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中年恐惧的方法,是戴副花镜,配辆摩托车”
阎鹤祥讲过一段脱口秀,这样描述步入中年后自己的处境:“往前走是父母催婚;往左走可能是失业没工作;往右走是父母都老了;往后退一步,我把我摩托车碰躺下了”他在很多地方提到自己纵贯美洲大陆的摩旅,想逃到世界的尽头、逃到那个地理意义上离自己家最远的“对跖点”。
但那个终点也意味着一种悖论:当一个人抵达了离家最远的地方,往任何方向再迈一步,其实都是在“回家”人生终究退无可退逃避还是面对,这是个问题在下文中,阎鹤祥回顾了自己的“摩旅”经历,试图面对和回应困住自己的中年危机。
人至中年,牙齿松动,视力下降,但他选择“把自己先扔出去”,对抗一些瞻前顾后、故步自封、僵化顽固他说:“对抗中年恐惧的办法,是给脑子也做个义齿,戴副花镜,配辆摩托车”本文摘选自《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经出版社授权推送。
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01对抗中年恐惧的方法,是戴副花镜,配辆摩托车我并不是那种有能力敏捷地踩到时代节拍上的人,相反,我反应很慢,做判断并不快,总是开始得很晚,只是有时候,我比很多人更容易做一些鲁莽的举动。
通常,我会觉得判断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有时又突然做个决定,我这种人,有时候会自我逆反地做蠢事、做傻事,不是不想判断,是因为判断很纠结,感觉自己很分裂以我的性格,其实开始是不会做骑摩托四处疯跑这种危险的运动的,以140、150公里的速度在国外公路上狂奔,是非常危险的事,一个小小的动作失误,可能就车毁人亡了。
但是这件事带来一种你还活着的感觉,你感觉你不是你自己,你会觉得奇怪,自己居然还能这样,这其中有一种生命感
我特别喜欢LP(《孤独星球》)的作者那句话:当人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最困难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开始是最困难的事,当你决定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完成了它最困难的部分所以我要永远站到那个位置上,当你决定了,你的摩托车已经驮到阿拉斯加的冰原上了。
这让我总是善于先把自己扔到困难的位置,开始这件事时,我是鲁莽的,因为我知道开始是最困难的事我胆小,唯一胆大的事是把自己先扔出去我觉得年龄越大,我会越克制自己的理智,理智分析这件事,出事的概率可能更大,是因为羁绊更多了。
比如当时辞职,如果今天再让我回到2016年,我可能不会辞职,也许会觉得是个很愚蠢的决定我很爱从生物角度看事物我牙不好,如果不看口腔,现在几乎没法吃饭从自然生物的角度看,人的平均寿命就是50多岁,人类的牙齿如果没有医疗,会在四五十岁开始全面出问题。
大自然给你配的这套设备,就是活到四五十岁,因为到时候你的牙就不行了,不能吃肉了,没有蛋白质摄入了,生命就差不多了包括现在,即使我做过近视眼手术,眼睛已经花了,明年也许要用花镜了但我还想骑摩托车,即使全身都是在用现代科技维持着。
有种占了老天爷很多便宜的感觉很多人问,你对中年的恐惧是什么?是我知道自己是在靠现代科技继续存在是否你的意志其实已经老化到不能维持这些东西了,是不是我的脑子也到了生理的退化阶段了那我应该对抗一些现在的意识。
比如瞻前顾后,故步自封,僵化顽固对抗中年恐惧的办法,是给脑子也做个义齿,戴副花镜,配辆摩托车02逃避还是面对,这是一个问题在备忘录上记下“对跖点”这个词,是2024年1月5号当时我正好在巴西南部,刚从圣保罗出来,很平常的一天。
中午吃了烤牛肉,下午下大雨,我被困在一个加油站,一个巴西摩友和我有一辆一样的摩托车,我们聊了半天,目送他远去时我突然想到了“对跖点”这个概念我想自己也许正驶向那个极点,一个属于我个人的极地,到了那个点,我就离家最远了,往前后左右走,都只是离家更近了
我迅速用软件定位了一下,并做了标注即使到了乌斯怀亚,到了世界尽头,与那个点相比,离我家也是更近的,所以我能逃到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对跖点没错,我骑车穿过了南美,到过阿根廷,但我并没有事实上到过那个点,因为根本没有路,我在谷歌地图上看了实景,真的没有树,真的没法上吊,如果真逃到那个点又舍不得死怎么办。
“一切都是逃避”,连那个点,也被我“逃”过去了“对跖点”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心理事实,你的内心已经经历这个事实,那个物理地点并不重要了,只是一个仪式感的载体我的思想和心绪已经把这个东西落实了,对跖点已经实现,完全没有必要真的站在那个点上。
而且,那一点真的是准确的吗?地球本身也并不是正圆,“对跖点”这个概念也并不真实存在;在变动不居的生命之流中,我该从哪里开始计算自己的对跖点呢?
直到现在,我每天都会收到各种私信,跟我讲他们对对跖点的理解我觉得特别好,因为这个说法,我跟很多人产生了联结你打开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要去面对、都要去理解,这就有了一个空间,或者说一个房间,大家可以进去交谈,去排遣一下自己的情绪。
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我,你是要反对这个自我,离开这个自我,或者强化这个自我,守卫这个自我逃避还是面对,这是一个问题我好想给每个发私信的人回复啊,仿佛是一个又一个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样的心理,如果一件事有一个终极的结果,一个理想的状态,当我们真的接近了那个结果或状态,我们会退缩。
万一真到了那个点,实现了那个理想,接下来怎么办?如果那是退无可退的一个点,而你真到了那个点上,还能去哪儿呢?有时候,这就是希望的秘密,也是逃避的秘密——只要我没有真的走到那个点,就还有希望;而且其中有安慰——我并不是不敢去,只是没有去。
那可能真是一个理想的对跖点,潘帕斯草原上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也许谁往那儿一站都能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妥妥地体验一把过来人的百感交集但是我没有去,我还是个有姓名、户籍和大大小小的念头的人我的全部念头,都是一个在北京二环路旁边长大的俗人的念头,兜儿里装着手机,里面有成百上千人的联系方式。
上海在地理上的对跖点比北京好,那是阿根廷非常富饶的地方,人口稠密,空气也很好跟自己的对跖点一样,北京也很荒芜,我小时候对北京的感觉就是苦寒之地2019年我从燕山和太行的墙角里出发,走过阴山、祁连、天山、里海,一直跨过高加索,这一连串的山脉分隔着游牧文明和农耕文化。
穿过欧亚大陆,沿着400毫米等降水线往西,走的就是这条分界线这一条路永远是一城一山,你在每座城里,永远会看到一座山,你从呼市到包头,从巴彦淖尔到哈密,乌鲁木齐,阿拉木图,它们永远是山脚下的一座城我总在想,有时一座山是一个城的依靠。
小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的燕山,后来成了我轮下滚过的刀锋03骑车旅行和汽车旅行完全不同,温度和气味会诱发你更多的想象小时候,我家一个邻居有辆摩托车,一辆铃木的AX100,那时候感觉很大了他就住在我家楼下,是我爸的一个同事。
邻居有个儿子,和我差不多大,每天他爸都骑摩托车带着他,那时候就觉得贼拉风但我当时对摩托没有感觉,只是觉得很危险可能你都想不到,最初开始骑摩托车,是为了赶场说相声那是2007年到2008年,我刚开始每天上台说相声。
那时候我在中国移动上班,地点在菜市口,德云社剧场在我单位附近,就一两公里我那时候要在机房值完班,再赶到剧场说相声,那时候也没有共享单车,摩托就成了稳定快速的交通工具,如果那时候演出再忙点,我真的会穿着大褂骑个小踏板飞驰在南城的胡同小巷里。
后来有一天,在北京的马路上看到两个法国人,骑着宝马的拉力摩托,一身的泥土,我好奇地跟了他们一路,在一个修车点,就和他们聊了起来他们是从巴黎一直骑车过来的,穿过蒙古来到的北京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环球骑行的人,两个白胡子老头就这样跨越了欧亚大陆,这就是马可·波罗啊,非常神奇。
但环球摩旅在那时候对我来说仍遥不可及,第一,我没有钱买这么贵的摩托车;第二,谁会有时间干这种事但人生就是这样,你“见过”了是你实现它的第一步。
2018年底,应该是11月份,有一个朋友问我,愿不愿意骑车去泰国,我那时候真不知道骑摩托车还能出国他说他愿意组织,把车拉到西双版纳,从西双版纳一直到磨憨口岸,然后过境到老挝,到琅勃拉邦,然后万象,从万象到泰国的清莱、清迈,然后到大城府,一直到曼谷,最后到芭堤雅。
我当时想也没想,就说走啊!那是第一次出国骑摩托车,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感觉太好了冬天的东南亚是早季,不冷不热,一切完美了老挝的路很烂,山路上有时还会飘来死耗子的味道,孩子们天真可爱,我喜欢把我骑行包里的糖发给他们,坐在湄公河岸边发呆,和一个卖芒果饭的姑娘还能聊上几句,要不就是蹲在路旁拍骑自行车的僧侣,还要小心偶尔路过的大象。
泰国还有天灯节,我好爱在冬天去东南亚骑我的摩托车,往后的两年这是我自己的固定假期固定线路再后来疫情来了中断了,至今没有恢复但是,一旦开始骑行,就很难割舍了,你会上瘾的,和汽车旅行完全不同第一就是自由摩托车旅行带来的体验是4D的,甚至是5D、6D的
,开车的话只能看和听你只能连续感到视觉的变化,只有摩托车能让你感受温度的变化,气味的变化是的,就是温度和气味,这会诱发你更多的想象,这是摩旅最大的魅力举个例子,在南非草原骑行的时候,到了黄昏以后,空气当中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是野生动物味道,那是一种原始的刺激。
在天山脚下被冻透,在亚利桑那被热傻,摩托车给你带来的感觉是置身那星球上万般变幻的通爽,你会意识到自己是一种生物,是最牛的一种生物,是跨过了进化与科技的存在怎么能这么快,又怎么能这么自由在非洲那次,在好望角国家公园,晚上8点半,我在路上碰到了一只大羚羊,像一头骆驼那么大的羊。
我的摩托车跟它在一条路上正面遭遇,那是一头完全成年的雄性,我们对峙着,谁也没想让开这头大羚羊一吨重也是有的吧,我和我的哈雷加起来估计也有七八百斤,在非洲草原上,重量就是鄙视链,狮子不敢惹犀牛,犀牛也绝不顶大象。
我也不敢重新打火,巨大的引擎声会让它的立角挑开我的骑行服我在判断它的年龄,因为三月就是发情期,如果是一个荷尔蒙旺盛的小伙子我就惨了,它闻到我的爹味更不会放了我但后来我放心了,因为我看到它身后的老婆和孩子了,它只是在等它们先平安通过。
原来我们是两个中年啊,都有羁绊,既不能主动攻击也不能放松警惕,冲动的成本太大,要努力地维持现状啊
以前我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选一种动物让你当,你会当啥我说是老鹰,因为可以腾空俯视大地,在最短的时间跨越山河但有了摩托车,你觉得你是胜过老鹰的第一物种,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地感受一个大陆的气温、味道、地貌的变化。
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扫过大地你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跨越一个气候带,在一天之内跨越一个温度带,这种变换对你大脑的冲击非常奇妙让我再想一个例子,在秘鲁骑行时,从皮乌拉的市中心出来,骑过略萨形容的众多绿房子后,突然一下子就进入了沙漠,那是个明确的切分点,因为皮乌拉正好处在安第斯山脉和秘鲁西海岸沙漠地带的分界点,这个切分点是城市近郊的一个路口,变化之快让你反应不及,像一个录片一样被换掉了。
你会怀疑自己怎么一下子又到了北非,到了西撒哈拉或者摩洛哥,太好玩了04“活着就看得见”骑行就是对这句话的践行我小时候地理挺好,地理中好玩的东西太多了,那么多神奇的地质、地貌、气候、生物,还有不同的人种,文化。
想一下就让人兴奋初中一年级教我地理的老师姓王,是个很帅的小伙子,那时在紧张的课业负担下,他总是组织我们周末去北京的山里走走看看,让我感受到看见比学到要宝贵得多,对我人生观念改变很大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我在《喜单》背地理图的那期节目,我后来想跟王老师说,我终于跨过了那些伟大的山川、河流,它们的名字是我在中学时候就记住的啊。
说得好像我以后当个地理老师我也很开心一样我在阿拉斯加骑行的时候,跨过育空河,会想起那也是杰克·伦敦笔下的育空他当年曾在育空河闯荡,尽管几乎一事无成地离开了,却在这里找到了他“北方故事”的母题冻土带混沌、蛮荒的自然,让人狂热的财富,和财富激发的残忍,人性偶然的强烈闪光,在你亲临此地时会一起向你涌来。
骑行欧亚的时候,从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出来,突然跨进了中亚的两河地区,当和一群驴马拉车一起匆忙地挤上锡尔河上的大桥时,我慌乱得都没有打开摄像机因为植被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变得非常丰茂,这里是中亚的粮仓;夕阳下的小麦在风里起伏,通向撒马尔罕真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从阿根廷的门多萨出来,一路爬升跨越安第斯山脉,转过一个山口,猛抬眼,南美的最高峰阿空加瓜峰直接就闪现在面前当时我一个急停,后面一个智利卡车司机一脚重刹,那暴躁连续的喇叭声已经掩盖了他西班牙语的国骂我小时候喜欢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南斯拉夫的一部电影,主角瓦尔特是一个神秘的英雄,电影中的人们都在问,“瓦尔特究竟是谁”。
当有人问到瓦尔特本人的时候,瓦尔特回答说,“活着就看得见”这是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我的网名一直叫“瓦尔特”,签名是那句“活着就看得见”活着,去看见,对我来说,骑行就是对这句话的践行活着就要去看见,要看得见。
本文摘编自
《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作者: 阎鹤祥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品方: 世纪文景出版年: 2026-1
编辑 | 串串主编 | 魏冰心图片 | 书中原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