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裂推荐(首长的女人小说)87年,我娶了首长的女儿,婚后她却从不让我碰,直到她父亲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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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娶了首长的女儿电视剧
2.首长的女人全文阅读
3.首长找了27年的女儿是什么电视剧
4.首长娶妻
5.首长娶我全文免费阅读
6.首长找了27年的女儿是多少集
7.首长的女人百度阅读
8.首长的17岁老婆
9.首长的婚姻
10.首长的小媳妇小说
1.娶了首长的女儿电视剧
那天是阴天,瓷砖像是被谁拿抹布擤过一遍,发着潮冷的亮我把军绿色旅行包往床下一踢,“咣”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招待所的被子硬得像糊了浆的棉花,外面楼道里有人拖着皮箱经过,咚咚咚,像打更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像话。
2.首长的女人全文阅读
她坐在窗边,靠着窗台,脸没什么表情,像是刚从另一个房间借来一张脸她叫林笛,首长的女儿我们是今天上午在部队大院办的婚礼,操场上搭了个棚,军鼓敲得我头都嗡嗡的到了晚上,连个花门都没有,领导们散了,亲戚们散了,司机老戚把我们丢在这家招待所,跟我挤挤眼:“新郎官,快活啊。
3.首长找了27年的女儿是什么电视剧
”我笑不出来她看窗外,窗外是一棵梧桐,叶子密,像一柄撑得很开的伞她突然回头,眼里有点困:“门别锁死”我愣了愣,“啊?”“别锁死有人叫,我们开得快”“哦”我抓了抓头,拿起门背后的铁插销,比划了一下,又放下。
4.首长娶妻
她站起来,扯了扯毛衣袖口,走到行李包旁边,蹲下,摸出一块皱巴巴的香皂,递给我:“你先洗”“你呢?”“我等会儿”她说话轻,不软也不硬,像隔着口罩我抱着搪瓷盆往水房走水房在走廊尽头,暖气下面堆着煤球,浓浓的煤味。
5.首长娶我全文免费阅读
我拧开水龙头,先出来一股生锈的水,黄的,再渐渐清了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斑驳,我的脸也斑驳我把冷水往脸上一拍,打了个激灵回去的时候,她盘着腿坐在床上,像个坐禅的和尚,手心里握着一条绳子似的东西我把搪瓷盆放在床脚,擦擦手:“你……困吗?”。
6.首长找了27年的女儿是多少集
她“嗯”了一声沉默像把棉被,闷得我喘不上来我开口:“我妈给我们带了一只烧鸡,说晚上可以啃两口”她摇头:“我不饿”“你中午都没吃几口”“我不饿”“那我吃”我拆开油纸,香味一出来,像一只手拢住了我的胃我斜坐在床沿,啃了一下,骨头脆,肉发柴。
7.首长的女人百度阅读
我突然想起她,停了停,把油纸推过去:“啃一口”她摇头“真不吃?这鸡是百货大楼排了队买的,难买”她摇头,还是那句:“我不饿”我“哦”我啃得更快了些,怕油滴到床单上,又怕弄响她手心里的绳子她突然说:“你睡靠里。
8.首长的17岁老婆
”“啊?”“怕有人进来”“谁会进来?”“总之你睡里边”我“哦”了一声,把鞋脱了,爬到里侧被子硬,床单有股消毒水味我侧着身,背对她她没有动我听见她把灯关了黑下来之后,反而更亮,脑子里亮我的鼻子闻见她身上的香皂味,香皂上印着“蜂花”,是那种有点甜的香。
9.首长的婚姻
我咽了咽口水,本想伸手去摸她的手,手抬起来又落下手掌心有点痒,像摁着一丛草我翻了个身,背靠着墙,问:“你不冷吗?”她隔了一会儿说:“还好”“被子挺薄的”“还好”我“哦”一会儿,又“哦”我本来该说什么?祝我们新婚快乐?天不早了睡吧?别怕?没一句合适。
10.首长的小媳妇小说
门外有人脚步,停在我们门口,又走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却像干了一场仗,身上挂满了灰睡到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操场上跑步,后面有人在吹口哨,哨声尖得像玻璃渣我回头看,没有人第二天,太阳出来了我起得早,蹑手蹑脚穿鞋,怕弄出声。
她睁开眼,我吓跳,笑:“醒了?”她也笑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个轻波:“嗯”我们这样开始我娶了首长的女儿,但婚后,她从不让我碰不是戏剧性的一刀切,不是从房门里把你推出去那么直白,而是每次你手伸出去,她稍微往后挪一寸,每次你靠近,她说等会儿。
我一开始不懂,后来也懂了点,但不多是的,我们结婚了,可是她像园子里那块长得很漂亮的草坪,上面立了个牌子,写着“请勿踩踏”我姓方,叫方良,86年秋季转正,在省机械厂干,铣床87年春,那年雨多,厂里屋顶漏,车间有两块地老积水,反射着吊灯冷光。
我妈那个月抻了三次面,说再这样吃下去,你能不能去问问,有没有内部指标买一台缝纫机?我说你做那么多衣服干嘛她说省她要我赶紧结婚,她着急她说我都二十七了,在老院子里是大龄青年我说我眼光高,她说你眼睛不长铁丝网。
人和人的命,转一下,有时候像车床上调齿轮调到某一档,噔、噔、噔就转起来了那年五月,我在厂门口等公交,碰上了老同学周跃他穿着白衬衫,领子硬得能开瓶盖,笑容油亮:“哟,方良,混得不错啊听说你们厂今年年终分肉。
”我说分个屁两斤三两,还是骨头你呢?他说我跟着叔叔在机关里写材料,去大院吃喜酒不?首长女儿结婚你没事就去热闹热闹我说哪位首长?他说名字他不方便讲,我去送份礼,你顺路一块儿去就这么一顺路,我看见她了操场上挤满了人,横幅一挂,“祝新婚”。
军乐队站在一排,脚跟敲地,齐呢我站在人群边上,觉得自己像一根掉在地上的钉子,没人捡她穿着一件青蓝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很浅的竹叶,站在台阶上,不笑也不做表情旁边站着她父亲,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胸前纹着那种严肃,眼神里却有软的东西。
我后来知道他叫林永年,是军分区的后勤首长——大家都叫他林首长他那时候看向人群,目光扫到我,都没停周跃把礼单交了,跟我打了个哈哈,把我丢在人堆里礼成退场,我就跟着人走,走到了军大院的梧桐树下树下有两个人在抽烟,烟味梁子长,粘人。
我出不来,一转身,撞见了一个背影,背影很薄,像一张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瞳仁黑而静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后来周跃从后面拍我:“走了”我又转头去看她,她已经走进人堆里,消失了如果事情到这儿也就完了,那也就是个偶遇。
人这辈子偶遇太多了,连公交站台都能偶遇一趟可是我妈第二天晚上就从楼下带来了消息,眼神兴奋,像捡到的鸡蛋没有碎:“梁素兰家的侄女,在军区给林首长当保姆,听说那个女儿,林笛,没定呢”她说“你去,你去相一相你手脚勤快,能吃苦,样子也不难看。
咱也不是贪人家的啥嘛,就是……唉,谁不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家”我说我哪儿配啊她说谁谁谁家儿子不也娶了厂长女儿?你少在这儿自卑我们拿啥压人?我们拿良心压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手上还拧着一条擦台布,湿的,水滴滴到地上,啪嗒啪嗒。
我头皮发痒第二天,我妈就把我架去梁素兰家吃饺子梁素兰是个对门的大娘,嘴碎,眼睛亮得像抹了油她一句“你们聊,你们聊”,把我跟一个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女孩丢在餐桌边那女孩穿着灰色毛衣,袖口卷了一圈,露出细白的手腕。
她抬头看了我一下,说你好我说你好她说我是林笛我说我叫方良,机械厂的她点点头梁素兰在厨房里喊:“吃酸菜肉馅儿吗?不吃也得吃!”我们笑了一下我说你在做什么?她说我在图书馆图书馆?机关部图书室我说文静的活儿她说还行,书都是老书,翻一翻,尘土掉脸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下意识摸了摸脸,似乎真的撒了一层灰我们就这么说了半小时,不冷不热的我看她红润的耳垂,心里想:她到底是我能接近的人吗?她像树旁边那道铁栏杆,有距离感,却不是冷冰冰的我妈从厨房端出饺子来,跟我使眼色,我苦笑。
她的父亲没来我以为这种级别的人物,要看一看未来女婿的后来我知道,人家一眼都不愿意看,你算什么?他们家主意不在你们常人的逻辑里见了两三次,她都那样,不冷不热,不拒绝也不靠近第四次的时候,她问我:“你喝酒吗?”我说社交喝一点。
她说我们家不喜欢喝酒的人她停顿了一秒,补了一句:“我父亲不喜欢”哦,她把话说得很明白那天,她带我在大院里的小花园里绕了一圈那里花不多,小松树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一个冲动,想问她:“你喜欢我吗?”话到嘴边化了。
我说:“风真大”她瞥我一眼,很轻:“我觉得还好”回去的路上,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她家的电话她说你有事可以打,但别晚上九点后我说好我问:“我们……成吗?”她说看吧看吧?我也这年纪了,什么叫看吧我心里急得像有个小老鼠,咬东西。
回去跟我妈说,我妈把锅盖“当”一声盖上:“看吧看吧,大院里的人都这么说话别急急啥?你愿意,你就多往人那儿跑注意礼数”六月底,突然有一天,我接到大院打来的电话,说晚上林首长家邀请我跟我妈一起吃饭我妈忙活半天,从床底翻出一件蓝色的连衣裙,抖了半天灰,上面有一朵红花印子,擦不掉。
她把头发扎了一下,照着梳妆镜,抿了抿嘴:“就这样吧你别多话,听就行”进了大院,门口站岗的小战士看了我们一眼,敬了个礼我妈吓得差点也回了一个院子里梧桐风大,叶子拍来拍去老戚笑眯眯出来引我们,右手背在后面,像表演。
他带我们进了会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牡丹我想起小学课本上写“国色天香”,笑了一笑笑完才发现没人看我笑林首长从书房出来,穿着家居的军绿色衬衫,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上两条深深的横纹他看我,眼神不锋利,但也不温柔。
他说:“你就是方良?”我站起来,声调紧了一下:“是”他说“坐吧,坐吧”他给我倒茶,玻璃杯里有两片薄薄的柠檬片柠檬哪里来的?当时柠檬也不是到处都有他问我:“在机械厂做什么?”我说铣床他点头:“吃苦”我说是。
他突然看了看我妈:“阿姨辛苦”我妈紧张:“不,不,不”她手在腿上擦了擦,笑得有点僵他说:“小方挺老实”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不是夸,是定性吃饭的时候,林笛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偶尔夹起一块鱼,放到她碗里,又挪回去。
她喜欢吃鱼,很细致地剔刺,像把一件毛衣拆开再织上林首长不怎么吃,喝了两口汤他突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一句:“我们家不喜欢浮躁的人”他说这话像放下一枚棋子,黑白分明我点头:我不浮躁他又说:“婚姻,是两家子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点头:懂他又说:“但是,最主要是两个人的事”我又点头:懂我觉得我像一个点头玩具,脑袋一动一动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玻璃的底跟桌面碰撞,发出一个清脆又短促的音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我到底要什么我看着林笛,她低头,眉毛像一笔画上去的,干净。
我说:我愿意他们好像没太意外第二个月,我们领了证第三个月,我们办了酒,操场上的那一套你问为什么快?因为他们家把事情做得像工作,程序性强,拖泥带水不是他们的风格我妈喜得眼角开出三条花,回家就给楼下大娘们端糖,边端边说:咱就托了你们的福。
大娘们挤在过道里笑:“哎呀,方家有福了”有福?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福婚礼晚上,她不让我碰,这事儿只在我们的被子里发生我妈不知道,邻居也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也装作不知道,白天跟同事说笑,晚上“嗯嗯”两声,翻身,睡。
我不是没冲动,男人嘛,二十七八,血里有火但她每次只要轻轻说一句“今天不行”,我就停不是怕她,也不是怕她父亲,是怕把彼此弄得太难堪她不是哭闹那一种,她就是不靠近你,一寸也不靠近说白了,就是不让你把这婚姻完成。
她像把门半掩着,你以为再用点力就开了,但你一伸手,她把门缝又轻轻关了一点没有脾气,没有脸色,就是“不行”“为什么?”我小心翼翼问过两次第一次,她说:“我还没准备好”第二次,她说:“别问行吗?”我就不问了。
我想,时间会改变我是这样的人,认定事儿之后,愿意耗时间,耗时间有时候就像磨刀,磨着磨着,刀锋就有了可这刀锋磨了半年,照样切不动东西我做饭给她吃,她也吃;我冬天给她买了两双羊毛袜,她也穿;我单位发了两斤肉,我挑了比较肥那块给她,她也笑笑说谢谢。
就是不让我碰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个房间的邻居,睡在一张床上的邻居她父亲身影总在我们日子的角落里不是他每天来打扰,不是,他很少出现,但他的存在像屋子里安了一台旧收音机,不说话的时候,它也嗡嗡过年我们去给他拜年,他不抽烟,桌上摆着一个烟缸,只放着一个回形针。
回来的路上,她在公交车上坐窗边,我抓着扶手站着,车里摇,我也跟着摇我问她:“你小时候,小时候在大院里玩什么?”她说:“躲猫猫,跳皮筋”她笑一下说:“我们小区有一片水泥地,冬天寒风那么大,皮筋呼啦啦响”她很少说过去,但每次说,都有几句具体得发亮。
她把手伸到窗外,摸了一下寒冷的空气,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的工作还算稳定机械厂的班组长老吴是个刀刻出来的脸的男人,眼窝深,声音像砂纸他知道我娶了“上边家”的女儿,动不动打两个哈哈:“小方,什么时候给我们厂争取两卷电缆?”我说抠嗓子眼也抠不出来。
他说“玩笑,玩笑”别人也笑,笑里有酸我明白,他们觉得我上了一个台阶实际上呢?下班后,我骑我的二八杠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两捆油菜,回家炒,油灶子嗞嗞响我妈偶尔来我这住一晚,劝我:“你用点心,女人就那样,心上没个数,挨两回摸就开窍。
”我说“妈”她撇嘴:“小心你一辈子当邻居”她不喜欢我妈在她对我妈客气,但客气过了,看着就像隔了两层玻璃我妈不舒服,我夹在中间,就像夹在两块铁板之间我妈回去后关上门,会说:“她到底想怎么样?”我说她慢热她问:“慢到几年?”我说:“你别说。
”她“嘁”我们春天去了趟动物园我想营造某种氛围动物园里,猴子挠腮,老虎懒懒地躺着,背毛光亮我买了根冰棍给她,她舔了一口,舌尖红,眼里有水我说你喜欢狗吗?她说不喜欢吠的我说那猫呢?她说猫也不喜欢我说你喜欢啥?她说安静的东西。
她手指指那边的水鸟,白的,站在石头上,“有时候站一天”你不烦吗?她摇头,说“我不烦”她突然问我:“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我想了想,说“我爸喝酒”我爸早死了,是喝酒喝出来的胃出血她说“我知道那感觉”她眼里闪了一下,很快又平。
你看,我们不是没靠近,我们靠近过可是靠近是靠近,身体是身体我们床上像一条不跨过去的线你说,这样的婚姻算什么?算朋友?也不是算家人?勉强算搭伙?有一点起码,她不会打扰你你问你那么忍,凭什么?我也不知道是那时候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撑着。
我想过离吗?还真没有不是我多高尚,是我做不到不甘心?可能吧她是林笛,她站在那里,你就会想再站一会儿你说,她值?我说我那个时候不懂“值”这个字89年,街上的风不对,这话我就按住了不说那一年,我留在车间里加班,机器的声音掩盖了很多东西。
她还是那样,早上上班,晚上下班,在家里像一条细水她父亲更少露面了我有时候会接到他的电话,简单几句:“小方,周末来一趟”去了,他就让我们坐下,聊聊理财,聊聊粮票,聊聊机关里的那点礼节他说:“家是家,单位是单位,别弄混。
”他这样说,我知道他的心是为我们紧的我不讨厌他很多人遇到这样的父亲可能会窒息,我没有我就是底子薄,遇到一个严谨的人,心里反而安可是安有什么用?晚上回家,她还是不让我碰90年春,林首长住院膀胱癌,切得干净不干净大家心里没数。
医院在二环边上,灰尘大病房里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走廊里坐满了人,捧着保温杯,目光盯着地板跟地板之间的缝我们陪夜,她坐在床边,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林首长喝两口,就推:“行了”她说:“再来一口”声音柔了很多他叹气,也就照办。
外面风把窗帘吹动病房里那个大钟滴答滴答,我的心也滴答滴答,完全合拍那段时间,她更瘦我的欲望像被蒸发了,不是没有,是飘上去了,变成一缕烟我每天早上去,晚上走,回家洗个澡,第二天再去有人在厕所里嚎啕大哭一场,出来时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我站在一角,双手抱胸我感到一种安静的恐惧,像踏在薄冰上我想,她现在能让我靠近吗?当然不行她像把自己关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密、盒子厚你说破盒子?试试就知道,眼泪归你,你的羞耻归你有一天夜里,医院发电机停了一会儿,灯灭了几秒,病房里一片黑,我们三个人,谁都不动,也不说话。
我听见她把手放到她父亲的手上她父亲说了一句:“别怕”我心里一酸,背靠着墙,墙面潮我突然想到我爸死的那年,我坐在床边,连一句“别怕”都没说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些话你永远来不及九月,林首长走了那天风大灵车从医院开出来,黑布垂着。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时刻,它不是电影里的那种撕心裂肺,它就是把你的心机拿出来放台面上,然后拿指尖轻轻一压葬礼那天,大院里的人来了一半,统一穿着素色有人吹号,号声像一个人长长吐气她站在台阶上,整个人细得像一枝绢花。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红,也没有掉泪她把手握成拳,指甲掐着手心我站在她后面半步,伸手,不是握住她的手,是扶了扶她背她没有躲她是第一次没有躲我们回家,屋里寂静得像空的罐子我泡了两杯茶,放在桌上,一杯给她,一杯给我。
她看着那杯热气升腾的水,喉结动了一下她突然开了口:“我爸走了”我说:“我知道”“我爸走了”她重复“嗯”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焦点,像两口深井我靠近了一步她没有往后退我再靠近一步她突然抱住了我,重量不大,像一只突然飞回来的鸟。
我跟她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天色黑下去,我们没有开灯她说:“我好冷”我说:“我在”那个晚上我们没睡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没睡,我们就在黑里坐着,偶尔说几句,更多的时候沉默她说:“我是不是没给你什么?”我说:“你也给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浅:“我给什么”我说:“你也不完美”她说:“你也是”我们都笑了笑完,感觉心里那口缰绳松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葬礼之后的那些日子,她像把自己的壳剥掉一层又一层,不一定向我剥,更多是向自己。
她开始在家里发呆,发半小时,突然起身收拾厨房,把以前不顺手的调料罐全部换了位置,说“不方便”她在窗台上种了一盆薄荷,浇水忘了一次,她骂自己“一次都不能记住吗”她开始挑食我做了她不喜欢的,有一天她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说“能不能不要把葱放进去”。
我说“好”我一点也不生气,她拍得小心翼翼,就像怕把桌子拍疼而那条线,也悄悄被跨过去在她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她洗了个澡,出来,头发半湿,垂在肩上我坐在床边,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硬生生地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手背上,说:“你别动,先这样。
就这样”她闭上眼睛,呼吸浅我像捧着一块瓷器,轻轻的,不敢动,生怕摔了后来,她慢慢靠在我的肩上再后来,她说:“我们……试试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半夜,窗外有犬吠我把灯关了那晚没有浪漫与技巧,反而有笨拙与眼泪。
她皱着眉头,我问:“疼吗?”她说:“疼你慢点”我慢她咬住了下嘴唇,眼角有泪我们停下来,她靠在我的臂弯里,过了很久,她才笑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不到行”我说“我也”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声音:“你别笑。
”你问,为什么在她父亲死后?不是迷信,也不是因果,是她的一道锁,内心的一道后来她告诉我那天我们去二环外的河边散步,河边有人放风筝,风筝尾巴长我穿着一件草绿色外套,她披了一条围巾她说:“我妈走得早”这事我知道。
她说:“那时候我十岁,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不是严厉,他是规矩那个时候,他怕我人生很乱,所以他把很多事情的钮都收得很紧”“他反对恋爱?”我问“不是他说,婚姻不是感情证明,它是组织关系他希望我的婚姻像他带兵那样,进退有度。
我也不反感但我发现我根本不懂爱你跟我说几句贴心话,我只会沉默我少年时候在大院里看着男人喝酒,拍肩膀,呵呵笑,说‘你真仗义’我怕,我怕那种热闹里突然的冷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我爸看出来了有一次,他叫我去书房,问我:你对方良,有没有喜欢?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就不要耽误人家你知道我当时怎么说吗?我说:结吧”她看我,目光重:“你会怪我吗?”我摇头:“不”“我不是不想让你碰我我是觉得——我不知道一个人碰另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不是一种制服?我有没有被制服?我有没有把自己交出去?”她捏了捏围巾角,“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有病。
我去看过医生”我愣一下:“你?”“妇科我一直有炎症,疼医生说,我紧张她跟我说,你太紧了所以你怕她说你可以试着放松我就回家试着放松你一靠近我,心跳就加快,手心出汗,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她说的很慢,每一个字像掏出来。
我在河边听,不说话风吹,芦苇摆我在她说到“我怕”的时候,突然起出一种非常清晰的疼,疼在我胸口,疼到喉咙里我握住她的手,手心里潮潮的我说:“我愿意慢慢来”她说:“谢谢”“还有一件”她继续,她看着河水,“我曾经对自己说,等我爸走了,我再开始我的婚姻。
不是不孝,是我怕他一个人我怕他看见我很亲密,我会内疚你笑我吧,幼稚”我没有笑那条线破了破的不是身体那条,而是心里那条之后的日子,她一点点牵着我的手,走出她自己的迷宫她开始摸我的头发,笑说你头顶有点秃了我伸手摸,她拍开:“别摸,越摸越秃。
”她开始在夜里翻身,主动把腿搭在我身上我们笨拙,尴尬,试错,笑,皱眉,无数次停下来喝水,问疼不疼我知道很多男人喜欢痛快,喜欢轰轰烈烈抱歉,我没有我喜欢这个慢这慢像炒菜,把蒜末先在油里爆香,再放菜,火太大了会糊。
你闻到了那个香,你知道你在过日子我妈知道我们“成了”,是她自己瞧出来的有一天她拿钥匙进门,看到我们上午十点钟还在床上拖着不起,她笑得像被谁用羽毛挠了痒:“成了?”我跟她翻白眼,她拍我一下:“瞧你那样!”她开始在邻居面前不再嘀嘀咕咕。
她开始在楼下晒被子时哼歌她没有说破,她懂后来,她对我说:“你媳妇儿其实就是怕你别催,催谁都怕”我们尝试要孩子,尝试了一年,没动静她开始焦虑,晚上扒着窗台看外面,像一只猫我说不用急她说“怎么不急”她去看医生,医生说炎症反复。
她拿药,吃,舌头发苦她把橘子一瓣一瓣剥给我,自己留最小的我把最大的那瓣塞进她嘴里,她笑:“酸!”91年,她换了单位,从机关图书室到市图书馆她说书新一些,不用再抖到脸上都是灰她的同事,有个方姐,每天擦口红,跟我打招呼声音亮:“妹夫来啦。
”她喜欢方姐,说方姐说话利索,性格直我说你现在也直了她说我可没她直她用笔记本记每一天的事情,写得密密麻麻,一天一个格子,像给自己安了一圈篱笆她写“今天做了苋菜汤,咸”,写“方良今天骑车摔了,膝盖破皮”,写“买了白山药,切成片,下锅的时候折了,后来知道要逆纹切”。
她写到“晚上疼,忍住”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重了一点那一个重落下了一个点,就像我们日子里所有看不见的小刀,剁了一下,但没有流血92年春天,我们去了一趟省城南面的庙会庙会人挤,香火绕她挤不动,拉着我的袖子,我拔了一下她,把她带到人潮的边上。
我们买了两串糖葫芦,她一口咬下去,牙齿跟糖壳碰出“咔”的一声,还带着一点酸我说我们许个愿吧她说好我们站在香炉前,闭上眼,手合十我许的愿说不出来,怕说出来就不灵我猜她许的愿也差不多后来她悄悄跟我说她许的是“想做一个勇敢的人”。
我笑她:“你一点都不勇敢吗?”她说:“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勇敢”在那之后,她真的去看了心理医生不是别人逼,是她自己这事儿在当时还稀奇,谁看心理谁就被人议论“是不是疯了”她不管她跟我说:“我要问问自己,这条绳子系在什么地方。
”我静静听她每周三下午去,事情慢慢往外漏她告诉医生她母亲去世那年,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大人哭,她很想哭一场,却一滴也流不出来她后来都是这样,哭不出来她说她像把眼泪放在一个罐里,蓋得严实医生说:“把罐的盖摸一摸。
”她回家摸了,第一次哭,哭在我们厨房里,切菜切到一半,泪就下来了我在一旁不敢动,怕打断她她哭了十分钟,停了,拿筷子搅拌锅里的菜,火开得大了一点,青菜烂了她笑:“烂了也吃”再过一年,我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儿风吹草动。
厂里传言要减员,机器慢,市场也慢我那天回家,鞋子都没脱,就坐在餐桌边,手扣着木头的边缘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要裁人”她沉默一下,说:“你可以干别的”我说干啥她说“你会修,你的手比别人灵”我说“修啥?”她说“修小电器?我们图书馆旁边商场里嘛,旁边那条巷子里有几家修表修电风扇的店,生意不错。
”我摇头:“那是街上野路子”她说“野路子怎么了?”她的语气带了点锋,我看她一眼,她说:“你只要心里有数,走哪条路都行你别怕”她说了“别怕”这个词,这么简单,我却像听见了钟我去打听店面,跑了几天,脚底起了个泡。
最后在一家小煤铺旁边租了一间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屋,暗,偏,我说开张了不会有人来她说“贴个招牌,挂个‘诚’字”我笑她土她说“我土你不也爱我”她给店里擦了一早上,擦到腰痛她买了一套半新的工具给我,拧开来装,装上去再拧下来,像小孩子搭积木。
刚开始没生意,我就在椅子上坐着,听铃铛响,没有人第二周,来了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电饭煲,说不跳闸了我把它拆开,发现是里面卡了米汤干了的渣老太太看着我拆,嘴里嘟囔:“能修吗?”我说“能”她说修好了我给你买两个肉包子。
我笑:“不用,给十块钱就成”渐渐的,生意有了,外面有人喊“方师傅”,我不敢应,怕旁人笑我装她常来坐,带一本书,坐在小板凳上,脚挨着脚,腿挨着腿,安静看我修风扇的时候,她给我递螺丝刀,我说大的,她递大的,我说小的,她递小的。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小屋里,像两只瓢虫,背靠背我看她笑,她也看我笑有一天雨大,店里漏雨,从天花板上滴下来,她把盆拿过来接雨滴滴在盆里,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我们就听雨那年秋天,她怀孕了我们完全没有准备,完全确定的那天,她拿着试纸,白条上很危险地显出一条浅浅的红,她紧张,手有点抖。
她说:“这……是?”我说:“是”她说:“真的?”我说:“我们去医院”我们去了医院,医生笑:“恭喜”她哭了,笑着哭我抱她,抱得不敢太使劲,怕把孩子挤出来回家那一天,她把窗帘全拉了开,窗子也开了,光进来,像水。
怀孕的前三个月她吐得厉害饭菜一锅一锅做了又倒我在厨房里换着花样,煮米粥,煮面,煮鸡蛋,煮不出吃的,就切苹果她躺在床上,伸着手,像水中捞一片叶子我站在床边,用手扇风,扇了十分钟,手酸,她说:“你不用扇了,我好点。
”我说“我愿意”五个月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它踢我了”我跑过去,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停,真的,像一条小鱼蹭了一下我的手心我笑得傻,她也笑我说:“它踢你了”她说:“你别重复啊”我说:“我开心”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你开心我也开心。
”这一句,她说得轻轻的,却重它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骨头里,像鹞子攫过的一颗石头我们给孩子起名起什么?方圆?太规矩方舟?太沉方清?太像洗涤剂她说不如叫方草草?她说“草顽强”我笑翻了,摇头:“还不如叫方条。
”她修正:“叫方苇?”我点头:“苇可以”她说只是玩笑后来,真起名的时候,叫方澜她说“澜,是水波纹,不急不缓又有力量”我拍大腿:“好”孩子出生那天,瓢泼大雨我们打车去医院,路堵,司机骂,骂完又说“别怕,别怕”。
我们在产房外坐、站、走、蹲,像疯了一样她进去了,我被挡在外面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等小时候等放学铃声,年轻的时候等发工资,结婚等她点头,这些都不叫等等生孩子才叫等你在一个长廊里来回走,走五步就折返,五步又折返,时钟的每一下,像一脚踩在你的胸口。
过了不知多久,护士出来,说“顺利”我眼泪“哗”的一下掉下来,来不及擦我冲进去,看到她小小的,汗湿湿的一张脸,眼睛睁着,嘴角是一个向上的细弧我握住她的手,她握回我,力道小,但很紧孩子也小,小人的脸皱巴巴,头顶软。
我碰她一下,小手指抓了我,抓得像抓住了世界她看着孩子,眼睛里的罐子盖子彻底没了她那时第一次哭得彻底,没有忍,没有停医生笑:“别哭了,孩子都跟着哭了”她笑着哭:“她哭就哭吧”我抱着她和孩子,像抱着一个温热的宇宙。
日子往前走,走起来的时候,你总觉得它磨你,但你回头看,它是在磨你的棱角,磨去不是你的部分她父亲走了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婚姻你说这像报应?我不这么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首长”,你说是谁都不是,但他坐在椅子上,敲着桌面,提醒你守规矩。
她的“首长”是她父亲,我的“首长”可能是我妈,也可能是社会我也有我的不敢,我也慢我有时候在半夜醒来,看见她跟我搂在一起,呼吸沉我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轻轻的,怕吵醒她我想起初见她坐在梧桐树下的那一天,那种距离感像薄雾,而现在,我们肩膀挨着肩膀。
你看,有些路,你绕开它,它也绕回来;你走进它,它也走开你就走吧,慢慢走她还是会有她的奇怪她会突然在收音机里听到一首旧歌,呆坐十分钟,什么都不做她会在孩子的幼儿园开家长会时突然沉下脸,说“我怕别人问我孩子爷爷是谁”。
我说问就问呗她说“我不想解释我不想说‘他是林首长’”她不愿意一直背着那块牌子她说“我是我,不是谁的‘谁’”我说“是”她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她比当年更漂亮——不是皮相,是她的轮廓像是被更重的线条描过一遍,她立体了。
孩子长大一点,开始跑我捉住她的时候,她的笑声像米粒撒在地上我在街上挂招牌,从“方良修理部”改成“良修小屋”,她骂我矫情我说“你不也给我们孩子起名起了半天”她穿着宽松的T恤,鞋是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我们去买菜,她会用手指挑挑拣拣,挑下去又放回去,最终买那个最普通的。
她说“不是贵的就好”我们回家,洗菜,切,炒,盐总是放慢半秒,她说“你看,”她指,“盐撒得均匀”她在日子里有一种对称的追求——碗排得平,床单角抻直,靠枕拍一拍她的规矩不是仪式,是一种暗暗的稳我问她后悔吗?她说什么后悔?这句,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膝盖上,像头一回那样,说:“这样”她喜欢我的手在她身上停,她喜欢那种重量她说她现在不怕了我说你真的不怕了吗?她说:“人不怕也有怕我怕你有一天不爱,我怕孩子生病,我怕车撞我,我怕我的手变得慢。
我怕但是我可以一边怕一边过”她笑,“这算进步”她偶尔在家里提起她父亲不是编成故事,是顺手拿起来的一个物件她说“这是我爸用过的”,一个划痕她说“这是当年搬家的时候蹭的”,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泪,有一种淡淡的光。
她说“他再活一次,也不会不同我做他的女儿一次,也不会不同但我会晚一点结婚,让我自己有一点自由”我跟她吵过架,当然两个人不吵才奇怪我们吵最大的一次是她把孩子送去学钢琴,我觉得太贵她说“这是她喜欢的”,我说“她只是喜欢敲键盘”。
我说这话太狠,她沉了两个小时没有说话后来,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跟我说:“我小时候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的自由,我希望她有我不想她把她的想交给别人”我哑我给老师打了钱她后来也退让,她说“如果你真的负担不了,我们可以把次数少一点”。
我们在买菜的时候,算账她拿出她的小本,列出每一笔我说“你这像出纳”她说,“我喜欢”有时候回到军大院,梧桐树仍然在那里人换了新的,看门的小战士也换了老戚去世了,早些年我们参加了他的葬礼,他儿子站在那里,脸像冬天。
那些年纪大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我们站在他们前面,像排队购买最后一批煤球她站在树下,摸了一下树干,手上有灰我给她擦,她说“别擦,这点灰很好”我们抬头看,树叶在风里翻动,像是有人在说话她笑:“你听”我说:“我听见了。
”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见但我莫名明白她在听什么她在听她自己那条绳子如何粗糙,如何被日子磨得细了,又细了,最后,绳子也没断,它只是松了一点而已后来,她父亲的老朋友来家里看我们,带了两袋子苹果,还带一本书老人家站在门口一看我,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带汗。
他说:“小方,你们过得好,我放心”我说“谢谢”他看孩子,孩子躲在我后面,他笑:“不像你爸像你妈,像她”他叹气,“你们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一点,不容易”他没有说什么大话,他说了一句很轻的:“林老那会儿也是为你好。
”她笑了笑,没有争辩,没有解释送走人之后,她把门关紧,把自己靠在门上,叹了一口我听见又听不见的气孩子读小学了,背着书包,走路像打鼓我们去接她,她远远看见我们,招手我们站在人群里,周围是零碎的对话,零碎的生活。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完成了某件事情不是“婚姻”,不是“家庭”,不是这些大词是某种我们心里的绳结松动——松动到可以让生活从里面穿过去,不再把它拦在外面再后来,她带我去看她的心理医生,说“你见见她,她救过我”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洗得发白的眼镜布。
她笑,我们坐她说:“你们彼此给对方空间,这很好”她问我:“你有没有怕?”我说有我怕失败,我怕被人看不起,我怕我这辈子就这样医生点头:“没有不怕的人你们做得不错”我听了这话,心里有一种被人拍了一下背的温暖。
你可能会问:你是不是靠她父亲的关系才走到今天?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我自己无数遍我开修理店不是因为她父亲,我没从他那里拿过一个名义上的照顾可他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的规矩,他的节奏,影响了我们他的死,像一个石子掉在水里,波纹一圈圈地扩。
我不想把他变成一个各位导演喜欢的符号,他不是他是个会在饭桌上用筷子敲一下碗提醒你别夹太快的人,他是个会在看着电视新闻的时候突然叹气说“嗓子不好”的人,他是个会在病房里对他女儿说“别怕”的人他的女儿,是我的妻子。
她让我学习一个词——慢我在她身上学到的慢,后来变成我修东西的手感,变成我跟孩子说话的语速,变成我在外面碰到一件事的时候,先把火关小一点的本能有一次,夜里三点,我在店里修一台台灯,台灯本来没救了,我却执拗地想把它救回来。
她被我的动静吵醒,披着一个毛毯下楼,坐在我对面,撑着下巴他们都睡了,就我们两个人我抬头看她,她眼里不困,我问:“你怎么下来?”她说:“我想你了”她说这话说得很平常,就像说“天亮了”就是这样,她轻轻把什么东西放在你心里,你也轻轻接住。
孩子小学毕业的时候,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一棵树”她写她的外公是一棵树,她没见过,但她的妈妈每次说到他的时候,她觉得有一阵风她写我是一棵树,我是“修灯的树”,会把坏的灯修亮,她很骄傲她写她的妈妈是一棵树,枝叶多,站在窗边,看着她奔跑,笑。
我看着那篇作文,心里,有一个很老很老的结又松了一点,松到它本来就是那样你说这个故事怎么讲?我给你讲了一个“首长的女儿”的故事,但这不只是这四个字的故事它是我们两个怎样把两个世界拴在一起,拴的时候认真,松的时候也认真。
它是你每次以为树会倒下的时候,它站稳了,靠着风,往回一顶它是你每次以为你不用了的时候,它出现在你手里,像一个钩子,钩住你,不让你滑87年,我娶了首长的女儿婚后,她从不让我碰,直到她父亲去世你说这是命吗?我说这是人。
这是一个人的绳子怎么被另一个人的手指一点点松,松的时候不痛,痛的时候也忍着,一起忍我们所有的日子,都是这样——碎碎的,真实到没有任何戏剧性又有它自己的戏剧性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吵架,一起看孩子写作业,一起在冬天的寒风里练着不让手发抖的本领。
我们把那些抖,统统放进我们共同的柜子里等到哪天我们也走了,我们的孩子打开那个柜子,里面有我们所有的抖,有我们所有的慢,它们会像薄荷一样,还留着清凉这就是故事你说它有高潮吗?也许那天在招待所,那一声“别锁死”算一个;也许那天在河边,她说“我怕”算一个;也许那天孩子抓住我手指头,算一个。
生活就是这样,它的高潮不放在牌桌上,它放在碗里,放在床沿,放在你以为你拿不起的那一个螺丝刀上你把它拿起来了,装回去了,点一下开关,灯亮了你看,光我们过的,就是这种光你可能看不见,它在你怕它会灭,它也会灭,然后你修一修——你修一修。
你就知道,你还在这儿你不再怕你不再问为什么她那个时候不让我碰,也不再问为什么非要等到他死了这些问题,像暗夜里你骂自己的那些话——它们最后都会安静下来你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背,她不躲了你就睡吧你们就睡吧。
明天还要起早,孩子要上学,要煮粥,要去修理部,要去图书馆梧桐树还在那里,风吹的时候它会响你听,你就听你就活你就活你把生活过成这句话的时候,你的手就不会抖了你心里的那条绳子也会知道,松一点没关系,它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