们也该好好准备,别失了我们世家的风范和礼数。”
与豪门大户结姻亲,是长房给苏家争的脸面。苏夫人这是暗示各房别高兴过了头,忘了尊卑主次。
众人忙附和道是。四婶笑道:“络儿在韦家过得怎么样?瞧你这水灵的模样,过得挺滋润吧?”
“韦家生活讲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仕庭工作忙,没时间陪我,就爱给我买首饰。”苏络说着,摸一下手腕上闪亮的钻石链子,满意地看见屋里人艳羡的表情。
“爸、妈,我跟你们说,韦公馆真的很气派,都是欧式建筑,又大又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而且韦老爷和夫人都很和气,络姐姐对我极好,我都快以为自己是韦家小姐了。”
四叔四婶笑得合不拢嘴。四婶道:“多得络儿,茵儿在江城读书,有你照顾我们就放心了。”
苏络虚应了几句,对四叔一家天花乱坠的吹捧很是受用。
苏夫人脸露不悦,转身问贴身仆人,“大小姐呢?怎么一早上不见人影?”她最看不惯老四拉拢苏络,好不容易嫁个女儿,倒像给老四一家作嫁衣裳似的。
陈妈道:“早上带着小喜出去了,说是去看绸缎。”
苏络好奇地问:“苏博呢?我给他买了礼物,还没给他呢。”
众人纳闷长房少爷一向爱凑热闹,这会儿他二姐回门,他竟没有过来。
正要派人去找,屋外有个童稚清脆的声音,响道:“娘,我回来了,好口渴啊,我要喝水。”
众人看去,只见苏博小小的身影三步并两步地跳进来,圆圆的脸蛋热得红扑扑的。
苏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还不过来擦擦汗!”嘴上唠叨,脸上满是慈爱。
“络姐姐你回来啦!”
苏博一眼看见苏络,高兴得像一头小火车,噗嗤噗嗤地冲进她的怀里。苏络将他抱个满怀,又是亲又是搂的。
姐弟俩久未相见,如胶似漆,那黏糊劲儿逗得大伙儿呵呵笑。
苏眉领着小喜走进来,素色衣裙娴雅恬静,如夏日里一株遗世独立的玉兰。
苏络和苏茵生活在江城,端着一份城市小姐的优越感。这会儿见到苏眉,优越感竟莫名地消失了。
“姐姐。”
“眉姐姐。”
二人起身相迎。苏眉明明只虚长她们两岁,却给人当家主母的威严。苏络压下心中的憋闷,笑着迎上前:“姐姐。”
苏眉颔首,“回来了。四叔不是准备好宴席了么?”
“准备好了呢,去,让厨房摆菜。”四叔吩咐左右,和四婶走出去张罗开饭。
苏家如今交给苏眉打理,当叔父的心里自然不太舒坦,可苏眉管的账清楚明白,还携带苏家上下过上宽裕的日子。他怎么也得给大侄女面子。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有说有笑的。饭后众人各自回房,苏络被苏夫人唤至房中。
苏夫人在大家族沉浸多年,只稍一个眼神,便猜到新女婿没回来另有隐情。苏络瞒不过母亲,只能将百乐门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苏夫人保养得宜的脸满是震惊。
她辛苦栽培的女儿,竟不被当一回事!
这成婚才多久呢,公然寻花问柳,夜不归宿,连新婚妻子回娘家也不陪着,实在欺人太甚!
苏夫人心疼地拉着女儿,恨自己鬼迷心窍看走眼。苏络反过来安慰母亲。还好她懂得分寸,没把两人没同房的事情说出来。
她母亲要是知道真相,肯定得当场气晕过去!
苏络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她是断不会冲动令自己丢尽脸面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不外乎是嫁作人妇,夫妻相处之道能忍则忍云云。
“豪门媳妇不好当。”苏夫人拍着她的手安慰道,“你赶紧生个儿子,栓住男人的心”。
“知道了。”苏络苦笑。
翌日一早,苏夫人吩咐陈妈给苏络炖滋补药汤,是祖传的方子,喝了容易怀上。
四婶倚在庭院柱子旁,瞧见陈妈给苏络端汤,窃窃地笑。
苏茵那大嘴巴往房里一说,她什么都知道。
韦仕庭到底是公子哥儿,就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哪,那个不是偷腥的猫!
拽着苏茵,她训道:“你在韦家,放机灵点儿。别看人家有钱给些好处就做小了。我辛苦拉扯你长大,可不是让你去做姨太太的。”
“妈,姐夫正眼都没瞧过我好么?”
“反正你住在韦家是为了结识其他豪门公子的,你拿捏好,别同在屋檐下吃亏了。”
按照韦仕庭这花心劲儿,她真担心如花似玉的女儿吃亏。
苏茵娇羞道:“我有心上人了,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谁?”四婶双眼放光。她的宝贝女儿,年轻貌美,娇艳欲滴,配那户豪门世家都是可以的。
“江城督军贺敬尧。”
提起贺敬尧,苏茵双颊绯红,小鹿乱撞。自从见过本人,她就再忘不了。课业之余,想尽办法收集他的消息,越是了解越崇拜。
四婶一听兴奋了。
贺敬尧!苏茵要是能攀上,他们一家简直可以在江南横着走。
“我听说军阀都比较霸道,他要是想你,你也不要太矜持,想办法把他迷得七魂八索。”四婶说得口沫横飞,好像女儿已经跟定了人人敬畏的冷血少帅。
苏眉从外面回来,跨过拱门就听到母女俩在庭院说“贺敬尧”。
“四婶和苏茵要出去么?”
苏眉温雅地看着母女俩,四婶和苏茵登时尴尬,刚才自顾自说,也不知道苏眉听到多少。
“呵呵,大侄女回来啦?今天带茵儿买点东西,咱去络儿家的寿筵,贺礼不能太寒酸不是?”
“四婶真有心,既然送给韦家的贺礼已经备好,我就不操心了。”
苏眉浅笑,四婶悄悄扯着丝帕,心里抽了自个儿嘴巴。她说的是四房给韦家送的人情,怎么变成苏家送的呢?
“呵,只盼络儿能提携一下茵儿,话说眉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要趁这机会为自己打算啊。”四婶说完,也不管苏眉舒不舒坦,领着苏茵就走。
四房在盘算什么,苏眉岂会不知,只是不屑与她们计较罢了。
她们刚提到贺敬尧,不会动什么心思吧?
把主意打到贺敬尧身上,四婶和苏茵真是活腻了!
上次酒楼事件后,她再没看见两个监视她的保镖,不知是人藏得太好,还是她眼拙没发现。
听说杭城地霸治安会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死的死,逃的逃。现在混帮派的人人自危,平日嚣张的气焰自动熄灭。杭城治安焕然一新,百姓走夜路都太平。
她隐约猜到是贺敬尧的手笔。说明这边的事情,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也许她该考虑甄馨儿说的,结识她留学归国的大哥,顺便打听出国留学的手续事宜。她手头有些积蓄,带着苏博出国躲个三五年不是问题。
苏络在娘家待了三天,便和苏茵返回江城,为韦家宴席做准备。
人头涌动的火车站,煤炭废气跟人畜气味混在一起,空气沉闷。苏络和苏茵出门习惯汽车代步,哪里挤过火车。两人踏入火车站起就用手帕捂着鼻子。
苏眉把她们送上干净整洁的包厢,又对跟随的佣人反复叮嘱,才道:“火车也就三个小时的车程,你们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去办。别随处走动,包厢内安全。”
苏络真心道谢,苏眉一向照顾她们无微不至。
回家三天,她都没好好的跟长姐相处。苏眉总是在忙,如今她独当一面处事果决,苏络更觉得与她接不上话。
“络儿姐姐,下回吩咐你家司机就在杭城等着,坐自家的轿车怎么说都比坐火车强不是?”苏茵一边摇着团扇,对火车所谓的高级包厢不太满意。
苏络剜了苏茵一眼,抱歉地对苏眉笑。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苏眉温柔低说,拉着苏络的手关切尽在不言中。
苏络感动地点点头,家里安装电话,以后联系方便多了。
“姐姐到江城,一定要来看我。”她从下人口中知道苏眉常去江城办事,而她之前都不知情。
“这是自然。”苏眉掬起漂亮的酒窝,利落地下了火车,在窗边跟她们挥手告别。
火车缓缓前行,苏络的心一下子盈满伤感,眼眶湿润。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眼浅,忙绞住手帕擦拭。
以往在家时,她处处爱跟长姐比较。苏眉长相出挑,聪慧灵秀深得父亲宠爱。连亲事也是从小就定好的大富之家。苏络在她身边就像是陪衬。现在她嫁入韦家,本以为扬眉吐气,可除了人前显摆那点富贵虚荣,竟一点儿幸福感也没有。
苏家虽落魄,尚且有骨肉亲情。韦家那座冷冰冰的豪宅,她每天得步步为营,连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
火车在呜呜声中渐行渐远,直到化成黑点消失在远方。
苏眉领着小喜往回走,小喜忍不住道:“二小姐看起来不开心,这新姑爷也是,再忙也该陪妻子回门啊!”
她何尝不怀疑苏络这趟回门有古怪。可夫家是苏络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得她自己承受了。
苏络的状况更坚定苏眉不婚的想法,她得赶紧为自己的未来筹谋。
“你们出来吧。”
一直藏在暗处保护苏眉的两人走近,恭敬道:“苏小姐有何吩咐?”
果然一直跟着她。
“我每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们都汇报给督军么?”
两人面面相觑,略一顿道:“我们的任务是保护苏小姐的安全,小姐的行踪督军自然是知道的。”
苏眉脸色恬淡,忽然笑道:“这些天辛苦二位了,我有些碎银二位拿去买酒喝。”
苏眉示意小喜把钱递过去,二人惶恐地拒绝:“苏小姐客气了,我们不能收。”
“为何?”苏眉睁着明眸疑惑道。
“收受贿赂,要受军法处置。”
苏眉轻哼一声,故作不悦地走开。小喜追上去,低声说:“这些军佬真是油盐不进。”
看来收买贺敬尧的人行不通。她必须甩掉这些尾巴,趁贺敬尧不在,她把计划提上日程,等他回来,她就逃不掉了。
苏眉与纺织厂的接洽非常顺利,新式的布匹花款很快在市面流通,并且大受欢迎。她的小金库日渐丰盈。
这段时间她甚少出门,为的是减少那人掌握她的行踪。非要出面处理的事,她都让甄馨儿代劳了。
每日在家,她就教苏博练字,业余学习外文。
说起外文,她初次接触便觉得有趣。书籍是甄馨儿的大哥甄裕民借给她的,上面洋洋洒洒写满笔记。甄裕民细心,说学外语不能做哑巴,给她弄来一台收音机,让她每天收听BBS的广播。
甄氏兄妹的确是妙人,也是她的贵人。这位甄氏少东家为人爽朗,见识卓越。得知她有留学的打算,他更是不遗余力,当起指导老师。
苏博是甄裕民介绍进入了国际学校。苏夫人开始不同意,后来听说读国际学校将来留学更方便,就不再反对。
现如今,南北局面变幻莫测,各大派系明争暗斗。老百姓生活在战乱之中,当然是为日后早作打算。
有甄氏兄妹的帮助,她逐渐把手头的资产转移到国外,为她的纺织品申请了版权和专利。现在就算她仓促出走,旅居在外生活也不成问题。
第7章
韦公馆寿宴。
欧式大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韦氏一扫之前的晦气,宴会摆得极尽奢华,各地名流被邀请出席。江城但凡叫得出名号的商家,都被邀请在列。
韦太太满身珠光宝气,穿戴整套价值不菲的帝王绿翡翠,配上大红牡丹旗袍,华贵的雪貂皮草姗姗而来。儿子和儿媳跟在她身后,笑容满面地跟宾客打招呼。
宾客们无不夸赞苏络长得漂亮,与韦公子郎才女貌云云。
韦家的寿宴显示其财力和地位,也是名流汇聚的盛宴。
相比出席宴会的男男女女,考究的衣着搭配。苏眉则显得稍微低调。藕荷色的旗袍质地细腻,上面绣着自己设计的新式花样,整体素雅古朴,清丽而曼妙。
太太小姐们私下打听苏眉的来历。暗笑这相貌出挑的苏氏女,原来曾与自家姐妹争抢夫婿,茶余饭后的八卦在宴会上悄悄传开。
苏眉虽对耳边的闲言碎语不曾放在心上,可被别人当作谈资,终究是不自在的。
幸好,甄家兄妹替苏眉挡住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甄裕民,给她的第一印象是谦谦君子,意气风发的归国青年。身穿熨帖的西服,幽默自信,任谁都能一见如故。
甄家兄妹性格都极好。甄裕民更是幽默睿智,博学儒雅,没半点儿公子哥的骄傲和纨绔气。
“让我说,洋人虽在科技上比我们有建树,文化意趣上却差得远。”甄裕民托了下金丝镜框,拿着手中的鸡尾酒侃侃而谈。
一旁的苏眉和甄馨儿噙着笑,静待下文。
“就拿这喝的饮品来说,洋人爱喝酸甜古怪的味道,饮品调得五颜六色。这茶嘛,也不喝正宗原味的,非得要加奶,加糖,特别腻。”
“我倒觉得鸡尾酒和奶茶挺好喝的。”甄馨儿看着高脚杯中的液体,饶有兴致地小酌了一口。
苏眉笑道:“甄大哥留学多年,难道还不习惯国外的饮食习惯?”
“实不相瞒,初到国外觉得啥都新奇,住久了也就发现中西方的巨大差异。”
“比方喝茶,中国的铁观音、大红袍、碧螺春、西湖龙井、云南普洱,哪一种茶不能品出不同的滋味,不同的意境?可再好的茶叶到了西方,他们总要给你添加点什么,那清澈的液体变得浑浊浓稠,竟是半点口味回甘都没有了。”
“哥哥这样嫌弃洋人,为啥爸爸催促你归国,你却迟迟不回来?”甄馨儿抬杠,她这兄长就像风筝,不思故里。
“我这是去求学,学成了才得归国。咱学习洋人先进的东西,不代表要认同他们的一切。”
苏眉点头附和:“洋人也有羡慕我们的文化,中华的瓷器、刺绣能远销国外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甄裕民欣赏地朝苏眉举杯,甄馨儿一旁观察两人,掩嘴偷笑。
“哥,我就说眉儿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要是早些回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甄裕民一本正经道:“现在也不晚,对吧,眉儿?我得先安顿好国外的姑娘为我遗落的芳心啊!”
“哥!”甄馨儿娇嗔。自家兄长没个正形,她怕苏眉想歪了。
“你别听他说的,他就是个书呆子,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身边有女同学的。”
甄裕民轻哼一声,故作高傲不搭理,两个女孩子被他给逗乐了。
同样是留学生的世家子弟,拉着甄裕民引荐结识苏眉,年轻人在社交场合相谈甚欢,宽阔的眼界和卓识让苏眉既羡慕又佩服,对出国留学的向往更多一分。
作为主人家在应酬的苏络,看着苏眉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胸口说不出的憋闷。
姐姐明明在宴厅,却看都不看她,是不是恼她照顾不周,怠慢了苏家?
韦家邀请苏家上下赴宴,却没有正式接待。她这个做女儿的只在苏夫人刚到那会儿打了招呼,就被婆婆拉着去应酬其他宾客。
韦仕庭陪了他们一阵子后就不见了人影。苏络借口上洗手间,小心翼翼地跟婆婆告了个假,离开宴会厅出去透气。
花园水池旁,气质娴雅的苏眉地立在人群中,像一株不染纤尘的玉兰。古典端庄的美,自然吸引周遭的目光。身边学识渊博的世家公子,无不对她另眼相看。
苏络远远地看着,酸酸涩涩的感觉爬满了全身。
她本来应该继续学业,也应该有一群这样的朋友。此情此景,她后悔草草地嫁作他人妇。
姐姐把幸福攥在自己手中,而她却把幸福寄托于韦家这座外表华丽的牢笼。她明明跟她一样,拥有相同的家世,出色的容貌,为何她总是输的一方?
一种既想哭又想笑的悲凉之感袭来,苏络转身步上二楼,没心思回返宴会厅招呼客人。
韦仕庭,那个对她不冷不热的男人。成婚以来终于让她看清了真面目。他根本就不爱她,两人过着有名无实日子,她帮他挡住悠悠众口,维持恩爱夫妻的表象。而他,从未给予她一丝关怀与温情。
苏络由最初的彷徨无助,到如今凄怨渐生。这种怨恨在见到当事人时,不可避免地剧烈爆发。
心情本就低落的苏络,在韦公馆的阳台上,赫然发现那百乐门的舞女碧云,公然大方地勾引韦仕庭,两人挽手低语,举止亲密,毫不避讳。
“贱人!”她冲上就要甩女人一巴掌。
手被韦仕庭挡住,他恼怒低吼:“你要干什么?”
“韦仕庭,你欺人太甚!你把这个女人带到家里?”怒火冲昏了理智,苏络喊得歇斯底里。
碧云整理着披肩,抱着双臂好整遐迩地立在一旁,娇艳的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碧云小姐是客人,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说实话,你爱我吗?”
苏络这句话几乎咆哮出声,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模糊了整个妆容。
二人还在拉扯,韦仕庭被苏络逼问得羞恼尴尬。
碧云嗤笑道:“韦少爷赶紧哄好你的娇妻吧,待会儿惊动了下面的宾客就不好了。”说完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走开。
“站住,谁让你进韦家的?”苏络豁出去了,她今天就不让这狐狸精好过,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碧云惊讶苏络的犀利,扯了扯身上的披肩,冷笑道:“韦少奶奶想怎么样?”
苏络甩开韦仕庭,瞪着碧云一字一句道:“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再跟我丈夫牵扯不清,休怪我不客气!”
碧云差点儿被气笑,嘲弄道:“自己守不住丈夫,却跑来责怪别人,少奶奶这样的世家小姐,真让我大开眼界!”
碧云的冷嘲热讽气得苏络浑身发抖,要不是韦仕庭死死拽住她,她真跳上去抓破这张嚣张俗艳的脸。
“够了!”韦仕庭抓住苏络,对碧云抱歉道:“她今天有点累,冒犯了碧云小姐,我先带她回去。”说完拖着苏络往房里走。
房门“嘭”地关上,苏络把愤恨一股脑发泄在韦仕庭身上,直把他新衣撕扯开,弄得狼狈不堪。
韦仕庭讶异于苏络的撒泼程度,当初结婚时以为她温柔单纯,很好哄骗,谁知道也是厉害的主。推搡间,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俊脸被打歪到一边,白皙的脸颊上印着醒目的五个指印。
“你说,结婚前是不是已经跟这女人好上了?娶我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韦仕庭捂着隐隐生痛的脸颊,冷眼看着苏络:“随便你怎么想。”
“当初嫁入韦家你情我愿。现在是韦家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撒泼丢不丢人?”
苏络难以置信地看着韦仕庭,他竟然说出如此锥心的话。哪里是一个新婚丈夫对妻子该有的感情啊!
“你就是在利用我对不对?可我当初是真心实意的要嫁给你啊!”
苏络的控诉换来韦仕庭一丝愧疚,他掏出烟点燃,低语道:“休息一下吧,别胡思乱想。做好自己的本分,韦家不会亏待你。”
“我身家清白,年轻貌美。我有什么比不上那个女人?”
韦仕庭皱眉,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直到现在,苏络确定眼前的男人并不爱她,过去的温柔只是骗婚的手段,怪她又蠢又眼瞎。
“我要离婚。”她平静地开口。
泪水把精致的妆容洗掉,她拿着纸巾拭擦干净,就像要抹去这段荒唐的婚姻。既然不抱任何希望,当断则断,及时止损。
韦仕庭看向窗外,不耐烦道:“我倒无所谓,你自己想清楚怎样跟家里解释。还有,不要去找碧云,她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说完甩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上,西洋音乐悠扬流淌,舞池中人影浮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没人知道楼上刚刚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韦老爷与政商两界的权贵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下一届商会会长的位置他志在必得,今日这场宴会除了拉拢人脉,也是为自己立投名状。
韦老爷清了下嗓子,对着台下的嘉宾说道:“感谢诸位今天光临寒舍,我韦某人一向爱国,现在正是战乱时期,多得泸军对江城的守护。我们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如今我们歌舞升平,泸军的战士们却在前线出生入死,我提议大家给军队出一分力,给我们的子弟兵多点慰问抚恤。我带头给泸军捐十万大洋,聊表心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各地商贾大佬彼此心照不宣。泸军如今在全国军阀中风头正盛,隐隐与北方政府和西南军统有三足鼎立之势。
韦老爷此时捐献军费,明显是站队贺敬尧。这意思十分明白,他背后有贺家军支持,韦氏受军政府庇护。
见惯风浪的商贾们最是懂识时务,纷纷慷慨解囊,将携带的首饰,现钞纷纷捐赠。有财大气粗的马上写支票,ɖʀ捐金条,一时沸沸扬扬,为善不甘后人。
韦家上下并不知道老爷何时跟贺敬尧搭上关系,皆是一脸惊愕。
韦夫人最了解自己的丈夫,什么爱国,一定是贺敬尧在背后耍手段,逼迫老爷如此。以老爷无利不起早的个性,十万大洋怎么会说捐就捐,一点儿不心痛。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大众都懂,想要事事顺利,保住家业,适当时候就要放血。自从上次儿子无辜入狱,韦老爷深谙其道,就想赶紧给韦家找个靠山。
在他看来,贺敬尧年轻有为,处事狠厉果决。将来必定成就大业。他现在就跟他处好关系,日后只会有好处。
大厅内捐款热火朝天,公子小姐们则议论纷纷,针对时事新闻发表高见。
有人说淮南战役泸军获胜,贺敬尧的势力越发巩固,西南军统也要为他马首是瞻。有人说贺敬尧不顾人命,为了战争胜利牺牲了数以万计的士兵性命。也有人说贺敬尧父子不睦,怕是就算停战,江城也会继续腥风血雨。
甄裕民与几个同学饶有兴致地加入了讨论,聊到欧洲历史上的著名战役。苏眉静静地听着,只觉得战争距离她遥远却又近在咫尺。
那个人们口中的传奇人物,权势滔天,高不可攀。人们对他惧怕却忍不住好奇,闺阁小姐们则对他盲目崇拜。
四婶拉着苏茵,游走在众贵妇太太们之间,大嘴巴跟太太们透露消息,“我家苏茵,就在江城的教会女中读书,平时多得韦夫人提携,跟贺督军也算相识。”
众人倒抽一口气,与贺敬尧相识,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政府高官的闺女、大家世族的小姐想结识贺敬尧都不得,这落魄的苏家小姐,却说自己认识贺督军?
苏眉听见四婶口没遮拦,只觉得好笑又好气。
趋炎附势这个词说的没错,不管苏茵是否认识贺敬尧,单是把这条消息放出来,就有不少人对她们另眼相看。
如果贺敬尧晓得太太小姐们都在打他主意,不知会作何感想?脑海中想象那人阴冷狠戾的表情,苏眉不自觉地为她们祈福。
世人皆追逐权力,都说富贵险中求。可既有安逸的生活,又何必不知足,非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第8章
韦家宴席后,苏眉选了个日子把苏博送到江城国际学校。校长与甄裕民是旧识,手续办得相当顺利。
学校是寄宿制,每月放假一次。苏眉对校园环境和师资教学都很满意。安置好了苏博后,甄裕民带着苏眉从学校出来,两人走在种满梧桐树的道路上。
“这种树在法国的大街小巷很常见,又名法国梧桐。落叶的时候甚是缤纷美丽,浪漫的法国人把它叫作情人树。”
如果不是了解甄裕民的性格,寻常女孩听了定要以为他刚才那番话在表白。
苏眉笑道:“的确是很有意境。”
甄裕民噙着笑,不再接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在路上。
这段日子相处,二人几乎形成默契。甄裕民喜欢这个安静的女孩,惊叹于她经商的智慧与天赋。如无意外,他们将细水长流,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苏眉也觉得甄裕民是她目前最佳的选择,两人志趣相投,家世相当。他能带给她安稳平静的生活,又能尊重她的意愿和理想。
甄苏两家对于二人交往乐见其成。甄馨儿在一旁推波助澜,催促着他们快点成就好事。
如今洋行的生意做到海外,苏眉没有放弃出国留学的计划,婚姻之事,她选择随缘。
现在二人不紧不慢,顺其自然地相处的方式,苏眉感觉更喜欢。如果非要弄出个结果,反而糟蹋了这段缘分。
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座驾内,贺敬尧隔着车窗注视街边这对男女,冷厉的黑眸灰暗不明。
李贺步下轿车,神情肃穆地走至苏眉跟前,“苏小姐,督军有请。”
两名跟在苏眉身后的警卫不知从哪儿走出来,挺直腰背,齐嗖嗖地朝李贺行军礼。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把甄裕民吓住,他抬头看时正对上马路上停着的黑色座驾。
车窗摇下,车内的人物一脸萧杀,闇黑的眼眸令人不寒而栗。
城西玉楼阁,以古典园林称著,临近西湖,古朴典雅的酒楼。风格雅致的临湖建筑,平日里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今日却闭门谢客。
沿着曲径回廊,苏眉被领到庭院深处一处水榭。高大的身影已坐在亭内,幽深的黑眸看着她缓缓进入。
酒楼内外都有警卫驻守,水榭附近无人靠近,十分安静。
“点菜。”
贺敬尧把菜牌递到她面前,随手掏出怀里的雪茄,点燃了吞云吐雾,仿佛手中的雪茄才是他必不可少的“粮食”。
数月不见,这人还是那副高傲淡漠的模样,即使闲散地靠着水榭的软榻,仍旧气势摄人。
苏眉轻蹙蛾眉,实在不喜欢吸他的二手烟。
“督军抽烟都抽饱了。再好的菜恐怕也难对您的胃口!”
贺敬尧浓眉挑起,嗤笑道:“你可知这是市面都买不到的顶级雪茄?”
“我只知道这个抽多了会得肺癌,督军身强体健不怕死,我可不行。”苏眉冷着俏脸,不看男人眼底的戏谑。
雪茄呈弧线被抛了出去,原本酝酿在胸的怒火因她的娇斥烟消云散。
苏眉咬咬牙,随便点了几个素菜,也不管贺敬尧喜不喜欢。
侍者收回菜单退下。
他开始兴师问罪。
“甄家少东,你喜欢他?”
“普通朋友而已,督军这个也要管?”苏眉淡漠回应,清澈的眸子写着坦然。
“看到你俩走在一起,我很不爽,怎么办?”
苏眉咬着粉唇,不知这人意欲为何。
“很久没到校场练手了,今儿个得空,找他陪我练枪去。”贺敬尧说这话时带着冷笑,傻子都知道他不怀好意。
贺敬尧的冷血狠厉,她不是第一天见识。为打消这人找甄裕民麻烦的念头,她答应代替甄裕民陪他去校场。
胡乱吃完一顿饭后,她被拉到西郊校场。
校场建在一片茂密的山林中,周围有简陋的屋舍及装着军械的仓库。倘若忽略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道,周围的风景算得上山清水秀。
管理士兵给贺敬尧牵来一匹高大的骏马,行了军礼恭敬地退下。
这马身姿雄壮,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苏眉好奇地察看,想摸一摸,却又胆怯不敢。她从未骑过马儿,瞧着只觉得新奇。
“上去坐坐?”贺敬尧邪笑,下一刻在她的惊呼声中把人抱上了马背。
她穿着裙子,侧坐在马背上显得手足无措。
“你放我下去。”
揪住马鬃的手儿紧张发抖。贺敬尧利落上马,一把搂住她的纤腰,抓起缰绳策马前进。温热的气息袭来,他强势地将她拥入怀中。
男女授受不亲在贺敬尧这里就是废话,他想肆意畅快的驰骋,便肆意畅快地策马狂奔,才不管端庄矜持的女孩是否绯红了俏脸。
为了保持身体平衡,苏眉不得不搂住贺敬尧劲瘦的腰。在呼呼的山风中艰难地开口:“你……放我下去。”
贺敬尧薄唇勾起,道:“抱紧,再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一片山塘在群山环抱之中,临近崖壁刚好可以看到云海中的夕阳。金色的霞光映照在二人身上,苏眉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贺敬尧放任马儿去吃草,自己则找了块光滑的岩石,惬意地躺在上面,肆意地享受片刻的宁静。
瑰丽的落日染红了湖光山色,仿佛能治愈一切。苏眉转身看向贺敬尧,正好与清冷的视线对上。不知这样看了她多久,她局促地说道:
“你不是要练枪?”干嘛带着她来看日落?
肃冷清俊的脸似笑非笑,自腰间掏出配枪,朝她勾勾手。
他教她如何打开保险,教她握枪的正确姿势。然后,让她自己去打猎物,打中了他们就回去,没打到就在这荒郊野外过一夜。
从未碰过枪的苏眉那里敢射击,他分明故意为难她。
夕阳渐渐沉落,山里越发昏暗。
她把枪口对准这修罗,恨不得一颗子弹打爆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
女孩幽怨的眼神令贺敬尧心情大好。他大步朝她走过来,颇有耐心地握住她的柔荑,带着她举起枪瞄准。
磁性的嗓音在耳边低语:“看见那只野兔了?瞄准——扣机板!”
动作一气呵成,她还没反应过来,兔子已应声倒地。
“好厉害”差点脱口而出,又不想这人太得意,苏眉闭嘴抿唇不语。
他伏在她耳边蛊惑道:“枪法不错吧?还有更厉害的‘枪法’,要不要试试?”
苏眉听不懂这荤话,可直觉告诉她不予回答为妙。
最后一丝日光即将沉落,二人策马返回。这回他随马游走,慢慢悠悠地不担心山间迷路,霸道的手臂始终箍着她的纤腰,搂得理所当然。
她怎么就答应陪了这人一个下午!这人无所顾忌,连带她也变得没羞没臊的。
苏眉无奈叹气。
返回校场已经天黑,李贺在座驾旁恭敬地等候。
轿车在夜色中穿行,静默的山林变得无比诡异。苏眉实在是困了,又不敢在车上随便睡着。几经挣扎,眼皮终是盖下来,螦首靠在贺敬尧的手臂,睡得香甜。
贺敬尧调整了姿势,让怀中的人儿靠得更舒服。修长的手指抚上柔软的青丝,眼中一片柔光。
他的世界腥风血雨,苏眉既然闯了进来,就别想全身而退。
有那么一刻,他想安定下来,过老百姓的普通生活,这个念头也是遇见这个女人才有。
车内的温馨气氛没维持多久,冷眸瞳孔瞬间一缩察觉危险。
轮胎无声被子弹击穿,司机拼命控制住方向盘不让车辆打滑,山路上蜿蜒前行了数米后,尚未停稳便遭到枪林弹雨的袭击。
苏眉赫然惊醒,整个人被贺敬尧压在身下,耳边震耳欲聋的枪声,车玻璃被乱枪打碎,司机当场死亡,血流了一地。
贺敬尧和副官拔枪反击,一声声火拼的枪响堪比耳边炸雷。
晓是贺敬尧的座驾有防弹设计,也挡不住噼噼啪啪的密集扫射。
这样下去车内迟早守不住。李贺朝贺敬尧点头,忽地钻出车门吸引一批火力。贺敬尧从车厢抽出两柄全新手枪,左右开弓,精准地一枪一个射杀偷袭者。
短短半分钟,二人合力肃清敌人。
贺敬尧一脚踢开车门,把她从车厢抱出来。
幽冷的月光下,苏眉苍白的脸色。他冷声问:“可有受伤?”
苏眉摇摇头,瞥见身后悄然举枪的杀手,喊道:“小心!”
贺敬尧反应极快,反手一枪结果了偷袭者残余。
是夜,督军府召开紧急会议。
谁在背后策划此次袭击,谁就要承受贺敬尧雷霆般的清算。
暴风雨在酝酿,黎明前的天空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
两名泸军副将被迅速处决。相关人员的家眷被收押军情处。元帅贺林山的三子贺敬亭,还在睡梦中就被请去督军府。
“贺敬尧你这是做什么?”
贺敬亭还穿着睡袍,脸都没洗漱就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架到此处。
“请你过来吃早餐。”贺敬尧靠在大班椅上,吞云吐雾。
“呸!你又搞什么阴谋诡计?”
“你那好大哥昨晚派人杀我,我当然得……”黑眸盯着对方似万年寒冰,“礼尚往来!”语气仿若六月飞霜。
他拿着枪慢条斯理地拭擦,枪口对准直冒冷汗的贺敬亭。
“你……无证无据,动用私刑?”
贺敬尧冷笑,一副我就是证据的表情。
贺敬亭适时闭嘴,他太清楚此人的手段。手足之情在他那里就是狗屁,何况二人生母不同,毫无交情可言。他真要他的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只是大哥捅出的篓子,关他什么事?
与此同时,他女人秀云疯了一般跑到元帅府,哭诉着搬救兵。
贺敬亭的生母,二姨太得知此事,啥都顾不了那么多,带着丫头便冲到五姨太的院子。
“元帅,元帅——救命啊!您快出来救救敬亭!”
贺林山自小妾房中走出来,拧着眉呵斥:“一大早嚷嚷什么?”
“敬亭无缘无故被贺敬尧抓走,您知道这个儿子的,他六亲不认,现在只有您能救敬亭了。”
贺林山听罢神色冷厉,当即派人把几个儿子都叫到跟前。
书房内,不怒自威的贺林山拧着眉坐在主位,那股冷咧气势教人肃静回避。
“敬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帅府大公子,贺敬业不动声色地道:“爹,这怕是敬尧给咱们下套子。”他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找机会铲除这个弟弟。
“哼,淮南一役,他已将军队全部收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帅府二公子,贺敬奇愤恨叫嚣。
贺林山揉揉眉心,闭上虎目。他戎马半生,打下江山成一方霸主。在培养继承人这件事上,从来放手让儿子去竞争。
当初最为看好的长子,一次次战事失利,让他大为失望。二子一腔抱负,缺少谋略。三子倒是机巧,却沉迷女色。唯有四子,他关注最少,却成就一番霸业。
贺敬尧自小桀骜不群,叛逆异常,与兄弟手足感情疏离,他以养病为由命贺夫人送他到别院,眼不见心不烦。当年西关战役他被匪贼俘虏了去,九死一生回来后,竟主动加入军队历练。
那个时候他才九岁,从此没再踏入元帅府。
他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短短几年间已在军中渐露头角,树立威望。他既高兴又隐隐感到不安,此子非池中物,不受掌控。等到他出手想要扼制他的时候,才发觉为时已晚。
如今他大权在握,决定要反噬了。元帅府被一步步架空,然后是对父亲兄弟赶尽杀绝。
贺林山缄默不语,两个儿子观察父亲的脸色,噤声退到一旁。书房内气氛凝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贺敬亭被禁在军情处,骂骂咧咧却无计可施。整整一天,他坐立不安,生怕贺敬尧一时兴起拿他第一个开刀。
督军府和元帅府之间的恩怨是时候清算,双方都在卯足劲静待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贺敬尧冷峻着脸听下属对军中情况汇报,言简意赅地示意后,剩下的事情吩咐给李贺去办,便大步踱到苏眉房中。
昨夜流弹擦伤了苏眉的腿,又因受到惊吓,她躺在床上一直昏昏沉沉地睡。
此刻,柔和的夕阳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腿上的异样的感觉,使她悠悠转醒。
入眼的是风景如画的小阳台,白色的窗纱被微风吹动,橘色的夕照染上温暖的色泽。
她偏头瞧见贺敬尧坐在床尾,大手托着她白皙如玉的小腿,仔细翻看伤口。
苏眉俏脸一红,要把腿收回被子内,那人却不放手。
“我看看。”
她咬唇,这人真不知礼仪廉耻何物。女儿家的腿他怎能随便看,他又不是医生!
第9章
“伤口不深,应该不会留疤。”
贺敬尧松开手,苏眉赶紧把腿藏回被子中。比起腿上会不会留疤痕,她更在意小腿被毫无遮掩地瞧见。
明知女孩羞赧,他挑眉斜睨眼前精致的小脸,淡漠道:“藏也没用,都看见了。”
女孩羞赧又气恼的表情取悦了他。
如果现在手边有枪,她会毫不犹豫地扣机板,这人真是太可恶了!
“抱也抱过,看也看过,这辈子注定要跟我这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头子纠缠不清。”他似笑非笑,表情无赖。
苏眉抓起枕头朝他扔去,贺敬尧侧身避过,正好砸中进来的黄妈。
黄妈本想看看苏眉醒了没有,被迎面砸来的枕头吓了一跳。忽见贺敬尧在这,尴尬地就要退出去。
贺敬尧示意她留下,看了苏眉一眼,小人得志般勾唇离开。
苏眉俏脸红得要滴血,因为这人,她温婉娴雅的形象瞬间崩塌。
黄妈噙着笑,没点破年轻人的情趣,一脸慈祥地问:“小姐醒啦,我让厨房给您送参汤。”
“嗯。”苏眉点头,只想脸颊上的燥热快些散去。
黄妈忍俊不禁,“小姐安心留在督军府,督军挺心疼小姐的。”
她从未见过督军那样珍视一个女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入房间,叮嘱下人好生伺候,连眼神也是没见过的温柔。
她真心希望督军和苏小姐在一起,两人能够幸福。督军实在太不容易了。
大厅内,贺夫人风尘仆仆地赶来督军府。下人恭敬地端上茶果,派人去通知贺敬尧。
诺大的府邸,管理得井然有序,门卫岗哨深严。就像贺敬尧本人,就算对着至亲也是冷酷、疏离。
贺夫人端着茶,心事重重。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贺家父子明争暗斗之事,本来就拿不上台面。如今闹到这地步,是她不愿看到的。元帅暗示她前来斡旋,意思要让幺儿马上收手,否则父子决裂,他绝不会让这个逆子好过。
虽然知道作用微乎其微,可为了儿子,她要过来阻止他们父子兄弟反目。
贺敬尧慢悠悠地踱步下来,高大身影穿着常服,神色是沐浴过后神清气爽。她站起来走到儿子跟前,声音关切地问:
“敬尧,听说你昨晚遇袭了,身子可还好?”
“托您的福,死不了。”
贺夫人抿唇苦涩,儿子跟她不亲,态度敷衍她早已习惯。但天下那个母亲不关心自己的儿子呢?
她叹了口气,道:“娘只想你平安。敬尧,不要跟元帅府斗了好吗?那终究是你爹!”
黑眸看着眼前的女人,莫名想嗤笑。
他一度怀疑她是否是他的生母,懦弱、糊涂、天真得令他不齿。
她是贺林山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对丈夫三妻四妾、到处留情忍气吞声。好不容易生养了他这个儿子,却不懂得固位争宠。
他深陷敌营生死未卜,她不令贺林山赶去营救,只知道以泪洗脸。
贺林山表现一点虚情假意,她就屁颠屁颠的跑来斡旋……
贺敬尧默然点了一根雪茄,烟雾缭绕间,眸色深深。
“你该庆幸泸军主事的是你儿子,否则你连住在别院的资格都没有。”
贺夫人因贺敬尧的话,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怪娘没用。可你斗赢了又怎样?其他军阀势力知道你们在内斗,就会想方设法挑唆,泸军的实力被削弱。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何尝不知当中的厉害关系。她仰仗的,不过是儿子不会对她这做娘的真的绝情。
“贺夫人分析得头头是道,竟开始关心政治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贺夫人满眼祈求,贺敬尧差点被气笑。
“不管敌人有无挑唆,你的丈夫,我那些‘兄弟’都不会希望我掌权。我们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不战不休。你以为贺林山当初是怎样起家的?”贺敬尧眼神冷冽,笑意不达眼底。
贺夫人彻底被噎住,绞着手绢揩试眼角上不受控制的清泪。
诺大的客厅内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既然你们执意手足相残,就当我没有来过。”
满脸的悲苦落寞,贺夫人伤心地转身离去,抬眼正好对上扶着楼梯下来的苏眉,两人皆是一愣。
苏眉怔怔地看着高贵美丽,却凄然垂泪的贺夫人,不知该继续下楼还是该上楼回避。
犹豫间,贺夫人已经离开了督军府。
之后些天,贺敬尧脸色铁青,手底下的人噤若寒蝉。
苏眉并不想参与贺敬尧的家事,毕竟她一个“外人”。可看着他孤傲萧索的背影,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后来贺敬业约见了贺敬尧,两人不知达成何种协议,贺敬亭第二天被释放回家,泸军内部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平息,真正的暴风雨现在才开始。
东洋人的势力逐渐渗透中原,东洋商户在江城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的首脑千户大人,跟北方政府关系密切。今儿个发出邀请函,宴请江城政商两界名流参加酒会。
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东洋人不会安什么好心。
贺敬尧自然在邀请之列,帅府的关键人物也受邀请出席。媒体开始报道这场城中盛会,各方的评论和猜测占据大小报纸头条。
苏眉的伤基本恢复,她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要的是安稳平淡的生活,而他是要一统天下,建功立业的人。她俩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军政家庭太复杂,苏眉不愿参和。只是,偶尔看见书房中彻夜通明的灯光,那抹挺拔却孤独的背影,教她忽视不了的存在。那种感觉像被曼珠沙华爬满身心,放不下,提不动,隐隐作痛。
“让我抱一会儿。”
他把她扯进怀里,吸取她发间的清香,拥住她的温柔。
苏眉依偎在他胸前,倾听沉稳有力的心跳,淡淡的薄荷气息夹杂着烟草的味道。他的怀抱温暖、紧窒,紧锁的双臂好像要把她揉进怀里,生怕她会消失似的。
一向头脑清醒的苏眉,对于贺敬尧的逾越,竟然没有拒绝,这是为什么?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花心思去想。
贺敬尧早出晚归,军务繁忙。而她住在督军府,心安理得。
督军府的侍卫和婢仆寸步不离地守着,个个对她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她有一段日子没去洋行,再不出现,馨儿该担心了。
督军府的轿车载着苏眉,直达甄氏洋行。
数日不见,甄裕民儒雅的脸庞看见苏眉后焕发神采。
“眉儿,那天你跟着督军府的人离开,我担心了好一阵子。”
“我没事。”她看着眼前清俊青年,温婉浅笑。
甄裕民见她不愿多谈,也没继续追问。两人聊起了洋行最近的生意,及布匹的样式。苏眉把原来的资料还给甄裕民,又借了几本英文字典。
“我先学好外语,将来出国,可以跟外国人谈生意。”
甄裕民笑道:“就知道你是个有上进心的女孩。怎么?这么快就想跟洋人打交道了?”
“最近不是东洋商人占据市场吗?西洋人那边肯定着急,说不定是我们合作的好机会。”
甄裕民闻言若有所思,笑道:“说你是天生的商人,嗅觉太灵敏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城最近这么多东洋人在活动,连军政府都有意与他们合作,咱们需步步为营,别引火烧身。”
苏眉点头,一双美眸流转。住在督军府的好处,应该是她对时局了解会比别人更快更清楚。
贺敬尧重视工商发展,有意保护本地企业。东洋人来者不善,他不会纵容他们在他的地盘壮大实力。这时候加强与西洋人的合作,一方面取得外国商人的友好信任,一方面也是帮助贺敬尧制衡东洋人。
商业上,苏眉与甄氏兄妹默契十足。她提出了具体的想法后,几人经商议与花旗国老牌零售巨头“永安百货”签订合同,融资开创汇聚中西特色商品的“甄氏永安百货”。
苏眉作为主要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十,把数年的积蓄都压在上面,甄氏兄妹被她的大胆和魄力震慑。
甄馨儿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直接提出疑问,“眉儿,你老实说,你跟贺敬尧是什么关系?”
早从兄长嘴里听说苏眉被带走,最近看见她都是坐着督军府的车,还有警卫随身保护。苏眉变了,她不是势单力薄的闺秀小姐。作为她的闺蜜,甄馨儿还被蒙在鼓里。
面对好友的质问,苏眉没打算隐瞒。她从苏络成婚那天的事说起,然后是二人兜兜转转的纠缠。
“也就是说,贺敬尧喜欢你?”甄馨儿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随即着急地问:
“那你喜欢他吗?你们在一起了?”
苏眉叹了口气,如墨美眸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们没有在一起。”
甄馨儿松了口气,道:“你要嫁给我哥的,我早就把你当亲人了,你不能背叛我们!”
第一次听到甄馨儿说出这样直白的话,苏眉无奈,忍不住逗她:
“贺敬尧权势滔天,如果他坚持,我也没有办法。”
“你……你不能攀附权贵,否则我就错看你了。”
她觉得苏眉大胆的投资,重要原因是贺敬尧给她撑腰,而贺敬尧那样权势地位的男子,有几个女孩抵挡得了?
苏眉见她真的紧张,才道:“放心吧,我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商人,不依靠任何势力。我只是把积蓄都投入进去了,并不是孤注一掷。”
她没有详细透露家底,以至于甄氏兄妹为她抹了一把汗。
苏家原有的产业她没有动用,而她自己置办的私宅及早年持有的股票,连甄氏兄妹都不知道。加上已经转移到国外银行的财产,苏眉这次投资百货商行其实只动用了总资产的三分之一。
看起来温婉细腻的传统闺秀,怎么也跟商界女强人联系不到一起,可苏眉偏偏在商业投资上眼光独到,雷厉风行。
甄馨儿深知她的个性,还是不放心。既然需要打理洋行的生意,照顾在江城上学的幼弟,不如搬到甄家大宅,跟督军府划清界限。
苏眉何尝不想如此,可贺敬尧早已准备,堵死她的退路。
她受伤不久,仆人就替她搬到更大的房间,在贺敬尧起居室隔壁,露台能鸟瞰整个山湖和森林风光。
卧室内换上精美的欧式家具,柔和素雅的窗纱,还有华贵的土耳其地毯。衣帽间两排全新的落地衣柜,乃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黄妈慈眉善目地道:
“小姐看房间还喜欢吗?需要添置些什么?”
她淡淡道:“黄妈费心了,其实不需要这样铺张的。”
“哪里的话,我都是按照督军的意思办事。老身心里已经把小姐当主母了,伺候您是应该的。”
苏眉想说她跟贺敬尧还没到那种程度,见老人家一脸热切,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
随手推开衣柜门,赫然发现里面挂满衣裙,整整一柜子!
“这是今年新兴的旗袍款式,还有这边是洋装、居家服、宴会礼服、睡衣……”
看着苏眉惊讶的神情,黄妈自顾自得意地地说:“督军不知小姐喜欢什么款式,只交代要最好的,老婆子又不懂时尚,就让洋行送来供小姐挑选。”
苏眉依次推开各个衣柜,竟然全部挂满!
“督军说,以后小姐有什么吩咐,就听小姐的。”
苏眉蹙起蛾眉,轻叹道:“把这些退回去吧,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穿不完浪费。”
黄妈为难回道:“督军知道了要怪罪的!小姐要是看着碍眼,我让人把柜子挪到其他房间?”
苏眉摇摇头。也罢,等贺敬尧回来她亲自跟他说吧。如此“荣宠”她无福消受。
他每次回来都关在书房里忙,她不好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打扰他。
这样一拖,居然在督军府住下了。
贺敬尧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可她以什么身份长居于此?
甄氏兄妹那边需要解释,世人恐怕也难以接受“未婚同居”。
苏眉坐在窗前,深秋的露水寒凉,她拉紧披肩靠着椅背,慢慢地整理思绪。
最近参不透事情太多,心情杂乱难以平静,连毛笔字也荒废了。
门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是副官李贺,贺敬尧深夜唤她过去。
第10章
他的起居室灯总是亮到天明。深秋时节,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领口随意松开,露出麦色的肌肤。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认真地批阅文件。冷峻的五官英气逼人,深沉又严肃。
苏眉安静地坐在对面沙发上,如墨的眉眼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是天生的领导者,工作时一丝不苟,沉稳专注,即使一言不发也能让人肃静敬畏,不敢嬉闹分神。
最后一份文件批示完,钢笔往桌面一丢,他抬眼看她。
“过来。”语气不轻不重,专制无礼令人不适。
她推翻刚刚对他的良好印象!
从抽屉拿出一叠支票,他放在桌面送至苏眉面前。
支票没有金额,苏眉不明所以。
“这叠支票你可以按照需要的金额,自己填上。”他抽出雪茄,习惯性要点燃,瞥见俏脸上黛眉轻蹙,放到嘴边磨蹭了一下,讪讪然收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苏眉把支票推回,清丽的脸儿审慎,没有一丝欣喜。
“与外商合作做生意,你的资金链不能断。这些,可以当作我对你们商行的投资。”
贺敬尧一向清楚她的行踪,自然知道她跟永安百货合作的事,也知道他们开业不久就受到东洋商行打压。
此番出手是想扶她一把?没有上限的支票,贺督军真正阔绰!
“我不能保证短期内挣钱,不过督军注资的确能解我们燃眉之急。”苏眉也不扭捏,当即把支票收好。
“这是我个人资产,跟军费财政无关,你可以随便用。”
苏眉生出一股暖意,人人都说贺敬尧冷血无情,有些时候他又并非如此。真是个复杂又矛盾的人!
“矛盾的人”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精致的檀香木盒,递到她面前。
“送你的。”
素手接过盒子,苏眉轻扶盒身雕工细腻的花纹,盒子看似轻盈,实则厚沉,手工和木料都价值不菲。
“打开看看。”
她犹豫,感觉这是传说中潘多拉的盒子,会有什么可怕的事物等待着她。
男人幽深慵懒的目光盯着她,苏眉抿唇将盒子打开。
宝蓝的丝绒垫子上躺着圆润荧绿的翡翠项链。一条由五颗蛋面组成的满绿翡翠钻石项链。
收藏级别的珠宝首饰,她在韦家宴会上见韦太太佩戴过。顶级帝王绿,号称宝石当中的王者。她虽不太懂珠宝,但可以看出这条项链比起韦太太的,无论是色泽还是设计都要更胜一筹。
清丽的俏脸有纯粹的欣赏、惊叹,而后是发自内心的踌躇。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把盒子盖上,如墨的水眸澄清。
“住在督军府已经不妥,实在不敢觊觎如此奢华的东西了。”
她虽然喜欢钱,但不代表她愿意坐享其成。尤其是她不愿成为贺敬尧的情人或侍妾,没有任何理由收这份大礼。
他拧眉,“只是普通礼物,我以为你会喜欢。”
苏眉垂下长睫,不与他深冷的眼眸对视。
“我想,还是搬出去方便一些。”
说这话时,莫名的心虚,知道他会不高兴,她还是要说。
贺敬尧把盒子打开,挑起里面璀璨的项链,冷着俊脸质问:
“你在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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