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现在，请新人向母亲敬茶我挺直了背坐在主桌最靠近走道的位置，掌心微微出汗二十年了，我等这一刻等得小心翼翼，等得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母亲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清亮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妈您上来。

她的亲妈，那个在我们生活中缺席了整整十五年的女人，穿着簇新的旗袍眼眶微红，在众人祝福的掌声中一步步走上台去灯光追着她那么亮那么暖，我的女儿我总在心里这么叫她，挽住了那个女人的胳膊，把头靠了过去，姿态依恋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我周围的世界掌声、笑声、音乐声忽然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静默我坐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在华丽舞台边缘的道具，桌上母亲席的烫金卡牌此刻看来像个精心准备的讽刺，没有人注意到我悄无声息地离席走出酒店，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却吹得我骨头缝里都发寒。

我径直去了银行保险柜，取出了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一百克是新的，是我过去三年里每个月从工资里悄悄扣下一点攒出来的

金店的老师傅照着老样子打的光面圆润，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吾女芳辰，平安喜乐我总想象着她戴上它的样子手腕雪白，衬着这赤金的厚重温润一定很好看这不仅是嫁妆是我攒了二十年的，一句没能说出口的我爱你，可现在她不需要了。

我走到另一家金店，柜台后的年轻店员笑容标准阿姨，想看看什么款式卖，我把盒子推过去就这个不挑了店员戴上手套拿出镯子，用小秤仔细称重，用仪器检测成色冰凉的器械触碰到那温热的金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在一点一点刮掉我心里某些固执了二十年的东西。

一百点零二克，成色很好店员抬头，现在金价是，我摆了摆手就按牌价，手续快点她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卖这样崭新厚重金饰却如此平静的人她低头开始填单子，电脑嗡嗡作响，打印出一张带着数字的凭证等待的间隙我的目光落在柜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一个面容模糊，衣着庄重却掩不住颓唐的中年女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她七岁发烧，我整夜抱着她，用酒精棉擦她的手脚心她迷迷糊糊喊妈妈，我哽咽着应哎想起她初中叛逆摔门而去，我找遍半个城市，最后在街角书店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我省吃俭用想买却没舍得买的那本画册。

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我们俩在小餐馆庆祝，她第一次给我夹菜说：阿姨你也吃那一刻我心里涨满了酸楚的甜蜜我以为时间可以换时间，真心可以换真心我用二十年的晨昏与琐碎熬煮了一碗我以为浓稠的亲情，却忘了血原是一条我永远无法跨越的河流。

我只是岸边的摆渡人，风雨无阻地送了她一程

如今她抵达彼岸，灯火辉煌处自有她的归处阿姨签个字，钱马上打到您卡上店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接过笔签下名字，笔画很稳，心也很静那一串长长的数字转入我的账户，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它买走了我二十年的晨昏与惦念，买走了我手掌的温度，买走了那些她也许从未在意过的付出。

走出金店阳光刺眼，我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发的，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妈妈为你高兴我慢慢按动按键，删掉了妈妈两个字，只留下为你高兴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手里很轻，心里某个地方也空了，但奇怪地并不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空旷的平静。

那只金镯子会熔化成冰冷的金水，或许会成为另一个幸福新娘腕上的祝福，或许会变成时尚的项链，或许只是银行金库里的一串数字，它不再与一个叫女儿的名字有关风吹过来扬起路边的梧桐絮，我眯起眼想起很久以前她大概五六岁，我带她去公园也是这样柳絮纷飞的季节。

她跑着跳着去抓回头冲我喊，小脸上满是汗和笑那时我以为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原来所有的路都有尽头，有些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我不怪她真的，我只是终于决定把那个在心里喊了二十年的称呼安静地还回去。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我只是一个陌生的故人，那100克的金子是我付给这场二十年母女缘分的最后的尾款，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