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八大山人学谁

二十世纪初，乌蒙山区公路很少，汽车更少，尤其是偏远的农村，多数人都只听说有一种人开着会在马路上跑的车，叫汽车汽车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直到五六十年代人们才偶尔看到汽车到乡下来拉粮食、运烤烟第一次看见会叫会跑，还带着一股闷人烟味的汽车，大家都围着远远地观看，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一个劲地对着汽车作揖打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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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子安在百纳中学读书时，汽车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天，儿时的好朋友彭元亮开着一辆解放牌汽车来到学校，大家还是感到很惊奇，毕竟汽车还没有普及到乡下同学们纷纷围拢去，叫嚷着要上车去试试彭元亮开的车坐起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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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车厢去，子安刚抬脚爬车，彭元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拉下来，对他说：哪个坐都可以，就是不让你坐！子安一下子刚摸不着头脑？他想不通，大家都是穿开裆裤就在一起屙尿堵塘塘，抓灰洒眼睛玩长大的朋友，为什么大家都坐得，我就坐不得呢？他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砂土朝汽车扔过去，彭元亮得意地开着汽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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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视镜中看到子安欲哭无泪的样子，惬意极了子安坐在地上，终于想起来了，小时候，冬天一起沙厂街上梭凝扳滑冰，彭元亮从后面冲过来撞在子安的屁股上，当时，痛得他大喊大叫，跑去告彭元亮的父亲元亮的父亲抓住他，打了几下屁股算是对子安的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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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此他们两人不再往来，见面也不说话就是子安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不理睬，躲得远远的因为是童年的旧事，长大了后，子安忘却了这件小事，而元亮却记住了这件抹不去的心事子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开上一辆汽车，也让彭元亮看看，气气这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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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荷城矿务阿招工，子安以知青的名义，从鸡场知青点来到黄家山煤矿，幸运地分到通风工区当瓦检员要知道，大定县招来的二百五十六人中，仅有子安、陈远贵、胡文强、丁二伯四人分到通风工区，而且都是瓦检员，工作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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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分到采掘第一线，从事又脏又危险的重体力活子安身高一米七八，高鼻梁，大眼睛，楕圆形的脸上透露着精明、英气再加上他会做缝纫，自己的衣服自己做，穿着得体，在这群新工人中格外显眼当然，人也夠冲的，走到哪里都听到他尖声尖气地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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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从井下上来，到井口考勤站考勤盖章，这是每班每个人必须的手续考勤站的黄胖子看看手表说：你脱岗，还没到点你就上来，不但不予考勤，还要倒扣一个班两人吵着吵着，黄胖子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对着子安砸过来，正好砸在他的脸上，顿时变成包公脸，耳朵还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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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气方刚的子安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摘下安全帽上的矿灯头，呼的一声甩过去，也正好砸在黄胖子脸上，黄胖子脸上也砸出血黄胖子用手指着他大叫道：你等着，有你的好果子吃！第二天子安照常到通风工区更衣室要换衣服下井上班，这时，工区领导走过来告诉他：你已经不是我们工区的人了，快去采煤五区报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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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安回到宿舍独自坐着生闷气，采煤面不但煤尘飞扬，顶板压力大，顶棚木头的折断声响不停，随时都有危险，而且要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地往溜子里攉煤，每个人还有定额任务，完不成不能下班，累死累活的要干十几个小时怎么办，是干还是不干？不干回老家去吧，知青点已经撤销，到那里都不认识人了，怎么落得下脚？回到沙厂街上家里，家里还有七个兄妹在家待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去吃闲饭？想来想去，他下决心，还是留下来。

采煤工就采煤工吧，两百多人都干得我为何干不得？大家都是男人，也不比谁少手缺脚再说，如果当初分工时，直接分到采掘第一线，那还不是同样要干下去也许这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种磨炼吧人生的道路本来就是曲折的，一辈子哪有一帆风的？他想通了，精神也上来了。

第二天子安高高兴地来到采煤五区报到，开始下井采煤他每天第一个扛着工具背着矿灯下井屁股上还搭着一块旧风袋布防止电瓶漏硫酸走起路来扑扇扑扇的响着到了采煤面，他要求分到下出口第一个现场组，只要炮声响过，安全员的哨声一响，他第一个跳起来开始攉煤、运科、架棚，手脚干净利索，每班都是第一个完成任务下班。

有一次他正在埋头攉煤，煤帮轰的一声片帮突出，顶棚随之来压垮塌，把他埋在煤堆里面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他感到呼吸急促，煤砂塞进嘴里和鼻孔里，胸闷得咚咚跳，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完了，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不，凡事都要尽人事，听天命。

要死都要打两个望天锤！他转念一想，在黑暗中摸着拧开熄灭了的矿灯，在灯光的照亮下，挣扎着用手扒脚蹬开展自救此时，班长在外面也组织人从外往里扒开煤块和木料抢救，里外共同努力，没有多久他就被扒出来了他站起来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在地上坐一会儿，喘几口粗气，试试没有伤着哪里情绪稳定后，又高高兴兴地接着完成剩下的任务才上井年底子安被工区评为先进生产者，还出席矿上的先进表彰会赵矿长是江苏徐州人，身材不高，长得敦厚结实，机电工人出生。

平日忙于工作，不太注意自己的形象这几天他突然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蓝色呢子中山装，衣服大小和尺寸恰到好处，人显得格外精神，容光焕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原来那件衣服是子安专为他量身定做的，穿上十分得体为此，赵矿长问子安有什么要求？子安说：我想开汽车。

矿长说：现在车队的司机比汽车多，你在采煤五区干得不错，好好学习煤炭业务知识，煤质科长要退休了，你去煤质科当科长吧子安恳切地说道：当官我不感兴趣，我的心愿是当一名司机车队没有车，我就去当修理工，等有车了，我就有开车的机会。

就这样，子安调到了车队车队书记早听说他历来都调皮捣蛋，头脑灵活，鬼点子多，就安排他早上把二十五个旧汽车轮胎从东边场坝上，背到西边墙角堆码整齐；下午，又让他把这些轮胎背回东边墙角再次堆码整齐，一连三天累得他精疲力尽，明知是书记搞他的名堂，但他忍气吞声服从安排。

他心里清楚，进车队是难得的机会，如果因为一时冲动，就会把机会丢掉，开车的愿望又要搁浅两年过后，他终于上了车他开着心爱的苏式吉尔车，那份得意的心情就像放飞蓝天的白鸽，抬眼万里无云，一碧如洗，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不知道彭元亮那小子在哪里，他要知道自己也开上了汽车，心里多嫉妒当然，如果碰到他，还是要刹一脚，请他上车聊聊，人的心胸不必那么狭窄嘛一点小事长久地挂在心上，人不累心累，何苦呢？秦兴华是木厂的采购员，经常带汽车到外地采购木料，途中，司机的吃住行都由他统一安排，大家都要听他的。

而他是大家公认的好人、善人、诚实的人那一次秦兴华带着十辆大卡车去云南采购木料，因为他和子安是老乡，他就坐在子安的车上，走在最后押车车队来到宣威箐梁子上时，太阳已经偏西，只见山下到处浓烟滚滚，火光闪亮，呛人的硫黄味直窜鼻孔。

那是农民在无序的开采和土法冶炼铅锌，烟气把周围山上的树木野草曛得焦黄，到处是枯黄的野草和落叶秦兴华告诉大家说:抓紧赶路，到了盘县淤泥河再歇下来吃饭休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到了盘县淤泥河，吃了著名的淤泥红米饭，休息半个小时，秦兴华又催促大家赶快上路，明天早上十二点前赶回矿。

矿上的坑木到昨天已经全部用完，井下急需木料，晚去会影响全矿的生产和安全一辆接一辆的汽车，拉着沉重的圆木，沿着坡陡弯多的山区简易公路，发动机喘着沉闷的粗气，喇叭尖叫着，一路拉开长蛇阵，开始缓慢地爬上盘县著名的八大山。

八大山位于盘县淤泥河东面，海拔2258米，是贵州的第三高峰东西北三面是峭壁悬崖，从上往下看，令人头晕目眩山顶上地势开阔，举目四望，竹浪滚滚犹如大海中碧波翻湧淤泥河往东有一个嘿白村，村旁的悬崖上立着一块巨石，叫住：望妻石。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群人逃难至此安家落户，有一个长得很帅，年轻力壮，乐于助人的小伙子，年逾三十未娶妻一个人经常来到山林中打柴一天刚砍完柴，他原地休息一会，心情好，放开嗓子，唱首山歌抒发内心情感：八大山高不为高，

铁打链子也不牢男到三十不算老，正好玩耍正好漂他的歌声刚落，远处森林里传出一个女子的歌声：八大山来好地方，人勤水甜地不荒只要郎心合妹意，有苦有难一起当小伙子抬头一看，一只粉色的野兔子站在悬崖巨石上，一眨眼变成亭亭玉立的姑娘。

山风吹动着她的连衣薄裙，头发随风飘起丈余长，红彤彤的脸挂着灿烂的笑容，远远地向他招手小伙子正欲爬上巨石，恍惚间，兔子仙女化作一股清风，缥缈而散，无踪无影从此，小伙子茶饭不思，日渐枯瘦后来，兔子仙女夜里托梦告诉他，他的品行感动了她，意欲与他结为百年之好，但碰到东海龙王之子强娶她为妻。

兔子仙女也只好梦中和他相会并结为梦里夫妻他醒来后，每天都到八大山上，遥望那尊巨石出神，年长月久，风吹日晒，小伙子最后也变成了一块大青石，远远地注视那块巨石，希望有朝一日兔子仙女重现人们称他站过的这块青石：望妻石。

八大山因八个大山依次相拥在一起，高耸入云而得名它处在盘县到荷城县的交界处，只要翻过八大山就远远看见荷城夜里的灯光了八大山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简易公路弯弯曲曲地环山而行秦兴华带着车队快到山顶时，子安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有些异常，秦兴华也会开车，也懂车，他也闻到一股奇怪的焦煳味。

汽车摇摇晃晃地爬到山顶，一下子熄火了他们揭开汽车引擎盖反复检查找不出毛病，反正打不着火，估计是发动机拉缸了蓄电瓶的电都快用完了，还是打不着火，而且远光灯也坏了，只有近光灯黄黄地照着汽车前面的路天已经黑下来。

秦兴华果断决定，让其他车连夜赶路回到矿上去，并通知车队派车来救援，自己和子安就在八大山公路上等待救援初春夜晚，天气十分寒冷，到了下半夜，大雾笼罩山头，周围漆黑一片，黄黄的近光灯像一颗火星渐渐地暗下来这时，不远处闪着几点蓝莹莹的绿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由远而近，他们用手电筒照过去，顿时头皮发麻。

几只狼一步一步地围过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叫声，看样子也是饿极了急中生智，他们赶快从车上找出几块垫车的干木柴，一个手持铁撬棍与狼群对峙，一个用汽油点燃木柴，生起大火狼见到熊熊的火光倒退几十步，干脆坐在远处看着他们。

中间是一匹硕大的头狼，两边各排坐着两只狼，它们支起两条前腿，张开嘴，吐出舌头，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很快木柴烧完了，车上的大圆木无法用来烧火看见火光渐渐弱下去，头狼率领狼群又开始向前一步一步地逼近，汽车的近光灯没电也熄灭了。

秦兴华和子安慌忙爬进驾驶室里，把车门关死，一个手里握着修车用的大扳手，一个手里拿着铁撬棍，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狼群，以防不测开始，狼群怕手电筒的光，见光就退，手电筒的白光开始变成黄光，最后，只有一点光的影子。

这时，五只狼一阵风冲上来，围着驾驶室嚎叫着，有的跳上车头，张着血红的嘴对着挡风玻璃冲撞，咆哮；有的爬到车门的踏板上，用爪子摇动车门把手，哗哗哗地用前爪刨玻璃窗，几只狼同时用力冲撞，把汽车都摇动起来秦兴华和子安在驾驶室里冷汗直淌，身子僵硬，拿着工具等待和狼决一死战。

在狼群不断的冲击中，右边车窗的玻璃摇机坏了，车窗玻璃开始往下滑一只恶狼扑上来把爪子伸进驾驶室里，差点抓着秦兴华的脸秦兴华急忙用扳手啪的一下，砸在正要伸进来的狼头上，狼嚎叫一声摔下去，但后面的一只狼又冲上来，直接从车窗里扑向秦兴华，子安反应快，侧过身子，两手用撬棍唰的一下，使劲戳在狼张开的嘴里，这只狼哀叫一声，摔倒在地上挣扎。

残忍的狼群扑过来，疯狂地撕咬地上哀号的狼，不大一会儿，就把这只受伤的狼分吃掉接着那只头狼又带着群狼再次冲上来，子安和秦兴华同时用扳手和铁撬棍砸向头狼的脑袋，头狼十分狡猾，一下子缩回头，干脆坐在汽车旁边的土坎上，边用舌头㖭着嘴巴上的血腥，边瞪着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们，其他狼围着头狼转来转去，发出恐怖的叫声。

子安和秦兴华头发都直立起来了，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心脏狂跳着，血液直冲脑门在黑暗的八大山顶上，人和狼正在进行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微微亮，远处响起汽车爬坡的轰鸣声和喇叭声，已经看见汽车的远光灯照过来，救援的汽车来了。

狼群见势不妙，才夹着尾巴退回森林中秦兴华和子安一下子瘫倒在驾驶室里，强忍着泪水呆坐着，他们真想放声痛哭一场，这条命算是捡来的子安回到矿上蒙头大睡三天，这次惊险是他生平第二次第一次是他上五年级时，那天他挑着两只木桶到去水井挑水，有两个小同学也抬着一只木桶去抬水，他们一起走到路上。

子安看见路边地里一棵漆树上挂着蓬松的一大堆苞谷草，那是农民收完秋粮后，将草堆挂在漆树上晾干，冬天喂牛用的子安生性顽皮好动，他突发奇想，从身上摸出火柴，走上去把苞谷草点燃，正好一阵风吹过来，哄的一下，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周围的人户以为那家房子失火了，都跑出来看。

正对面区政府大楼上的人也冲出来，他们问：谁放的火，这是故意破坏农业生产抬水的两个小学生指着子安说：是他放的火子安一听，扔下水桶转身就朝山上跑，区政府的干部在后面追，区公安特派员还拔出枪朝天砰砰砰地鸣枪警告。

但身子灵活的子安，像飞人一样埋头往前跑，爬上土坎，穿过麻窝，箭一般朝前蹿在他跳下一道土坎时，秋收后的苞谷杆尖桩嗤的一下戳穿他的布鞋，刺穿脚背，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布鞋但他强忍疼痛，一把拔出苍谷桩，依然不减速度，一溜烟钻进了山上的树林中。

那天晚上他在树林里整整躲了一夜，饥寒交迫和恐惧惊魂的滋味不亚于这次狼的袭击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黄家山煤矿政策性破产，荷城矿务局把各矿厂的富余人员全部捆绑到黄家山煤矿，成为黄家山煤矿的在册人员，按政策提前五年退休，甩掉了四千多人的包袱，还得到国家一大笔破产补贴。

其实黄家山煤矿还是黄家山煤矿，该下井挖煤的还是照常下井挖煤，只变了个单位名称:鑫源公司其他什么都没变，换汤不换药没有达到退休条件的人继续上班秦兴华已经是后勤科的科长，王文俊也是宣教科科长，他们和后勤科副科长丁二伯、财务科长小张哥，还有刚提拔的胡矿长结成一个生活的小圈子。

下班无事经常聚在一起喝点小酒今天你家坐庄，明天我家做东，轮换着到各家聚会，家家都有音响设备，酒后兴致上来就唱歌，随便唱个夠胡矿长是地测科长提起来的，他大学毕业就来到黄家山煤矿参加工作，井上井下的情况非常熟悉。

并且为人随和厚道，不管工人干部有困难找到他，他都想尽办法帮助，得到全矿上下一致好评有的北方老工人在工区学习会上公开讲，胡矿长是一生遇到一个好领导胡矿长业余时间喜欢唱歌，也唱得不错，声音浑厚圆润，节奏感很强，有歌唱家的气魄和韵味。

秦兴华能喝会唱，喝酒和不喝酒始终一样没喝酒时没见他生过气，喝下半斤八两酒也不见他激动，始终保持平静的微笑，更不会胡言乱语，兴致高时就是爱唱歌他说自己的脑袋里记得有两三百首古今中外歌曲有一次酒后高兴，他一个人把住话筒唱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把酒唱醒，真的没有一首歌曲是重复的。

丁二伯只喝酒不唱歌，但故事讲得极好，有时他的故事可以当作下酒菜，让人喝醉了都开心他最大的优点是端酒的手不停地颤抖，动作慢一点，一杯只剩下半杯，所以，他常常喝酒不醉，打牌不累，站着说话腰不疼他说那是甲亢动作，但大家怀疑其中有诈。

王文俊在这几个好友中，喝酒一般，唱歌更一般，只是给大家倒酒斟杯，动作熟练而且公平公正大家都说：那是在家里练的因为在他家聚会时，从做饭、炒菜、倒酒和摆碗筷，动作熟练流畅，安排周到细致，他的女人只是帮着打下手，看得出来是个做家务的行家里手。

子安早年随着赵矿长调到局多经总公司后，没再开大车而是为领导开小车，每当他开着轿车回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一起从大定招工来的老乡都说：这家伙命好，挖煤工变成小车司机子安听了大家的议论，感叹地说：本人原来是开飞机的命，现在开小车，都觉得委屈多了。

大家忙问：此话从何说起？子安刚进初中那一年，解放军空军部队来大定县招飞，下到各区中学去目测挑选学员招飞的军人一眼就看中子安，把他带到县城体检，体检完后又带到省城全面复检最后认定他是个好苗子，用那时少见的吉普车专乘送他回沙厂街上。

并告诉地方政府和他父母：孩子身体素质不错，符合招飞条件，招去后还要进学校读书，如果学成合格就是空飞，如果成绩差一些就干空勤让他回家等着，只待政审完就接走全家高兴，亲朋好友祝贺，送布匹，送新鞋，送腊肉，大家都祝他早日去当兵，早日开着飞机回来在家乡的天空转一圈，让大家开开眼界。

乌蒙山区能出一个开飞机的，那是一大新闻，也是山区的骄傲和光彩然而，从兴奋激动到失望灰心，在绵绵无期的等待中，他只好来下乡当知青，再来到黄家山煤矿多年后，才从有关部门人员的口中得知：原来他外婆家是富农成份，因此，政审不过关。

当兵不成，他倒是过了一回官瘾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头脑灵活的子安闻风而动，到各公社小学去拉起一帮红小兵，加上沙厂街上小学的学生，成立三百多人的沙厂红小兵无敌兵团，自封司令，再委任一个副司令他带着无敌兵团整天戴着红袖章，扛着红旗，在街上游行。

一路喊口号，唱革命歌曲，参加批斗大会，在沙厂街上红极一时他很有心计，把红小兵的名单报到区革委，每月领取六十元的活动经费买笔墨纸张写大字报，开大会给乡下来的红小兵补贴两角钱的路费，剩余二十多块钱，他自己到街上小食铺里坐下，摆出一副司令长官的派头，买红烧肉、烤豆腐干，下挂面，还买来酒，一个人猛吃猛喝，尽情享受，过足了官瘾。

把别人的议论抛之脑后，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想起这些，子安给自己的定位是：只能开车，不能当官，因为从小就有贪财之心倘若真的当了官，经不起金钱美色的诱惑，一不小心就进去了秦兴华从小生长在大定白布河边。

清晨，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白布河面上，河面宛若罩上一层柔和的轻纱，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岸上绿树中传来，给宁静的清晨带来勃勃生机白布河属拉鲁河下游，两边是高山峡谷，层峦叠嶂，河流从峡谷中穿过，河面虽宽，河水湍急，经常有打鱼人被浪头掀翻小船落水。

夜幕降临，河水在月光下更加幽静神秘，两岸灯火倒映水中，与天上的星星㜙美让人仿佛进入了仙界秦兴华从小在河边玩水，水性很好，到十四五岁时就会戴着斗篷，披着簑衣，撑着小船在河里撒网打鱼有时还带着两只鱼鹰，先喂两条小鱼，用套子把它的脖子㧜紧，放进水里去捞鱼。

有一次他正在唱着山歌打鱼时，不远处一个打鱼人因浪急打翻船掉进河里，一会儿从水里冲上来，双手朝天乱抓，大喊救命秦兴华赶紧把船划过去，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反手从后面抓住那人的头发，拖到船边，把打鱼人救上船来他知道救溺水的人，要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或头发，如果从前面抓溺水的人，他会在急迫中一把死死抱住你不放，那样两人都会更危险。

他的救人行为得到全寨人的称赞，都说他是个勇敢懂事的孩子秦兴华的父亲常年在外工作，由于历史的原因，他有两个妈，十二个弟妹，他是老大从小在家里就和两个母亲共同承担家务不管是耕田种地，栽秧割谷，他都是带头人，带着弟妹们干活，寨邻们都说他是个小小男子汉。

白布河海拔很低，全年无霜雪，夏天闷热难耐，人们都只穿短袖短褂两边的峭壁上，经常有猿猴跳跃，百鸟争鸣，农户人家都在悬崖壁上挂几个蜂桶养蜂春天百花争妍，蜜蜂嗡嗡嗡地唱着，忙在花丛中采花酿蜜那是秦兴华最得意的日子，他带着老二老三攀上悬崖，从蜂桶中摘下几块蜂巢，挤压出稠密的蜂蜜汁，让弟妹们排着队，用小木勺子一人一口喂蜂蜜。

弟妹们个个吃得甜口甜嘴的，拍着小手，张着嘴，边吃边叫：大哥真好秦兴华听了眉开眼笑特别是开饭时，十几个人围着一大砂锅酸菜豆汤，锅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碗手搓糊辣椒蘸水；一个大木甑子装着滿滿的苞谷面拌米糙饭，弟妹们涌上来，你一碗我一碗，一会儿甑子里的饭就没有了。

吃饭过程中，年幼的弟妹们你撞到我，我踩到你，打的打，闹的闹，哭的哭，笑的笑，一家人就像一个幼儿园，更像大跃进时期的集体伙食堂，人来人往，你出我进此时，懂事的秦兴华和两个母亲哄这个，帮那个，等弟妹们都吃完了，他才和母亲端着碗，就着残汤剩水吃饭。

为此，他经常得到父亲的表扬，父亲觉得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就推荐他来当煤矿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