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出炉(驴拉车是什么牌子的包包)驴车西行记:一驴一人下喀什,
目录:
1.驴拉车的动画片
2.驴拉火车图片
3.驴拉车马拉套什么意思
4.驴车是什么意思
5.驴拉车好还是马拉车好
6.驴车拉货的图片
7.驴拉车照片
8.驴拉车搞笑图片漂移
9.驴拉板车视频
10.驴拉车的视频
1.驴拉车的动画片
开篇·五百块,能买一场死法吗
2.驴拉火车图片
罗布泊被子被猛地掀开时,我正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沙子不是诗意的、属于大漠的沙子,而是库尔勒某条背街巷角里,混着烟蒂和塑料袋碎片,等着下一阵风来决定去向的那种卑微颗粒我在无边的昏黄里翻滚,没有方向,没有重量。
3.驴拉车马拉套什么意思
“勺子的!起来!太阳都他妈晒糊屁股了,你是打算在我这床上修成木乃伊还是咋?”吼声像记闷雷,把我从沙粒炸回人形李哥立在床边,逆着午后四点钟的光,像尊怒气冲冲的门神光线给他瘦小的身形镶了层毛茸茸的边,手里那串钥匙叮当作响——这是龙行青年旅舍三楼唯一的、粗暴而有效的背景音。
4.驴车是什么意思
我没动弹,只把眼皮掀开一条缝上铺的视角很妙,能看见他头顶那片倔强抵抗地心引力的稀疏疆土,还有围裙上那摊油渍,据说是三年前某次炒菜事故的遗迹,如今已与布料长成一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我蜷了蜷,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李哥,沙尘天……沙尘天适合睡觉,古人说……”
5.驴拉车好还是马拉车好
“古人说个屁!”被子被彻底拽走五月的库尔勒,沙尘暴让气温变得诡异——白天闷热如蒸笼,此刻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却带着凉意,蛇一样缠上来我像只被翻过来的旱龟,徒劳地缩了缩“麻溜点儿!饭在锅里” 他走到门口,钥匙串哗啦一响,“再磨蹭,我真喂狗了。
6.驴车拉货的图片
”“咱旅舍有狗?” 我嘟囔着坐起身,骨头嘎吱作响。“你不就是?” 门砰地关上前,他扔下最后一句,“五分钟,下不来我真倒垃圾桶。”
7.驴拉车照片
脚步声叮叮当当地渐远,混入这栋老楼熟悉的声音谱系里:隔壁房间持续不断的咳嗽,像台破风箱;走廊尽头冲水声闷闷地回荡;窗外,库尔勒东站的轮廓在沙尘中模糊成一片灰影,偶尔有火车汽笛撕裂空气,声音传到这里时已被削磨得气若游丝。
8.驴拉车搞笑图片漂移
今年南疆的沙尘来得邪乎五月,库尔勒像被装进一只土黄色的毛玻璃罐子,香梨大道上的车流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我叫阿墨二十七八岁,在龙行青旅这张上铺住了快一个月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像冷却了的羊油,舀一勺,能拉出细长而浑浊的丝。
9.驴拉板车视频
磨蹭了不止五分钟,我趿拉着那双鞋底即将分家的徒步鞋挪进洗漱间镜子很诚实——诚实得残忍头发乱得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脸庞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子野蛮生长,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被汲干了最后一滴水的坎儿井。
10.驴拉车的视频
身上这件抓绒衣穿了多久?记不清了袖口磨得发亮,绒毛板结,像戈壁滩上死去的草皮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弱,温吞,带着铁锈味的凉意刺入手心我一边刷牙,一边任由思绪乱飘——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漫无边际的昏黄天空里打转微信余额127.3,支付宝89,现金卷在袜子里的还有两百出头。
拢共,四百二十块七毛这个数字要搁八年前,能让我焦虑得整夜盯着天花板,计算每一块钱的逃亡路线但现在,心里竟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钱这东西,就像塔里木河的水,看着汹涌,渗进沙漠就没了踪影攥得越紧,从指缝漏得越快。
我倒是常琢磨:这四百二十块七毛,到底能买来什么?是继续在李哥这儿蹭三十个晚上?是买张去往某个陌生小县城的硬座票?还是……干脆换种死法?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来回搅动,薄荷味的泡沫溢出来,带着廉价的化学香气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骇人——。
这真是那个二〇一七年蹲在中缅边境,在枪炮声里煮挂面的男人吗?记忆像被沙尘掩埋的陶片,突然被风吹开一角那年我二十三,背着六十斤的包,沿着边境线走了三个月在临沧那段,河对岸正在交火迫击炮炸起的烟柱一朵接一朵,子弹嗖嗖地从河面上飞过,像某种危险的昆虫。
我在这边一个军事堡垒里面,用石头垒了个灶,捡些枯枝,煮着清水挂面夕阳把国境碑照得金灿灿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我蹲在那儿,看着对岸的硝烟,低头吸溜了一口面,特意加了最后一包榨菜那画面荒诞得像部超现实主义默片。
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他娘清醒——活着,喘气,吃面,听着死亡的呼啸擦肩而过,这就是全部了纯粹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被晒得滚烫,却也真实得扎手可后来呢?后来我像一粒被风吹乱的沙,飘到了新疆,认识了李哥,在库尔勒这个青旅里断断续续待了三年多。
说是“跟着李哥学西域历史”,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在南疆的县城和乡野之间晃荡,偶尔回来,听他讲那些年轻时的疯事,混顿饭,混张床工作?上次正经上班是什么时候,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这不重要,真的让我心里发慌的,是另一个问题:我现在他妈的到底在活什么?。
镜子里的男人咧咧嘴,牙膏泡沫从嘴角淌下来,像垂死之人口吐的白沫。真够埋汰的。
然后,两个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一个是李哥讲过无数遍的斯文·赫定那个瑞典疯子,一八九五年,带着几匹骆驼闯进塔克拉玛干,差点死在里面李哥每次说起这段,眼睛都会放光,仿佛他就在现场:“水喝光了,骆驼杀了两匹,靠喝血撑到和田河……后来挖出了楼兰。
从那以后他的名字响彻世界!但你说,没有这种疯子,我们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样的土地吗?”另一个是阿凡提不是历史书里的,是动画片里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倒骑毛驴,晃晃悠悠,用智慧戏弄巴依老爷穷得叮当响,却永远乐呵呵,驴脖子上的铃铛声能响遍整个绿洲。
斯文·赫定阿凡提骆驼毛驴瑞典新疆探险活着等等我的呼吸突然停了半拍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像生锈的锁被蛮力撬开那种光,我已经三年没在自己眼里见过了——像是灰烬深处突然蹦出的火星,微弱,但执拗。
四百二十块七毛。一头毛驴多少钱?我猛地吐出嘴里的泡沫,水花溅在镜面上,模糊了那张颓败的脸。但透过水渍,我看见自己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他妈怎么就不能……骑头毛驴去喀什呢?”
---厨房里,李哥正在和一口黑铁锅进行每日例行的搏斗过油肉在锅里滋滋作响,羊肉、皮牙子、青红椒在滚油中翻滚、碰撞、交融,香气浓得有了形状,像黄色的雾,弥漫在整个三楼走廊抽油烟机轰轰地吼着,像头被囚禁的困兽。
他系着那条万年不洗的围裙——油污层层叠叠,已自成包浆——左手颠锅,右手执铲,动作娴熟得近乎悲壮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油烟中闪着细碎的光我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时间裂开了一道缝窗外的沙尘天忽然有了诗意——那不再是困住我的囚笼,而是将要被我穿越的布景。
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像命运的倒计时镜子里那张颓败的脸,竟然焕发出一种荒诞而刺眼的光彩对啊!阿凡提不也没钱吗?他不也乐呵呵地,骑着头毛驴,从吐鲁番晃悠到喀什噶尔?现代生活给了我什么?人快三十,躺在三十块钱一晚的床位上等死;脸怼着手机屏幕,看别人的生活像一场场华丽的幻觉;银行卡里的数字永远超不过三位数,焦虑像慢性毒药,一点点腐蚀掉对明天的想象。
这四百二十块七毛,与其在微信零钱里慢慢饿死,不如让它变成一场传奇——或者说,一场盛大而滑稽的赴死——的启动资金!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塔克拉玛干边缘的胡杨,把根系狠狠扎进干裂的土地,疯狂地蔓延开来我胡乱抹了把脸,水都没擦干就冲出洗漱间,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像匹受惊的、还未学会奔跑的小马驹。
“李哥!李哥!”没反应抽油烟机的轰鸣吞没了一切“李哥!” 我提高音量,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我扒在油腻的门框上,看着李哥的背影他正专注地挥舞锅铲,仿佛那是他征战世界的兵器羊肉在热油中蜷缩,释放出最原始质朴的香气——那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支撑无数生命穿越荒芜的味道。
“我要骑驴去喀什。”
铲子停了抽油烟机还在轰隆,但厨房里忽然静得诡异我能听见油花在锅底细微的爆裂声,像遥远战场上零星的枪响李哥慢慢转过身,动作慢得像一部老电影的定格那张被油烟熏红、被岁月雕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用那双被西北风沙磨砺了五十多年的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破损严重、不知该归入哪个年代的陶罐。
“啥?” 他问,声音平静得吓人“骑驴” 我重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却异常清晰,“去喀什从库尔勒出发,沿着二一八国道,翻天山,过草原,穿戈壁,一路向西,到喀什”过油肉在锅里继续滋滋作响,一滴滚烫的油溅出来,正落在李哥裸露的手背上。
他没动,甚至没眨一下眼,仿佛那灼痛是别人的抽油烟机还在徒劳地吼,但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而有力,像有人在胸口擂响战鼓——为一场无人理解的出征李哥慢慢弯下腰,关掉灶火蓝色的火焰“噗”地熄灭,像一声叹息。
他把沉重的铁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湿抹布上,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解下围裙,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四四方方,像个豆腐块,郑重地放在灶台边缘“把肉端出去”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乖乖照做那盘过油肉烫得要命,粗陶盘子边缘冒着细小的油泡,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出胃里一阵痉挛的饥饿。
等我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到大厅中央那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上,再回头时,李哥已经坐在靠门的破旧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廉价的烟草味弥漫开来,混入羊肉的香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这个空间的氛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他脸前盘旋、上升,最终融入昏暗的光线里。
“从库尔勒到喀什,”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墙上那些斑驳的水渍听,“一千多公里不是地图上那条平滑的曲线,是戈壁、沙漠、山地、河谷拼起来的锯齿要翻天山垭口,海拔三千米往上,六月都能冻死人;几十公里没水没草,地表温度夏天能到七十度,鸡蛋放沙子上,十分钟就熟。
你要是中暑倒在那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抖着,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烫出一个微小的黑洞他没在意“冬天更痛快” 他继续,眼睛望着窗外昏黄混沌的世界,“巴仑台那边,零下三十度家常便饭我以前跟车队跑过,撒泡尿得带根棍子——边尿边敲,不然就冻成冰柱,掰都掰不断。
风像刀子,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割开皮肉,最厚的棉大衣一晚上就被风打透了,像纸一样脆”我没笑他也没笑这不是笑话,是这片土地给出的、最朴素的生存试卷“风沙起来的时候,” 他转过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担忧,有恼火,有“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被沙尘堵住了”的难以置信,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很遥远,很微弱,像埋在灰烬深处的一点余温,“天和地是一个颜色,土黄。
你分不清上下左右,指南针乱转,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人会在原地打转,走一圈,又一圈,直到力竭倒下最后变成一具木乃伊,过路的狼都懒得啃——太柴,硌牙”他顿了顿,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空罐头盒里,用力地捻,仿佛要捻死某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李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身上有股复杂的味道——烟草的焦苦、羊肉的腥膻、旧书纸张的霉味,还有汗液经年累月渗入皮肤的咸涩,“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一个人往罗布泊里钻,差点渴死;冬天翻冰达坂,差点冻成冰雕。
那时候觉得特英雄,特牛逼,对吧?觉得朝九晚五的人生是浪费,觉得办公室的灯光是囚笼”他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眼白上密布的血丝,像干涸河床的裂纹“可后来你猜怎么着?” 他声音低下去,有种罕见的疲惫,“后来我发现,英雄也是要吃饭的。
梦想这玩意儿,闻着香,但不能当馕吃,不能当袄子穿,更不能在零下三十度给你取暖你看看你现在,阿墨,快三十的人了,睡三十块钱的床位,兜比脸还干净你这不叫旅行,叫流浪旅行是有选择的离开,流浪是被迫的放逐你分得清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地的声音窗外的沙尘似乎更浓了,香梨大道上的车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融化在污水里的廉价颜料过油肉在桌上慢慢失去温度,金黄色的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色的霜他伸出手,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却沉得让我膝盖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听我一句劝,”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恳切的疲惫,“在库尔勒找个活儿工地搬砖,一天两百;餐厅端盘子,管吃管住先站稳了,把脚踩进这片土地里,扎下根,再说别的。
你那点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能活得很好何必……”何必去送死。他没说出口,但我听到了。
李哥说完这些,没再看我,转身回了厨房抽油烟机再次轰隆响起,切菜声笃笃地传来,规律而坚定,像某种不容置疑的生活节拍我站在原地,没动羊肉的香味依然弥漫,但已经冷了,油腻腻地悬浮在空气里窗外,天彻底黑了,沙尘让库尔勒的夜空变成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远处火车站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清晰了些,像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叹息李哥说得都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现实的地板,牢固,无法撼动理智在我脑子里疯狂拉响警报,红灯闪烁:你疯了?四百二十块七毛骑驴去喀什?你知道一千二百公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脚会磨烂,你的嘴唇会干裂出血,你可能会饿死在无人区,渴死在戈壁滩,冻死在雪山上,被风沙掩埋,被野狼分食——。
你的尸体,甚至不会有人发现直到很多年后,某个探险者或许会踢到你的头骨,惊讶地说:看,这里死过一个傻瓜他说得都对可是——可是当我闭上眼,用尽力气去想象李哥描述的那种“正道”,眼前出现的不是工地安全的脚手架,不是餐厅温暖的灯光,不是每个月打进银行卡的、可以计算的安全数字。
我看见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像一条灰黄色的伤疤,蜿蜒着,挣扎着,爬向地平线尽头路上有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轮子是用旧拖拉机轮胎改的,车辕上套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肋骨根根分明,眼神浑浊却执拗驴背上坐着个男人,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出血痂,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戈壁夜空里最倔强的星星,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风很大,吹得他破旧的衣服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烂的旗但那个男人在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幸福的笑,而是一种……认命之后,彻底自由的、荒凉的笑我知道这很蠢蠢到无可救药我知道这可能是自杀一种缓慢的、自找的、毫无浪漫色彩的自杀。
我知道四百二十块七毛,在这个时代,可能连一头像样的毛驴都买不起,更别提车、粮食、水和应对一千多公里无常的装备但有些念头,一旦生根,就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它不是藤蔓,是神经,是血管,缠住每一根骨头,勒紧每一次心跳,与你的呼吸同频。
它在你耳边低语,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变成轰鸣:去吧去吧哪怕死在路上,也比你这样不死不活地、在三十块钱的床位上慢慢腐烂要强死在水里,好过渴死在岸边我睁开眼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来自塔克拉玛干的沙尘,我用食指,在上面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毛驴。
线条幼稚得像孩子的涂鸦驴背上,我画了个小人小人没有精致的五官,只有一个咧到耳根的、夸张的笑容指腹传来玻璃的凉这面窗户三年没擦过了,就像我的人生窗外,库尔勒的夜晚彻底降临沙尘让夜空变成淤伤般的暗红色香梨大道上的车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我知道前面可能是死路我知道这可能是最愚蠢的决定我知道四百二十多块可能连场像样的葬礼都不够我也咧了咧嘴镜子里的男人,和玻璃上的小人,隔着污浊的玻璃和弥漫的沙尘,一起笑了去他个理智去他个该走的路去他个“活得很好”。
我要骑驴去喀什死在路上,或者……找到那个在枪炮声中安静吃面的自己我转身,走向厨房鞋声啪嗒啪嗒,这次像奔赴战场的马蹄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我对着李哥的背影说:“驴市在哪?”他炒菜的动作顿了顿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一副担了很久的担子——不是赞同,而是认输。
对时间认输,对青春认输,对每个疯子都必然要走一遭的绝路认输没有回头。很久之后,传来一声深深的、疲惫的叹息。“巴扎天我带你去。”
那晚我没睡躺在吱呀作响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岁月熏出的、形如西域古地图的水渍楼下偶尔传来晚归旅人的咳嗽和开门声,库尔勒火车站的汽笛定时撕裂夜空,像某种亘古的计时器凌晨三点,李哥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不是回房,是朝我的方向。
门被推开,没开灯他像个影子立在门口,手里夹着的烟头明灭“睡不着?” 他声音沙哑我没吭声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下铺床沿火柴划亮,又点了一支两点猩红在黑暗中对峙“想听故事吗?” 他问,“真的那种”“什么故事?”
“死在路上的故事”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不是小说,是真事儿正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先说沙漠罗布泊”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一九八零年,彭加木生物化学家,中科院新疆分院院长。
六月,带科考队进去水不够了,他留下字条‘我往东去找水井’,一个人走了,再没回来国家出动军队、飞机,地毯式搜索,什么都没找到到现在,四十四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九九六年,余纯顺。
” 李哥继续说,“中国徒步第一人走了八年,准备征服罗布泊六月十七号——和彭加木失踪同一天,你说巧不巧?电视台跟着,做好了纪录片他非要一个人走最后一段,说‘如果我余纯顺走不出罗布泊,就是天要亡我’结果真没走出来。
找到的时候,遗体在帐篷里,脱水而死离补给点就三公里”
烟头猛亮了一下“更早的,一八九四年,瑞典人斯文·赫定闯罗布泊,发现楼兰古城,震惊世界但他庞大的探险队呢?死的死,散的散沙漠是会吃人的,阿墨,大自然不挑食”我喉咙发干:“那……雪山呢?”“雪山?” 李哥冷笑一声,“一九五九年,苏联乌拉尔山。
九名学生组成的登山队,全死在霍尔扎赫拉特山上帐篷从里面割开,人跑出去,有的只穿内衣,零下三十度有的头骨碎裂,胸骨骨折,像被车撞过苏联调查说是‘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草草结案最近才有科学家推测,可能是罕见的小型板状雪崩——人在帐篷里睡觉,雪崩来了,几吨重的雪块砸下来,跟被卡车撞没区别。
”他顿了顿:“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雪崩不是马上发生的他们在山坡上挖了个洞搭帐篷,九个小时后,雪才塌下来九个小时啊,足够睡一觉,做个美梦,然后……砰”我后背发凉“新疆的山,只会更残酷” 李哥的声音低下去,“天山达坂,每年都有失踪的。
找到的时候,通常已经变成‘冰人’,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个牧民告诉我,他见过一个,蹲在岩缝里,双手抱膝,脸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躲风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沉默弥漫开来,比黑暗更稠“李哥,” 我终于问,“你刚才说……是真的?”。
他嗯了一声:“想起你这些年说的‘跟着我学西域历史’屁你这三年,就学了点皮毛知道新疆现在正经的研究在搞什么吗?”“什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他一字一顿,“新疆各民族文化,从来都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维吾尔族的《福乐智慧》《十二木卡姆》,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蒙古族的《江格尔》,都是中华文化宝库里的珍品可这些,你了解多少?”我哑口无言。
“还有,” 他继续,“伊斯兰教不是维吾尔族天生信仰的历史上,他们信过萨满教、祆教、佛教、摩尼教、景教……直到九世纪末十世纪初,喀喇汗王朝发动宗教战争,灭掉信仰佛教的于阗王国,才强制推行伊斯兰教这是个历史事实,不是批评什么,是让你明白——这片土地的文明层,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
”我愣住了这些,他从未讲过“现在新疆大学那些教授在研究什么?” 他自问自答,“新疆在国家全局中的‘五大战略定位’、文化润疆、富民兴疆、南疆突出问题、突厥学……都是关系到这片土地未来的真问题而你呢?你想的是‘骑驴去喀什’。
浪漫吗?浪漫有用吗?屁用没有”他说得对我像个小丑“可李哥,” 我挣扎着,“如果……如果我这一路,不只是骑驴呢?如果我也去看,去问,去记呢?去看那些真正的变化,去问普通人怎么活,去记下这片土地现在的样子……”。
“然后呢?” 他打断我,“写成游记?发在网上?换几个点赞?阿墨,学术研究需要体系,需要方法,需要深耕不是走马观花就能搞明白的新疆历史文化、昆仑文化、吐鲁番学……这些领域,多少学者一辈子钻进去,才勉强摸到点门道。
你凭什么觉得,骑个驴走一趟,就能理解这片土地?”我无法回答。烟头熄灭了。李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库尔勒的夜依然浑浊,但东边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
“但话说回来,” 他忽然转身,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松动,“那些死在沙漠、死在雪山的人,他们为什么去?”“为了……探险?科学?荣誉?” 我试探着回答“可能吧” 李哥说,“但我猜,更多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我能走到哪里’。
”他走回床边,俯视着我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眼睛的轮廓,但那里面的东西,我看不清“彭加木失踪前,科考队其实已经发出求救信号,救援物资第二天就能到但他等不及,或者说,不想等他要自己去找水井余纯顺也是,明明可以跟摄制组一起走,非要独闯。
为什么?因为‘被救’和‘自己走出来’,是两回事”“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李哥一字一句,“有些人,宁愿死在路上,也不愿活在别人的剧本里这很蠢,但……我理解”他拉开房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瞬,又消失。
“睡吧” 他说他顿了顿“如果你真要去,答应我一件事:每到一地,去找当地年纪最大的人聊天问他们三件事:一、这片土地过去五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二、他们最骄傲的传统是什么,现在还在吗;三、他们希望十年后的新疆是什么样子。
记下来,回来告诉我”“这……算是田野调查吗?” 我苦笑道。“算个屁。” 他哼了一声,“顶多是……给这场愚蠢的自杀,加点稍微像样的理由。”
门关上了我躺在黑暗里,耳边回荡着那些名字:彭加木、余纯顺、斯文·赫定、迪亚特洛夫登山队……他们死了,死在沙漠,死在雪山,死在寻找的路上而我,要用四百二十块七毛,骑一头还没买到的驴,重走他们的路荒谬但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对世界的答案,是对自己的。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了沙尘的囚笼。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