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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南城老巷，挤得像装满了黄豆的布袋两边的青砖房歪着肩挨在一起，电线在头顶织成黑网，谁家做饭的油烟飘出来，能顺着巷子绕三圈老何的小卖部就开在巷子中间，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过，招牌是红油漆写的 “何记便民”，字掉了半边，剩下的 “可记便” 倒成了巷子里的笑话，可没人真敢笑老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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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那时五十出头，中等个头，背有点驼，手上总戴着块洗得发白的帆布手套，不管是搬啤酒还是找零钱，手套都不离手他话少，每天天不亮就开门，把酱油醋、烟卷糖摆得整整齐齐，傍晚关门前，会拿个小本子记账，字写得方方正正，像他做人一样，不偏不倚。

3.冷空气是什么意思?

巷子里的人都觉得老何 “怂”前年隔壁楼的张二娃欠了他五十块烟钱，拖了三个月，最后干脆说 “不记得了”，老何也没争，只是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圈，从此不再赊账给张二娃还有次收废品的老李把三轮车停在他店门口，挡住了一半路，老何也只是递了根烟，说 “下次挪挪，方便街坊”，老李哼了一声没动，他也没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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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强子来的那天，大家才知道，老何的 “怂” 是裹在外面的壳强子是从北边来的，听说在别的街区 “罩着” 十几家店，手下跟着两个穿黑 T 恤的后生，头发染得黄黄的，走路晃着肩膀那天下午，强子揣着手走进老何的店，拿起一瓶可乐，“啪” 地放在柜台上，没开，先问老何：“听说这巷子归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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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正在擦玻璃，手套上沾了点灰，他慢慢转过身，说：“我就开个店，不管巷子”“那正好，” 强子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从今天起，这巷子我管你这店，每个月交五百块保护费，我保你没人来捣乱”老何没说话，继续擦玻璃，抹布在玻璃上划出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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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黄发后生不耐烦了，伸手就把柜台上的烟盒扫到地上：“跟你说话呢，听见没？”烟盒散了一地，红的绿的包装纸滚得到处都是老何停下手里的活，弯腰去捡，动作不快，却很稳他把烟盒一个个叠好，放回柜台，然后看着强子：“我这店，一个月挣不了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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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多少是你的事，交不交是我的事，” 强子上前一步，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明天这个点，我来拿钱要是没有，你这店就别开了”强子走后，巷子里的人都来劝老何王婶端着碗饺子过来，说：“老何啊，认了吧，强子他们不好惹，五百块就当买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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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也说：“我儿子在派出所，我问了，这种事不好管，你别硬碰硬”老何没说话，只是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强子，五百”，然后又画了个圈，跟当初记张二娃的账一样第二天下午，强子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手里还拎着根钢管，在地上拖得 “哗啦” 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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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的店门开着，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信封“钱呢？” 强子伸手要老何把信封推过去：“这里面有两百，我就这么多剩下的，我下个月再补”强子拆开信封，数了数，把钱往口袋里一塞，脸色沉下来：“你耍我？”“我没耍你，” 老何抬起头，眼神很亮，“我这店，每天卖的东西都记在本子上，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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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巷子的街坊，大多是退休工人，挣点钱不容易，我要是交了五百，就得涨东西的价，他们日子更难”“少跟我扯这些！” 黄发后生举起钢管，就要往柜台上砸“住手！” 老何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那后生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何慢慢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沓照片和纸条“这是你昨天在巷口收李记水果店的钱，三百块，我拍下来了这是你上礼拜在东边街收杂货店的钱，五百块，店主写了纸条，签了名”强子的脸一下子变了，伸手就要抢铁皮盒。

老何把盒子往身后一藏：“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怕你，是不想给街坊添麻烦你要是非要逼我，这些东西，我可以送到派出所，也可以贴在巷口的墙上，让大家都看看”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对，我们都看见了，强子你别太过分！”“老何说得对，我们支持你！”

强子盯着老何，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老何，你有种两百就两百，下个月我再来” 说完，带着后生灰溜溜地走了大家都夸老何厉害，老何却只是把铁皮盒收好，继续擦玻璃王婶问他：“你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写的纸条啊？” 老何说：“强子来之前，我就听说他在别的街区收保护费，我就去那边问了问店主，他们都愿意作证，我就拍了照，让他们写了纸条。

”原来老何早就做了准备，不是临时抱佛脚他知道硬拼没用，所以先收集证据，再跟强子谈，既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街坊可强子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过了半个月，他没再来收保护费，反而让手下的后生去巷子里的其他店捣乱先是李记水果店的玻璃被砸了，然后是老张的修鞋摊被掀了，大家都知道是强子干的，却没人敢说。

老何知道后，主动去找强子强子在一家网吧里打牌，看见老何进来，头也不抬：“怎么，想通了，要交五百块了？”老何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你别为难街坊，有什么事冲我来”“冲你？” 强子把牌一扔，“你以为你有几张破照片就能唬住我？我告诉你，我要是想让你这店开不下去，有的是办法。

”“我知道，” 老何点点头，“但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会随便低头的人你要是继续捣乱，我就把证据交给派出所，到时候你不仅收不了保护费，还得进去蹲几天而且你母亲的病，还需要钱治吧？”强子的脸一下子僵了他母亲得了肺癌，一直在医院化疗，这是他的软肋，他从没跟别人说过，老何怎么会知道？。

“我托人打听的，” 老何说，“你母亲住在市医院肿瘤科，每个月要花不少钱你收保护费，也是为了给她治病，我能理解但你用错了方法，你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你母亲，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强子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牌，指节发白。

“我有个朋友，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店，需要个送货的，一个月能挣三千块，包吃住” 老何继续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正经工作，不比你收保护费强？你母亲要是知道你在做正经事，也会高兴的”强子抬起头，看着老何，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要是去了，我手下的人怎么办？”“他们还年轻，不能跟着你学坏，” 老何说，“我已经跟巷子里的几家店说了，要是他们愿意，可以去做学徒，学门手艺，总比跟着你混日子强”那天下午，强子跟着老何回了巷子。

他没再提保护费的事，而是去李记水果店赔了玻璃钱，去老张的修鞋摊帮着把摊子扶起来，还跟街坊们道了歉后来，强子真的去了建材市场送货，每天起早贪黑，累得满头大汗，却再也没染过黄头发，也没再晃着肩膀走路他母亲的病虽然没好，但看见他有了正经工作，精神好了很多，有时候还会让强子给老何带点自己做的咸菜。

老何的小卖部还是开在巷子中间，招牌上的 “可记便” 依旧掉着半边字，可没人再笑话它每天早上，老何还是天不亮就开门，把酱油醋、烟卷糖摆得整整齐齐，傍晚关门前，还是会拿个小本子记账，字写得方方正正有次王婶问老何：“你当初就不怕强子报复你吗？”。

老何正在给一个小孩拿棒棒糖，闻言笑了笑：“怕啊，怎么不怕？但我知道，怕没用，得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且街坊们都在看着，我不能怂，我要是怂了，他们的日子就更难了”其实老何不是不怂，他也怕强子的钢管，也怕店被砸了，可他更怕街坊们受委屈，更怕自己对不起 “便民” 这两个字。

他的厉害，不是靠凶，不是靠狠，而是靠心里的那股劲 —— 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还能帮着别人走回正路后来巷子里来了新住户，不知道老何的事，看见他背有点驼，话不多，总觉得他是个普通的老头这时候王婶就会笑着说：“你可别小看老何，他比那些耍横的厉害多了，他是我们巷子里的主心骨。

”老何听到了，也不反驳，只是继续擦玻璃，抹布在玻璃上划出道白印，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