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揭秘(劳模姐身材)85年我给一个女劳模拍照,闪光灯下,我看到了她脸上的伤疤,
1.劳模姐照片
八十年代,是个有光环的年代什么东西都想往上头安个“先进”“优秀”,我们厂也不例外我是厂里宣传科的,叫陈默,工作就是拍照,写稿,把厂里鸡毛蒜皮的好事儿写成花1985年秋天,市里要搞个“巾帼风采”的评选,我们厂长打了鸡血一样,非要推个典型上去。
2.劳模姐是谁的外号
选来选去,选了机修车间的李秀梅资料递上去,没几天就批了,李秀梅成了市级劳模,还是个女的,稀罕厂长脸上有光,大手一挥,让宣传科好好包装一下,照片要登报,要挂在厂门口的光荣榜上这活儿,自然落到了我头上我二十来岁,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端着个相机,在厂里也算是个“知识分子”。
3.劳模姐演过啥
对这种事,我心里有点不屑劳模?不就是活干得比别人多点,加班不要钱,开会坐第一排,发言稿永远提前备好都是些面子上的事我拿着海鸥相机,跟在车间主任屁股后面,第一次见到了李秀梅她正在一台轰鸣的机器前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利索地扎在脑后。
4.劳模姐结婚了吗
个子不高,瘦,但看着有劲“秀梅,停一下,宣传科的陈干事来给你拍几张照”主任扯着嗓子喊机器声太大了,震得人心慌李秀梅回过头,冲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在工服上使劲擦了擦手上的油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污,看着比我们车间一些男师傅的手还粗糙。
5.劳模姐身高
“陈干事,你看在哪拍?”主任挺客气“就在这吧,有工作氛围”我说我其实是懒得动,车间里一股子机油味,热得像蒸笼“行,秀梅,你站机器旁边,自然点,就当你平时在干活”李秀梅依言站过去,人显得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6.劳模姐是谁
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她一张很普通的脸,颧骨有点高,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下耷拉,显得很倔皮肤算不上白,有点粗,是常年不见太阳又被机油熏的那种颜色“笑一笑,李师傅,评上劳模是好事,高兴点”我提醒她。
7.劳模姐简介
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叹了口气,这活儿不好干“这样,李师傅,你别看我,你就看你这机器,就跟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她听了,好像松了口气,转身重新拿起扳手,开始拧一个螺丝她的侧脸对着我,神情专注。
8.劳模姐和
车间顶上的窗户透进一点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一瞬间,我觉得还挺好看是一种劳动的美,嗯,稿子里可以这么写我调整好焦距,准备按快门“等等,”我又叫住了她,“光线太暗了,我得用闪光灯”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银燕牌的闪光灯,装在相机上。
9.劳模姐图片
这玩意儿是个宝贝,用的时候得小心翼翼“李师傅,你准备好,我要拍了啊,灯会闪一下,别害怕”她点点头,没回头我深吸一口气,对准她“咔嚓!”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爆开,整个车间都好像晃了一下就在那道光的照耀下,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10.劳模姐外号采访视频
我看清了在她的左边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疤那道疤不长,大概有两三厘米,但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那,破坏了她整个侧脸的线条在闪光灯下,那道疤的边缘泛着惨白的光,显得特别狰狞我的心,也跟着那道光,咯噔一下。
等我回过神来,李秀梅已经回过头,有点惊慌地看着我“拍……拍好了吗?”“啊……好了”我有点结巴,下意识地把相机放了下来“陈干事,怎么样?”车间主任凑过来问“还行,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什么?”“没什么,可能得再拍几张,找找感觉。
”我没敢再提闪光灯的事,接下来,我就着车间那点可怜的自然光,又胡乱拍了几张但我的脑子里,全是那道疤一个劳模,一个要被当成榜样宣传的“巾帼英雄”,脸上怎么会有这么一道吓人的疤?这照片要是登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厂长的脸往哪搁?那天下午,我回到宣传科,把自己关在暗房里红色的灯光下,一张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我最先拿起来的,就是用了闪光灯的那张没错,那道疤清清楚楚,就像一个烙印我把照片扔在一边,心里烦躁得很第二天,我挑了几张看不清疤的,或者光线特别暗的,送去给科长看。
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小陈,这拍的什么玩意儿?”他指着照片,“黑乎乎的,人脸都快看不清了,这能登报?”“光线不好”我小声说“光线不好你不会想办法?闪光灯呢?你不是刚领了个新的?”。
“用了,效果……效果不好”“拿来我看看”我磨磨蹭蹭地把那张“罪证”递过去科长“嘶”的一声,把眼镜往下推了推,凑近了看“她脸上有疤?”“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科长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看我,“这事儿你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这照片不能用,绝对不能用”科-长把照片拍在桌子上,“你重新去拍,必须拍好”“怎么拍?那疤就在那,我又不能给她P掉”我有点火了那时候还没PS这玩意儿,照片就是照片,啥样就是啥样“那是你的问题!”科长也火了,“你想办法,让她用头发遮一下,或者换个角度,总之,不能让这道疤露出来。
这是政治任务,懂不懂?”我没说话,拿起照片,摔门就出去了政治任务?去他妈的政治任务我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不是对科长,也不是对厂长,而是对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一道疤,怎么了?犯法了?我决定再去会会那个李秀梅这次,我没通过车间主任,下班的时候,我直接在她回家的路上堵住了她。
她推着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棵白菜“李师傅”我喊她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有点紧张“陈干事……有事吗?”“照片没拍好,我想明天再给你拍几张”“哦,”她低下头,“我……我不好看,不上相。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技术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去你家给你拍”“去我家?”她更紧张了,手把车把攥得紧紧的“对,在家里,环境放松一点,可能效果会好”“别……别了,太麻烦了。
”她连连摆手,“还是在厂里吧”“李师傅,”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我问得太直接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戒备,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没什么”她说完,推着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堵了这背后,肯定有事越是不让知道,我越是想知道我这人,就这臭毛病我没放弃,开始在厂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李秀梅她平时很低调,除了干活,很少跟人说话车间的女工们提起她,有佩服的,也有撇嘴的。
佩服她能吃苦,一个人顶一个男人用撇嘴的是觉得她不合群,有点“假清高”“她呀,命苦”一个跟她关系还算近的大姐跟我说“怎么说?”“男人前几年就没了”“没了?怎么没的?”“听说是生病,但也有人说,是喝酒喝死的。
”大姐压低了声音,“她男人在的时候,老打她”我心里一动“打她?”“是啊,我们住一个院,晚上经常听到他们家摔东西,还有秀梅的哭声”“那……她脸上的疤?”“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姐摇摇头,“她男人没了之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话更少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好像要把自己累死。
”家暴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脑子如果是家暴留下的,那这道疤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那不是丑陋,那是一种……抗争的勋章?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我感觉,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我决定,再去她家一次这次,我没提前打招呼。
我从那个大姐那问到了地址,一个很旧的大杂院我找到她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她家住在一个很小的偏房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我能听到里面有小孩说话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谁呀?”一个稚嫩的声音问。
门开了,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像李秀梅“叔叔,你找谁?”“我找你妈妈,李秀梅”“妈妈,有人找你”小男孩回头喊李秀梅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脸色瞬间就白了“陈干事,你……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顺便来看看”我撒了个谎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球炉子,就占了大部分地方墙上糊着报纸,有的已经发黄卷边了桌子上摆着两个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小男孩正趴在桌边写作业“快叫叔叔”李秀M梅有点局促地对儿子说。
“叔叔好”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你好”我冲他笑了笑“陈干事,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吃点?”李秀梅客套着“不了不了,我吃过了”我赶紧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照片的事”“照片……”她低下头“妈妈,叔叔是来给你拍照的吗?你要上电视了吗?”小男孩好奇地问。
“别瞎说,快写作业”李秀梅呵斥了一句我看得出来,她很抗拒“李师傅,我没有恶意”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知道,你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都过去了”她小声说“过不去”我摇摇头,“只要它还在你脸上,就过不去。
别人看到它,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丑,觉得你是个有故事的坏女人可是,我不这么认为”“你……你想说什么?”“我想把这个故事,拍出来”“你疯了!”她尖叫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我坦白地说,“但我是一名记者,虽然只是个厂报记者,但我认为,真实比什么都重要”“真实?”她冷笑一声,“真实就是个笑话真实能当饭吃吗?真实能让我儿子不受人欺负吗?”“妈妈……”小男孩被她吓到了,快要哭了。
她赶紧过去抱住儿子,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对不起,你走吧,我求你了,你走吧”那天晚上,我是被她“请”出来的我站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心里五味杂陈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我错了吗?追求真实,难道也错了?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去找她。
科长催了我两次,我都说再等等我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自己想明白厂里关于李秀梅当上劳模的事,已经传开了光荣榜已经做好了,就等照片贴上去我每天从厂门口经过,看到那个空着的相框,都觉得是一种讽刺几天后,机会来了。
厂里组织给困难职工送温暖,带队的正好是我们科长名单里,就有李秀梅我主动请缨,跟着一起去科长大概也想借这个机会,再“开导开导”李秀梅,就同意了我们提着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百块钱慰问金,又一次来到了她家这次,李秀梅没那么抗拒了。
或者说,在领导面前,她不敢抗拒科长坐下来,官话连篇“秀梅啊,厂里一直都很关心你,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次评上劳模,是厂里的光荣,也是你个人的光荣你一定要珍惜这个荣誉,继续努力……”李秀梅低着头,不停地说“谢谢领导关心”。
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科长终于说到了正题“那个照片的事,小陈都跟我说了秀梅啊,你看,这照片是要登报的,代表的是我们厂的形象你脸上的那个……嗯……你看能不能想点办法?”李秀梅的身体又开始发抖“领导,我……”。
“我知道,这不怪你”科长安慰道,“但咱们得为大局着想,对不对?小陈说,可以用头发遮一下,或者拍个侧面,你看行不行?”李秀梅不说话,就是摇头“你这同志,怎么这么犟呢?”科长有点不高兴了,“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是为了你好,为了厂里好。
”“那不是……脏东西”突然,李秀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什么?”科长没听清“我说,我脸上的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但眼神很坚定“它是我男人留下的”屋里一下就安静了科长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男人……他爱喝酒,喝多了就打我有一次,他抄起一个酒瓶子,就朝我砸过来我没躲,但我也没让他砸到我儿子”她指了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男孩“瓶子,就砸在了我脸上”“我没哭,也没喊我就看着他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后来,他得病死了有人说我克夫,有人可怜我我都不在乎”“我带着我儿子,好好过日子我拼命干活,就是想证明,我李秀梅,不是个废物,我能养活我的家”“这道疤,我不觉得丑它提醒我,我曾经多懦弱,也提醒我,为了我儿子,我能多勇敢。
”“领导,你要的照片,我拍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但是,我不遮它是我李秀梅的一部分,是我活到今天的证据”她一口气说完,整个屋子,死一样的寂静我看到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看到她儿子,正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既崇拜又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
而我,我的手心全是汗我的心脏在狂跳我终于明白了,那道疤的真正含义那不是丑陋,不是伤痛,那是一枚勋章一枚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在生活的泥潭里,奋力挣扎,保护自己孩子的,独一无二的勋桑“我拍”我站了起来,看着李秀梅,也看着科长。
“我来拍,就在这,现在就拍”“我保证,会拍出一张,配得上‘劳模’这两个字的照片”科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认了我让李秀梅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她的儿子,就站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我没有让她笑,也没有让她摆任何姿势。
“李师傅,你就看着我”我举起相机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再次用上了闪光灯“咔嚓!”白光亮起在取景框里,我看到了一张,我永生难忘的脸那张脸上,有生活的风霜,有倔强,有慈爱那道疤,在闪光灯下,不再狰狞它像一道深刻的笔触,赋予了这张脸,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尊严。
照片,我洗了两个版本一个,是按科长的要求,用暗房技术,把那道疤尽可能地淡化了这张,最后登了报,上了光荣榜照片上的李秀梅,眉眼柔和,符合所有人对一个“女劳模”的想象另一个版本,我只洗了一张,自己留着那张照片,没有做任何修改。
李秀梅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白发,和那道清晰的疤痕,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照片的下面,我写了一行字:“一个母亲的勋章”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厂早就倒闭了,当年的那些人,也都天各一方我后来成了一名真正的摄影记者,拍过很多人,很多事。
但我书桌的抽屉里,永远珍藏着那张照片每当我迷茫,或者被一些虚假的东西迷惑时,我都会拿出来看看它提醒我,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什么才是值得记录的“真实”那道在1985年秋天的闪光灯下,让我心头一震的伤疤,最终,也照亮了我自己的路。
它让我明白,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有不为人知的战争而那些战争留下的伤疤,往往,才是最动人的故事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那张“和谐”过的照片挂上光荣榜后,厂里风平浪静李秀梅依旧每天上班、下班,在机修车间的轰鸣声中,消磨着自己的生命。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评上劳模这件事,像一阵风,吹过,没留下太多痕迹但我,却过不去了我总觉得,我欠她点什么我骗了她,也骗了所有人我用一种技术上的“巧言令色”,掩盖了最珍贵的东西我时常会去车间门口转转,隔着满是油污的玻璃,看一眼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好像永远都那么专注,仿佛那台冰冷的机器,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又在下班的路上等她“李师傅”她看到我,眼神平静,不像之前那么躲闪了“陈干事”“我……”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我私藏的照片,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愣住了,接过照片昏黄的路灯下,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自己脸颊的那道疤“谢谢你”她抬起头,对我说了这三个字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但嘴角,却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虽然只有一点点弧度,但特别好看“你应该得到这个”我说“我儿子……他很喜欢你”她突然说“是吗?”我很意外“他说,叔叔是个好人”我的脸有点发烫“你……最近还好吗?”我没话找话“挺好的。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前几天,我们班组长,想给我介绍个对象”“哦?那……那挺好啊”“我没同意”“为什么?”“我不想”她看着远方,淡淡地说,“一个人挺好,带着小军,挺好”。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比脸上的那道疤,更难过去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也算不上就是偶尔在路上碰到,会点点头,说几句话我知道了她儿子叫李军,学习成绩很好,是班里的第一名我知道了她喜欢吃辣,但为了儿子,家里烧菜从来不放辣椒。
我知道了她晚上会就着灯,给儿子织毛衣,那双手,不仅能拧螺丝,也能织出最漂亮的麻花纹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小事,像一块块拼图,慢慢在我心里,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李秀梅她不是劳模的符号,不是家暴的受害者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软弱,有坚强,有爱,有痛1986年夏天,厂里效益开始下滑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开始找出路我们宣传科,也从之前的“香饽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闲散部门科长整天唉声叹气,盘算着怎么提前病退我年轻,不甘心就这么混下去。
我开始往外面的报社、杂志社投稿投了很多,都石沉大海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市晚报一个编辑的回信信里说,我的照片拍得不错,有“人情味”,但文字太“干”,像工作报告“你要学会讲故事,用你的镜头,也用你的笔”信的最后,是这么一句话。
讲故事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李秀梅我把她的故事,写了下来从那道疤开始,写到那个破旧的小屋,写到她颤抖着说出的那段往事,写到她儿子崇拜的眼神我把那张“勋章”照片,连同稿子,一起寄了出去我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故事,不“正能量”它太真实,太残酷,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硌得慌一个星期后,我正在食堂吃饭邮递员在门口喊:“陈默,有你的信!”又是退稿吧,我心里想我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过信封不是退稿信封上印着“市晚报”的红头。
我迫不及不及地撕开里面是一张稿费单,还有一封短信“稿子我们用了,发在周末版反响很好有空来报社聊聊”落款是,编辑部主任,王建国我的手都在抖我冲出食堂,跑到传达室,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在副刊的版面上,我看到了我的文章。
标题被编辑改了,很醒目:《一枚我们看不见的勋章》文章旁边,配着那张照片李秀梅的脸,占了半个版面那道疤,像一道宣言,沉默而有力那天下午,我成了厂里的名人很多人都在议论那篇报道有赞叹的,有质疑的“没想到啊,李秀梅还有这故事。
”“这记者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也敢写”“这不是给我们厂抹黑吗?”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平静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李秀梅怎么想我会不会,又一次伤害了她?我又一次,在她回家的路上等她她看到我,脚步停住了她手里拿着那份晚报。
“你都看到了?”我问她点点头“对不起”我说,“我没跟你商量,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打断我,“你写的,都是真的”“可是,这会给你带来麻烦”“麻烦?”她笑了,还是那种淡淡的笑,“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小军回来,把报纸放在我面前他说,‘妈妈,你是个英雄’”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说,他以后也要当个记者,像你一样”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不想让她看到我的失态“陈干事,”她在背后喊我,“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你让我知道,我受的那些苦,原来……是有人懂的”那篇报道,成了一个转折点市妇联关注到了李秀梅的情况,给她家送来了新的家具,还解决了李军上学的费用问题我们厂长,非但没批评我,反而在全厂大会上,表扬了我。
他说,这叫“于无声处听惊雷”,是宣传工作的新思路我知道,他都是扯淡他只是看到了这件事带来的“正面效应”但不管怎么说,李秀梅的生活,确确实实,在变好最重要的是,她变了她开始笑了,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车间里再有人说风凉话,她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她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快要枯萎的植物,突然被阳光照到,重新焕发了生机而我,也因为那篇报道,被市晚报破格录用了走的那天,宣传科的同事们给我送行科长拍着我的肩膀,感慨万千:“小陈,你出息了记得,以后拍照,多用闪光灯。
”我笑了我知道,他还是没懂真正能照亮黑暗的,不是闪光灯是人心是那些愿意穿透表象,去触摸另一个灵魂的,那份勇敢和真诚我去跟李秀梅告别还是在那个小院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烫了,虽然有点不自然,但显得精神了很多。
“要走了?”“嗯”“以后……还回来吗?”“会吧”我们都沉默了“这个,送给你”她从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件手织的毛衣,就是我见过的那种麻花纹“我……我不知道你穿多大号,就估摸着织的”她有点不好意思“谢谢,我很喜欢。
”我把毛衣抱在怀里,很暖“陈默”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嗯?”“到了外面,好好干”“我会的”“别被人欺负”“我不会的”“也别……欺负别人”我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临走的时候,李军从屋里跑出来,塞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子弹壳做的钥匙扣“叔叔,送给你”“谢谢你,小军”“叔叔,你还会来看我们吗?”“会的”我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开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后来的故事,就很长了我在市晚报,从一个实习记者,干到了摄影部主任。
我走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人见过繁华,也见过落寞我跟李秀梅,还保持着联系一开始是通信她会跟我说,李军又考了第一名,厂里又发了什么福利我会跟她说,我去了哪个城市,拍了什么有趣的照片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后来,有了电话我们会偶尔打个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总是很平静李军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新闻毕业后,也成了一名记者“子承母愿啊”我在电话里跟她开玩笑“什么母愿,是你的愿。
”她在那头笑再后来,她从工厂退休了李军把她接到了北京她说,北京太大了,车太多,人也太多,她住不惯但为了儿子,她还是留下了她说,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公园里,看那些老头老太太跳舞她学不会,就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千禧年的冬天,我去北京出差我给她打电话是李军接的“陈叔,我妈……她病了”我赶到医院李秀梅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我来了”我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那么有力的手,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
“陈默,”她喘着气,说得很慢,“我床头柜里,有个盒子”李军把盒子拿过来,打开里面,是那张我当年给她拍的照片照片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她说“我知道”“你当年说,它是……勋章”“是”。
“我现在觉得,它不是”我看着她“它就是一道疤”她笑了,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一道……会疼,会丑,但是……长好了的疤”“长好了,就不用再给别人看了”“也不用……再跟自己较劲了”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陈默,我这辈子,没谢过几个人。
”“你……算一个”“你让我……活得像个人样了”那天晚上,李秀梅走了很安详她的追悼会上,李军没有放哀乐他放了一首歌,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墙上,李秀梅的黑白遗像那不是我拍的是她去北京后,在一个照相馆里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微微笑着,眼神温和而从容。
她的脸上,没有疤我猜,是照相馆的师傅,好心,给修掉了也好我想那枚勋章,她已经不需要了她把它,连同那些苦难的岁月,一起留在了过去而她自己,带着一身的轻松,走向了那个,没有伤痛,也没有闪光灯的世界从北京回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相机。
我觉得,我拍不出,比李秀梅的故事,更动人的东西了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记录?记录什么?那些被美化过的“真实”?还是那些被消费的“苦难”?我陷入了一种职业性的虚无直到有一天,李军找到了我他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很大的新闻门户网站,做调查记者。
他看起来,比上学时成熟了很多,眉宇间,有我熟悉的,那种倔强“陈叔,我需要你帮忙”他正在调查一个案子一个关于“黑煤窑”的案子一群农民工,被骗到山里挖煤,没有人身自由,像奴隶一样干活有人被打死,有人得了尘肺病。
“我想进去,把证据拍出来”他说,“但我的摄影技术不行,而且,我一个人,太危险”我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拿着相机,非要探寻一道疤背后真相的,愣头青一样的自己“好”我说,“我跟你去。
”我们伪装成找工作的民工,在一个“蛇头”的带领下,进到了那座山里那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地狱几十个工人,挤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地洞里空气中弥漫着煤尘和汗臭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我偷偷地,用一个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相机,记录下这一切。
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少年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他的脸上,也有一道疤是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几乎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我找了个机会,跟他搭话我问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他告诉我,是监工用皮带抽的。
因为他前一天,多吃了一个馒头“疼吗?”我问“开始疼”他说,“现在,麻了”我看着他麻木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我和李军,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在一个深夜,我们趁着看守松懈,逃了出来身后的山林里,传来狗叫和叫骂声。
我们一路狂奔,不敢回头报道发出去后,引起了轩然大波全国震惊省里成立了专案组,公安、安监、纪委,联合行动那个“黑煤窑”,被一锅端了几十名被奴役的工人,得到了解救那个脸上有疤的少年,我也在后续的报道里,看到了他的照片。
他被送回了家,跟父母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照片上的他,脸上虽然还带着恐惧,但那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庆功会上,网站总编,亲自给我和李军敬酒“陈老师,李军,你们是英雄”我摇摇头“我们不是”我把那杯酒,洒在了地上。
“这杯,敬那些,我们没能救出来的人”李军看着我,眼睛红了从那以后,我和李军,成了搭档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揭露过制假窝点,报道过环境污染,也为那些走投无门的弱者,发过声我们受过威胁,挨过打,也收到过无数的感谢信。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有人叫我“摄影大师”,有人叫我“新闻斗士”但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拿相机的普通人我只是,忘不了李秀梅临终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别欺负别人”是啊,别欺负别人也别让别人,被欺负。
这就是我,一个摄影记者,能做的,所有事2015年,我退休了我办了一个个人摄影展展览的名字,就叫《疤》里面展出了我三十年来,拍过的,所有带“疤”的人有身体上的,也有心里的有李秀梅,有那个黑煤窑的少年,有在事故中失去亲人的母亲,有被网络暴力伤害过的女孩……。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一段他们的故事展览的开幕式上,李军也来了他现在,已经是那家新闻网站的总编辑了他站在我旁边,看着展厅里,一张张沉默而有力的脸“陈叔,”他说,“我妈要是能看到,一定会为你骄傲”我笑了笑“她会的。
”在展厅的最中间,我留了一个空位墙上,只挂了一个空的相框很多人不解,问我为什么我说:“这个位置,是留给下一个故事的”“也是留给,每一个,正在看展览的你”“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疤”“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它们不值得炫耀,但也无需隐藏”“因为,那正是我们,从苦难中,开出的,独一无二的花”展览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那个空的相框上我想起了1985年的那个秋天。
那个闷热的,充满了机油味的车间那道,在闪光灯下,让我心头一震的,狰狞的疤我突然明白我这一生,都在拍那道疤我用尽了半生的力气,想去读懂它,诠释它,安放它到头来,我发现那道疤,就是我自己是我心里的,那个不平,那个愤怒,那个挣扎。
也是我心里的,那个柔软,那个悲悯,那个希望。我缓缓地,举起手,像是端着一台无形的相机。对着那个空的相框。对着月光下的,我自己的影子。轻轻地,按下了快门。“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