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陪嫂子在菜窖里搬白菜,她突然脸红:天黑,动作要小心些
那年是1992年,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凶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我刚从县城里的技校放寒假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娘就让我去帮嫂子把菜窖里的白菜往上搬一些她说:“你哥不在家,你嫂子一个人弄不动,你去搭把手。
”我哥叫大强,在南方一个工地上当小工头,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他跟嫂子秀莲是前年结的婚,第二年就有了我大侄女妞妞哥走的时候,妞妞还在襁褓里,现在都能扶着墙根儿趔趔趄趄地走了我应了一声,披上我爹那件半旧的军大衣就往外走。
嫂子家的院子和我家就隔了一道土墙,喊一嗓子都能听见我到的时候,嫂子正拿着一把大铁锁,准备开菜窖的门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显得格外精神,只是脸蛋被风吹得有点发白“小军,你来啦”她看见我,笑了笑,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嫂子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是耐看,像画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嫂子,我来帮你”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菜窖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板,上面压着石头,掀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蔬菜腐烂的特殊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气味,是北方冬天独有的味道,闻着就觉得踏实。
菜窖里黑黢黢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嫂子点亮了挂在墙上的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在坑坑洼洼的土壁上晃动,像两个皮影戏里的小人儿“下面滑,你跟着我,踩稳了”嫂子叮嘱道,她提着灯,先顺着土台阶下去了。
我跟在她身后,脚下的土又湿又软,一不小心就会打滑菜窖不大,但堆得满满当当东边是码放整齐的大白菜,一棵棵都用报纸包着,像一个个沉睡的胖娃娃西边是土豆和红薯,埋在沙土里角落里还放着几坛子酸菜,散发着酸爽的气味。
“就搬这几棵”嫂子指了指最外层的一摞白菜我点点头,弯下腰,抱起一棵那白菜真沉,冰凉冰凉的,隔着棉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仿佛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吸进去了我抱着白菜往上走,嫂子就在下面用灯给我照着亮来回搬了几趟,身上就冒汗了。
我把军大衣脱了,搭在窖口嫂子也搬了两棵小的,但她好像没什么力气,走几步台阶就要喘口气我让她歇着,剩下的我来她没跟我争,只是默默地站在下面,举着那盏煤油灯,光亮正好照在我脚下的路那光不亮,但很稳,像她的手一样稳。
菜窖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我又搬了一棵,转身准备下去的时候,嫂子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菜窖里显得有些飘忽“小军,等一下”我停住脚,回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我看见她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热气还是别的什么,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躲闪,低声说:“天黑,路滑,动作要小心些”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就是一句普通的关心可是在这种环境里,从嫂子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一个大小伙子,搬几棵白菜,能有什么不小心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你放心吧,我壮得跟牛似的,摔不着”她没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冬天,嫂子的“小心些”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虽然没激起多大的浪花,却留下了一圈圈淡淡的涟G。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嫂子我发现,她的话变得比以前更少了很多时候,她就抱着妞妞,坐在炕沿上,对着窗户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把思绪拉回来。
她的饭量也变小了以前她能吃一大碗米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总是扒拉几口就说饱了娘以为她是想我哥了,劝她:“大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在家得保重好自己,别让他分心”嫂子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娘,我知道”可我知道,不只是因为想我哥。
有一次,我看见她偷偷在灶房里喝一种黑乎乎的药,那药味儿苦得呛人,飘了满屋子我问她喝的什么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解释说,是治头疼的偏方,最近天冷,头总是一阵一阵地疼我信了北方的冬天,得个头疼脑热的,太正常了。
快过年的时候,哥从南方寄了一大包东西回来有给爹娘买的补品,有给妞妞的小衣服和小皮鞋,还有给我的一本崭新的《射雕英雄传》最显眼的,是一卷鲜红色的毛线信里,哥用他那狗爬似的字写着,让嫂子织一件毛衣,等他明年回来的时候穿。
他说,南方的冬天虽然不像家里这么冷,但湿气重,钻到骨头里,还是穿件毛衣舒服他还说,他想念嫂子织的毛衣,穿着暖和那天,嫂子读着信,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那卷红色的毛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从那天起,嫂子开始织毛衣她好像把所有的精神头都用在了这件毛衣上白天,只要妞妞睡着了,她就坐在炕上织晚上,我们都睡了,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她低头忙碌的影子那两根竹制的棒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鲜红的毛线,一圈一圈,慢慢地变成了一片温暖的红色那红色,像跳动的火焰,也像嫂子苍白的脸颊上偶尔泛起的那抹红晕我总觉得,嫂子是在跟时间赛跑她手里的毛线,织出的不只是一件毛衣,更是她的思念,她的期盼,还有……一些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过完年,出了正月,天气还是那么冷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那本《射雕英雄传》,看得正入迷,突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心里一紧,书也顾不上拿,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我冲进嫂子家的院子,看见她倒在水缸旁边,脸色煞白煞白的,像一张纸。
她手里还攥着半桶水,水洒了一地,很快就结了冰妞妞在一旁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抓着嫂子的衣服,一个劲儿地喊“娘”“嫂子!嫂子!你怎么了?”我魂都快吓飞了,赶紧扶起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靠在我身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军……别……别告诉你哥”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叫“怀疑”的种子,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头疼我把嫂子扶到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又把妞妞抱过来哄好。
然后,我借口出去给她买治头疼的药,其实是去了她放药的那个抽屉抽屉里,除了上次我看到的那些中药包,还有一个小药瓶瓶子上没有标签,被嫂子用布包了好几层我打开瓶子,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我不认识这药,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绝对不是治头疼的。
我把药揣在兜里,骑上我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顶着寒风,一路骑到了县城的医院我找到了一个相熟的医生,是我初中同学的父亲我把药片递给他,谎称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王叔叔拿着药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他问我:“你这亲戚,是不是心脏不大好?”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心脏?我从来没想过,嫂子这么年轻,会跟心脏病扯上关系王叔叔看我脸色不对,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这是一种强心药,而且是进口的,很贵。
一般人不会吃这个你亲戚的病,恐怕不轻啊”从医院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家的一路上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剜我的心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嫂子有心脏病她一直在瞒着我们,瞒着我哥为什么?
回到家,我没有直接去找嫂子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很久我想起了菜窖里她那张泛红的脸我想起了她越来越小的饭量我想起了她喝的那些苦得呛人的中药我想起了她倒在水缸边的那个瞬间所有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最终指向了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真相。
嫂子病了,病得很重她在用她瘦弱的身体,独自扛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晚上,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去了嫂子屋里她已经好多了,正靠在炕头,借着灯光织那件红色的毛衣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那片红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嫂子,吃点东西吧”我把碗放在她面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还不饿”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了炕上嫂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棒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电线的“呜呜”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嫂子才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毛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都知道了?”我点点头,眼圈有点发红:“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哥?”嫂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砸在那片鲜红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不能说”她哽咽着,“你哥在外面,正是关键的时候工地上年底要评先进,他要是当上了,以后就能转正,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我不能拖他后腿”“可是你的身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她打断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倔强,“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医生说,好好养着,就跟正常人一样。
是我自己不小心,生了妞妞,伤了元气”她顿了顿,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小军,我求你,别告诉你哥,也别告诉爹娘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等……等过两年,我身体养好了,一切都会好的”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我能说她傻吗?我能说她自私吗?不,她不是傻,更不是自私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她爱的人那天晚上,我和嫂子聊了很久我才知道,她的病叫先天性心脏病,平时没什么,但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更不能做重活。
她一直在吃药控制,但生完妞妞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她说,她每天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生活的平衡,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那件毛衣,”我看着那片红色,轻声问,“你这么拼命织,也是怕……”。
我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嫂子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我想让你哥,在冬天里能暖和一点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粗心大意,从来不知道照顾自己我怕……我怕万一我不在了,没人提醒他天冷加衣”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嫂子,你不会有事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从那天起,我成了嫂子的同盟我们之间有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挑水,劈柴,搬煤,所有需要力气的活,我都不让她沾手娘有时候会念叨我,说我把嫂子惯坏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我开始学着照顾人我偷偷去县城,找王叔叔咨询了很多关于心脏病的注意事项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我都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我学着给嫂子熬汤,鲫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地做嫂子总是说我浪费钱,但每次都会喝得干干净净。
我哥寄回来的钱,除了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都被嫂子拿去买了药我知道,那些进口药很贵,每一片都像是从她心上割下来的一块肉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对着空药瓶发呆,眼里的绝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坚强所取代为了给她省钱买药,我开始想办法挣钱。
我跟着村里的二叔,去镇上的集市卖冻梨天不亮就得起床,把一筐筐冻得硬邦邦的梨搬上三轮车,在寒风里吆喝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一天下来,也就能挣个十块八块的不多,但攒下来,就能给嫂子多买一瓶药。
我把挣来的钱,偷偷塞给嫂子她不要,红着眼圈推给我“小军,你还是个学生,你自己留着花”“嫂子,你就当我借给你的等我哥回来了,让他加倍还我”我把钱硬塞到她手里我知道,只有这样说,她才会收下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看武侠小说,满脑子江湖梦的毛头小子我开始明白,生活不是江湖,没有那么多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责任,是担当,是默默的守护嫂子的身体,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似乎好了一些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起来。
那件红色的毛衣,也快要织好了只剩下两只袖子她织得很慢,很仔细,一针一线,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感情我常常看着她织毛衣的侧影,觉得她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编织着自己的信仰那片红色,是她对生命的渴望,对爱情的坚守。
春天来的时候,我哥来信了信里说,他被评上了先进,工地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他准备回家一趟他还说,他想妞妞了,也想我们了接到信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很高兴爹娘张罗着要杀鸡宰羊,好好给我哥接风只有我和嫂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哥要回来了这个我们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终于要回来了可是,嫂子的病,还能瞒得住吗?那几天,嫂子明显变得焦虑起来她常常会对着镜子,看自己苍白的脸,然后用力地搓揉,想让它看起来红润一些她织毛衣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几乎是通宵达旦地在赶工。
我劝她休息,她总说:“快了,快了,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织好”我哥回来的前一天,毛衣终于织好了鲜红的毛衣,平平整整地铺在炕上,像一团燃烧的火嫂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毛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看得我有些心酸。
“小军,你看,好看吗?”她问我“好看”我点点头,“哥穿上一定很帅”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稳,是我见过的,她睡得最沉的一次第二天,我去镇上的车站接我哥一年不见,哥黑了,也瘦了,但眼神更亮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一见到我,就给了我一个熊抱,拍着我的后背,哈哈大笑:“臭小子,又长高了!”回家的路上,他问了很多家里的事问爹娘身体好不好,问妞妞会不会叫爸爸了,问嫂子……有没有想他我一一回答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他从我眼神里,看出什么端倪快到村口的时候,哥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我“给,给你的”我打开一看,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个稀罕物“哥,这太贵了”“拿着!”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哥在外面挣钱了,给你买块表怎么了?以后你就是大人了,得有时间观念。
”我握着那块冰凉的手表,心里却滚烫滚烫的我多想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只是嫂子生病了可是,我答应过嫂子我不能食言回到家,爹娘和嫂子早就等在门口了嫂子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怀里抱着妞妞她化了淡淡的妆,嘴唇也涂了口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很好。
哥一看到她,眼睛就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一把将她们母女俩紧紧地搂在怀里“秀莲,我想你了”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嫂子把脸埋在哥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哭妞妞不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才把这久别重逢的画面拉回了现实一家人笑着,闹着,进了屋那天的午饭,是这些日子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哥不停地给嫂子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多吃点,看你瘦的”哥心疼地说嫂子笑着,努力地往下咽。
我知道,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不想让我哥失望吃完饭,嫂子献宝似的,把那件红色的毛衣拿了出来“当当当当!你看,我给你织的”哥接过毛衣,眼睛都亮了“真好看!我的秀莲手就是巧”他迫不及待地把毛衣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那鲜艳的红色,衬得他黝黑的皮肤更加健康。
他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高兴得像个孩子“好看,真好看!”嫂子看着他,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一刻,屋子里的气氛温暖得让人想流泪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嫂子的病是不是已经好了,觉得我们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生活永远不会像童话故事那样,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哥回来的第三天,意外还是发生了那天,哥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以前的老同学他想让嫂子跟他一起去嫂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想让我哥开心她换上了一件新衣服,还特意让我哥给她梳了头。
看着他们俩并肩走出院门的身影,男的英俊,女的秀丽,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对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可是,到了下午,哥一个人回来了他是跑回来的,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小军,快!你嫂子……你嫂子在镇医院,她晕倒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和哥,还有我爹,疯了一样地往镇医院赶等我们到的时候,嫂子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抢救室门口那盏红色的灯,像一只嗜血的眼睛,看得我心惊肉跳哥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傻了他不停地用拳头砸着墙,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带她出去的……”
我爹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颤抖娘在家里照顾妞妞,她要是来了,恐怕当场就得晕过去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和嫂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菜窖里她泛红的脸,灶房里她喝药的身影,灯光下她织毛衣的侧脸……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我的心上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
”我们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病人的情况很严重,是先天性心脏病引发的急性心力衰竭镇医院的条件有限,必须马上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做进一步的治疗,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在90年代的农村,手术就意味着一大笔钱,一个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嫂子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她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透明。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哥坐在病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秀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嫂子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歉意。
她想说话,但戴着氧气罩,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想要去摸我哥的脸我哥赶紧把脸凑过去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轻轻地划过我哥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哥从菜窖里的那句话开始,到我发现她的药,再到我们之间的那个秘密约定。
我哥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中,我看到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小军,谢谢你”他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替我……照顾你嫂子”“哥,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在地上碾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要把你嫂子的病治好!”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保护我,跟邻村孩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我哥,还是那个我哥。
他或许粗心,或许不善言辞,但他的肩膀,永远是这个家最坚实的依靠接下来的日子,是整个家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为了凑手术费,哥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那头准备过年卖钱的肥猪,那几百斤刚收上来的玉米,甚至是我爹最宝贝的那台黑白电视机。
他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昔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一听是借钱,都找各种理由推脱人情冷暖,世态炎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显露无遗哥没有抱怨,他只是把那些屈辱和冷眼,都默默地咽进了肚子里他甚至准备把他身上那件红色的毛衣也卖掉。
那是嫂子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我拦住了他“哥,这件不能卖”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小军,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哥,你听我说”我从兜里掏出那块他送我的上海牌手表,“把这个卖了吧这个值钱”哥愣住了,看着我手里的表,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一把抢过手表,转身就走我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他不是去卖表,他是去当铺他想,等以后有钱了,再把表赎回来钱,还是不够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那天晚上,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闷酒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哥,别愁了,总会有办法的”他灌了一口酒,苦涩地笑了笑:“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要我去卖血吗?”就在我们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哥在南方的那个工地的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家的事,竟然亲自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老板说,大强是他见过的最实在、最能干的工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好员工的家就这么垮了他说,手术费,公司可以先垫付,就当是预支的工资,以后慢慢从工资里扣挂了电话,哥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绝处逢生的眼泪,是感激的眼泪嫂子被顺利地转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手术前一天,我们都去看了她她比之前更瘦了,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拉着我哥的手,说:“大强,如果……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你一定要把妞妞带大,要对她好。
”哥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握紧她的手,说:“别说傻话!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白头到老你还要看着妞妞长大,看着她嫁人呢”他又转头对我说:“小军,你也是以后你要是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嫂子今天受的苦”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手术那天,我们全家人都守在手术室外面那盏红色的灯,再一次亮起但这一次,我们的心里,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充满了希望和祈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脏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手术很成功”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天籁之音我们所有人都哭了,哭着,笑着,拥抱在一起那一天,天很蓝,阳光很好嫂子康复得很好出院那天,哥去接她他穿着那件鲜红的毛衣,站在医院门口,像一团火。
嫂子看到他,笑了那笑容,是我见过最美的笑容回家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哥不再出去打工了他在镇上找了个活,每天都能回家他说,钱可以慢慢挣,但家人的陪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人,把嫂子宠得像个公主家里的重活,他再也不让嫂子沾手有时候,我会看到他们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哥给嫂子念报纸,嫂子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听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而我,也长大了。
我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那年冬天,那间黑暗的菜窖,那句轻声的“小心些”,像一道刻印,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生命里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家人家人,就是那个愿意为你扛起一片天,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却从不求回报的人。
家人,就是那个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紧紧握住你的手,告诉你“别怕,有我”的人很多年以后,我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到冬天,看到菜窖里码放整齐的大白菜,我还是会想起1992年的那个冬天想起那个穿着红色棉袄,在昏黄灯光下,脸颊泛红的嫂子。
想起她那句轻轻的,却重如千钧的叮嘱。“天黑,路滑,动作要小心些。”是啊,人生的路,何尝不是又黑又滑。但只要有爱,有家人在身边,我们就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直到,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