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出炉(英拉太漂亮了)看了55岁英拉的打扮;我悟了:衣服成套、裙子过膝,优雅又高级,
28 2026-01-12
被九千岁禁锢七载,娶妻前他赐我鸩酒,我假死遁回漠北。后闻他残害妻子全家,两年后番子急禀:督主,苏姑娘尚在,且长子已满周岁!【完结】
“苏姑娘,该上路了,接旨吧”那声音尖利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强行刮过釉面,激起我耳膜一阵钻心的酸麻这是一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厢房,阴湿的霉味混杂着陈旧的檀香我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彻骨的金砖地上膝盖下并非平整的地面,而是硌着无数细碎的瓷片渣子——那是昨日受罚时打破的茶盏。
尖锐的棱角穿透薄如蝉翼的夏衫,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嵌进我的皮肉里痛感细密绵长,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皮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他手中端着那只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红木托盘托盘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只白玉酒壶。
壶身极小,不过巴掌大,通体温润,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精细得仿佛一件把玩的艺术品烛火在风中疯狂跳跃,将那壶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某种张牙舞爪的鬼魅冯保微微躬身,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虚伪惋惜:“这是督主大婚前的恩典,特意赐给姑娘的体面。
”“姑娘伺候了督主整整七年,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督主特意吩咐了,这酒烈得很,走得快,不遭罪,让姑娘痛痛快快地上路”我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那壶泛着冷光的鸩酒,最终定格在冯保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这人四十出头,因为常年养尊处优,面皮白净得如同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唯有眼角的细纹里堆积着厚厚的脂粉,嘴角虽挂着笑,那弧度却是向下弯的,透着凉薄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裴铮呢?”冯保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声色俱厉的呵斥:“大胆!督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不想活了吗——哦,咱家忘了,你确实是不想活了”是啊,裴铮这个名字,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我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是东厂提督,是司礼监掌印,是天子近臣。
他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九千岁更是那个将我囚禁在掌心,整整折磨了七年的男人思绪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一年,我才刚满十五岁父亲不过是兵部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却莫名卷入了一桩惊天军饷案,连夜被下了诏狱。
那日春雨绵绵,寒意入骨锦衣卫破门的巨响震得房梁都在颤抖母亲在最后关头,拼死将我塞进了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我在井底蜷缩了整整一夜井口狭窄的天空从漆黑变成灰白,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瓷器碎裂声,以及那些男人们粗鲁的呵斥声。
直到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沉重的井盖被人猛地掀开探进来的,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脸庞那人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笑意,却藏着七分透骨的凉薄他身着大红织金飞鱼服,腰间佩着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绣春刀。
身后,黑压压地站着十余名面无表情的番子他低头看着井底狼狈不堪的我,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哟,这下面居然还藏着一只漏网的小老鼠”我被粗暴地拖出井口,浑身沾满污泥,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瑟瑟发抖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口对身后吩咐道:“带回去,洗干净了,今晚送到我房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裴铮后来我才知晓,那桩所谓的军饷案,从头到尾就是他一手炮制的冤狱目的仅仅是为了清洗兵部里那些不听话的老臣而我的父亲,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弃子,是个可怜的替罪羊。
裴铮留我一命,并非因为仁慈大概只是觉得有趣——就像顽劣的孩童捉了一只雀儿关进笼子,想看看它究竟能扑腾多久才死起初的那三个月,我被扔在裴府最偏僻的角落每日有人送饭,虽然粗淡,却也干净我以为等待我的将是戏文里那些不堪的受辱,可他没有。
整整三个月,他仿佛完全忘了这府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直到那年中秋佳节裴府大宴宾客,往来皆是朝中权贵宴席进行到一半,他忽然命人将我带到了前厅我穿着一身半旧不发白的藕色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在一群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宾客中间,我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笑话。
裴铮慵懒地倚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他指了指跪在堂下的我,语气漫不经心:“这是苏家那个女儿”“她父亲贪墨军饷,按律本该满门抄斩本督心善,念她年幼,特意留了她一条贱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令人作呕的奉承之声。
“督主仁德,真是菩萨心肠!”“此女能得督主庇护,简直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父亲一生清廉刚正,死前在狱中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下血淋淋的“冤”字在座的这些人,心里哪个不清楚?
可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甚至还要踩上一脚裴铮放下酒杯,缓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用两根冰凉的手指强行抬起我的脸,逼我对上他的视线“听说你读过书?还会写字?”我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从今日起,你搬到我院子里去本督身边,正好缺个磨墨捧砚的丫头”就这样,我成了裴铮的贴身婢女说是婢女,其实更像是一只供他取乐的宠物他心情好时,会让我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给他念那些冗长的奏折;心情不好时,便让我跪在庭院坚硬的石板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
无论是冬日大雪没膝,还是夏日烈阳如火,我都生受着他有着一种变态的嗜好——他喜欢看我挣扎他喜欢看我明明恨极了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却又不得不为了活命而低头服软的样子有一次,他罚我抄写《金刚经》我抄了整整三日三夜,手腕肿得像个馒头,连笔都握不住。
交上去时,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手便撕得粉碎“字太丑,看着心烦,重抄”我只能重新铺纸研墨他又补了一句:“这次,用左手抄”我是个右撇子,左手写字如同鸡爪乱刨他坐在窗边悠闲地品茶,看着我一笔一画艰难地在那宣纸上扭动。
忽然,他开口问道:“恨我吗?”我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奴婢不敢”“不敢,那就是恨了”他轻笑一声,起身走到我背后他俯身握住我的右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侧,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教你个道理”他带着我的手,在纸上极其有力地写下一个大大的“忍”字“在这世道,恨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得学会忍,忍常人所不能忍,忍到有机会反咬一口——”他顿了顿,松开了手,语气轻蔑:“不过,你这辈子大约是没这个机会了。
”是啊,那时的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会老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做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断翅雀儿然而,三年后,事情出现了转机裴铮开始有意无意地让我接触一些机密文书起初只是简单的誊抄,后来是分类整理,再后来,他甚至会随口问我几句看法。
我渐渐明白,他不是心血来潮他在试探——试探我的能力,也在试探我是否已经被彻底驯化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应对该藏拙时装傻充愣,该露锋芒时也只敢显露三分我知道,在这个人精面前,太蠢会死,太聪明会死得更惨第四年春天,裴铮带我去了一趟江南。
名义上是巡查两淮盐务,实则是为了铲除异己,收敛钱财那一路,我亲眼见证了他如何谈笑间让人家破人亡有个知府不肯同流合污,裴铮便栽赃他私通倭寇全家十七口人,上至七十老母,下至三岁稚子,全部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行刑那日,那位知府被押到裴铮面前。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官,穿着囚衣,浑身血污,脊背却挺得笔直“阉贼!你祸国殃民,不得好死!我在地下等着你!”他嘶声力竭地咒骂裴铮坐在高台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他指尖莹白,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大戏。
“骂得好”他笑着将葡萄送入口中,汁水四溢“可惜啊,本督活得好好儿的,倒是你,要先走一步了”知府被拖下去时,忽然转头看向了我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怜悯,有悲哀,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长叹那一刻,我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一件事。
裴铮留着我,绝不仅仅是因为有趣他需要一个见证者他需要一个人见证他的滔天权势,见证他的残忍暴虐,见证他如何将这天下人踩在脚下而我这个仇人之女,日日在他身边,恨他入骨却又不得不依附他生存,就是这世上最好的见证。
从江南回来后,裴铮对我的看管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些或许是他觉得我已经彻底被驯服,或许是他自负地认为我翻不出他的五指山我开始偷偷做一些事我记下他往来官员的秘密名单记下他收受每一笔贿赂的具体数目记下他构陷忠良的所有证据。
我把这些写在极薄的蝉翼宣纸上,藏在梳妆匣极其隐秘的夹层里,藏在花瓶空心的底座里我知道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发现,我会死得比我父亲还要惨烈百倍可我还是做了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溺水太久的人,拼了命也想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哪怕那光亮是火焰,会灼伤手掌。
第五年,裴铮升任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他的权势达到了顶峰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尊称一声“九千岁”皇帝久病不起,大明朝的政务几乎全由他一人把持民间甚至有童谣唱道:“九千岁,九千岁,满朝文武皆下跪”。
他变得越发喜怒无常有时深夜,他会突然闯进我的房间,什么也不说,只是枯坐在窗边,死死盯着外面的月亮烛火摇曳,在他那张俊美阴柔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有那么几次,我竟错觉般地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倦怠但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又会变回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九千岁。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怒,什么时候是在作戏给旁人看我知道哪些人是他急于除掉的眼中钉,哪些人是他想要拉拢的走狗我成了他最趁手的一件工具——乖巧,安静,且足够聪明第六年冬天,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年仅八岁。
裴铮以顾命大臣之名,总揽朝政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物色正妻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书房给他研磨一方端砚,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我挽着袖子,手腕匀速画着圈,墨汁浓淡适宜,泛着幽幽的冷光“听说没有?”裴铮忽然开口,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名册,头也不抬。
“太后要给我指婚”我手腕猛地一抖,几滴墨汁溅落在砚台上他抬眼看向我,似笑非笑:“怎么,不高兴?”“奴婢不敢”我垂首低眉,“督主成婚是大喜事”“喜事?”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冰渣子落地“确实该办场喜事。
本督掌权这些年,也该有个体面的夫人,装点门面了”他翻动着名册,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几个名字上划过“礼部侍郎的女儿,十七岁,听说是个才女”“镇远侯的嫡孙女,十九岁,性子温婉”“哦,还有这个——”他顿了顿,“太后的亲侄女,安平郡主,年方二八,容貌倾城。
”我继续研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苏晚,你说,选哪个好?”他问我沉默片刻,轻声道:“督主喜欢哪个,便是哪个”他合上名册,猛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晚。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一旦叫了,便是有大事“你跟了我六年”“是,六年零三个月”我精准地回答“时间不短了”他伸出手,再次抬起我的下巴指尖依旧冰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若我娶了正妻,你待如何?”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凤眼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我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奴婢还是奴婢,照常伺候督主和夫人便是”他死死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最终,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下去吧”我躬身退出书房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后来,裴铮选了安平郡主太后亲自赐婚,婚期定在三个月后那段时间,裴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修缮府邸,采办聘礼,定制吉服,到处张灯结彩而我作为唯一的“旧人”,被毫不留情地安排到了最偏远的院落,不许再踏进主院半步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苏姑娘这回怕是彻底失宠了”“督主要娶那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哪还能留着她这个污点?”“听说那安平郡主性子骄纵,眼里容不得沙子,过门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理这些狐媚子”我装作听不见每日在院里看书、写字、侍弄花草,过得仿佛像个隐居的居士。
裴铮没再来找过我,连冯保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仿佛我真的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物,被主人随手丢弃在满是灰尘的角落直到昨夜婚期前三日,裴铮突然来了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长发用金冠束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可逼视的矜贵气。
身后跟着冯保,还有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院里的丫鬟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我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行礼“督主”他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挑剔地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我脸上“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托督主的福,一切安好”“安好?”他笑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本督倒觉得,你瘦了些”我垂首不语他示意冯保上前冯保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裙月白色的料子,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花,配着同色的披帛和精致的绣鞋。
“试试”裴铮简短地命令道我愣了一下“明日我要去西山别苑小住两日,你随行伺候”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穿这身,看着干净些”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裴铮大婚在即,忙得不可开交,却要带我去偏僻的别苑。
这根本不合常理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是”当夜,我换上了那身月白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如流水般顺滑每一片兰花瓣都用银线细细勾勒,在烛光下泛着隐秘的微光尺寸刚好合身,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眉眼间藏着深深的疲惫。
可穿上这身衣服,竟也有了几分当年出尘的影子我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恍惚间想起六年前那时父亲还在世,也曾给我做过一身月白衣裙他说:“晚儿穿白色最好看,像初雪,干净纯粹,不染尘埃”那时我还是兵部主事家娇生惯养的小姐,虽不富贵,却也无忧无虑。
而今,父亲坟头草已丈高我困在这座牢笼里,穿着仇人赐的衣裳,等着未知的命运审判第二日清晨,马车候在府外裴铮已经上了前面那辆宽大的马车,我跟着冯保走到后面一辆较小的青帷马车前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裴府那巍峨的大门。
朱红漆门,鎏金门钉,两只石狮威武狰狞,仿佛要吞噬一切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西山别苑在京城郊外三十里,依山而建,庭院深深夏日里比城里凉爽许多,是裴铮的私产到了别苑,我被安排在东厢房屋子比裴府的院子宽敞,陈设也更雅致。
窗下摆着一张古琴,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上还有未用完的安神香“督主吩咐,姑娘先歇着”领路的丫鬟说完便退下了,顺手带上了门我在屋里枯坐了一下午无人打扰,也无事可做傍晚时分,有丫鬟送来饭菜,四菜一汤,精致可口,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夜幕降临时,裴铮来了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落拓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酒杯“陪我喝一杯”他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两杯酒,动作行云流水我没动“怎么,怕我下毒?”。
他嗤笑一声,端起一杯,一饮而尽随后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杯中酒液晃动“放心,要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我端起酒杯酒是梨花白,清香扑鼻我抿了一小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明日我便要成婚了”裴铮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风听。
“娶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选择沉默“苏晚”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我的脸“这七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我?”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我握紧酒杯,指尖用力到泛白。
“奴婢不敢”“不敢,就是没有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与落寞“也好真心这玩意儿,最是廉价,也最是麻烦”他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恍若谪仙临世可我知道,这副绝美的皮囊下,是一颗怎样狠毒腐烂的心。
“今晚月色不错”他说,“你陪我坐坐,说说话”那一夜,我们竟然心平气和地相对而坐,说了许多话说江南烟雨蒙蒙,说塞北狂风卷沙,说朝堂的波云诡谲,也说民间的疾苦百态裴铮难得温和,像卸下了所有平日里的伪装与防备。
可我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松懈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幽深如潭“苏晚,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选择活着吗?”我没回答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浑身冰冷,直到天光大亮冯保就是在那时来的带着那壶该死的鸩酒,和那道所谓的“体面”旨意“姑娘,别让咱家为难”冯保叹了口气,一脸苦相“督主说了,您若乖乖喝了,便留您全尸,厚葬若不肯——”他没说下去,但袖口微微一动,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匕首。
意思很明白我死死盯着那壶酒,忽然全都明白了昨晚的温和,今晨的赐死,每一步都是他计划好的裴铮要娶安平郡主,要向皇室表忠心,要彻底洗白自己我这个知晓他太多秘密、身负家仇的“旧人”,便成了最碍眼的存在他给我最后的体面,是让我自己了断。
七年整整七年啊我在这座牢笼里,从十五岁硬生生熬到了二十二岁熬走了父亲,熬走了母亲,熬走了所有亲人我忍辱偷生,小心翼翼,像条狗一样活着,以为总有一天能等到那个机会可等来的,是一壶鸩酒“姑娘,请吧”冯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壶身白玉温润,雕花精致,像极了裴铮这个人——外表完美无瑕,内里剧毒无比就在我要握住酒壶的那一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走水了!走水了!”“东厢房那边起火了!”“快救火!快来人啊!”
冯保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冲出去查看情况他刚走到门口,一道黑影倏地从屋檐倒挂而下手起刀落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窗纸冯保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脖颈间血流如注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低吼道:“跟我走!”“你是谁?”我警惕地退后一步“救你的人”他一把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岁上下,面容粗犷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没时间解释了,快!”外面喊杀声、救火声已经混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冯保,又看了眼那壶鸩酒,忽然笑了原来,裴铮连这所谓的“体面”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让我自己喝下毒酒——冯保袖中藏着匕首,我若稍有迟疑,便会立刻血溅当场所谓的恩赐,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最后戏弄。
我猛地站起身,跟着黑衣人从后窗翻出外面浓烟滚滚,火势借着风势,已经迅速蔓延开来黑衣人轻车熟路,带着我在回廊、假山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守卫的视线“你怎么进来的?”我边跑边喘息着问“别问”他简短冷硬地回答,“出了这道墙,有人接应。
”我们来到别苑最西侧的一处不起眼的矮墙下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催促:“快!快!”黑衣人托着我的腰,将我送上墙头墙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见我翻出来,连忙掀开车帘“姑娘快上车!”
我手脚并用地钻进马车黑衣人翻身上了一匹战马,对车夫喝道:“按计划路线走,我去引开追兵!”“大哥小心!”马车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我掀开车帘往后看只见别苑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仿佛要烧尽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黑衣人策马往另一条路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姑娘坐稳了!”车夫扬鞭催马,“咱们得在天亮前冲出这片地界!”我放下车帘,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七年了,我第一次真正离开了裴铮的掌控范围虽然前途未卜,虽然生死难料,但至少,此时此刻,我是自由的。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车夫忽然“吁”了一声,猛地勒住马“怎么了?”我惊魂未定地问“前面有岔路”车夫的声音有些紧张,带着颤抖“接应的人说,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是去漠北苦寒之地,往西是去蜀中天府之国。
姑娘,咱们走哪条?”我掀开车帘晨曦微露,两条枯黄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一条荒凉寂静,一条崎岖难行漠北苦寒,风沙漫天,但地广人稀,裴铮的手就算再长,也伸不了那么远蜀中富庶,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捉鳖,死路一条。
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往北”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我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裴铮,你以为我还是七年前那个任你拿捏、只会哭泣的小姑娘吗?这七年,我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也学会了在绝境中像野草一样寻找生机。
那壶鸩酒,我不会喝那条命,我要自己留着我要留着这条命,看你高楼平地起,看你宴请宾客——也看你最后楼塌了,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马车驶入晨雾,将那座困了我七年的牢笼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漠北,是苦寒之地,也是我的新生之地。
我会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活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把这些年受的屈辱,一笔一笔地讨回来然而,变故突生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肃杀之气车夫猛地勒马,声音发颤,几乎带了哭腔:。
“姑、姑娘,后面有追兵!”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去——远处尘土飞扬,十余骑黑衣番子正纵马疾驰而来他们背上的绣春刀鞘在晨光里闪烁着森冷的寒芒那是东厂的人他们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也是,裴铮手下那些鹰犬,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与杀戮。
我失踪不过两个时辰,他的人就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咬上来了“往林子里赶!”我对车夫大喊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桦树林,树木稀疏,但足以遮挡视线车夫猛扯缰绳,马儿嘶鸣着冲进林子树枝疯狂地抽打在车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马车在林间七拐八绕,速度被迫慢了下来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姑娘,这样下去不行!”车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马快,咱们跑不掉的!”我咬紧牙关,大脑飞速转动逃?怎么逃?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躲?这林子太浅,根本藏不住人除非——“停下”我忽然冷静地说道“什么?”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马车,你走”我不等马车停稳,直接推开车门,跳下车厢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勉强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才站稳车夫彻底愣住了:“姑娘,那你——”
“他们追的是我,不是你”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这是今早藏在衣襟里的最后一点傍身钱,用力扔给他“往西走,别回头若是被抓了,就说你是被胁迫的”车夫接住银子,嘴唇翕动,最终一咬牙,抱拳道:“姑娘大义!保重!”。
马车调头朝另一个方向疯狂驶去我则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林子深处跑去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番子们追来了我迅速躲到一棵粗壮的桦树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分头搜!”一个粗嘎的声音下令,透着嗜血的兴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督主说了,抓不回去,咱们都得提头来见!”脚步声四散开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我紧紧贴着树干,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泥土,冰凉潮湿视线所及之处,一双沾满泥点的黑靴正朝这边走来一步,两步就在那靴子主人即将绕到树后的瞬间。
我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猛地朝他脸上扬去!“啊——”番子猝不及防,泥沙迷了眼,捂着眼睛踉跄后退就是现在!我冲上去,趁机夺过他腰间的绣春刀刀很沉,远比我想象中要沉重我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送——。
“噗嗤”刀刃没入皮肉的触感,顺着刀柄清晰地传到掌心温热黏腻的液体瞬间喷溅了我一脸番子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的气泡声,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缓缓倒了下去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厉害,仿佛不是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上涌。
但我没有时间呕吐我强压下不适,拖着他的尸体藏到灌木丛后手忙脚乱地扒下他的外衣和腰牌换上那身沾血的番子服,束起头发,用泥土狠狠抹脏了自己的脸做完这些,我拿起刀,装作搜查的样子,低着头往林子外走“那边有动静!”不远处传来呼喊。
我压低帽檐,混入其他番子中他们都在埋头搜寻,没人注意到我这个身形瘦小的“同僚”“头儿,西边发现马车辙印!”有人来报领头的番子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闻言冷笑一声:“追!她跑不远!”一群人呼啦啦往西追去,卷起一阵尘烟。
我跟着跑了一段,趁人不备,闪身躲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尖锐的荆棘扎进皮肉,刺痛传来,我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等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我扒开荆棘,踉跄着爬出来。
身上的番子服被刮得破破烂烂,手臂上全是血痕,痛得麻木辨了辨方向,我继续朝北走不能停裴铮的人很快会发现上当,他们一定会折返荒郊野岭,没有食物,没有水我靠着辨认太阳方位和草木长势,勉强维持着方向嗓子干得冒烟,像着了火。
脚底磨出了无数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尖锐的刀尖上但我不能停只要停下,就是死天黑时,我终于听见了一阵潺潺的水声扑到小溪边,顾不得脏净,掬起水猛灌几口,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借着月光,我看见水中倒映出一张脸——苍白,脏污,眼神却亮得吓人。
洗了把脸,我靠着树干休息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我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那把生锈的绣春刀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暗褐色狼嚎声越来越近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浮现,缓缓靠近。
是狼群至少有五六只它们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我背靠大树,双手握刀,摆出防御的姿态手心全是冷汗,几乎握不住刀柄为首的头狼咆哮一声,纵身扑来!腥风扑面我侧身极其狼狈地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它后腿上头狼惨嚎一声,滚倒在地。
血腥味瞬间激怒了其他狼,它们一齐扑了上来刀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弧线我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只记得手臂酸麻到失去了知觉,虎口震裂,温热的狼血溅了满脸满身到最后,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这具残破的身体机械地劈砍、格挡、闪避。
当最后一只狼呜咽着倒下时,我也彻底脱力,跪倒在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狼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我撑着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不能留在这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更凶猛的野兽又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
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半塌,蛛网密布,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我走进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瘫倒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累累得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我蜷缩起身子,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了裴府那间阴暗的厢房。
裴铮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嘴角噙着冷笑:“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是啊,恨没用但活着有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翻盘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我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检查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不致命。
撕下里衣还算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去溪边洗了脸,重新束好凌乱的头发看着水中那个狼狈却坚毅的倒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裴铮手下有个擅长追踪的锦衣卫百户,叫赵横此人鼻子极灵,能循着气味追踪数十里,人送外号“神犬”。
他若来了,我这点拙劣的伪装根本没用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我沿着溪流往北走溪水汇入一条小河,河面渐宽,两岸开始出现稀疏的农田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但我没敢进村裴铮的人很可能已经在附近的村落设下了埋伏。
我在河边的芦苇荡里蹲守到傍晚,蚊虫叮咬也不敢动终于等到一个打渔归来的老翁“老伯,”我上前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往漠北去,该走哪条路?”老翁放下渔网,打量着我这一身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姑娘,漠北路远着呢,还要过关隘,你一个人去不得啊”“我有急事寻亲”我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从死番子身上搜来的碎银,递过去“能否指条明路?”老翁看着银子,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沿着这条河往北走三十里,有个黑松镇。
镇上有往来漠北运货的商队,你可以去碰碰运气,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捎带”“多谢老伯”我正要转身离开,老翁又叫住我:“姑娘,这一路不太平前几天还有官兵在附近搜查,说是在抓什么逃犯你……自己小心些”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晓得了。
”辞别老翁,我连夜赶路三十里路,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走到后半夜,双腿已经麻木,才终于看见黑松镇模糊的轮廓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散落着些低矮的土坯房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几家客栈门前挂着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找了间位置最偏僻、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客栈,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伙计,见我一身血污,吓得差点叫出声“住店”我把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要一间僻静的房间,再打桶热水来多余的话别问”伙计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的假笑:
“好嘞,姑娘这边请,这边请”房间在客栈后院,狭小潮湿,但好歹还算干净热水送来后,我迅速闩上门,检查了窗户脱下那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番子服,将整个身体浸入热水中温热的水包裹全身,刺痛着伤口,却也带走了一丝疲惫。
伤口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我咬着牙,用烧红的刀尖挑开,挤出脓血疼得浑身冒冷汗,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清洗完毕,我从贴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套粗布衣裙换上这是临行前我藏在马车夹层里的,原本就是为了此刻的伪装准备的。
躺在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累极了,眼皮重若千斤,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七年的画面——裴铮冰冷的眼神,冯保虚伪的笑;父亲在狱中写下的血字,母亲把我塞进枯井时那张绝望扭曲的脸。
还有那壶鸩酒白玉壶身,缠枝莲纹,精致得像件艺术品,却盛着夺命的毒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成了裴铮大婚前的祭品,成了这世间的一缕冤魂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不能死苏晚,你绝不能死。
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活得比谁都硬裴铮,我们的账,才刚刚开始算我醒来时,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下楼,唤店家煮了一碗素面,我捡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借着立柱的阴影,小口吞咽着面汤。
大堂内人声嘈杂,几张桌子拼在一处,围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行商,脚边堆着货物,手里端着粗瓷大碗,酒气混着汗味在空气中发酵“京城那桩泼天的大案子,哥几个听说了吗?”一个络腮胡汉子抹了把嘴,压低了嗓门,神色间却透着股掩不住的兴奋。
“你是说那位爷的事儿?”旁人凑过头去“可不是嘛!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裴铮,前几日正要迎娶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安平郡主,谁料大婚前夜,府里竟出了乱子!”那汉子猛灌了一口酒,咋舌道:“听说是有个女囚越狱逃了,临走前还一把火烧了西山别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面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我垂下眼帘,将脸埋进升腾的热气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女囚?什么来头这么大本事?”“嗨,这就有的说道了”那汉子故作神秘地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东厂的朋友透出的风声,那女囚原是裴督主养在别苑七年的外室。
说是因妒生恨,见不得主子另娶高门,这才放火烧宅,趁乱逃了”“咳咳……”我被一口面条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外室?嫉妒?裴铮啊裴铮,你果然是把弄人心的高手只需这寥寥数语,便将我塑造成了一个因爱生恨、丧心病狂的疯女人。
这既掩盖了我知晓他绝密阴私的真相,又全了他“情深义重”的好名声——瞧瞧,即便是犯了弥天大错的外室,他也舍不得杀,只是关在府里,多仁慈“那后来呢?婚还结吗?”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结!怎么不结?”汉子嗤笑一声,“九千岁那是何等人物?婚礼照常举行,排场比皇子娶亲还要风光,太后和皇上都亲临捧场。
至于那个逃跑的女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东厂番子倾巢出动,满京城地搜,估计早就被抓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吧”我慢慢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大半,此刻却如同嚼蜡,再难下咽“不过,还有更邪乎的传闻。
”另一个身形瘦削的商贩凑近了些,声音如蚊蝇般细碎:“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太医院当差,他说大婚次日,那位倾国倾城的安平郡主就病倒了,说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可有人半夜瞧见太医进进出出,一个个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莫非是……”“嘘——慎言!这种掉脑袋的话你也敢乱猜?”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虽未明说,但那眼神中分明写着“报应”二字话题很快转到了南北货物的差价上我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起身回房关上房门的刹那,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裴铮成婚了他终究是娶了安平郡主,那个据说拥有太后母族势力支持的金枝玉叶此刻的他,定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吧?娇妻在怀,权柄在握,万人之上他哪里还会记得,这世间还有一个差点死在他手中的旧人,正如同丧家之犬般四处流浪。
如此甚好他爬得越高,越是得意忘形,将来跌落尘埃时,才会摔得越惨,碎得越彻底在黑松镇盘桓了三日,我终于摸清了一支即将启程前往漠北的商队底细领头的掌柜姓韩,单名一个冲字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左眼眶下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早年间在边军中拼杀留下的印记。
我找到他时,日头正毒客栈后院的空地上,韩冲正赤着膀子,大声喝骂着手下的伙计清点货物,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流淌“韩掌柜”我走上前,敛衽行了一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韩冲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粗鲁:“哪里来的娘们儿?有事?”。
“听闻贵商队要往漠北运送皮货,小女子想搭个便车,随行一程”“漠北?”韩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显得有些狰狞“丫头,你可知漠北是什么地界?那地方不仅是苦寒之地,更是吃人的魔窟!漫天风沙能把人皮剥下来,更有成群的饿狼和杀人不眨眼的马贼。
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去那儿送死吗?”“寻亲”我抬起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撒下早已编织好的谎言“家兄在漠北戍边多年,音信全无如今家母病重垂危,临终前只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特命我去寻兄长归家”韩冲眯起眼睛,那道刀疤随着眼角的抽动而扭曲:“令兄在哪个卫所当差?姓甚名谁?”
“肃州卫,苏明”我随口杜撰了一个名字,语气笃定肃州卫是真实存在的,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个叫苏明的小卒,谁又会在意呢?韩冲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种目光仿佛要将我看穿良久,他忽然问道:“姑娘怎么称呼?”“小女子姓苏,单名一个晚字。
”“苏晚……”他在舌尖滚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在品味,“听着倒像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名字,软绵绵的”“祖籍杭州”我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完善着自己的身世,“家父原是杭州府的小吏,后来迁居京城家兄十六岁那年便投笔从戎,至今已有七载未归。
”这套说辞我在心中反复推敲了无数遍,无论从逻辑还是细节上,都很难找出破绽韩冲摩挲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心中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许久,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三十两银子只管路上的干粮,不管住宿。
这一路必须听我安排,不许乱跑,不许惹是生非,更不许拖累商队”三十两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荷包,那里面所有的碎银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两“韩掌柜,”我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窘迫,“我身上只有二十两剩下的十两……我可以用劳力来抵。
我会算账,也识字,这一路上可以帮您打理文书账目”韩冲挑起一边浓眉,有些意外:“你个女娃娃,还识字?”“读过几年私塾”“那好”他倒是爽快,大手一挥,“成交路上你帮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理清楚,到了漠北,咱们两清。
”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深深福了一礼:“多谢韩掌柜成全”商队在三日后的清晨拔营起寨这三天里,我并未闲着,主动帮着韩冲整理货单,核对数目他惊讶地发现,我不仅字迹娟秀工整,算账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往往他还在拨弄算盘珠子,我已经报出了准确的数额。
“苏姑娘这手字,笔锋暗藏筋骨,可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韩冲捏着那张我刚誊写完的货单,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我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家父管教甚严,从小便逼着我练字,稍有懈怠便是戒尺伺候。
”“令尊是个读书人?”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55%“嗯,读过些圣贤书,可惜时运不济,科举屡试不第,最后只能在衙门里当个籍籍无名的小吏”我垂下眼帘,长睫掩盖住眼底的情绪,语气低落下去,“前些年染了恶疾,已经去了。
”这倒也不全是假话父亲确已病故——虽说是被裴铮那个奸贼逼得走投无路,含恨而终见我神色哀戚,韩冲便不再多问,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隔空虚按了一下:“节哀”出发那日,天光未亮,苍穹仍是一片灰蓝商队一共十二辆马车,三十多号精壮汉子,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黑松镇的石牌坊。
我坐在韩冲那辆马车的车辕一侧,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厚重的账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沉重的车轱辘碾过干裂的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扬起阵阵呛人的尘土我忍不住回头望去京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层峦叠嶂的群山之后。
那座困了我整整七年的奢华牢笼,那些在深夜里令我窒息的梦魇,终于都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前路漫漫,风沙肆虐,生死未卜但在这一刻,随着车轮的滚动,我心中竟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行了七八日,商队渐渐走出了中原腹地。
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地势愈发平坦开阔,路边的草木变得低矮稀疏,风中夹杂着粗糙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漠北,近了这一路行来还算太平偶尔遇到几伙拦路劫道的毛贼,韩冲只需亮出那块刻着边军标记的腰牌,再大方地扔过去几两碎银子,便能顺利打发。
“这世道乱啊,谁活得都不容易”韩冲坐在马上,灌了一口烈酒,感叹道,“那些所谓的贼寇,多半也是活不下去的流民给他们条活路,给口饭吃,他们自然也就会给你行个方便”我默默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这是在深闺绣楼和书本经义里永远学不到的生存智慧,是血淋淋的江湖规矩。
第十日傍晚,残阳如血商队在一处干涸河床边的胡杨林旁扎营众人熟练地拾柴生火,架起铁锅煮饭我帮着随行的厨子洗菜切肉,忙活完后,便坐在篝火旁烤着有些僵硬的手指韩冲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胡饼:“苏姑娘,按照这个脚程,再有三天就能到肃州了。
你确定令兄真的在肃州卫?”“家信上确是这么说的”我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借此掩饰眼中的慌乱其实我心里根本没底到了肃州,若是找不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苏明”,我又该何去何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像是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大地“有情况!”众人瞬间警觉地站起身韩冲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抄家伙!戒备!”马蹄声转瞬即至冷冽的月光下,一队黑衣骑士如同幽灵般疾驰而来。
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马鞍旁挂着精良的弓弩,杀气腾腾是官兵,但绝非普通的卫所官兵韩冲脸色骤变,回头低声对我说道:“是东厂的番子!”听到这几个字,我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他们竟然追来了?追到了这荒无人烟的边陲之地?
番子们在营地前猛地勒马,战马嘶鸣,扬起一片尘土为首的是个身形瘦高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声音尖细得刺耳:“奉督主之命,追捕朝廷钦犯!所有人,立刻下马接受盘查!违令者斩!”韩冲上前一步,抱拳拱手,不卑不亢道:“这位大人,我等是往漠北运送皮货的正经商队,持有官府颁发的路引文书,并非歹人。
”那瘦高个太监斜睨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哗啦”一声展开:“少废话!可曾见过此女?”火光跳跃,将画像上的人脸照得清晰可见那是我的脸虽然画师的笔触略显生硬,只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那股子清冷的神韵却抓得极准。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散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心脏狂跳如擂鼓韩冲凑近看了看画像,又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随后摇摇头:“不曾见过”“搜!”瘦高个太监根本不信,冷冷地一挥手那一众番子立刻翻身下马,如狼似虎地冲向车队。
箱笼被粗暴地撬开,珍贵的皮毛货物被扔得满地都是,商队的伙计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番子径直朝我走来我指尖冰凉,几乎无法呼吸“抬起头来!”他厉声命令道我缓缓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惊恐而无助。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在脸上游走番子盯着我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像,眉头紧锁:“你叫什么名字?”“苏……苏晚”我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哭腔“哪里人?”“杭州人氏”“去漠北做什么?”
“投亲”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复着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家兄在肃州卫戍边,家母病重,特命我去寻兄长”番子眯起眼,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忽然伸手猛地抓向我的手腕我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死死扣住“大人!”韩冲大步上前,想要阻拦,“这位姑娘是我商队的人,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您这样动手动脚……怕是不妥吧?”。
“良家女子?”番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督主要抓的人,别说是良家女子,就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得扒层皮下来检查!”他手上用力,粗暴地将我的袖子撸了上去雪白的手臂暴露在寒风中,上面缠着一圈厚厚的布条,边缘还渗着殷红的血迹。
番子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这是怎么回事?伤从何来?”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凶狠的眼睛,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清晰:“前几日路过狼牙谷,不幸遭遇狼群袭击,被狼爪抓伤的”我顿了顿,补充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拆开布条看看伤口——狼爪撕裂的抓痕,和刀剑造成的伤口,想必大人经验丰富,一眼便能分得清吧?”。
这是我在路上特意弄出来的伤,为了掩盖原本那个位置的一颗朱砂痣——那是裴铮最喜欢把玩的地方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转身走向那个瘦高个太监,低声耳语了几句瘦高个太监闻言,缓缓走过来,目光如刀,在我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剖开来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堆噼啪作响,远处荒原上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大人,”韩冲适时地走上前,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手里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这姑娘确实是我商队的人,这一路都跟着我们您看,我们还有急货要赶着送到肃州卫,若是耽搁了军需,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他话里有话,软硬兼施漠北边军和朝廷的关系向来微妙,东厂的手伸得再长,到了这边关重地,也得掂量掂量那几万边军的分量瘦高个太监掂了掂手中的银袋,显然是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沉吟片刻,冷哼一声,挥了挥手:“走!”。
一众番子令行禁止,迅速翻身上马,在一阵烟尘中绝尘而去直到那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我才觉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粘腻难受韩冲走过来,伸手扶起我,压低声音问道:“苏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惹动东厂的人追到这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罢了”韩冲叹了口气,并没有逼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我不多问,但你得给我句实话——到了肃州,你真能找到令兄吗?”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韩冲看着我,眼神复杂。
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塞到我冰冷的手心里“这是边军通行的身份牌你拿着,到了肃州城,去城南找一家叫‘老陈皮货行’的铺子,找一个姓高的掌柜就说是我韩冲介绍的,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赏口饭吃”我紧紧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木牌,眼眶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韩掌柜,萍水相逢,为什么帮我?”“我也有个妹妹”韩冲转头望向茫茫夜色,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当年家乡遭了洪灾,逃荒路上她走散了,至今杳无音讯若是她还活着,我也希望这世上能有个好心人,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帮她一把。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那一夜,我躺在逼仄的帐篷里,辗转难眠韩冲的善意,让我想起了这漫长七年的黑暗岁月中,那些微弱得如同萤火般的温暖——裴府那个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偷给我塞馒头的老厨娘;江南之行时那个怕我着凉给我披衣的小丫鬟;还有昨夜那个在河边给我指路的打渔老翁。
这世道虽恶,人心虽险,却总还有人在那裂缝深处,艰难地守着一份善念三日后,商队终于抵达了肃州城黄土夯筑而成的巍峨城墙,在漫天风沙中显得苍凉而坚固,如同一头巨兽盘踞在荒原之上城门处戒备森严,甲胄鲜明的兵士仔细查验着过往行人的路引。
轮到我们时,韩冲递上文书,又熟练地塞了几钱碎银子,这才顺利放行进城后,商队要去兵部交割货物韩冲将我带到城南一条偏僻的街道,指着远处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那就是老陈皮货行记住,找高掌柜”“韩掌柜,”我停下脚步,对着他深深一礼,额头触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若有来日,定当结草衔环相报”“好好活着吧”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赶着马车渐渐远去我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给了我新生的商队消失在街角,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皮货行铺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硝制皮毛特有的酸臭味。
柜台上堆满了各色皮子,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精明:“姑娘是要买皮子还是要卖货?”“我找高掌柜”我拿出韩冲给的那块木牌,放在柜台上,“是韩冲韩掌柜介绍我来的。
”高掌柜拿起木牌看了看,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常态:“姑娘随我来”他引我穿过店铺,进了后堂,随手关上门,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韩冲让你来的?他有没有交代别的?”“他说,请高掌柜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我安排个差事。
”高掌柜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如炬,忽然问道:“姑娘可是从京城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退后半步“掌柜何出此言?”“你的口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虽然你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但这几句里带着的京片子味儿,瞒不过老夫的耳朵。
还有这身段气度,绝非边关人家的女子”我抿紧嘴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高掌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韩冲那混小子,净给我找麻烦姑娘,我也不瞒你——最近边关不太平,朝廷派了钦差来巡查军务,东厂的番子也来了不少。
你若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麻烦,最好跟我说实话,否则这忙我帮不了”我沉默许久,忽然双膝一软,缓缓跪下“高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确实是从京城逃出来的我的仇人……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我不得不逃”“权倾朝野?”高掌柜眼神一凛,似乎猜到了什么,“难道是……”。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姑娘请起”他伸手扶起我,神色凝重,“韩冲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也是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这样吧,你先在铺子里住下,帮忙打理些杂事平时尽量别出门,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多谢掌柜收留。
”就这样,我在这家不起眼的皮货行安顿下来白日里,我帮忙整理皮子、记账、盘点库存,晚上便蜷缩在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厢房里高掌柜待我不薄,吃穿用度都不曾短少,甚至还找来了几本闲书给我解闷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苟且偷安。
裴铮的人能找到黑松镇,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肃州我必须尽快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自保之力,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瑟瑟发抖机会在一个月后,悄然而至那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军服,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打了个结——是个退伍的伤残老兵。
他是来卖一张红狐皮的,成色极好,毛色光亮高掌柜和他讨价还价时,我敏锐地注意到那老兵腰间挂着一块有些磨损的令牌,上面刻着“肃州卫”三个大字等交易完成,老兵揣着银子走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高掌柜:“方才那位军爷,是肃州卫的人?”。
“以前是”高掌柜一边将狐皮收好,一边叹气,“老田是个苦命人,三年前跟北狄打仗,拼死杀敌,结果丢了条胳膊,只能退伍如今在卫所里当个文书混口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常得靠打猎卖些皮子补贴家用”文书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
我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夜里,我找到高掌柜,直截了当地提出想去肃州卫谋个差事“你想进军营?”高掌柜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眉头紧锁,“那可是男人扎堆的地方,全是粗鲁的汉子,你一个姑娘家……”。
“我可以扮男装”我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高掌柜,我读过书,会算账,字也写得不错卫所里既然有文书的职位,想必是缺这方面的人手我不求官职,不求富贵,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不再担惊受怕”高掌柜盯着我看了许久,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神色变幻莫测。
“苏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想活下去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不再任人宰割我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将他加诸我身上的一切痛苦,加倍奉还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我只想活下去”我轻声说道,语气却如磐石般坚硬,“好好地活下去。
”高掌柜最终还是被我的执着打动了他托关系找到了那个叫老田的退伍老兵,塞了些银子,又请了几顿酒,终于把我塞进了肃州卫的文书房三日后,我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我用白布死死勒平了胸部,哪怕勒得喘不过气也咬牙忍着;我又用炭笔将眉毛描粗,在脸上涂了些黄粉,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面黄肌瘦的书生。
随后,我跟着老田走进了肃州卫那扇沉重的辕门肃州卫驻地位于城西,占地极广,旌旗猎猎营房、校场、仓库、马厩,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马粪和铁锈的味道文书房在营地东南角,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田把我领到一个正在埋头办公的中年人面前:“秦主事,这是新来的文书,叫苏晚这小子识文断字,算账也快,是个机灵鬼”秦主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镜,正在核对堆积如山的粮草账册他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皮,有些挑剔地打量了我一番:“多大了?”。
“二十”我刻意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看着倒像十七八,身板也单薄了些”秦主事推了推眼镜,有些不满,“既然是老田推荐的,那就先留下试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卫所不是享福的地方,做事要勤快,嘴巴要严,手脚要干净。
”“是,小的明白”就这样,我成了肃州卫文书房里一名毫不起眼的小文书白日里,我埋首于案牍之间,誊抄枯燥的公文、核对繁杂的账册、整理陈旧的档案;晚上则挤在文书房后面的大通铺营房里同屋还有三个年轻的文书,都是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
见我瘦小体弱,平时倒也时常照顾我,帮我打打水、搬搬重物我尽量保持低调,不多说话,做事勤快利落不到一个月,秦主事便对我刮目相看“小苏啊,你这一手字,铁画银钩,比那几个只会鬼画符的强多了”他拍着我的肩膀,满脸赞许,“好好干,将来有机会,我给你往上面推荐推荐。
”我连声称谢,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了下来每日与笔墨纸砚为伍,听着窗外的操练声,不必担心身后的追兵,不必提防暗处的冷箭但我心里清楚,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裴铮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东厂的耳目遍布天下,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迟早会收网到这里。
我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够的力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那日,卫所指挥使傅将军突然来到文书房,指名要调阅往年的军饷账册秦主事吓得手忙脚乱,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去年的账册呢?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就不见了!”秦主事的声音都变了调。
傅将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按在刀柄上,显然已是怒极我默默走到墙角的阴影处,从最底下的那口樟木箱子里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册子,双手奉上:“主事,您要的是这一本吗?”秦主事接过一看,顿时大喜过望:“正是!正是!哎呀,小苏,你怎么知道放在这儿的?”。
“上月整理陈年档案时,见这本账册封面破损严重,便重新装订修补了一番,顺手归档到了‘军饷类’第三箱”我低着头,恭敬地答道傅将军挑眉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小人苏晚”“来卫所多久了?”。
“一月有余”傅将军翻看着手中的账册,指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忽然问道:“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是小人誊抄的”“字不错,人也细心”他合上册子,转头对秦主事说道,“秦主事,这小子借我用几日军中有些堆积的旧档急需整理,正好缺个细心又懂行的人。
”秦主事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声应下我就这样被调到了傅将军身边说是整理旧档,其实杂事极多傅将军似乎有意考验我的能力,时常让我拟写各种公文、计算粮草消耗、甚至偶尔让我旁听军务讨论我愈发谨慎,谨守本分,不该问的绝不多嘴,不该说的只字不提。
但凡是交到我手上的事,我都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渐渐地,傅将军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苏晚,”有一日,处理完军务,他忽然问我,“你可读过兵书?”“读过一些”我谨慎地回答“哦?读过哪些?”。
“《孙子兵法》、《吴子》、《六韬》都曾粗略涉猎”傅将军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茶盏:“那我考考你——若我军粮草不足,而敌军人多势众,此时当如何?”我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曾在裴铮书房里偷看过的兵书,沉稳答道:“孙子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粮草不足,与其苦等朝廷接济,不如取之于敌”“具体怎么做?”“可佯装败退,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伺机切断其粮道或遣轻骑绕后,火烧连营,劫掠敌营辎重或散布谣言,动摇敌军军心,使其自乱阵脚”傅将军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取之于敌’!苏晚,你留在那小小的文书房,简直是屈才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让我接触真正的核心军务我这才知道,肃州卫表面上看起来固若金汤,实则内里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北狄屡屡犯边,朝廷却因国库空虚拖欠军饷,军中早已怨声载道,士气低落傅将军夹在中间,既要抵御外敌,又要安抚军心,早已是焦头烂额,独木难支。
而我,凭借这些年跟在裴铮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权谋手段,竟也能帮他出些主意,解燃眉之急“将军,军饷之事,或许可从盐引入手”某次深夜议事时,我看着愁眉不展的傅将军,提出了建议,“肃州地处边关要塞,往来盐商众多。
若能以盐引换粮草,或许可解眼下之困”傅将军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仔细说说”“盐商运盐需持盐引,而盐引由官府发放,向来是一引难求将军可上书朝廷,请求特批一批盐引给肃州卫我们以此为筹码,与盐商交换急需的粮草。
盐商获利,我军得粮,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妙啊!”傅将军拍案而起,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苏晚,你真是我的福星!此计若成,便是救了全军将士的命!”他当即命我草拟奏折我斟酌字句,既陈明边关危急之状,又点出盐引之利,最后还不忘用华丽的辞藻奉承朝廷几句,给足了那些大人物面子。
奏折加急递上去,不到半月,朝廷的批复就下来了——准第一批用盐引换来的粮草浩浩荡荡运抵肃州时,全军沸腾,欢呼声震天动地傅将军在庆功宴上当众拍着我的肩膀:“苏晚,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参军了!”参军,虽无实职品级,却有实权。
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军机要务,可以调阅机密文书,甚至可以随军出征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是我复仇之路上最坚实的一步但就在我准备大展拳脚之时,身体却出现了异样起初只是嗜睡,晨起时总觉浑身疲惫,提不起劲后来便是恶心干呕,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想吐。
再后来……月事迟了半月有余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让我如坠冰窟我算了算日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是西山别苑那一夜裴铮赐我鸩酒的前一夜确认有孕的那个清晨,我在营房后僻静的井边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呕出些苦涩的酸水我扶着冰冷的井沿,浑身发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我的心上怎么会?西山别苑那一夜,裴铮醉得厉害,我也被灌了几杯梨花白,神智有些昏沉。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是模糊而破碎的只记得烛火摇曳,月色如水般凄凉,他坐在窗边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后来我醒来时,他已不在床褥凌乱,身上酸疼,但我当时一心想着逃命,并未深思如今想来,那夜他根本不是醉酒。
他是故意的给我留个念想?还是多一道枷锁,让我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摆脱不了他的阴影?我狠狠擦掉嘴角的污渍,慢慢直起身晨光刺眼,我眯起眼望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七年的恩怨纠葛,那个男人仍以这种最原始、最霸道的方式,牢牢钉进了我的生命里。
“苏参军?”身后忽然传来傅将军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将军请您立刻去议事厅,有紧急军情!”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就来”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傅将军正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沙盘。
见我进来,他招手示意:“苏晚,过来北狄最近有异动,你来看看”沙盘上插着几面代表敌军的小旗,位置触目惊心最近的一支,离肃州只有短短三百里“探子回报,北狄左贤王集结了三万精锐骑兵,正在往南快速移动”傅将军的声音低沉,“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我们的粮草也只够支撑半月。
这一仗,难打”我盯着沙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局势“左贤王此人,生性多疑,用兵向来谨慎狡诈他若真要大举进犯,决不会只带三万骑兵孤军深入”“你的意思是?”“疑兵之计”我伸出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左贤王真正的主力,极有可能绕道西边,从防守薄弱的朔方一带突入。
这三万骑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佯攻,意在吸引我军主力北上,调虎离山”傅将军沉吟片刻,脸色微变:“若真如此,朔方危矣!那里守备空虚,一旦被破,后果不堪设想”“将军可派一支轻骑,连夜赶往朔方预警协助守城再在肃州北线设下伏兵,佯装中计,诱左贤王深入。
”“然后呢?”“然后……”我抬头,目光灼灼地对上傅将军的眼睛,“断他粮道,焚他辎重北狄骑兵擅长野战冲杀,却不擅攻城拔寨只要粮草不济,他们自会不战而退”傅将军盯着我看了许久,眼中满是惊叹,忽然笑了:“苏晚,你真是个奇才。
若为男子,必是封侯拜将的料”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过誉了”“就按你说的办”他一锤定音,语气决绝,“我拨给你五百精锐骑兵,你立刻赶去朔方!”“我?”我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不敢?”“不是不敢。
”我斟酌着措辞,“只是军中多有不服者,我资历尚浅,又无战功,恐难服众”傅将军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苏晚,军功是打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这次若成了,我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半年,我在卫所虽然站稳了脚跟,但总有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
说我靠巴结傅将军上位,说我一介书生不懂军务,甚至有人恶毒地说我男生女相,是个不祥之兆傅将军这是在给我机会立威,也是在给我铺路“末将领命!”我抱拳高声应道五百轻骑,星夜出发,马蹄声碎了边关的寂静我换上一身沉重的铠甲,戴上头盔,将长发束进冠中。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眉眼间再不见昔日那个柔弱女子的怯懦翻身上马时,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翻搅,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打结我咬紧牙关,勒紧缰绳,指节泛白孩子,你来得不是时候但既然来了,娘就带你看看这血色的世间。
从肃州到朔方,三百里加急狂奔,一日一夜便到朔方守将姓李,是个性格粗豪却有些自负的汉子听说我只是个小小的参军,还是傅将军派来的“娃娃”,脸上便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傅将军派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来?”他嗤笑一声,满脸轻蔑,“朔方城高池深,那北狄人要是敢来,也是送死!何须如此惊慌?”
我耐着性子,试图解释左贤王的疑兵之计,他却不耐烦地摆手打断:“行了行了,本将自有主张,不用你个文官来教我打仗你赶路辛苦,先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碍事”夜里,我无法入睡,独自登上城墙巡查朔方城墙高五丈,确实易守难攻。
但若北狄主力真如我所料绕道而来,城中守军只有区区八千,粮草也只够十日之用正思忖间,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是一点,两点,无数点……很快连成了一片火海,如同地狱的红莲在荒原上绽放是北狄人的火把!
我心中警铃大作,冲下城墙,直奔将军府李将军被我从床上硬生生叫起来,满脸怒容,正要发作:“深更半夜,吵什么吵!”“北狄人来了!”我指着城外那漫天的火光,厉声道,“看火把数量,至少两万精兵!”李将军半信半疑地登上城楼,待看清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酒意全无。
“快!快关城门!准备守城!”他嘶声力竭地大喊但已经晚了北狄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到了城下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射向城墙,守军仓促应战,惨叫声此起彼伏,死伤惨重“怎么会……”李将军目瞪口呆,双腿发颤,“探子明明说左贤王在肃州北面……”。
“那是疑兵!”我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将军,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守住城门!”话音刚落,城门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北狄人开始用巨大的撞木攻城了!“倒火油!放箭!给我顶住!”李将军此时已乱了方寸,只会机械地嘶吼。
城头乱成一团,到处是奔跑的士兵和哀嚎的伤员我带着带来的五百亲兵四处支援,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一支流矢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滚石砸在脚边,溅起碎石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熏得人直欲作呕腹中又开始翻搅,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我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大口喘息,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不能倒苏晚,你绝不能倒在这里这一战若败,朔方城破,城中数万百姓都将沦为待宰的羔羊傅将军的信任,我这些年的隐忍,全都会化为泡影“参军!”一个亲兵浑身是血地冲过来,“东门快守不住了!敌军架了云梯!”。
我提起沉重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跟我来!”东门处,战况惨烈北狄人已经架起了十几架云梯,凶悍的敌兵如同蚂蚁般爬上城头,与守军混战在一起我挥剑砍倒一个刚刚爬上来的敌兵,热血喷了我一脸腥的,咸的,滚烫的。
像极了七年前,父亲被押赴刑场斩首时,那一腔溅在我脸上的血“杀——”我嘶声怒吼,剑光如练,在人群中穿梭不知杀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当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时,北狄人终于丢下满地的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守军死伤过半,哀鸿遍野李将军瘫坐在血泊中,左臂中了一箭,脸色惨白如纸,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多亏……多亏苏参军……”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感激,“若不是你提醒,朔方城昨夜就破了。
”我靠着墙根坐下,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铠甲里的衣衫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晨风一吹,冻得人瑟瑟发抖亲兵递来一个沾血的水囊,我灌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激得我神智清醒了几分我强撑着站起来,目光望向城外那片死寂的荒原:“将军,北狄人虽退,但不会走远。
他们粮草不足,必会再攻我们得早做打算,死守待援”“你有什么主意?”李将军此刻已对我言听计从城墙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新的狼烟又在朔方城外燃起北狄人果然如我所料,并未真正退去他们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每日派小队骑兵袭扰,像一群耐心十足的狼,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李将军的箭伤恶化,高烧不退,军中事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我的肩上这日黄昏,我正与几位副将在城楼商议对策,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约莫二十人的轻骑正朝城门疾驰而来,为首者高举着一面旗帜——是肃州卫的军旗。
“开城门!”我心中一动,傅将军的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然而当那队人马穿过城门,在城楼下勒马时,我才看清为首之人并非傅将军,而是一个我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韩冲他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苏参军,”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语气带着三分惊讶七分赞叹,“半年不见,你竟已成了傅将军麾下的红人”“韩掌柜?”我快步走下城楼,又惊又喜,“你怎么会来朔方?还受了伤?”“说来话长”韩冲苦笑一声,“黑松镇一别后,我继续跑商路。
半月前在戈壁滩遭遇马贼,货被劫了,人也差点折进去侥幸逃得一命,想着来朔方投奔旧识,却不想正赶上战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苏参军”他刻意加重了“参军”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引路:“韩掌柜远来辛苦,先安顿下来北狄围城,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当夜,我在临时征用的府衙偏厅设了简单的接风宴酒过三巡,韩冲屏退左右,忽然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韩掌柜请讲”“我来的路上,遇到一队东厂番子”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在打听一个从京城逃出来的女子,年纪二十上下,识文断字,可能扮作男装混迹军中”我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溅出几滴。
“他们……找到肃州了?”“不止”韩冲的声音更低了,“带队的,是东厂新任的掌刑千户,姓赵,单名一个横字”赵横!那个号称“神犬”、追踪之术冠绝东厂的锦衣卫百户,竟已升任了掌刑千户,还被派到了边关裴铮为了抓我,真是下了血本。
“他们现在何处?”我强作镇定“在肃州城外五十里的驿站落脚,看样子是要等朝廷的正式文书,才好进卫所搜查”韩冲顿了顿,“苏姑娘,赵横此人我打过交道,鼻子灵得像狗,心思细得像针他既然追到这里,定是有了七八分把握。
你得早做打算”我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韩掌柜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我萍水相逢,你已救过我一次,不必再趟这浑水”韩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妹妹若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二了”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当年逃荒,她是为了省下半个窝头给我,才故意走散的。
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每见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遇难,都会想——若有人能拉我妹妹一把,该多好”烛火噼啪,在他沧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忽然想起高掌柜曾说过的话——这世道虽恶,人心虽险,却总有人在那裂缝深处,艰难地守着一份善念。
“多谢”我郑重地举起酒杯,“韩掌柜的恩情,苏晚铭记在心”当夜,我辗转难侧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应到我的焦虑,不安地翻动我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这孩子,是裴铮的骨血是那个毁了我一切、杀我父母、囚我七年的男人的孩子。
我该恨他,恨这个不该来的小生命可当我感受到那细微的胎动时,心中却升起一种奇异的柔软——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对不起”我轻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娘不能给你安稳的日子,甚至不能让你光明正大地来到这世上。
但娘答应你,一定会护你周全”三日后,北狄发动了第二轮猛攻这一次,左贤王亲自督战,三万骑兵倾巢而出,黑压压地铺满了朔方城外的荒野战鼓震天,箭矢如雨我站在城楼上指挥防守,韩冲主动请缨,带着一队敢死队守在最为危急的南门。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北狄人像是疯了一般,不顾伤亡地猛攻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就在西门即将被攻破的危急关头,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不是北狄人的号角,而是大明的军号!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军队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来。
旌旗猎猎,当先一面大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傅”字“援军!傅将军的援军到了!”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守军士气大振傅将军亲率两万精锐,从北狄人侧翼发起猛攻北狄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左贤王见势不妙,只得下令撤军。
这一战,北狄损失惨重,丢下数千具尸体仓皇北逃朔方之围,解了庆功宴上,傅将军当众宣布:“此战,苏参军预警在先,守城有功,当记首功!本将已上书朝廷,为苏参军请封!”众人齐声贺喜,我却注意到韩冲悄悄离席,神色凝重。
我寻了个借口跟出去,在后院追上他“韩掌柜,可是有事?”韩冲回头,月色下他的脸色异常严肃:“我刚接到肃州传来的消息——赵横拿到了朝廷的搜查令,明日就会带人进入肃州卫,指名要查所有新晋人员的档案”我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苏姑娘,”韩冲盯着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连夜离开朔方,往更北的漠北深处逃,那里天高皇帝远,东厂的手伸不到第二……”他顿了顿:“留下来,赌一把”“赌什么?”“赌傅将军会保你”韩冲一字一句道,“你在朔方立下大功,已是傅将军麾下不可或缺的臂膀。
以傅将军护短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让人动他的人——哪怕对方是东厂”我沉默良久逃?我能逃到哪里去?漠北苦寒,我一个孕妇,能撑多久?更何况,赵横既已追到这里,就绝不会善罢甘休留下来?傅将军虽看重我,但会为了我与东厂、与裴铮正面为敌吗?。
“韩掌柜,”我忽然问道,“若换作是你,会怎么选?”韩冲笑了,笑容里透着边塞汉子特有的悍勇:“我韩冲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夹着尾巴逃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我心中豁然开朗是啊,我已经逃了太久从京城逃到黑松镇,从黑松镇逃到肃州,从肃州逃到朔方。
难道要一直逃下去,像只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直到被追上、被杀死?不该做个了断了“多谢韩掌柜指点”我抱拳行礼,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大厅第二日清晨,我主动找到傅将军,坦白了一切从我的真实身份,到苏家的冤案,到被裴铮囚禁的七年,再到如今的追杀。
傅将军听罢,久久不语他背着手在厅中踱步,眉头紧锁,半晌才长叹一声:“苏晚,你可知你瞒得我好苦”“末将知罪”我单膝跪地,“但请将军相信,家父确是冤死,末将也确是走投无路,才隐姓埋名投奔边关”“我信”傅将军扶起我,眼神复杂,“你这半年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若你真是奸细,绝不会如此尽心竭力为边军谋划”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只是东厂势大,那裴铮更是权倾朝野他要的人,只怕……”“将军不必为难”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末将愿辞去参军之职,离开朔方,绝不连累将军和边军弟兄。
”“糊涂!”傅将军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你走了,东厂就会罢休?赵横既然来了,不查出个结果绝不会回去你这一走,反倒坐实了心虚!”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倒有个主意”三日后,赵横果然带着二十余名东厂番子,大摇大摆地进了朔方城。
傅将军在将军府正厅接见,我作为参军陪坐末席赵横四十来岁,身材瘦高,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极了搜寻猎物的鹰“傅将军,”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东厂特有的阴柔,“咱家奉督主之命,追查一名朝廷钦犯。
此女姓苏名晚,年约二十,江南人士,擅文书,通算术,可能扮作男装混迹军中”他掏出一纸公文,放在桌上:“这是刑部签发的海捕文书,请将军过目”傅将军接过文书,随意扫了一眼,笑道:“赵千户远来辛苦只是我朔方军中,并无符合此描述的女子。
军中倒是有几个新来的文书,都是清清白白的男子,千户可要一一辨认?”赵横皮笑肉不笑:“那是自然督主有令,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还请将军行个方便,让咱家见见所有半年内新入营的人员——不论男女”气氛骤然紧张。
我垂着眼,端起茶盏轻轻啜饮,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以”傅将军爽快地答应了,“不过赵千户,我边关将士刚刚经历血战,不少人身上带伤,情绪不稳还请千户查问时,多些体谅”“那是自然”赵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查验从当日午后开始。
所有半年内新入伍的士兵、文书、杂役,共计二百三十七人,被分批带到校场赵横带着两个擅长识人的老番子,一个个仔细辨认我站在傅将军身侧,冷眼旁观轮到文书房的人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主事带着四个文书上前,其中自然包括“苏晚”。
赵横的目光如刀子般在我们脸上刮过他走到我面前时,特意多停留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人苏晚”我压低嗓音,粗声答道“哪里人?”“肃州本地人”“可曾去过京城?”“不曾最远只到过兰州府”赵横盯着我的眼睛,忽然问道:“你可知‘苏堤春晓’?”
这是杭州西湖十景之一若我真是杭州人,自然该知道但我只是茫然地摇头:“小人不知小人是肃州土生土长,没读过什么书,只认得几个字记记账罢了”赵横眯起眼,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极大,像铁钳般箍得我生疼。
“赵千户!”傅将军沉声喝道,“这是何意?”“咱家只是看看这位小兄弟的手”赵横皮笑肉不笑,“文书常年握笔,手上该有老茧才对”他翻过我的手,仔细查看我的心跳如擂鼓这半年,我刻意用砂石磨糙了手心,又常在夜间练习射箭,手上早已起了厚茧,与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无异。
赵横看了半晌,终于松开了手“得罪了”他淡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查验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日落时分,赵横一无所获“傅将军,”他脸色阴沉,“咱家接到线报,那钦犯确实逃到了朔方一带将军当真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傅将军正色道:“千户也看到了,我军中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哪来的女子?至于线报——边关之地,敌我混杂,假消息层出不穷,千户还需明辨才是。
”赵横盯着傅将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既然傅将军这么说,咱家自然是信的今日叨扰了,告辞”他带着番子们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回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苏参军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咱家回京后,定向督主禀报,为参军请功。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我躬身行礼:“多谢千户美意”当夜,傅将军召集心腹将领,神色凝重“赵横不会善罢甘休”他断言道,“此人我在京城时打过交道,最是难缠他今日虽未查出什么,但必定起了疑心”“将军的意思是?”副将问道。
“东厂耳目众多,朔方城内必有他们的眼线”傅将军看向我,“苏晚,你这几日深居简出,莫要露面等赵横离开朔方,再做打算”我应下了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朔方——赵横在回肃州的路上,遭遇“马贼”袭击,一行二十三人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后院练剑韩冲匆匆找来,脸色异常凝重:“出事了”“赵横死了?”我收剑入鞘,并不意外边关之地,所谓的“马贼”劫杀官差,并非奇闻只是东厂千户这个身份太过敏感,此事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不只是赵横。
”韩冲压低声音,“我暗中查探过现场——那些番子身上的伤口,根本不是马贼惯用的弯刀所致,而是制式的军刀杀他们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的马贼”我心中一震:“你是说……”“是边军的人”韩冲一字一句道,“而且,是精锐。
”我们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傅将军为了保我,竟不惜冒险截杀东厂千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庇护,而是公然与东厂、与裴铮为敌了当夜,傅将军召我密谈烛火摇曳,他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严肃“赵横的事,你听说了?”
“是”“你怎么看?”我沉默片刻,抬起头:“将军不该如此冒险赵横一死,东厂绝不会善罢甘休,裴铮更会疑心到将军头上”傅将军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苏晚,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我一愣“我镇守边关二十年,见过太多忠良被害,奸佞当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父亲的案子,我当年在京中任职时,就曾听闻苏主事为人刚正,却落得那般下场……这朝廷,早已不是从前的朝廷了”他转身,目光如炬:“裴铮把持朝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边关将士的粮饷屡屡被克扣,多少弟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饿死、冻死在这苦寒之地!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臣,我傅某早就寒了心!”
“将军……”我喉头哽咽“赵横之死,是我给裴铮的一个警告”傅将军冷冷道,“边关将士不是他东厂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要查,可以,但得按规矩来想在我朔方地界滥杀无辜,先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半年,我见过边关将士的艰辛,见过他们饿着肚子守城,见过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与北狄人血战傅将军说得对,这朝廷,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将军,”我单膝跪地,郑重道,“末将愿追随将军,万死不辞!”“起来”傅将军扶起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过,朔方你是不能待了。
”我一怔“赵横虽死,但他的副手逃回了肃州,此刻想必已将消息传回京城裴铮很快就会知道,他追捕的人就在朔方,而我傅某,公然庇护钦犯,还杀了他的千户”傅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我:“这是给漠北都护府李都护的亲笔信。
李都护是我旧友,为人仗义,最恨阉党你带着这封信去投奔他,他会护你周全”“将军,那你……”“我?”傅将军笑了,笑容里竟有几分洒脱,“我傅家世代镇守边关,深受皇恩裴铮想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边关二十万大军的份量。
你放心去,这里自有我应付”三日后,我扮作商队护卫,跟着韩冲的商队离开了朔方临行前,傅将军亲自送到城门口“苏晚,”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好好活着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这江山也需要有人去改变”“将军保重”我深深一礼,翻身上马。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朔方城在身后越来越远韩冲策马走到我身侧,忽然道:“苏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什么?”“高掌柜……不是普通的皮货商”韩冲压低声音,“他是‘清风社’在漠北的联络人”清风社!我心中一震。
这是近年来民间秘密结社的一股势力,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口号,专门与阉党作对朝廷屡次围剿,却因其组织严密,始终未能根除“高掌柜让我转告你,”韩冲继续道,“若你愿意,清风社可为你提供庇护,甚至……助你报仇。
”我勒住马,转头看着他:“韩掌柜也是清风社的人?”韩冲笑了,不置可否:“这世道,总要有人站出来做些什么苏姑娘,你好好考虑”车队继续北行十日后,我们抵达了漠北都护府所在的瀚海城李都护是个五十来岁的粗豪汉子,看过傅将军的信后,二话不说便将我安置在都护府中,给了个参军的闲职。
这里天高皇帝远,东厂的手确实伸不过来我在瀚海城安顿下来,腹中的孩子也一天天长大转眼冬去春来,漠北的春天来得晚,却依然有草芽从冻土中钻出,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顽强这日,我正在院中散步,韩冲匆匆找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京城出大事了”他递给我一封密信我展开一看,心中巨震信是清风社的密报:裴铮大婚半年后,安平郡主突然暴毙太医诊断是急症,但宫中私下流传,郡主是中毒身亡太后震怒,下令彻查,却查到了裴铮头上——原来裴铮为稳固权势,暗中与北狄勾结,贩卖军械粮草。
安平郡主无意中发现了证据,被他灭口此事被政敌利用,联合朝中清流,一举弹劾裴铮十大罪状皇帝虽年幼,却也不愿永远受制于阉党,趁此机会下旨查办三日前,东厂被抄,裴铮下狱“他……下狱了?”我捏着信纸,手微微颤抖。
七年了那个毁了我一生、让我恨之入骨的男人,终于倒台了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还没完”韩冲又递过一封信,“这是今日刚到的”第二封信更短,只有一行字:裴铮狱中自尽,死前留下血书,承认所有罪行,唯独否认毒杀安平郡主。
信纸从我手中飘落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那个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九千岁,那个囚禁我七年、让我家破人亡的仇人,就这样在狱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没有公审,没有斩首示众,没有我幻想过千百次的当面质问与复仇就像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突然戛然而止。
“苏姑娘?”韩冲担忧地看着我我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七年来的恨意、屈辱、隐忍,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寄托我该高兴的,该大笑的,该庆祝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为了死去的父母,为了被毁掉的青春,为了这七年来每一个在恐惧与仇恨中煎熬的日夜。
也为了……那个在西山别苑的月夜,曾短暂流露出疲惫与脆弱的男人那夜他问我:“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选择活着吗?”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我会因为活着,才能看到恶有恶报的那一天因为活着,才能在这绝境中,找到新的希望与牵挂。
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这孩子身上流着裴铮的血,也流着我的血他是仇恨的果实,却也是新生的希望我会告诉他一切——他的外祖父是如何含冤而死,他的母亲是如何忍辱偷生,他的父亲又是如何权倾天下最终身败名裂。
然后,让他自己选择人生的道路是沉溺于过去的仇恨,还是走向崭新的未来屋外传来韩冲的声音:“苏姑娘,李都护请你过去议事,说是朝廷来了新的钦差,要重整漠北边务”我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衫,推门而出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望向远方。
瀚海城外是无垠的草原,春草初生,一片新绿。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雪山,在蓝天下闪着圣洁的光。“走吧。”我对韩冲说。前路还长。这江山需要改变,这世道需要重整。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