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十年代的录像厅的模样

九零年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粘在江城每一个人的皮肤上风扇是厂里发的“骆驼牌”，摇头晃脑，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李峰，十九岁，刚从技校毕业，在红星机械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九十二块五这点钱，除了吃饭，买两包“阿诗玛”孝敬师傅，剩下的，就够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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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厅“黑玫瑰录像厅”，在我们厂区最偏的巷子里，老板是个瘸子，姓王，我们都叫他王瘸子门脸不大，一块破木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旁边画了个搔首弄姿的女人，据说是模仿香港明星画的，但画得像个女鬼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一掀开，一股混合着汗臭、烟味、廉价香水和霉味的复杂气息就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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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九零年的味道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屏幕上的光，照亮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或猥琐的脸我猫着腰，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块钱，能看两部片子今天放的是《英雄本色》“发哥！”“小马哥！”黑暗里，总有那么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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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着激动，学着用指头夹着烟，虽然呛得眼泪直流，但觉得那姿势帅爆了烟是“大前门”，七毛钱一包，硬屏幕上，周润发用假钞点烟，整个录像厅的空气都跟着燃烧起来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那种廉价的俗粉味，是……像是刚洗完澡的香皂味，还混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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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扭头是个女人她没看我，也没看电影，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张电影票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厂里女工那种灰扑扑的工装她的头发很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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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么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她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滴清水滴进了油锅里我心跳有点快，赶紧把头转回去，眼睛盯着屏幕，可脑子里全是她那个侧影一部电影放完，中间休息灯“啪”地亮了，刺得人眼睛疼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很白净，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含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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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她好像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我笑了笑我脸“腾”地就红了，像被开水烫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弹烟灰王瘸子在前面喊：“下一部，《喋血双雄》！要上厕所的快点！”灯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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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可那股香味，还在电影放到一半，枪林弹雨，血肉横飞，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我感觉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是她我浑身一僵，像被电了一下“小弟”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挠着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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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声，声音抖得不像话“电影好看吗？”我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看”她又笑了，笑声也很轻“我家电视更大”我愣住了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像有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碾得乱七八糟她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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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九岁，不是三岁小孩，男女这点事，在工厂宿舍的夜谈会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我不敢相信她看起来那么……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我没敢接话，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比电影里的枪声还响她好像也不在意，又安静了下去。

可我的魂，已经飞了电影后面演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家电视更大”电影散场，人群像浑浊的潮水一样往外涌我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眼睛在人群里乱瞟，想找到那个蓝色的身影她就在门口外面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到我，又笑了“走吧”她说我像个木偶，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夏夜的风带着一股燥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路过厂区门口的夜市摊，烤串的烟火气，划拳的吵闹声，都像是另一个世界她的家属楼离厂区不远，是厂里新建的，给干部和工程师住的，红砖墙，白窗框，比我们那灰扑扑的工人宿舍气派多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掏出钥匙开门，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嗒”灯亮了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家地上铺着光亮的地板砖，不是我们宿舍那种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墙刷得雪白，挂着一幅山水画。

一套米色的布艺沙发，中间是个玻璃茶几，上面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有苹果，还有……还有香蕉香蕉，我只在过年的时候我爸才舍得买一两根然后，我看到了那台电视真的很大二十一寸的，松下牌，屏幕乌黑锃亮，像一面镜子我们宿舍里，最牛的也就是一台十四寸的“金星”。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她已经换好了拖鞋，一双粉色的，上面还有个兔子头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门口的垫子上使劲蹭了蹭鞋底“我……我鞋脏”“没事，拖了放门口就行”我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板砖上，凉飕飕的她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里面泡着几片茶叶。

“喝水”我接过来，手还在抖“你叫什么名字？”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李峰山峰的峰”“我叫陈静安静的静”“陈姐”我赶紧说她笑了，“你多大？”“十九”“真小”她感叹了一句，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有点羡慕，又有点别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她打开电视，屏幕亮了“想看什么？我这儿有录像机”她指了指电视柜下面一个黑色的方盒子我眼睛都直了录像机！这玩意儿我只在画报上见过她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摞录像带，花花绿绿的。

“都是香港的，你看你喜欢哪个”我凑过去，看到了好多熟悉的名字，《赌神》、《警察故事》、《倩女幽魂》……比王瘸子那儿的片子新多了，而且封面都那么漂亮我随便指了一盘是《天若有情》她把带子放进去，电视里很快就出现了画面。

刘德华骑着摩托，载着吴倩莲，婚纱在风中飞扬背景音乐响起来，是那首《追梦人》气氛有点……微妙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皂味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你……陈姐，你一个人住吗？”我没话找话。

“我爱人出差了”她淡淡地说，“他做生意的，常年不在家”“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电影里，华仔流着鼻血，骑着车，后面是爆炸的火光我的鼻子也有点热“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她突然问我猛地转过头，看到她正看着我，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影里，亮得惊人。

我喉咙发干，“没……没有”“在录像厅里，随便把一个男孩子叫回家”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们院里那些大妈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不是坏人”我急着辩解，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她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朝我这边挪了挪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一指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我的呼吸都停了电视里，吴倩莲穿着婚纱，在高速公路上赤脚奔跑我的脑子里，也有一万个人在狂奔然后，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软，有点凉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丝了然“对不起，吓到你了”她坐了回去，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语无伦次“那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答不上来我当然有意思，我是个十九岁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是荷尔蒙可我害怕我怕这是个圈套，我怕她丈夫突然回来，我怕我付不起这个代价红星机械厂的一个学徒，拿什么去付？“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我……”“你们宿舍十一点要锁门的，对吧？”我点了点头“走吧”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我穿上鞋，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陈姐，我……”“路上小心”她打断了我，打开了门我走出那个亮堂的家，重新回到黑暗的楼道里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宿舍里，舍友的呼噜声震天响，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她的侧脸，她的香味，她的手，还有她那个落寞的笑容我后悔了我骂自己是个孬种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差点把手指卷进车床里，被师傅一脚踹在屁股上。

“你小子昨晚做贼去了？！”我嘿嘿傻笑，不敢说话一整天，我都像踩在棉花上下班后，我鬼使神使地又走到了那栋家属楼下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再看看我在楼下那棵大槐树下，喂了半个钟头的蚊子看到她家那扇窗户，灯是亮着的。

我没有勇气上去就这样，一连三天，我每天下班都去那儿站一会儿，像个望夫石第四天，我发了工资九十二块五我揣着钱，心里有了个主意我跑到市里最大的百货公司，在卖化妆品的柜台前转了半天售货员是个大姐，用眼角瞟我，一脸“你买得起吗”的表情。

我涨红了脸，指着一盒包装最好看的雪花膏“这个，多少钱？”“‘友谊’牌的，八块”八块！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我咬了咬牙，“要了！”我又去水果摊，称了两斤香蕉拎着这点东西，我感觉自己像是要去提亲我再一次站在了她家门口。

这一次，我鼓足了勇气，抬手敲门“咚咚咚”心也跟着跳门开了还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看到我，她愣住了“李峰？”“陈姐”我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这个，给你”她看着那盒雪花膏和那串香蕉，眼神很复杂。

她没有接“你来干什么？”“我……我来看看你”“看我？”她笑了，还是那种自嘲的笑，“看我这个坏女人？”“你不是！”我急了我们就在门口僵持着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个端着盆的大妈从楼上下来，看到我们，那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小静啊，来客人了？”“啊……是，我一个远房弟弟”陈静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哦……”大妈拉长了声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等脚步声消失，陈静一把将我拽了进去，“砰”地关上了门“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对我吼道我第一次见她这么激动。

“你想让全院的人都知道吗？！”“我……”“东西拿走，赶紧走！”她指着门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手里的香蕉，那盒花了我八块钱买的雪花膏，瞬间变得无比沉重我把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陈姐，我没别的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孤单的”说完，我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等等”我停住了“对不起”她说，“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回头，看到她靠在墙上，一脸疲惫“进来吧”我重新走进了那个屋子气氛比上次更尴尬。

她把香蕉拿去厨房洗了，放在果盘里那盒雪花膏，她拿在手里，摩挲着“很多年……没人送我东西了”她低声说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你爱人，他对你不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好？”她冷笑一声，“他只知道钱。

他觉得，给我钱，给我这个房子，给我这台大电视，就是对我好了”她走到电视机前，用手指轻轻划过屏幕“这个电视，两千多块他买回来那天，请了好多人来家里看，跟他们吹牛，说这是全江城第一台”“可他从来没陪我看过一次完整的电影。

”“他回家，就是吃饭，睡觉，或者……办那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我听得心里发酸“他觉得我是他的摆设，跟这个电视机一样，是用来向别人炫耀的”“李峰，”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还不如这台电视机。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她叫陈静，是城里长大的，读过高中，原本在纺织厂当会计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她丈夫，张卫国张卫国那时候还是个包工头，没什么文化，但脑子活，敢闯这几年，靠着倒卖钢材，发了家成了别人口中的“张老板”。

她也就不上班了，成了张老板的“张太太”所有人都羡慕她，说她嫁得好，有福气可她说，她觉得自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这个漂亮、宽敞的家，就是她的笼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只能听着我把我自己的事也告诉了她我说我从农村出来，家里穷，爹妈砸锅卖铁供我读技校，就盼着我能在城里扎下根。

我说我在厂里当学徒，天天被师傅骂，累得像条狗，可我不敢辞职我们俩，一个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一个是泥潭里的小蚂蚁看似天差地别，却又一样的……身不由己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夜的录像带从《秋天的童话》看到《监狱风云》。

我们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累了，我就趴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她就靠在另一头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我叫醒“你该走了，不然上班要迟到了”我揉着眼睛，看到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却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从那以后，去她家，成了我的一个秘密我不敢再去录像厅了，怕碰到她我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我下班后，不再去楼下傻等，而是直接上楼如果她方便，门会虚掩着一条缝如果不方便，门会关得死死的大多数时候，门都是虚掩的我成了她家的常客。

她会给我做好吃的，红烧肉，炖排骨，都是我在厂里食堂吃不到的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宿舍的兄弟都开我玩笑，说我最近是不是交桃花运了，满面春风的我只是傻笑我和她，还是保持着那份微妙的距离我们一起看电影，聊天，听邓丽君的磁带。

她会教我一些城里人的规矩，比如吃饭不能吧唧嘴，见了人要主动打招呼她像我的姐姐，也像我的老师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我们才是一家人而那个叫张卫国的男人，只是一个偶尔投宿的客人他回来的次数很少，每次回来，陈静家的门都会关得死死的。

有一次，我照常上楼，发现门关着我心里有点失落，转身准备走门突然开了是张卫国他很高，很壮，皮肤黝黑，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很不友善“你找谁？”“我……我找错门了。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滚！”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我落荒而逃隔着门，我似乎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还有女人的哭声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我冲动地想去砸门，想冲进去可我凭什么？我只是一个穷学徒那一晚，我在宿舍楼下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我没敢去第三天，我还是没敢去到了周末，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跑到她家楼下门是关着的我失望地准备离开却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了她她蹲在那儿，正在扔垃圾她瘦了，脸色很憔悴，眼眶红红的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她嘴角有一块清晰的淤青。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打你了？”她看到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角“没有，不小心磕的”“你别骗我了！”我抓住她的手腕，“是不是张卫国干的？！”她挣脱我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李峰，你走吧”她哭着说，“以后别再来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斗不过他的”“我不怕！”我吼道“你拿什么跟他斗？”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你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好，怎么管我？”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是啊，我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一个月九十多块钱的工资，住集体宿舍，每天跟油污和铁屑打交道人家是开着桑塔纳，出入都是大酒店的张老板我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陈姐……”“你是个好孩子”她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忘了我吧，好好在厂里干，学门技术，以后娶个好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完，她转身就跑上了楼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那天之后，我真的没再去找她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我玩命地学技术，看图纸，操作车床师傅都说我像变了个人我只是想，如果我变得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生活，远比电影残酷我还没来得及变得强大，变故就来了九十年代的浪潮，裹挟着每一个人国企改革，下岗分流我们红星机械厂，也没能幸免厂里开始裁员，人心惶惶我只是个学徒，第一批就在裁员的名单上拿到那点可怜的遣散费时，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留在江城的理由我在宿舍里躺了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我决定离开离开江城，回老家去临走前，我还是想去跟她告个别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了那栋熟悉的楼下这一次，我看到了张卫国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车就停在楼门口车门开着，张卫国正在往后备箱里塞东西，大包小包的陈静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她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连衣裙，但那颜色，显得有些旧了我躲在大槐树后面，不敢上前“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点！”张卫国不耐烦地吼道。

陈静没说话，默默地把一个小皮箱递给他张卫国一把抢过去，塞进后备箱“告诉你，到了深圳，给我老实点！别再给我整那些幺蛾子！”“听见没有？！”陈静还是不说话张卫国火了，扬手就要打她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从树后冲了出去。

“住手！”张卫国和我，还有陈静，都愣住了张卫国眯着眼睛打量我“小子，又是你？”他想起来了“你他妈的阴魂不散是吧？”他朝我走过来，“老子早就看你不对劲了，是不是跟这臭娘们有一腿？”陈静脸色煞白，“卫国，不关他的事，他就是……”。

“你给我闭嘴！”张卫国一把推开她，“等会儿再收拾你！”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像座山一样“小子，活腻歪了？”我怕，我怕得要死我的腿在发抖但我没有退我看着他身后的陈静，她正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我，轻轻地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你不准打她”“我打我自己的老婆，关你屁事？”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我今天不光打她，我连你一块儿打！”他说着，一拳就挥了过来我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看到陈静挡在了我面前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我身上“陈姐！”我扶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你他妈的还敢护着他？！”张卫国彻底被激怒了，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他冲过来，要抓陈静的头发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不准你碰她！”

我红着眼，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张卫国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行啊，小子，有种”他从后备箱里，抽出了一根撬棍那是一根又粗又长的钢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心凉了半截我知道，今天我要是挨上一下，不死也得残。

“卫国！不要！”陈静尖叫起来，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滚开！”张卫国甩开她，举起了撬棍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闪着灯，拐进了家属院张卫国愣住了警车在我们旁边停下，下来两个警察“谁报的警？”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一个大妈指着我们这边“警察同志，他要打人！”张卫国一看警察来了，气焰顿时消了半截，赶紧把撬棍扔回车里“误会，误会，同志，我们夫妻俩闹着玩呢”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和脸色苍白的陈静。

“闹着玩？拿着撬棍闹着玩？”“都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最后，我们三个人，都坐上了警车在派出所里，张卫国点头哈腰，递烟倒水，一口一个“同志辛苦了”警察问我怎么回事，我把看到他要打人的事说了警察又问陈静陈静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们是夫妻吵架，他就是脾气爆了点，没想真打我这位小同志是……是误会了”我愣住了我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敢看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张卫国朝我投来一个得意的、挑衅的眼神因为没有造成实际伤害，陈静又说是家庭纠纷，警察对张卫国进行了口头教育和警告，就把我们放了。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张卫国开着他的桑塔纳，载着陈静，绝尘而去自始至终，陈静没有再看我一眼我一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我为了她，差点被人打死可她，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她的丈夫，她的笼子。

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天说的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热血，我的冲动，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第二天，我拿着遣散费，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离开了江城我没有回头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但是，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跟你开个不好笑的玩笑一晃，十年过去了公元两千年我不再是那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这十年，我南下过广东，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也北上过，在工地上扛过水泥我吃过很多苦，也见过很多人后来，我用攒下的钱，跟一个老乡合伙，在老家开了个小小的五金加工厂。

赶上了好时候，生意慢慢做大了我买了车，买了房，也结了婚妻子是经人介绍的，一个本分老实的女人，给我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江城，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叫陈静的女人。

她怎么样了？她还住在那个有着大电视的房子里吗？张卫国还打她吗？这些问题，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一直都在两千年的秋天，因为一笔生意，我需要去一趟江城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回来江城变了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当年的红星机械厂，早就被夷为平地，盖起了一个叫“世纪花园”的高档小区我办完事，还剩下半天时间我开着我的捷达车，鬼使神差地，又开向了那个我记忆中的家属院家属院还在，只是更破败了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很多窗户的玻璃都碎了。

院子里冷冷清清，住了很多外来的租户我把车停在当年的那棵大槐树下树长得更粗了我下了车，点了根烟我看到那栋楼，那扇窗窗户里，没有灯光我心里空落落的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经过我拦住他，递了根烟“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你说”“这栋楼，三单元四零二，以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张的？男的叫张卫国”大爷吸了口烟，想了半天“哦……张老板啊，你说他啊”“他们早就不住这儿了”“那他们去哪儿了？”“谁知道呢？”大爷吐了个烟圈，“听说啊，那张老板后来生意做大了，在深圳那边包二奶，跟这个离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离了？”“可不是嘛听说离的时候，闹得还挺难看那女的，叫……叫什么静来着，一分钱没要，净身出户”“那她……她现在在哪儿？”我急切地问“这我哪儿知道？”大爷摇摇头，“后来这房子卖了，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谢过大爷，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丝……快意？觉得张卫国遭了报应但更多的是对她的担心一个女人，净身出户，她能去哪儿？她要怎么生活？我开着车，在江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转我想找到她。

可江城这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开到了一条老街这里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低矮的平房，狭窄的巷子，路灯昏黄路边，有很多小吃摊我饿了，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老板，来碗馄饨”“好嘞！”一个沙哑的女声应道。

我闻声抬头一个系着围裙，头发用一块头巾包着的女人，正熟练地包着馄饨她的手很快，手指因为常年泡水，有些浮肿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馄饨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您的馄饨”她把碗放到我面前我们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是她陈静她老了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皮肤也变得粗糙黝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她也认出了我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再到不知所措“李……李峰？”“陈姐”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谁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旁边桌的客人催促道：“老板娘，我的炒面好了没？”“啊……就……就好了！”她像逃一样，躲回了灶台后面我低着头，吃着那碗馄饨馄饨的味道很好，可我吃得食不知其味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曾经以为，再见到她，她或许过得不好，但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路边，摆一个馄饨摊，靠卖一碗几块钱的馄饨为生我吃完馄饨，付了钱她不敢看我，低着头找钱我没有走我一直等到她收摊已经是深夜了她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到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我送你吧”我说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帮她把东西搬上我的捷达车后备箱。

她住的地方很偏，是一个城中村房子是租的，十几平米，阴暗潮湿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角落里，放着一台小小的，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那台曾经让我惊叹的二十一寸松下彩电，早已不知所踪“让你见笑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一个搪瓷缸子“陈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问完就后悔了这还用问吗？她苦笑了一下“就这么过呗”她告诉我，和张卫国离婚后，她身无分文，又跟家里人闹翻了，只能出来自己打拼她做过保姆，当过服务员，最后，用攒下的钱，开了这个馄饨摊。

“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她说，“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不用看人脸色”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疼“当年……对不起”她说“什么？”“在派出所，我……”“都过去了”我打断她，“我明白”她不明白她以为我明白她是为了保护我。

但我明白的，是她的选择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离开一个能给她提供“大电视”的男人，需要多大的勇气而我，当时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你呢？你过得好吗？”她问我“还行结婚了，有孩子了”“那就好”她由衷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我……我该走了”我说“我送你”我们走到门口“陈姐”我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塞到她手里“这钱你拿着”她像被烫到一样，要把钱推回来“李峰，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你听我说！”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

这是……这是我还你的”“还我什么？”“还你当年那顿红烧肉，还你陪我看过的那些电影，还你……还你教会我的一切”“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在车间里混日子的愣头青”“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下次来江城，你再还我。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她没有再推辞我离开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屋坐在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发动了车子车开出很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穿着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录像厅门口她对我说：“小弟，我家电视更大”那个夏天，那句话，像一个谜，困扰了我很多年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引诱她只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想找个人，陪她说说话，陪她看一看那台又大又空洞的电视机。

而我，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少年，虽然什么都没有，却给了她唯一需要的东西那就是陪伴我的车，汇入了江城璀璨的灯火里我知道，我和她，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但那个九零年的夏天，那间烟雾缭绕的录像厅，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会永远留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成为我生命里，一道无法磨灭的，温柔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