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红色，像一滴血滴在了青翠的宣纸上，突兀又扎眼我深吸一口气，山里清晨的雾气混着草木的腥甜，却压不住我心里的那股子惊疑女人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穿着一条鲜红鲜红的Dior连衣裙，裙摆被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

她的脚上，是一双细跟的皮鞋，一只早就断了跟，另一只也满是泥污她抱着双臂，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神里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她说：“大哥，我迷路了，能带我下山吗？”声音发着颤，可我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人迷路，身上闻不到汗味，反倒是一股子城里人才有的香水味。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那是1991年的夏天，我叫马栓柱，刚满二十岁，住在秦岭深处的小山村我们那儿穷，靠山吃山，我跟着我爷学了一手采药的本事，隔三差五就得背着背篓进山那会儿的山，可是真山，林子密得跟锅盖似的，一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除了我们这些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外人进来就是个死。

我爷常说，山里头最毒的不是蛇虫，是人心这话我以前不信，觉得山里能有几个人，哪来的人心

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上两个黑面馍馍，带上水壶和药镰，进了老林子目标是几味值钱的药材，运气好还能碰上一两棵野山参，那就能给家里添个大件儿了我一路往里走，走到一处叫“鬼见愁”的陡坡，那地方路险，平时很少有人来。

我正猫着腰，在一片石缝里找一味叫“石上草”的药，就冷不丁听见有轻微的抽泣声我当时汗毛都炸起来了！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哭声？我爷讲过山里的精怪故事，说有一种穿红衣的“山鬼”，专门迷人心窍我捏紧了手里的药镰，悄悄拨开前面的灌木丛，探头一看，就看到了开头那一幕。

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真俊，皮肤白的在林子里能反光可那身打扮，跟这老林子格格不入红裙子，烫过的时髦卷发，还有那双城里女人才穿的鞋我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哪家城里的小姐，跑到这鬼地方来拍画报了？

我站出来，她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妹子，你咋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她看到我一身粗布衣裳，脚上是自己做的草鞋，背着个大背篓，紧张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她就是在那时，说自己迷路了。

她说她叫林舒婉，是省城来的，跟几个朋友来山里玩，走着走着就散了我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跟朋友来玩？这鬼见愁连个正经路都没有，谁会跑这儿来玩？我瞅了瞅她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干干净净，一点不像在山里跑了一天一夜的样子。

迷路的人，哪有不慌不忙，不哭不喊，坐在石头上像等人的？

但我这人，心软看她一个女人家，怪可怜的就说：“行，那你跟我走，天黑前能下山”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面馍馍递给她，“先垫垫肚子”她接过去，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但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吃这个举动，让我心里又多了一份警惕。

真饿了的人，哪还顾得上别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我走在前面，用药镰砍掉挡路的荆棘她跟在后面，好几次都因为鞋子打滑差点摔倒我回头想拉她一把，她都下意识地躲开了，眼神里满是戒备这哪是求救的人，分明是防着我呢我心里就琢磨开了，这女人有鬼。

我试探着问她：“你们城里人胆子真大，这山里有野猪和狼，你们也敢乱闯？”

她声音很低：“我们不知道，以为就是普通的山。”我又问：“你朋友都叫啥名啊？我下山了去村里广播站帮你喊喊，兴许他们也在找你。”

她迟疑了一下，说：“不用了，他们可能已经下山报警了”这话说的，漏洞百出真要是朋友，怎么可能不等她就自己下山？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我不再说话，闷着头赶路，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尊“菩萨”安全送走，别惹上什么麻烦。

走到半山腰，要过一条小溪溪水不深，但石头滑我先跳了过去，回头看她她站在溪边，看着那条红裙子，一脸为难她一咬牙，提起裙摆就准备蹚水就在她提起裙摆的那一刻，我眼尖，看见她的大腿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紫得发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像是摔的。

她蹚过水，裙子湿了大半我们找了块干地儿歇脚她坐在那儿，拧着裙角的水，一言不发我看着她湿透的丝袜勾破了，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是来玩的，是来逃命的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看样子是赶不到村里了。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我跟她说：“今晚走不了了，前面有个我打猎时歇脚的破木屋，只能将就一晚上了”

她一听，脸色“刷”地就白了，眼睛里全是恐惧，死死地盯着我：“就我们俩？”我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又有点来气我把药镰往地上一插，说：“妹子，你把我当啥人了？我要是想害你，在这深山老林里，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你要是不信我，你就自己在这儿过夜，我可不陪你喂狼”说完，我扭头就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到了那间破木屋，我生了堆火火光跳跃，映着她忽明忽暗的脸我们俩隔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突然听见她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全是绝望和委屈我叹了口气，把身上带着的唯一一件干外套递给她：“披上吧，山里夜里凉。

”她没接，反而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哑着嗓子问我：“大哥，如果一个人，做了天大的坏事，是不是该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就顺口答道：“那得看是啥事了。杀人放火，那肯定得枪毙。要是别的，自有国法管着。”她听完，突然凄惨地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国法？有钱有势的人，国法也管不了。”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是天大的故事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离村子越近，她反而越紧张，好几次都停下来，竖着耳朵听，好像在怕什么人追上来一样快到村口的时候，能远远看见村里的炊烟了我指着山下说：“那就是我们村，到了那就安全了。

”她却摇了摇头，从她那小小的坤包里，掏出了一沓钱，全是十块的大团结，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几百块。在91年，这可是一笔巨款，我们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

她把钱塞给我：“大哥，谢谢你救我。我不去你们村，你能不能告诉我，从哪个方向走，能到隔壁县的火车站？”我愣住了。不去村里，要去火车站？她这是要跑路啊！

我没接那钱，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到底是谁？惹上什么事了？”她被我问得眼圈一刷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候，山下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几声狗叫我们村，平时除了拖拉机，根本不会有小汽车进来。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抓着我的胳膊，手抖得像筛糠：“是他，他追来了！求求你，大哥，救救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停在了村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下了车，正跟村长比划着什么那派头，一看就不是善茬我脑子“嗡”的一声，心想这下可惹上大麻烦了我拉着她，立刻转身，钻进了旁边更密的林子里。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带着她绕开大路，往山脉的另一侧跑我爷说过，山的那边，有一条几十年前贩私盐留下来的小道，能直接通到邻省我们在林子里拼命地跑，身后似乎传来了搜查的喊声她的那双高跟鞋早就跑丢了，光着脚在全是石子和树根的地上跑，脚底板很快就磨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我看着都疼

她实在跑不动了，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大哥，你……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别被我连累了”我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脚，和那张绝望的脸，心里那点庄稼人的憨劲儿上来了“人都救了，哪有半路撂下的道理”我把她背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很轻，伏在我背上，滚烫的眼泪把我的后脖颈都浸湿了在路上，她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她男人，是省城一个厂的厂长，外面看着人五人六，背地里却是个禽兽他不仅贪污受贿，还染上了赌博，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喝了酒就回家打她，把她当出气筒她大腿上的伤，就是前几天被他用皮带抽的她想离婚，可她男人威胁她，要是敢跑，就打断她娘家弟弟的腿。

这次，她无意间发现他准备把厂里一批新机器当废铁卖了，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足够枪毙好几回了她偷偷录了音，还拿到了账本她男人发现了，把她往死里打，说要弄死她她趁着他喝醉睡死过去，穿着参加宴会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红裙子，拿着证据和家里所有的现金跑了出来。

她不敢去公安局，因为她男人关系网很硬她只能一路逃，想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我听得心里直冒火，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畜生的男人！

我背着她，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翻过了那座山在山坳里，我看到了远处的铁路我把她放下来，指着说：“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火车站了上了火车，就没人能找到你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录音机和一本账本，连同那些钱，一起塞给我：“大哥，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

钱你留下，这个东西，求你，帮我寄出去”她告诉了我一个地址，是省纪委的举报信箱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感觉比一座山还沉。这要是被她男人知道了，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我犹豫了她看出了我的为难，突然对着我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大哥，我林舒婉这辈子无以为报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黄泉路上，我也不让你安生！”我一个山里汉子，哪见过这阵仗我咬了咬牙，把东西接了过来，只抽了二十块钱，我说：“这是你雇我当向导的钱，剩下的我不要。

你放心走，这事我给你办了！”

我看着她穿着那条已经破烂不堪的红裙子，一瘸一拐地走向火车站的方向，那个红色的背影，像一团燃烧的火，在我心里烧了很久很久我回到家，大病了一场我爷问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半个月后，我揣着那个包裹，坐了人生第一次长途汽车，去了省城，把它投进了那个绿色的信箱里。

再后来的事，都是从新闻上听说的了那个厂长，因为巨额贪污和故意伤害罪，被判了无期他的保护伞，也被拔了好几个报纸上提了一句，说是破案的关键，是来自一份神秘的匿名举报材料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叫林舒婉的女人。

有时候我进山采药，路过那片“鬼见愁”，仿佛还能看到那块青石上，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不再惊恐，也不再迷茫，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好像在告诉我，那抹红色，不是血，是她用命搏出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