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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18岁，漂亮的女知青拉我到草垛后，她说：姐教你点新东西一那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删除一条无关紧要的订票短信“常用同行人：小安”两个字，后面没有姓，像一声轻柔的呢喃，黏在我的视网膜上小安我手机的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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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里也没有但我知道她是谁安然我带的研究生，一个刚刚二十五岁的，眼睛里总像含着一汪清泉的女孩她喜欢叫我“陈老师”，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未经风霜的依赖我关掉手机屏幕厨房里，妻子林岚正在炖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我们这段婚姻，三十年如一日，温吞，却也滚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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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白瓷碗，乳白色的汤，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趁热喝，去去湿气”她说窗外正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这个沉闷的午后我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是岁月这把刻刀最公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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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大学同学到夫妻，从黑发到鬓角染霜，几乎参与了彼此所有的重要时刻“怎么了？”她察觉到我的沉默，在我对面坐下我端起汤碗，汤很烫，我喝了一小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没能抵达心里那块被“小安”两个字冻住的地方，依旧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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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在想一个方案”我撒了谎这是我这半年来，对她撒的第一个，也是最轻的一个谎林岚没再追问她了解我工作的忙碌，也习惯了我间歇性的沉默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光影流转，演着一部我们谁也不会认真去看的家庭伦ua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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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坐着，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很近又很远像两座隔着一条无形河流的孤岛我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胃里暖了，心里的寒意却更甚我站起身，“我回书房了”“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电视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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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汤的余温，也带着谎言的冰冷我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那个订票软件“常用同行人：小安”那两个字还在，像一个静默的法官，无声地审判着我我和安然，确实有过几次“同行”一起去邻市参加学术会议，一起去古建筑群落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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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工作，光明正大，团队里不止我们两个人但订票软件不会记录这些，它只忠实地记下，我为她买过票，不止一次并且，我给她设置了“常用”的标签一个多么亲昵的标签我尝试删除这个“常用同行人”，系统提示我：删除后，下次订票需重新输入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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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悬在“确认删除”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我在犹豫什么？我问自己脑海里浮现出安然的脸，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陈老师，您懂得真多，跟您在一起，我好像每天都在打开一扇新的窗户”“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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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我记忆深处一把尘封已久的锁轰隆一声，时光倒流回到1979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也是十八岁，不是老师，是乡下一个干瘦的、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农村小子她叫苏晚，是从上海来的知青，漂亮，大胆，像一朵开在贫瘠土地上的红玫瑰，浑身带刺，又香得让人头晕。

那天下午，她把我拉到村头最大的那个草垛后面阳光把麦秆晒得金黄，散发出干燥而温暖的香味她靠在草垛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黑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看着我，眼神狡黠又明亮“援朝，姐教你点新东西”我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我以为她要……结果，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书书的封面已经掉了，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铅字“这叫诗”她说，“读了它，你的眼睛就不只看到泥土，还能看到星星”那天下午，她教我的“新东西”，是北岛，是顾城，是舒婷。

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是“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那些句子，像一颗颗子弹，击中了我荒芜的灵魂在此之前，我以为世界就是我们村子那么大，人生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苏晚，是她教我的那些“新东西”，在我心里凿开了一个洞，让光透了进来她是我生命里，第一个为我“打开窗户”的人而现在，安然说了同样的话历史，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形成了回响我感到一阵眩晕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疲惫，犹疑，眼里的光，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熄灭了我终究还是按下了“确认删除”“常用同行人：小安”消失了仿佛只要删掉这个记录，那段隐秘的心思，那份不该有的靠近，就从未发生过这当然，是自欺欺人。

二两天后，周五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倒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车轮碾成一滩滩流光溢彩的碎片我的婚姻，我的生活，似乎也像这光影，看似完整，实则早已破碎我回到家，林岚已经做好了晚饭。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脱下围裙，坐在餐桌旁，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我“嗯”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我的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陈援朝，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林岚发现？

还是怕你自己，承认你对安然，那个年轻、充满生命力的女孩，确实动了心？我关掉水龙头，回到餐厅饭桌上的气氛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下周，你是不是要去杭州出差？”林岚忽然开口我的心，咯噔一下“是，一个建筑论坛。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个人去？”她又问“还有几个同事”我说“安然也去吗？”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我握着筷子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硬，且深不可测我意识到，她知道了不是猜测，是知道了“她也去”我选择了诚实在这种时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林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我淹没的失望。

她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从茶几下面，拿出我的iPad那是我平时用来看图纸和文献的，我从没想过，它会成为呈堂证供她打开iPad，点开一个购票软件的App登录的是我的账号页面上，赫然是两张下周三去杭州的高铁票。

乘车人：陈援朝，安然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像两个不知羞耻的罪人，并排站着，等待宣判“陈援朝，”她开口，第一次，我感觉她叫我的全名，是如此的冰冷和陌生，“我们结婚三十年了”“我知道”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她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一个庞大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疲惫的数字“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剩下诚实”我无言以对是的，诚实这是我们婚姻的底线而我，跨过了这条线“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半年前，你开始频繁地提起她‘安然这孩子很有灵气’，‘安然的论文选题很好’，‘安if你像安然一样多看看新东西就好了’”她学着我的语气，惟妙惟肖我这才惊觉，原来我早已在不经意间，泄露了那么多的蛛丝马迹“一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开始频繁地拿另一个女人和自己的妻子做比较？”

她自问自答，“答案很简单”“你开始觉得我乏味，无趣，跟不上你的脚步了是吗？”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我想说，我只是累了生活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抽打着我不停地旋转工作上的压力，人际关系的维系，父母日渐衰老的身体，孩子永远操不完的心。

我像一头被套上枷锁的牛，在既定的轨道里，日复一日地耕作安然的出现，像一道微风，吹进了我密不透风的生活她的崇拜，她的好奇，她对知识的渴望，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被各种责任捆绑的中年男人。

我还是一名“老师”，一个可以“传道授业解惑”的引领者那种久违的，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让我产生了一种可耻的沉溺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在林岚冷静而锐利的目光下，所有借口都显得那么猥琐和不堪“我……”我只能吐出一个苍白的字。

“你不用说”林岚打断我，“我不想听你的解释解释，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皂味那是我们用了几十年的牌子“陈援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正中我的心脏我爱安然吗？我不知道我贪恋和她在一起时，那种轻松的，被仰视的感觉我喜欢她看着我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崇拜的眼睛但这，是爱吗？我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苏晚的脸那年，她决定回城。

临走前，她又把我拉到那个草垛后面她塞给我一个地址，一个上海的地址她说：“援朝，你一定要考出来考到上海来找我”我说：“好”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舍，有期许，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叫“爱情”的东西我知道，我爱她。

那种感觉，是心脏要跳出胸腔的激烈，是愿意为她赴汤蹈蹈火的决绝我对安然，有过这种感觉吗？没有从来没有我只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看见了一片海市蜃楼，就误以为那是绿洲“不爱”我终于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是说给林岚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听到我的回答，林岚的身体，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放松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冰封的“好”她说，“不爱就好办了”“既然不是爱情，那就只是一个错误”“而错误，是可以修正的”她转身，从她的包里，拿出几张A4纸，和一个文件夹。

纸张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她把那叠纸，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你看看吧”我低下头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黑体字《婚姻忠诚与家庭责任补充协议》三灯光下，那几个字像淬了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森严我拿起那份所谓的“协议”。

纸张很薄，却重得我几乎拿不稳“甲方：林岚”“乙方：陈援朝”下面是详细的条款，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第一条：忠诚义务乙方陈援朝，应恪守婚姻的忠诚底线，不得与除甲方林岚外的任何异性，发生超出正常同事、朋友界限的情感及肉体关系。

”“第二条：行为约束乙方不得与特定异性（包括但不限于‘安然’）单独共处一室、单独用餐、单独出行所有工作范围内的必要接触，需有第三方在场，或提前向甲方报备，并提供可供核查的证据（如照片、录音）”“第三条：财产约定。

若乙方违反上述任何一条，经查证属实，视为乙方严重过错届时，我们名下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三套房产、两辆车、所有存款及理财产品，全部归甲方所有乙方自愿净身出户”“第四条：子女告知若出现违约情况，甲方有权将乙方的过错行为，告知我们的儿子陈实。

由此产生的一切家庭后果，由乙方自行承担”……一条一条，一共十二条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每一条都像一把精准的锁，要锁住我未来所有的行为轨迹这不像一份夫妻间的协议这像一份商业合同一份由最顶尖的律师草拟的，充满了冰冷条款和惩罚性措施的合同。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岚“这是你写的？”“不是”她摇摇头，“我咨询了我的律师朋友她帮我拟的”律师朋友原来，在我对另一个女人想入非非的时候，我的妻子，已经在冷静地咨询律师，为我们这段可能破裂的婚姻，准备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感到一阵巨大的羞愧和寒意“林岚，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荒谬，又觉得悲哀我们三十年的感情，最后，竟然要用这样一份东西来维系“你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冷血无情？”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陈援朝，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今年五十五岁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跟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去玩什么侦查与反侦查的游戏”“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脏”“我只想我下半辈子的生活，是干净的，是安稳的。

你如果给不了，那我们就按照合同来分割财产，一拍两散”“我不会哭，也不会闹我只会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我应得的一切”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刀，刮得我脸上生疼我认识的林岚，是那个会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照顾我的女人。

是那个在我事业遇到瓶颈时，对我说“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的女人是那个温柔，善良，甚至有些软弱的女人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冷静，强大，像一个穿着盔甲的女战士原来，是我亲手把她逼成了这个样子“这个‘安然’，”她拿起我的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我的微信，“我现在就要见她。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林岚，你别……”“你怕我当众给她难堪？”她冷笑一声，“你放心，我还没那么low”“我说了，我不是来撕破脸的我是来宣布规则的”她找到了安然的微信，点开了语音通话嘟……嘟……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神经上。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安然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老师？这么晚了，您找我？”林岚按下了免提“安然同学，你好”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我能想象到，安然此刻脸上的错愕和慌张“我是陈援朝的妻子，林岚”林岚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师……师母好”安然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我找你，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下周三去杭州的行程”“啊？哦，是的，师母，陈老师说……”“行程取消了”林岚直接打断她“陈老师家里有点急事，去不了了论坛那边，我会让他跟主办方解释，换别的同事去。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能感觉到安然的呼吸声，急促，且带着一丝不易察ar的委屈“安然同学，”林岚继续说，她的声音像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冰冷，但清晰“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陈援朝是你的老师，以后也只会是你的老师。

你们之间，应该保持一个学生对老师应有的，最基本的尊重和距离”“这个距离，叫‘分寸感’”“我不希望，以后再在他的任何出行计划里，看到你的名字”“你明白吗？”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它既是警告，也是宣告。

宣告了她作为“妻子”的主权，也划清了不可逾越的界限电话那头，传来安然带着哭腔的声音“师母，我……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的是哪样，不重要”林岚的语气没有丝毫软化“重要的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丈夫，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得太近。

这个理由，足够了吗？”“我……”“好了，我言尽于此我相信你是个体面的女孩，知道该怎么做”说完，林岚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没有辱骂，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但她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都要强大得多。

她把手机扔回给我。“现在，轮到我们了。”她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协议。“签，还是不签？”四我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林岚。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我知道，今晚她对我展示的每一分强硬，都是在消耗她过去三十年积攒下来的情分她不是不痛，她只是选择了一种最“体面”的方式，来处理这场婚姻的癌变切除，或者化疗。

她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林岚，”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谈谈吗？”“谈什么？”她反问，“谈你和她之间柏拉图式的精神共鸣？谈你中年危机的空虚寂寞冷？”“陈援朝，我说了，我不想听解释”“不是解释。

”我说，“我想跟你谈谈我们”她沉默了良久，她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做了一个“你请”的手势那是一种法官听取被告最后陈述的姿态“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我问她想了想，“上个月，你同学嫁女儿，我们在车上聊了一路。

”“那不是聊天”我摇头，“那是交换信息聊礼金送多少，聊他女儿嫁得怎么样，聊回来要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也抓紧”“我们聊的，都是‘事情’，不是‘心情’”林岚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咀嚼我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好像是从儿子上了大学，我们俩就没什么话说了你忙着你的花草和社区活动，我忙着我的项目和课题”“我们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们是最亲密的人，却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下班回家，想跟你说说单位里的事，你总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然后问我，晚饭想吃面还是吃饭。

”“你跟我说邻居家的八卦，我又觉得索然无味”“我们的世界，好像不再有交集了”“生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们所有的热情和好奇心，都吸了进去”我说得很慢，像是在剥开一个溃烂的伤口，给自己看，也给她看林岚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安然的出现……”我顿了顿，选择了最诚实的表达“她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不是想起爱情，是想起一种……生命力”“她对所有未知的东西都充满好奇，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曾经也有过，你也有过但是现在，没有了”“我和她在一起，给她讲建筑史，讲榫卯结构，讲那些我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她听得入了迷，觉得我无所不知”“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被各种责任推着走的，行尸走肉般的中年人活着。

而是作为一个‘陈援朝’，一个有思想，有价值的个体，活着”“我承认，我贪恋这种感觉我犯了错”“但是林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背叛我们的家”我说完了书房里一片死寂我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等待着林岚最后的裁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林岚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这是今晚，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强硬”之外的情绪“陈援朝，”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

“你以为，我就不觉得我们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吗？”“我今年五十五岁，还没有绝经我有时候照镜子，觉得自己明明还没有那么老可是我过的日子，却像八十岁那么沉闷”“你觉得我只关心柴米油盐，只关心邻居家的八卦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刚嫁给你的时候，我也喜欢读诗，喜欢看画展我们一起去爬山，去逛旧书市场你还记得吗？”我当然记得那时候的林岚，也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是后来呢？有了孩子，你要评职称，你要搞项目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孩子的屎尿屁，父母的头疼脑热，亲戚的人情往来”“我被这些琐事，一点一点，磨掉了所有的光彩”“我不是不想跟你聊你的建筑，你的理想可是我太累了”“我每天脑子里想的，就是菜市场的菜价涨了多少，儿子的房贷还差多少，你爸的降压药是不是该买了。

”“我的世界，就是这么大不是我不想走出去，是生活，没给我走出去的机会”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我的心上我走过去，想抱抱她我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没有资格“婚姻，就像我们家客厅的那个灯泡”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它亮了三十年，总会积灰，总会变暗你不能因为它暗了，就觉得是灯泡坏了，就想着去外面找一盏更亮的灯”“你应该做的，是搬个梯子，把它擦干净”“如果擦干净了还不够亮，那我们就一起，去换一个瓦数更大的新灯泡”“而不是直接，把整个家的电闸给拉了。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对不起”我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这是我今晚，唯一应该说，也唯一能说的话“对不起，林岚”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们……一起，把灯泡擦一擦好不好？”我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恳求。

林岚没有抽回她的手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部长篇小说有伤痛，有失望，有犹豫，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我不敢奢望的，情分“协议”她终于开口，目光落回到桌上的那几张纸上“还是要签”我的心沉了下去。

“陈援朝，我今晚流的眼泪，是我最后一次，为这种事情流泪”“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给我们这个家一次机会”“但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不可能完好如初它需要规则来约束”“这份协议，不是为了惩罚你，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我，不会再有第二次，像今晚这样，感觉自己的世界，一夜之间就崩塌了”“它就像一道防火墙我希望它永远不要被触发但它必须存在”她把笔，递到了我的面前“签了它我们就一起，去擦那个灯泡”我接过笔笔尖很凉我看着协议末尾，乙方签名处的那片空白。

我知道，一旦我签下这个名字，我的婚姻，将进入一种全新的，被“契约化”的模式它不再仅仅依赖于情感和道德它有了白纸黑字的，冰冷的条款这很可悲但正如林岚所说，这是我应得的是我亲手，把我们的婚姻，逼到了这一步我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了“陈援朝”三个字。

字迹有些颤抖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写一份保证书写完，我把协议，和笔，一起推到林岚面前“我签了”林岚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我的签名然后，她把它，和我那份一样，一笔一划地，签上了“林岚”两个字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收好”然后，她把另一份，和那个文件夹，一起收进了她的包里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下碗面吧”“饭菜都凉了”五那碗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我最喜欢的口味面条筋道，汤汁浓郁，黄色的鸡蛋，红色的西roja柿，绿色的葱花，像一幅色彩温暖的画。

我吃得很慢林岚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她没有吃，只是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地喝着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那种冰冷的，对峙的氛围，已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暴风雨后的，疲惫的平静吃完面，我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洗碗的时候，林岚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条干净的围裙系在我身上她的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腰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也察觉到了，动作顿了顿，然后默默地退开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彼此都能看见，却无法真实地触碰。

那份协议，就是这层玻璃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模式一种“条约化”的模式我取消了去杭州的行程，向主办方托辞说家里有急事在学校，我开始刻意地与安然保持距离课题讨论，我永远会叫上另一个同事一起。

她来我办公室请教问题，我会有意地敞开着门她给我发微信，我只回复工作相关的内容，语气客套而疏离安然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很快就明白了我的变化她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她叫住我“陈老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

“我们……以后就这样了吗？”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曾经让我心动的脸我心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安然，”我说，“你师母说得对我是你的老师，我们之间，应该有分寸”“以前，是我没有把握好这个分寸我向你道歉。

”“可是，我没有做错什么啊！”她的眼眶红了，“我只是尊敬您，崇拜您，想跟您多学一点东西……”“我知道”我打断她，“你是好孩子是我不好”“但生活，不是法庭，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分一个对错”“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应该被框定在安全的范围里。

越界，对谁都是一种伤害”“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能给你光明正大爱情的人”“而我，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老师我的任务，是教你知识，不是给你带来困扰”说完，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的目光，像两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背上有点疼但这种疼，是必须承受的这是“修正错误”的代价每天下班，我都会给林岚发一条微信“老婆，我下班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家”周末，我不再去办公室加班，而是陪她去逛超市，去公园散步。

她喜欢养花，我就去花鸟市场，给她买回来她念叨了很久的兰花她喜欢听评弹，我就在网上找来苏州的名家录音，在她做家务的时候放给她听我开始尝试着，去“擦拭”那个积了灰的灯泡我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像一枚枚硬币，重新投回到我的家庭里。

林岚没有说太多但她的变化，我是能感觉到的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了她会开始主动跟我聊一些她自己的事情社区合唱团排练了新歌，她新学的菜式，甚至是一些她年轻时候的趣事有一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看书她忽然放下书，对我说：“援朝，你还记得苏晚吗？”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苏晚这个名字，我们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提起过了當年我考上大學，離開農村，第一件事就是去上海找她可是，那个地址，早已人去楼空我像疯了一样，在上海的大街小巷找了她一个月没有结果她就像一阵风，吹过我的青春，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我遇到了林岚我跟她坦白过苏晚的存在林岚当时很大度，她说：“谁没有过去呢？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从那以后，苏晚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绝口不提的名字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提起“记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当时，很爱她吧？”她问我沉默了“我那时候，挺嫉妒她的”林岚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她抢走了你最好的一部分最热烈的，最奋不顾身的你”“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稳重，很理智你对我很好，好得无可挑剔但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锁着的。

那把钥匙，在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手里”“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你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跟我离婚，去找她”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年，她心里一直藏着这样的不安。

“不会的”我说这不是谎言年轻时候的爱情，像一场绚烂的烟火它在夜空中绽放的时候，确实很美但烟火过后，留下的，只有一地冰冷的灰烬陪着你看尽人间风景，陪着你从黑发走到白头的，是身边这盏温暖的，也许不够明亮，但永远为你亮着的，家里的灯。

“苏晚教给了我，世界很大，要去看看”“而你，林岚，”我握住她的手，“是你给了我一个家，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留恋”林岚的手，回握住了我她的手心，是温暖的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刚结婚的窘迫，聊儿子小时候的糗事。

我们聊到了深夜那层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的玻璃，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岚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她做早饭的声音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我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林岚的字迹，秀气，有力“柠檬放在冰箱里太久会不新鲜我把它榨成了柠檬水记得喝”我拿起那杯柠檬水水是温的，酸酸甜甜像我们的生活也像劫后余生的，爱情的味道六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修复中，一天天过去。

我发现，当“回家”不再只是一种惯性，而变成一种主动的选择时，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开始能欣赏林岚养在阳台上的那些花我开始能听懂她说的那些邻里间的家长里短，甚至能插上几句嘴我开始觉得，厨房里的烟火气，比办公室里无休止的会议，要可爱得多。

我们还是会吵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我忘了关厕所的灯，比如她买的菜又贵了五毛钱但争吵过后，我们不再是冷战我会先低头，去哄哄她她也会给我一个台阶下，给我倒杯水，或者削个苹果那份被锁在她包里的协议，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但我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口警钟，时刻提醒着我，有些界限，永远不能跨越我和安然，也达成了一种新的默िकल在学校里，我们是纯粹的师生我指导她的论文，她认真地修改一切都 professional，且保持距离。

她的毕业答辩，很成功答辩结束后，她和同学们一起，请所有导师吃饭饭桌上，她端着一杯饮料，走到我面前“陈老师，”她大大方方地说，“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几年的教导我学到了很多”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但那种小女孩式的崇拜和依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ror，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客气而真诚的感激“祝你前程似锦”我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妙的涟漪，也彻底平复了她找到了更好的工作，离开了这座城市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陈老师，再见。

也替我跟师母说声再见她是个很有智慧的女性您很幸运”我把短信给林岚看林岚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石榴她坐在沙发上，用小刀划开石榴皮，把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一粒一粒， carefully地剥到碗里。

剥了满满一碗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清火”我看着那碗红得像玛瑙一样的石榴籽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场战争，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到此刻，才算真正结束了那个周末，儿子陈实带着他的女朋友回家吃饭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林岚的心情很好，喝了点红酒，脸颊红扑扑的她看着儿子，又看看我，笑着说：“你看，我们家这个灯泡，是不是又亮了一点？”我笑着点头“是，亮多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平淡，琐碎，但安稳，且充满暖意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拿起手机，准备看一眼新闻一条陌生的短信，跳了出来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陈援朝你好，我是苏晚的女儿我妈妈上个月去世了，她留下了一封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