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同事给我介绍她闺蜜,我没看上,回来路上她问:你看我咋样
1990年,秋老虎赖在江城不走,把最后一点暑气全蒸进了红星纺织机械厂的车间里空气中全是机油、铁屑和热烘烘的汗味儿,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成了我们这些工人专属的香水我叫王建,二十六了,是车工班的一把好手除了我师父,整个车间论精度,没人敢跟我叫板。
但这手艺,在相亲市场上,一文不值我妈的原话是:“精度能当饭吃?能给你生个娃?”她嘴里的唾沫星子,比我车床上溅的切削液还密集“你看看隔壁老刘家的儿子,跟你一样大,人家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你整天就知道跟那堆铁疙瘩亲热!”。
我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不吭声反驳就是顶嘴,顶嘴就是不孝,不孝的下一句就是“我白养你了”这套组合拳,我从小挨到大,已经能预判她每一个动作“我跟你说话呢!王建!”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敲在桌上我爸在旁边,端着酒盅,滋溜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我妈的火力瞬间转移,“他什么想法?他的想法就是跟那台破车床过一辈子!你看看他,二十六了,连个姑娘的手都没牵过!丢不丢人!”我爸不说话了,又滋溜一口酒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关键时刻,用酒精把自己从战场上摘出去。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妈,我吃饱了,上班去了”“站住!”我跟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明天,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供销社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听到没有?”“哦”我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家门跨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风从耳边刮过去,才觉得那股子窒息感淡了一点。
这就是我的生活上班,下班,回家听我妈念经三点一线,比我车出来的零件还标准有时候我看着飞速旋转的卡盘,会觉得我的人生也被夹在上面,身不由己地转着,溅出一地的无奈第二天,李阿姨介绍的那个供销社姑娘,黄了人家姑娘挺好,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就是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她问我家几口人,住多大房子,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有没有奖金我老老实实地答了然后她就没再问过我任何问题,开始低头研究自己新做的指甲我知道,没戏回到厂里,这事儿就成了车间里的午间新闻“听说了吗?王建又没相成”。
“嗨,供销社的眼光多高啊,能看上咱们这些满身机油味的?”“也是,可惜了王建,多好的小伙子”这些议论,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我不烦,就是觉得没劲特别没劲就在我拧紧一个螺丝,准备开始干活的时候,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力道之大,差点让我手里的扳手飞出去我一回头,是李静“王建,垂头丧气的干啥呢?”李静是我们厂装配车间的,出了名的泼辣一米七的个子,嗓门洪亮,笑起来能把车间的顶棚给掀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假小子我们关系不错,属于能一起在食堂边吃饭边骂娘的那种用她的话说,我们是“革命战友”“没啥”我闷声说“还没啥?脸拉得比马都长”李静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工具箱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我。
我摆摆手:“不抽”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她英气的脸上绕了一圈“又是因为相亲的事儿?”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说你妈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结婚有啥好的?两个人绑一块儿,上个厕所都得打报告。
”我被她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就有那么夸张!”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行了,别愁了姐们儿给你想个办法”我看着她,一脸不信“你?”“我怎么了?”她眼睛一瞪,“我路子野着呢我有个闺蜜,叫小琴,在百货大楼站柜台的。
人长得,啧啧,”她咂了咂嘴,“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我介绍给你俩认识认识?”我心里一动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在当时,那可是顶顶时髦的职业但我随即又泄了气“算了吧,人家能看上我?”“试试呗,又不要钱”李静又拍了我一巴掌,“就这么定了,这周日,下午三点,人民公园门口。
我给你俩搭线”她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我心里有点乱一方面觉得不靠谱,另一方面,又隐隐有点期待万一呢?万一就成了呢?这个“万一”,像一根小小的羽毛,在我心里挠了整整三天。
到了周日,我破天荒地翻出了我妈给我买的那件的确良白衬衫崭新,笔挺,穿在身上有点扎人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还偷偷用了点我爸的头油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傻里傻气的我妈看我这副打扮,眼睛都亮了“哎哟,我儿子今天可真精神!去哪儿啊?”
“……去公园逛逛”我含糊地说“跟谁啊?”她追问“同事”我不敢说是去相亲,怕万一又黄了,回来又是一顿念叨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人民公园门口九月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我站在一棵大槐树下,心里七上八下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黏在背上,很不舒服。
三点整,李静的身影出现了她还是那身工装,但明显是洗干净了的,裤线都熨得笔直在她旁边,跟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姑娘那就是小琴离得老远,我就觉得李静没吹牛那姑娘,确实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烫着当时最流行的卷发,走起路来,裙摆一晃一晃的。
我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王建,等急了吧?”李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还是那副大嗓门那个叫小琴的姑娘,跟在她身后,冲我矜持地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礼貌但疏远的微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闺蜜,张晓琴”李"静大大咧咧地介绍,“小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厂的技术大拿,王建。
”“你好”我赶紧伸出手张晓琴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她的手,又软又凉我的手,粗糙,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儿那一瞬间,我就有点自惭形秽“你好”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细细的,柔柔的。
李静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别站着了,进去走走,里头凉快”我们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两后地进了公园李静走在最前面,像个导游,不停地指指点点“看,这边是人工湖,可以划船”“那边是假山,小孩儿最喜欢爬”我和张晓琴跟在后面,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一路无话。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我绞尽脑汁地想找点话题“你……在百货大楼哪个柜台啊?”“化妆品”她回答,言简意赅“哦,那挺好的,天天都香喷喷的”我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叫什么话她果然没接茬,只是嘴角那丝礼貌的微笑,似乎更淡了些。
李静看不下去了,回过头来“小琴,王建人特别老实,话不多,但是心眼儿好,技术更好我们厂里那些进口的机床,坏了都得找他”她这是在给我脸上贴金张晓琴“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湖边的长椅说:“我们去那儿坐会儿吧,我脚疼。
”她脚上穿了双带跟的小皮鞋,估计是走不惯这公园里的石子路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我和张晓琴坐一边,李静坐在另一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楚河汉界李静又开始没话找话“王建,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给小琴讲讲你都看啥书”我脑子一抽,说:“《平凡的世界》。
”张晓琴问:“谁写的?”“路遥”“哦,没听过”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补妆,“我平时就看看《大众电影》”话题,又死了我看着她对着镜子抿嘴唇的样子,心里那点“万一”的火苗,一点点地熄灭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是口红、香水、《大众电影》我的世界,是扳手、机油、《平凡的世界》这两个世界,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李静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不停地给我使眼色,让我主动点我能主动什么呢?问她你们柜台的口红哪个色号卖得最好吗?
还是跟她探讨一下孙少平和田晓霞的爱情悲剧?怎么说,都是鸡同鸭讲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湖面上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后来,还是张晓琴先开的口“李静,我晚上还有点事,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她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结束吧,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李静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啊?这么早啊……行,行吧”她站起来,强笑着说,“那我跟王建送你回去”“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张晓琴摆摆手,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连衣裙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还是那种礼貌而疏远的眼神。
“王师傅,再见”她叫我“王师傅”不是王建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再见”我说看着她踩着小皮鞋,袅袅婷婷地走向公园门口的公交车站,我跟李静都没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李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一屁股坐回长椅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操”她骂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在我面前说脏话我也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湖面上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涟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对不住了,王建”李静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想到……她现在变成这样了。
”“没事”我说的是真心话,“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不甜”“以前她不这样的”李静看着远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那时候她也挺朴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就变了”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人总是会变的”我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她把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准“走吧,我送你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她又恢复了那副大嗓门的样儿,好像刚才那个有点伤感的李静,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俩并排走在回厂区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刚才在公园里,是三个人尴尬的沉默现在,是两个人舒服的沉默我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她也不用费尽心思地打圆场我们就这么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路边的蝉鸣,心里反而觉得很平静。
路过一个卖冰棍的小摊,她突然停下来“喂,吃冰棍不?”“啊?”“我请你,算是赔罪”她没等我回答,就走过去,跟老板说:“来两根绿豆的”她递给我一根,自己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哈”了一声“爽!”
我看着她被冰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我也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把今天下午那点不愉快,全都冲淡了我们俩就站在路边,像两个傻子一样,三两口就把一根冰棍给啃完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斑驳离我们厂的宿舍区越来越近了周围也越来越安静只剩下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王建”她突然开口“嗯?”她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给她短发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亮得有点灼人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平时,她的眼神总是大大咧咧,带着笑,或者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现在,她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那闺蜜,你没看上,对吧?”她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点了点头:“嗯”“嫌她太娇气?”“也不是……就是觉得,说不到一块儿去”“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气氛又变得有点奇怪。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一种微妙的张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等着她继续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看着我她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我大脑瞬间宕机的话“你看我咋样?”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我看着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看我咋样?她问我,你看我咋样?李静?那个跟我称兄道弟,拍我肩膀比男人还用力的李静?那个在食堂跟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李静?那个满身机油味,笑起来能掀翻屋顶的李静?。
我从来……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她就是李静,我的同事,我的“战友”可现在,她站在路灯下,用那样一种亮得惊人的眼神看着我,问我,你看我咋样?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砰”,一下一下,撞得我胸口发疼。
我看到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在紧张原来她也会紧张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我该怎么回答?说“你挺好的,像个哥们儿”?那太伤人了说“你也挺好看的”?那也太假了我该说什么?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也能看到她眼神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可能,是后悔问出这句话了“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你……挺好的”我说了一句最安全,也最没用的话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是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点抖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没有哪个姑娘,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五味杂陈后悔,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跟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想起有一次,我的车床出了个小毛病,一个零件卡住了,我弄了半天没弄好,急得满头大汗是她路过,二话不说,从旁边工具箱里抄起一把锤子和一根钢钎,找准位置,“哐哐”两下,就给解决了。
解决完,她把工具一扔,拍拍手上的灰,冲我得意地一扬眉毛:“怎么样,服不服?”当时我只觉得她厉害,手真巧现在回想起来,她扬眉毛的样子,好像……还挺好看的我还想起有一次,厂里组织看电影,露天的看到一半,突然下起大雨。
大家一哄而散,乱作一团我被人挤得东倒西歪,是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人群里拽了出来,拉到旁边一个车棚底下她的手劲儿很大,抓得我胳膊生疼但她的手心,很热雨下得很大,我们俩浑身都湿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外面的大雨,咧开嘴笑了。
“操,过瘾!”那时候,我觉得她真野,真不像个姑娘现在想起来,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那个画面,竟然异常清晰地刻在我脑子里还有……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一起在食堂抱怨伙食,一起在车间里偷懒聊天,一起在下班后骑着车子比赛谁更快……。
这些画面,以前我觉得再正常不过可被她那句“你看我咋样”一点,瞬间就都变了味儿原来,我跟她之间,不只是“战友”至少,在她心里,不只是我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很快就到了宿舍楼下“我到了”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哦”“那我上去了”“嗯”她迈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还是没回头,只是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上班,咱俩还跟以前一样”说完,她就快步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心里堵得难受还跟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一晚,我失眠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静她的那句话,她的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脑子里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王建,你觉得李静怎么样?。
她不漂亮,至少跟张晓琴比,差远了她不温柔,说话大嗓门,动不动还拍人她也不时髦,一年四季就是那身工装可是……她真实她不做作她笑就是笑,骂就是骂,从来不藏着掖着跟她在一起,我不用端着,不用装我觉得放松,舒服。
这种感觉,是跟张晓琴,跟之前所有相亲对象在一起时,都从来没有过的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去了解过她我只看到了她“假小子”的一面,却忽略了,她也是个姑娘她也会紧张,也会有细腻的心思她问出那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而我,却给了她那样一个敷衍的回答我越想越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给她一个正式的答复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在我这里,只是一个笑话第二天去上班,我心里揣着事,一路上都魂不守舍。
到了车间,我下意识地往装配车间的方向看但我没看到李静一整个上午,她都没出现我心里开始发慌她不会是……生气了,不想见我了吧?午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盘,在食堂里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她我找到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女工,问:“哎,王姐,看见李静了吗?”。
那个王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李静啊,请假了”“请假了?”我心里一沉,“她怎么了?病了?”“没病”王姐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她妈给她安排了个相亲,今天去见面了”相亲?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端着饭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油烟味,混杂在一起,可我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听不见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去相亲了昨天她才问我“你看我咋样”,今天,她就去跟别人相亲了她这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还是说,她昨天那句话,真的只是一个玩笑?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愤怒,涌上我的心头我连饭都吃不下了,把饭盘往桌子上一放,转身就走出了食堂下午的活儿,我干得一塌糊涂好几次都差点出了事故师父看我状态不对,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去旁边歇着。
我坐在工具箱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去找她我想当面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有什么资格去问呢?我算她什么人?我拒绝了她,不是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响,我第一个冲出车间。
我骑上我的二八大杠,疯了一样往她家赶我知道她家住在哪儿,以前厂里组织活动,我去过一次我也不知道我去找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就是想见她立刻,马上我骑得飞快,链条被我蹬得哗哗作响风在耳边呼啸,把我的衬衫吹得鼓鼓的。
到了她家楼下,我把车子一扔,就往楼上冲她家住三楼我一口气跑到三楼,站在她家门口,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她和她妈说话的声音“……那小伙子我看就不错,人家是邮局的,正经单位,人也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
”这是她妈的声音“妈,我跟他不合适”这是李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怎么就不合适了?我看就挺合适的!你老大不小了,别那么挑剔!你看看你,一天到晚穿得跟个男孩子一样,哪个正经小伙子喜欢你这样的?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我就是这样!我改不了!”李静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就喜欢穿工装,我就喜欢大大咧咧的!要是谁看不上,那就算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我这都是为你好!”“为我好就别逼我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砰!”
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然后是李静的脚步声,朝门口这边走来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往旁边楼梯的拐角处一躲门开了李静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换下了工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是去相亲时的打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很不开心。
她走到楼梯口,并没有下楼,而是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她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脸我躲在拐角,看着她的侧影,心疼得不行我知道,她妈说的话,肯定伤到她了她平时看着再怎么坚强,再怎么无所谓,可她终究是个姑娘。
哪个姑娘不希望被人喜欢,被人夸奖呢?我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了我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李静”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她回过头,看到我,眼睛里全是震惊“王……王建?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烟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走到她面前“我……我来找你”“找我干什么?”她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听说,你去相亲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怎么,只许你王大技术员相亲,不许我李静找对象啊?”她的话里,带着刺我知道她在生气气我昨天的反应。
“不是……”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但很有力她想挣脱,但被我死死地抓住“你放开!”“我不放!”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静,你听我说”她停止了挣扎,也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昨天晚上,你问我的话,我想了一晚上。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有点抖“我承认,我当时懵了我一直把你当哥们儿,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但是……”我加重了语气,“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很多事,我才发现,我就是个傻子,是个瞎子!”。
“李静,我以前没觉得,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很好,真的很好你爽快,你仗义,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真实”“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跟你待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我不用装”“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我不想看你去跟别人相亲。
我一听说你去相亲了,我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得要死!”我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说完,我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判决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然后,豆大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她哭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比男人还豪爽的李静,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一下子就慌了“你……你别哭啊,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我手忙脚乱地想去给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抱得死死的“王建,你这个混蛋!”
她一边哭,一边捶我的背“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也一夜没睡!”“你知不知道,我问你那句话,攒了多久的勇气!”“你知不知道,你那句‘你挺好的’,有多伤人!”“你这个大傻子!大笨蛋!”她每骂一句,就捶我一下捶得我后背生疼。
但我心里,却像是开了花一样我伸出手,也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微微地颤抖原来,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坚硬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很好闻“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我是个笨蛋。
”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过了好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我看着她,笑了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身体,又是一僵。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害羞的样子,这么可爱“我的意思就是,”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别去相亲了你要相,就跟我相”她看着我,愣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就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德性”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到,她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比昨天晚上在路灯下,还要亮我们俩的关系,就这么在楼道里,用一场眼泪和一通告白,确定了下来。
过程有点曲折,甚至有点狼狈但结果,是好的第二天,我跟李静并排走进车间的时候,整个厂子都炸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还有的,是了然“我操,他俩怎么搞到一块儿去了?”。
“看不出来啊,王建这小子,喜欢这款?”“绝了,这俩人,一个闷葫芦,一个炮仗,能行吗?”议论声,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有点不自在李静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她甚至还冲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工友,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意思好像在说:怎么着,不服?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心里那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是啊,我们俩谈个恋爱,碍着谁了?管他们怎么说我跟李子的恋爱,跟别人不太一样我们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我们的约会地点,通常是厂门口的小饭馆。
一人一碗面,加个荷包蛋,再来一瓶啤酒我们聊的话题,也离不开厂里的那些事聊今天谁的零件报废了,聊哪个师傅又被领导骂了,聊食堂的菜又涨价了很琐碎,很市井但很踏实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跟她待在一起我喜欢看她吃面时,呼噜呼噜的样子,一点不淑女,但很香。
我喜欢听她骂骂咧咧地吐槽厂里的不平事,觉得特解气我喜欢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有姐们儿在”时的那股豪气她也变了她在我面前,会偶尔地脸红她会笨拙地给我织毛衣,虽然织得歪歪扭扭她会把她妈给她买的雪花膏,分一半给我,让我冬天擦手,别裂口子。
这些小小的改变,让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我妈知道我跟李静好了之后,一开始是反对的她的原话是:“那个装配车间的女汉子?王建,你是不是眼睛瞎了?”“她太野了,说话大嗓门的,以后还不得骑在你头上?”“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我没跟她吵,我只是跟她说:“妈,你见见她,跟她聊聊,你再下结论”我找了个周末,把李静带回了家李静很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板着个脸,坐在沙发上,像个准备审问犯人的法官结果,一顿饭的工夫,我妈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静没说什么讨好的话,她就是该干啥干啥看到我妈在厨房忙,她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进去帮忙切菜,洗碗,动作麻利得不行吃饭的时候,我爸的老毛病犯了,咳嗽个不停李静放下碗筷,走过去,在我爸后背的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捶了几下。
我爸的咳嗽,立马就顺了“叔,您这是老毛病了吧?有点气管炎回头我让我爸给您弄点偏方,特管用”我爸惊讶地看着她:“哟,闺女,你还懂这个?”“我爸是老中医,我从小耳濡目染,懂点皮毛”李静笑着说一顿饭吃完,我妈拉着李静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闺女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能干,懂事,心眼儿还好我们家王建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李静被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送她回家的路上,我捏了捏她的手“行啊你,这么快就把我妈给收买了”她白了我一眼:“什么叫收买?我这是用实力说话。
”看着她得意的样子,我打心底里觉得,我真是捡到宝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厂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平息了大家看我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变成了后来的“还挺配”1991年的春天,厂里分房子,我因为是技术骨干,分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了李静我拉着她,去看我们的新家房子很小,还是毛坯,水泥地,白灰墙但我们俩都很兴奋我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这里,放一张双人床”我指着卧室说“这里,打一个大衣柜。
”她指着墙角“客厅放一台电视机,要彩色的”“再买个沙发,软软的那种”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好像那些家具,已经摆在了我们眼前说到最后,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李静,我们结婚吧”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好啊”她说没有求婚戒指,没有浪漫的仪式就在这个空荡荡的,甚至还有点呛人的水泥房子里,我们定下了一生的约定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厂里的食堂,摆了十桌来的都是厂里的同事,亲戚朋友那天,李静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还破天荒地化了妆,涂了口红。
她站在我身边,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我悄悄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我凑到她耳边,说:“你今天,真好看”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闭嘴”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地往上翘。
婚后的生活,平淡,琐碎,却充满了烟火气我们俩都是急性子,直脾气,免不了吵架有时候为了一件衣服没洗,有时候为了晚饭谁做,都能吵得面红耳赤但我们有个规矩,吵架不过夜每次吵完,不管谁对谁错,我都会先服软我会去抱着她,说:“好了好了,我错了,别生气了。
”她就会把头埋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没错,是我错了”然后,我们就和好了生活就像我车床上的那个零件,需要不断地打磨,调整,才能达到最完美的契合我和李静,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越来越离不开彼此后来,我偶尔也会想起张晓琴。
有一次,我去百货大楼买东西,远远地看到了她她还是那么漂亮,时髦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给客人介绍产品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是她的丈夫或者男朋友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我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我转身走出了百货大楼,骑上我的二八大杠,回了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李静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一刻,我心里无比地踏实和满足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干嘛呢?”她嗔怪道,“一身机油味儿,别弄我衣服上”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老婆,我爱你。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知道了,肉麻”1990年的那个秋天,在那个昏黄的路灯下,如果李静没有问出那句“你看我咋样”,如果我没有在那天晚上失眠,如果我第二天没有鼓起勇气去找她……。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庆幸庆幸命运给了我一个转弯的机会让我没有错过那个,满身机油味,说话大嗓门,却能跟我同甘共苦,把我的生活照得亮堂堂的姑娘她是我的战友,我的爱人,我一辈子的伴儿。
我的人生,因为她,才变得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