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年出生的哪一年退休

一九七二年，秋天火车铁皮罐头似的，晃了三天三夜，把我们一车皮的“知识青年”吐在了这个叫“红旗农场”的地方天是灰的，地是黑的风里卷着一股牲口粪便和烂泥混合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林薇，十九岁，从上海来的我爸是瑞金医院的外科医生，我妈是音乐学院教钢琴的。

2.72年以后出生的什么年纪退休

在来这儿之前，我连双星牌的胶鞋都没穿过，手上唯一的茧，是弹《肖邦练习曲》磨出来的现在，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蹬着一双重得像铁块的解放鞋，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黑土地上心，也跟这地一样，黑了，凉了农场的场长是个黑胖子，姓李，讲话像打雷。

3.72年的什么时候才可以退休?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儿不是上海的霞飞路，是北大荒！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少爷小姐的！”他唾沫横飞，指着远处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你们的宿舍！男女分开！五个人一间！自己去抢铺位！”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就散了，拖着箱子扛着包，疯了一样往土坯房冲。

4.72年生几几年退休?

我没动我那个装着几本诗集和一瓶雪花膏的皮箱，此刻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我看着那些和我一样，昨天还在课堂上念着普希金的同学，为了一个能靠窗的铺位，差点打起来荒诞的荒诞一个高个子男生撞了我一下，把我的皮箱撞倒了，锁扣“啪”的一声弹开。

5.72年退休年龄是多少岁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还有一本硬壳封面的《叶甫盖尼·奥涅金》，露了出来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对不住”他匆匆说了一句，跑了我蹲下身，默默地把东西一件件塞回去合上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一双鞋。

6.72年应该在哪年退休

一双沾满了黑泥，鞋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的高帮胶鞋鞋的主人就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顺着鞋子往上看他很高，很壮，穿着一件比我还破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烂了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眼睛，是那种在黑夜里也能看清东西的眼睛，亮得吓人。

7.72年出生的什么时候能退休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哑我点点头“上海来的？”我又点点头他没再问，弯下腰，一只手就拎起了我的皮箱我那只塞得满满当当，我自己搬起来都费劲的箱子，在他手里，像个纸盒子“跟我走”他没回头，就这么拎着我的箱子往前走。

8.72年出生多大年龄退休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脚像生了根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不想睡过道，就跟上”他的宿舍在最靠边的一间，居然是个单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破桌子，就没别的东西了但很干净被子是军绿色的，叠得像块豆腐干他把我的箱子放在墙角，指了指隔壁。

9.72年的人什么时候退休

“那边女宿舍，还有一个空铺，靠门的”“谢谢”我小声说他“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叫林薇”“陈江”然后又是沉默这种沉默让我窒息在上海，我身边永远充满了声音，钢琴声，谈笑声，马路上的车铃声。

10.72年出生啥时候退休

在这里，连沉默都带着重量“你……也是知青？”我没话找话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我不是”“那你是……”“我是这儿的”他说，“劳改犯的儿子”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劳改犯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爸妈被批斗的时候，造反派骂他们是“反动学术权威”，是“走资派”我以为那已经是世界上最难听的词了原来还有更重的“我先……去宿舍了”我几乎是逃出去的我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的身份，像一种会传染的病毒。

第二天，天不亮，集合的哨声就刺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我们这些新来的，被分派了第一个任务：挖沟秋天的地已经开始上冻了，镐头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带队的队长是个老农，姓王，烟瘾很大他蹲在地头，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我们这群笨手笨脚的城里孩子，眼神像看一群傻子。

“使劲儿！没吃饭呐！”“那镐是这么抡的吗？你想刨你自个儿脚指头啊！”我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我用了全身的力气，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七八个血泡到了晚上，收工的哨声吹响时，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食堂的晚饭是玉米糊糊，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子。

还有黑乎乎的窝头，硬得能把牙硌掉我一口都吃不下去胃里火烧火燎地疼我躲在宿舍的角落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我爸书房里淡淡的墨水香，想我家那台黑色的雅马哈钢琴我想回家可是，我没有家了我们是被“扫地出门”的。

就在我哭得快要断气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陈江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宿舍里其他人都在，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我擦了擦眼泪，走了出去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吃了”我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

还很烫一股焦香混合着泥土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子我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我……我没钱”我说我知道农场里，粮食就是命“不要钱”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我捧着那个滚烫的... ...土豆，蹲在墙角，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地吃。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从那天起，陈江，这个“劳改犯的儿子”，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我的生活他话很少，几乎从不主动跟我说话但他总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我的镐头坏了，第二天早上，门口会放着一把修好的。

我的棉衣破了，第二天，会发现破口被人用粗糙的针脚缝了起来下雨天，我去打饭，他会撑着一把破伞，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我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他却是“需要被监督改造的对象”。

农场里的人都躲着他，像躲瘟疫只有我，因为那些无声的帮助，没办法完全把他当成一个“敌人”我开始偷偷观察他他干活是一把好手，农场里最脏最累的活，他都抢着干开拖拉机，修水泵，砌猪圈，他好像什么都会他不跟人交流，收了工就回自己的小屋，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端着一碗我用自己省下来的粮票换来的鸡蛋羹，敲响了他的门我想谢谢他门开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他屋里的情景那张破桌子上，摊着一本书一本没有封皮，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书是《悲惨世界》。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也在看书在这个连识字都显得多余的地方，这个“劳改犯的儿子”，在看维克多·雨果“你……”我指着那本书，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很快地把书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把手里的碗递过去“这个……给你”他没接“我不要”“就当……就当我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帮我修镐头，缝衣服，还有那个土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了碗“以后，离我远点”他说“为什么？”我不解“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我被关在了门外，手里还残留着碗的温度我不明白为什么帮了我，又要推开我？这天晚上，同宿舍的王姐，一个从北京来的大妞，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小林，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说”“什么事？”

“你以后，离那个陈江远点儿”又是这句话“为什么啊？”王姐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他爸是右派，死在农场里的他妈也跟着上吊了他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我的心一沉原来是这样“而且，”王姐又说，“他那个人，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

听说他刚来那会儿，有人欺负他，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场长看他能干活，才没把他送去劳改”我呆住了打断三根肋骨我想象不出陈江那张沉默的脸，和这样的暴力联系在一起“你一个上海来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别惹祸上身”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听姐一句劝。

”我一夜没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是陈江递给我土豆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把《悲惨世界》藏起来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王姐口中那个打断别人肋骨的凶狠形象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躲着他在田里干活，我选离他最远的地方。

去食堂打饭，我等他打完了再去我不敢再去看他，不敢再和他说话我怕王姐说的都是真的我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在这个地方，麻烦就意味着毁灭可是，躲避并没有让我心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天下午，我们去割麦子。

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我从早上开始就觉得头晕，到了下午，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在一个弯腰的瞬间，我一头栽倒在了麦地里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农场的医务室一股浓浓的来苏水味王姐坐在我床边，见我醒了，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中暑了”“我怎么会在这儿？”“是陈江把你背回来的”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他呢？”“回去了他把你送到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王姐撇撇嘴，“我说小林，你怎么就跟他那么有缘？”我没说话我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心里五味杂陈。

医生给我开了病假，让我休息两天那两天，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了上海我想起我发烧的时候，我爸会放下所有的手术，回家陪我我妈会给我弹我最喜欢的德彪西的《月光》在这里，我中暑晕倒，只有一个“劳改犯的儿子”，把我从麦地里背回来。

而我，还在因为他的身份，刻意地疏远他林薇，你真不是个东西我在心里骂自己病假结束，我回到地里我又看到了陈江他还是老样子，一个人，沉默地，用镰刀飞快地收割着麦子，把他周围的人都甩在后面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陈江”他停下动作，回头看我阳光很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谢谢你”我说“不用”“那天，是你把我背回来的”“顺手而已”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好意，都说成是“顺手”“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我鼓足了勇气他看了看周围，其他知青都离我们远远的，一边干活，一边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他放下镰刀，朝地头的白桦林走去我跟了上去白桦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说吧”他靠在一棵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叶，卷了一根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他没立刻回答，又吸了一口烟“你很像我妹妹”他终于开口了“你妹妹？”“嗯她也喜欢看书，也喜欢穿干净的白衬衫”他的声音很轻，“她要是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怎么了？”“我爸出事那年，她才十六岁。

”陈江说，“红卫兵来抄家，把我们家的书都烧了她扑上去抢，被推倒了，头撞在桌角上”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哑了“没抢救过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不关你的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所以，你看到我的那本《奥涅金》……”“嗯”他承认了，“看到那本书，就想起了她”“你的那本《悲惨世界》……”“是她留下的抄家那天，她藏在了床板底下，没被发现”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解开了他不是什么阴沉的怪物，他只是一个活在巨大伤痛里的，孤独的人他帮我，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像他那个死去的妹妹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涩但更多的是心疼为他，也为他那个爱看书的妹妹。

“以后，别再躲着我了”他突然说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我不会害你”他说，“我只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软了“好”我说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朋友。

当然，是地下的，秘密的朋友我们不敢在人前多说一句话但每天收工后，他会等我在白桦林，在河边，在废弃的仓库后面我们聊天聊他妹妹，聊我爸妈聊雨果，聊普希金，聊那些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毒草的文学我发现，他懂得比我多得多。

他没上过大学，但他读完了他爸留下来的所有书从历史到哲学，从文学到物理他的大脑，像一座宝库和他聊天，是我在农场最快乐的时光只有在那些短暂的时刻，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改造的知识青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人。

我开始给他带东西起初是吃的，后来，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书我把《静静的顿河》撕成一页一页，藏在衣服里，分批带给他他拿到那些书页的时候，眼睛里会发光那种光芒，比农场上空的太阳还要亮他也给我东西他会去河里抓鱼，烤好了给我。

他会去山里采蘑菇，煮成汤他甚至用木头，给我雕了一只小鸟，翅小小的，翅膀张开，好像马上就要飞起来他说：“你就像这只鸟，总有一天会飞出去的”我把那只木鸟贴身放着，晚上睡觉都握在手里我们的关系，在农场里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身上“不知羞耻，跟劳改犯的儿子搞在一起”“城里来的姑娘就是骚”“等着吧，早晚要出事”王姐找我谈了好几次话，苦口婆心“小林，你这是在玩火啊！他的成分，会毁了你的！”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毁了？我还有什么可毁的？我的家，我的学业，我的未来，早就被毁了和陈江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如果活着需要付出代价，那就让它来吧转眼，冬天来了北大荒的冬天，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大雪封山，我们出不了工，只能窝在宿舍里。

无所事事，最容易滋生恶意一天晚上，我们青年点的点长，一个叫赵卫东的干部子弟，喝多了酒，带着几个人来我们女宿舍闹事他一直对我有意思，被我拒绝了好几次那天，他借着酒劲，堵在门口，非要拉我去他屋里“谈心”宿舍里的女孩都吓得不敢出声。

我抓着床沿，死活不肯走赵卫东火了，上来就拽我的胳膊“妈的，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上海的大小姐？我告诉你，在这儿，老子就是天！”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我根本挣脱不开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是陈江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黑色的铁塔他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放开她”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赵卫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劳改犯的儿子怎么，想英雄救美啊？”。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陈江，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陈江没理他们，径直朝赵卫东走过来“我再说一遍，放开她”赵卫东仗着人多，加上喝了酒，胆子也大了起来“老子就不放，你能怎么着？”他话音未落，陈江动了。

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赵卫东已经捂着手腕，跪在了地上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陈江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把他死死地压在地上“滚”陈江只说了一个字赵卫东那几个跟班，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卫东也想跑，但被陈江踩着，动弹不得“陈江，你他妈敢动我！我爸是军区……”陈江脚下用力，赵卫东又是一声惨叫“我管你爸是谁”陈江的声音冷得像冰，“再让我看见你碰她一下，我卸了你的胳膊”他松开脚，赵卫东像条死狗一样，挣扎着爬了出去。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江，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也包括我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凶狠，暴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的杀气，瞬间褪去，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沉默的陈江“你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但又缩了回去“早点睡”他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我，和一屋子惊魂未定的女人第二天，整个农场都炸了锅陈江打断了点长赵卫东的手腕这可不是小事赵卫东的父亲，是省军区的大官。

很快，场部的保卫科就来人了，把陈江带走了我冲出去，想拦住他们陈江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押着，手上戴着手铐他看到我，冲我摇了摇头那眼神，是在告诉我，不要冲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塞进一辆吉普车里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知道，这次，他凶多吉少了我疯了一样去找场长李场长正在办公室里抽烟，满脸愁容“场长，陈江是为我了救我才动手的！是赵卫东他……”“你给我闭嘴！”李场长一拍桌子，“你还嫌事儿不够大是不是？你知道赵卫东他爸是谁吗？你知道陈江是什么成分吗？他打伤了干部子弟，这叫阶级报复！枪毙都够了！”。

枪毙这两个字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的心脏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场长，我求求你，你救救他！他是个好人！”“好人？”李场长冷笑一声，“在这儿，成分就是一切！好人坏人，顶个屁用！”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回去！这件事你别管了，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我被赶了出来天上下起了雪我站在雪地里，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去找王姐，找所有在场的女知青，求她们去给我作证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她们都怕了怕赵卫东，怕他那个当官的爹“小林，不是我们不帮你。

这事儿，我们掺和不起啊”“是啊，我们要是去作证，以后还怎么在农场待下去？”我看着她们一张张或同情，或躲闪的脸，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就是人性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我不能怪她们可是陈江怎么办？他就要为了救我，被枪毙了。

不行我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疯狂的决定我去找赵卫东他住在农场最好的房子里，单门独院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哼哼一只胳膊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坏笑“哟，这不是林大美人吗？怎么，想通了？来给我‘谈心’了？”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我走到他床边，直直地看着他“放了陈江”我说“放了他？”赵卫东笑了，笑得龇牙咧嘴，“凭什么？他打断了我的手！我要让他死！”“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我想怎么样？”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充满了欲望，“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过来，伺候好我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他一马”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我真想一巴掌扇死他但是我不能陈江的命，捏在他手里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说赵卫东的眼睛亮了他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这可是你说的”“是我说的”我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是，你要先写一份东西”“写什么？”“写一份说明，就说那天晚上是你喝醉了酒，先对我动手动脚，陈江是为了保护我，才失手伤了你你自愿放弃追究”赵卫东的脸沉了下来。

“你当我傻？”“你不写，我现在就走”我说，“大不了，我跟他一起死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我转身就往外走“站住！”赵卫东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又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算你狠！”他咬着牙说，“我写！”他让人拿来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份说明，按上了手印。

我拿过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我把它贴身收好“现在，可以了吧？”赵卫东的眼神又变得淫邪起来我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突然笑了“赵卫东，你真以为，我会让你这种人碰我？”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东西，“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扬你脸上。

”我手里抓着的，是石灰粉是我从工地上偷偷弄来的赵卫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你……你敢！”“你看我敢不敢”我的声音很冷，“我烂命一条，什么都豁得出去你呢？你一个干部子弟，要是瞎了眼，毁了容，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对峙着他躺在床上，我站在床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终，他败下阵来“你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把陈江放了”“我放！”我拿着那份说明，走出了赵卫东的屋子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我的腿在发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但我赢了我拿着那份说明，又去找了李场长李场长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保卫科的号码三天后，陈江被放了回来他瘦了，也更沉默了脸上添了几道新的伤疤。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小屋前劈柴一下，又一下，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我走到他身后“你回来了”他劈柴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以后，别再做傻事了”他说“我不傻”我说，“你救了我，我不能看着你去死”他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值得”他说“值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我来说，值得”他扔下斧子，突然一步上前，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那个拥抱，很用力，勒得我骨头都疼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股监狱里带出来的霉味。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脖子上“林薇”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林薇”我也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在那个冰天雪地的黄昏，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着伤口，汲取着对方身上唯一的温暖。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躲藏我们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去地里干活收工后，他会牵着我的手，在白桦林里散步他会给我讲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是北极星，哪一颗是牛郎织女我会给他念我新写的诗那些嘲讽和白眼，依然存在。

但我们都不在乎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七四年的春天，农场里来了一件大事上面来了文件，说要从知青里招收一批工农兵大学生整个青年点都沸腾了这意味着，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城里名额有限，需要群众推荐，领导批准。

所有人都开始活动起来送礼的，拉关系的，写思想汇报的只有我，什么都没做我知道，以我的家庭成分，和跟陈江的关系，这个机会，轮不到我我也不想走我走了，陈江就一个人了可是，陈江不这么想他找到我，很严肃地跟我说：“你必须去报名。

”“我不去”我说，“我不想离开你”“傻丫头”他摸了摸我的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你不属于这里”“那你呢？”我问他，“你怎么办？”“我？”他笑了笑，“我本来就属于这里”“不！”我抓住他的手，“我要留下来，陪你。

”“林薇，听我说”他捧着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你忘了我给你雕的那只鸟了吗？你是要飞的你回到城里，读完大学，去当一个医生，或者老师，去做你想做的事那才是你应该有的人生”“可是我舍不得你”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舍不得你”他的眼圈也红了，“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为了自己，毁了你的一生”“你等着我”他说，“等我等有一天，政策变了，我就去城里找你”在他的坚持下，我报了名我没抱任何希望可是，奇迹发生了群众推荐的名单上，居然有我的名字。

是王姐是她，带头在推荐会上提了我的名字她说：“林薇同志虽然家庭成分不好，但她思想积极，劳动肯干，还乐于助人上次赵卫东耍流氓，是她一个人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们女同志这样的人，我们不推荐，推荐谁？”那天晚上，所有在场的女知青，都投了我的票。

我拿着那份推荐名单，去找王姐我给她跪下了“王姐，谢谢你”王姐把我扶起来，也哭了“傻丫T头姐对不起你上次陈江出事，姐没敢站出来姐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别说了，王姐，我都懂”群众推荐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领导批准。

是李场长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看我的档案，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场长……”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丫头，你想上大学吗？”我点点头“真的想？”我用力地点点头他掐灭了烟“行我给你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的成分……”

“成分？”他哼了一声，“成分要是有用，陈江那小子，能当全农场的劳模？老子不管什么成分不成分，老子只看谁能干活，谁是好样的！”他拿起笔，在我的申请表上，签下了他的名字“走吧”他说，“别耽误了去了学校，好好念书。

别辜负了……那些为你担风险的人”我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批准表，飞奔着去找陈江我冲进他的小屋，扑进他怀里“我考上了！陈江，我考上了！”他也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毫无保留那个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

我们喝了一点酒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林薇”他拉着我的手，“答应我，到了城里，别忘了我”“我不会的”我说，“我一毕业就回来找你”“不”他摇摇头，“你别回来这里太苦了你在城里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一定”。

离别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农场派了拖拉机，送我们几个被录取的学生去县里坐火车几乎所有的知青都来送我们陈江也来了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车子发动了我趴在车窗上，拼命地朝他挥手他也朝我挥手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看到他一直在挥手，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是托一个来县里办事的农场职工转交给我的信里只有一句话，和一样东西那句话是：“为你，千千万万遍”那句话下面，是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为我画的一幅画。

画的是一只小鸟，正挣脱牢笼，奋力地飞向天空我的大学生活，在忙碌和思念中度过我学的是中文系我想，等我毕业了，当一个作家，把他和我的故事，写出来我每个星期都给他写信给他讲学校里的事，讲城里的变化他也给我回信。

信很短，总是那几句话“一切都好，勿念”“天冷了，多穿衣服”“好好学习”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沉默，却充满了力量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我知道，我们的机会，来了我给他写信，让他一定要参加高考。

以他的学识，考上大学，易如反掌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那个农场，来城里找我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回信可是，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有一封信我慌了我给他寄的信，也全都石沉大海出事了一定是他出事了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跟学校请了假，买了回北大荒的火车票当我再次站在红旗农场那片熟悉的黑土地上时，已经是冬天了农场还是老样子只是，物是人非我找到了王姐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本地的农民，生了一个胖小子看到我，她先是惊讶，然后眼圈就红了。

“小林，你怎么回来了？”“王姐，陈江呢？他去哪儿了？”王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拉着我，躲到一间没人的屋子里“小林，你听我说，你别激动”“他到底怎么了？！”我几乎是在吼王姐哭了“陈江他……他死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怎么会？怎么可能？“不可能！”我抓住王姐的胳膊，“你骗我！他答应过我的，他会来城里找我！”“是真的”王姐泣不成声，“去年夏天，农场后面的那条河发大水，冲垮了堤坝为了抢救国家财产，场里组织人去堵缺口。

陈江他……他第一个跳了下去……再也没上来……”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下沉王姐说，陈江被评为了烈士场里给他开了追悼会，李场长亲自致的悼词李场长说，陈江同志，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榜样？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活着的时候，你们当他是劳改犯的儿子，是扫把星他死了，你们却说他是榜样，是烈士多可笑啊王姐带我去了他的墓地就在那片白桦林里一个孤零零的土堆，一块木头做的墓碑上面刻着：“革命烈士陈江之墓”。

我跪在墓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从怀里，掏出那只他给我雕的木鸟经过这几年，已经被我摩挲得光滑发亮我把它放在墓碑前“陈江，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你说过，你会来城里找我的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

我趴在坟上，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我把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烧给了他火光映着我的脸，也映着墓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我在他的墓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和那片埋葬了我所有青春和爱情的白桦林然后，我转身，离开了我没有再回上海我留在了这个省的省会城市我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我没有结婚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有大学教授，有政府干部。

我都拒绝了我的心，已经随着那年夏天的洪水，一起死了一年又一年我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我给他们讲鲁迅，讲巴金我也会给他们讲普希金，讲雨果每当讲到《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我都会想起陈江想起他在昏暗的油灯下，读着那本没有封皮的旧书时，眼睛里的光。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跳下那条河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在一个有暖气的屋子里，一起看书吗？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吗？他会教孩子怎么认星星，我会教孩子弹钢琴可是，没有如果他用他的生命，践行了他心中的道义。

他成了一座丰碑而我，只是一个守着回忆，慢慢变老的故事二零一二年，我退休了学生们给我开了一个很隆重的退休晚宴他们说，林老师，您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老师我笑了笑我这一生，没什么成就没能成为作家，也没能改变世界。

我只是，守住了一个承诺一个对死去的爱人的承诺我要好好地活着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晚宴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了我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我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箱子里面，是我所有的珍藏那本被我重新装订好的《叶甫盖尼·奥涅金》。

那只已经有了裂纹的木鸟还有一幅画画上，一只小鸟，正挣脱牢笼，奋力地飞向天空画的下面，有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为你，千千万万遍”我看着那幅画，仿佛又回到了七二年那个灰色的秋天我看到了那个穿着破棉袄，眼神像狼一样的男人。

他站在我面前，拎起我的箱子，对我说：“跟我走。”我这一生，只跟他走过那一程。却仿佛，走完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