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年当兵国家有什么补偿政策

许多年后，我爹陈广山走了，我回去给他整理遗物，在炕头那个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樟木箱子底，翻出了一双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皮鞋那双皮鞋，是我当年给他买的，他一次也没穿过我摩挲着那已经有些发硬的皮面，想起这双鞋，想起另外一双鞋，想起我和他之间那场长达半辈子的，关于皮鞋的“战争”。

2.1977年当兵的有补助吗

那道横亘在我们父子之间的沉默鸿沟，像村口那条干涸的河床，我们都站在各自的岸边，遥遥相望，却谁也无法先迈出那一步而这一切，都要从一九七七年那个燥热的夏天说起那一年，我提干当上了排长，第一次穿着锃亮的军官皮鞋，踏进了家门。

3.1977年当兵

第1章 一双锃亮的皮鞋一九七七年的夏天，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像个疲惫的老人，终于把我吐在了离家最近的县城车站我深吸了一口混着尘土和麦秆气息的空气，心里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也压不住二十二岁，我，陈振华，从一个泥腿子新兵，用了三年时间，提干成了排长。

4.77年当兵80退伍现退休有待遇吗

肩上的一杠一星，脚下那双部队统一配发的“三接头”军官皮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皮鞋擦得锃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特意在车站的公共水龙头下，用手帕蘸着水，仔細地把一路的风尘擦拭干净每一下，都像是擦拭着自己的功勋章。

5.1977年入伍的兵退伍以后待遇

从县城到我们陈家村，还有二十多里土路我舍不得让新皮鞋沾上黄土，硬是把鞋脱下来，用军用挎包里的报纸包好，然后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可心里是甜的我想象着爹娘看到我这身军装，这双皮鞋时，该有多高兴。

6.77年退伍老兵现在有多少钱一个月

我们家穷，我爹陈广山是个远近闻名的倔老头，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背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人要像土地一样，要扎实，要本分，脚上沾着泥，心里才不慌”我当兵走的时候，他没多说别的，就一句：“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陈家丢人。

7.1977年入伍老兵有什么优待

”现在，我回来了我没有丢人快到村口时，我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脚上的泥土擦干净，重新穿上那双皮鞋皮鞋包裹着脚，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和体面我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换了个人村里人看见我，都围了上来。

8.77年入伍年龄规定

“哟，这不是振华吗？出息了啊！”“看看这身军装，真精神！还是个官儿呢！”“振华这皮鞋，真亮堂！”我笑着跟大伙儿打招呼，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娘李秀莲和我妹妹陈小梅闻讯跑了出来，娘拉着我的手，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停念叨：“好，好，回来就好。

9.77年内招兵

”小梅则一脸崇拜地盯着我脚上的皮鞋，小声说：“哥，你这鞋真好看，像电影里的人穿的”在一片热闹和簇拥中，我被迎进了家门我爹陈广山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没起身，甚至没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最后，那目光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我脚下的皮鞋上。

10.70年当兵77年退伍有什么政策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梅也怯生生地往娘身后躲了躲我清了清嗓子，立正站好，冲着我爹的方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喊道：“爹，我回来了！”我爹没应声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灰磕掉，然后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陌生，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冷漠他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的脸，也没有看我肩上的军衔，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夏日的蝉鸣都消失了“脱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磨盘里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爹，你说啥？”“我说，把这双鞋，脱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我心上“爹，这是部队发的军官皮鞋，我……”我试图解释，想告诉他这双鞋代表的意义“我不管它是什么鞋”他打断了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固执，“我们陈家的门，不准穿着这种鞋的人进。

”我彻底懵了我从军三年的辛苦，所有的荣誉和骄傲，仿佛在这一刻，被我爹这句没来由的话击得粉碎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当众羞辱的恼怒，一下子涌了上来“为什么？”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不就是一双鞋吗？我当了排长，给您和娘长脸，您不高兴，反而为难一双鞋？”。

“长脸？”我爹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穿着这种油头滑脑的鞋，就叫长脸？忘了自己是谁家的根了？”他指着院门，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要么把这双鞋脱在门外，要么，就穿着它给我滚出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穿这种鞋，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娘、我妹，还有一群目瞪口呆的乡亲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那双我视若珍宝的皮鞋，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娘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小声劝道：“振华，你别跟你爹犟，他就是那个脾气。

快，快把鞋脱了，啊？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面条”我看着娘祈求的眼神，再看看周围乡亲们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心里的委屈和倔强也上来了我凭什么要脱？这双鞋是我用血汗换来的，是我的身份，我的荣耀！可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我不想让娘为难

我弯下腰，慢慢地，屈辱地，解开了鞋带，把那双锃亮的皮鞋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门槛外然后，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进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家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衣锦还乡的军官，而是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第2章 沉默的饭桌那顿接风宴，吃得我五味杂陈娘把家里仅有的白面都拿了出来，给我做了一大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顶级的款待了小梅坐在我旁边，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偷偷瞄我，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心疼。

可我爹，陈广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端着一碗高粱米饭，就着咸菜疙瘩，吃得又快又沉他吃饭的样子，不像是在品尝，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苦役屋子里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变得格外压抑那双皮鞋，就像一个不祥的幽灵，静静地躺在门外的尘土里，却把它的阴影投射到了饭桌上，笼罩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几次想开口，想问问爹到底为什么，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又咽了回去我了解我爹的脾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去问，只会是火上浇油娘看出了我的窘迫，不停地给我夹菜，试图用食物来填补这尴尬的空白。

“振华，在部队累不累啊？看你都瘦了，多吃点，啊”“不累，娘，部队锻炼人”我强打起精神，跟娘说着部队里的趣事我说我们怎么训练，怎么拉练，怎么在演习里拿了第一我说这些，一半是说给娘听，一半，其实是想说给我爹听。

我想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没有虚度光阴，没有变成他口中那种“油头滑脑”的人可我爹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吃着饭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面前的那碗饭，和那块被他啃得咯吱作响的咸菜终于，他吃完了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了小梅一跳。

他站起身，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是冷的“吃完了，就早点歇着在外面当了官，也别忘了家里的规矩”说完，他又回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点上他的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显得既固执又孤独。

我再也吃不下去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在我嘴里，如同嚼蜡晚上，我躺在自己那间久违的小屋里，土炕还是那个土炕，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画的画一切都那么熟悉，可我的心，却怎么也安宁不下来娘端着一盆热水，悄悄地走了进来。

“振华，泡泡脚吧，走了一天了”她把盆放在我脚边，蹲下身，想帮我脱袜子“娘，我自己来”我连忙说温热的水漫过脚踝，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娘坐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着我“振华，别怪你爹他……他就是那个脾气。

”娘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娘，你跟我说实话，爹到底为啥这么讨厌皮鞋？”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就因为觉得我忘了本？可我没有啊！我当兵，我提干，不都是为了给家里争光吗？”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

“你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就是觉得，咱们是庄稼人，就该有个庄稼人的样子穿草鞋，穿布鞋，脚踏实地皮鞋那玩意儿，太扎眼，他看不惯”这个解释，太苍白了我爹虽然固执，但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一双鞋，怎么就能让他对我这个三年没回家的儿子，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娘，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追问道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没有别瞎想了你爹就是……就是见不得人张扬你以后在他面前，注意点就行了。

快睡吧，明天娘给你做好吃的”她站起身，端起水盆，匆匆地走了出去，背影里带着一丝仓皇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愈发肯定，这里面一定有事一件我不知道的，关于我爹，也关于皮鞋的往事那一夜，我辗转反侧窗外，月光如水，照着院子里那双被孤零零遗弃在门外的皮鞋。

它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像一双无法开口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家，也注视着我心头那个越来越大的谜团我决定，第二天再试探一下我不相信，我和我爹之间，会因为一双鞋，就真的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第3章 一块钱的布鞋。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我爹已经在地里忙活了我穿上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蹬着一双旧布鞋，也跟着下了地我想用行动告诉我爹，我陈振华，就算当了排长，也还是他那个能下地干活的儿子阳光火辣辣地烤着脊背，我跟着我爹，一言不发地锄着地里的杂草。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娴熟有力，仿佛那把锄头是他手臂的延伸我学着他的样子，卖力地干着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滚烫的泥土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一上午，我们俩谁也没说话沉默像一头闷兽，在我们之间喘着粗气中午回家吃饭，娘看到我一身的泥土和汗水，心疼得直掉眼泪。

饭桌上，我爹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表达亲近的极限了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下午，我找了个机会，对娘说：“娘，我想去镇上赶集”“去吧去吧，给你爹买包好烟。

”娘笑着说

我点点头，然后状似无意地加了一句：“我顺便再给我爹买双鞋吧，我看他那双布鞋都快磨破了”娘的表情微微一顿，但还是点了点头：“行，你爹脚大，你照着42码的买就行”我揣着几张攒下来的津贴，去了镇上在供销社里，我转了好几圈。

柜台上摆着各种鞋，有解放鞋，有普通的黑布鞋，还有一种厚底的“劳动布鞋”，看起来结实耐穿我最终选了那双最贵的劳动布鞋，一块钱一双鞋底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然后，我又去烟草专卖的地方，买了两包我爹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香烟。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盘算着，用一双他喜欢的布鞋，来换回我那双皮鞋的“清白”，这应该是个好办法他看到我的孝心，气也许就消了傍晚，我回到了家我爹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我把烟递过去，他接了，拆开一包，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表情。

我趁热打铁，把那双新布鞋拿了出来，蹲在他面前“爹，我看您鞋旧了，给您买了双新的，您试试？”我爹吐出一口烟圈，低头看了看那双鞋他没有立刻拒绝，这让我信心大增我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旧鞋，把新鞋往他脚上套他的脚很大，很粗糙，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像一块饱经风霜的树皮。

鞋的大小正合适“爹，怎么样？合脚不？”我满怀期待地问他站起来，在地上踩了踩，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嗯，还行”我心里一阵狂喜我觉得，我们父子之间的冰山，终于开始融化了晚饭的时候，气氛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

我爹甚至主动问了我几句部队里的情况，问我吃得好不好，训练苦不苦我受宠若惊，一五一十地回答吃完饭，我帮着娘收拾碗筷我看到我爹穿着我买的新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似乎很满意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我走到院子里，站到我爹身边，鼓起勇气，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爹，您看，我给您买了新鞋。

我那双皮鞋……它就是部队的规定，是工作需要，我平时在家肯定不穿您就让我拿回屋里放着，行吗？放在外面，一晚上露水，就给糟蹋了”我话说完，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下来我爹脸上的那点缓和的表情，荡然无存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上我刚给他买的新布鞋，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冰冷的火焰。

“你的意思是，你给我买这双一块钱的布鞋，就是为了换你那双金贵的皮鞋？”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失望和嘲讽“我不是那个意思，爹，我就是……”我急忙想解释“你不用解释！”他猛地一抬脚，把我刚给他穿上的新鞋，狠狠地踢了下来，一只鞋飞出了好几米远，落在菜地里。

“我陈广山还没穷到要靠儿子用一双鞋来收买的地步！”他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在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还是惦记着你那身官皮，你那双皮鞋！”他赤着脚，走到门槛边，捡起我那双皮鞋，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子外面的水沟里扔了过去。

“我告诉你，陈振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们陈家，就容不下这东西！你给我记住了！”皮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长满绿萍的臭水沟里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那双鞋，一起沉了下去。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全都被我爹亲手扔进了那条发臭的水沟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凉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第一次发现，我根本不了解我的父亲在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偏执而又痛苦的秘密？。

第4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那双皮鞋，最终还是我娘趁着夜色，打着手电筒，从小水沟里捞上来的鞋上沾满了污泥和腥臭的绿萍，原本锃亮的外表变得黯淡无光娘用布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又用旧报纸塞满鞋膛，放在通风处晾着，嘴里不停地叹气。

“振华，你别往心里去你爹他……他就是一头犟牛”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堵着，闷得发慌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我爹陷入了彻底的冷战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他不再跟我说话，甚至不看我一眼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休假的时间快到了离家的前一天，村西头的王大伯家嫁女儿，请我们全家去吃酒席在农村，红白喜事是天大的事我爹虽然跟我置气，但这种场合，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出门前，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换上最普通的衣服，穿上那双旧布鞋。

我照做了我不想再因为任何事，刺激到我爹那根敏感的神经酒席摆在王大伯家的院子里，乡里乡亲坐在一起，热闹非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村里的三叔公，是个好热闹的老人，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这桌。

“广山啊，你可真有福气！”三叔公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养了个好儿子！振华现在可是当官的人了，了不得，了不得啊！”我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应付了一下三叔公却不依不饶，他一拍我的肩膀，大声说：“振华，我可听说了，你回来那天，穿着一双大皮鞋，锃亮！那才是当官的样子嘛！怎么今天不穿了？是不是怕我们这些泥腿子给你踩脏了？”。

这话一出，我们这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和我爹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连忙打圆场：“三叔公，您喝多了。

那鞋是部队发的，穿着不习惯，还是布鞋舒服”“嘿！你这娃，还谦虚上了！”三叔公不以为意，反而声音更大了，“年轻人，有出息了就该穿得体面点！别学你爹，一辈子土里刨食，连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穿广山，我说你啊，就是太倔！儿子有出息了，是好事，你别老拿老眼光看人嘛！”。

三叔公的这番话，就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我爹心里那个早已装满火药的桶里“砰！”我爹手里的酒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酒水菜汤溅得到处都是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地瞪着三叔公，更像是瞪着我“他有出息？”我爹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一种我说不出的悲凉，“他有出息，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质问：“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当了个小排长，穿上了皮鞋，就高人一等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穿布鞋的泥腿子了？”“爹！我没有！”我急得站了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怎么想你？”他冷笑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对满院子的人说，“你们都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回家第一天，就穿着那双洋气的皮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当了官！我让他脱了，他还不乐意！现在，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碍着他了？耽误他光宗耀祖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刀刀都扎在我心上最痛的地方我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够了！”我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您到底要我怎么样？我穿皮鞋，是部队的纪律！我努力提干，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在您眼里，就成了忘本？成了看不起您？您讲点道理好不好！”。

“道理？”我爹的眼睛更红了，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陈广山的道理，就是做人不能忘本！脚上不沾泥，心就飘了！心一飘，人就完了！”“这都是歪理！”我被逼到了极限，口不择言，“我看您就是思想僵化！顽固不化！您就是见不得我比您有出息！”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爹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所有的愤怒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刺伤的痛苦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被我们父子俩这番激烈的争吵惊得鸦雀无声。

娘冲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哭着说：“振华，你胡说什么！快给你爹道歉！”我看着我爹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里悔恨交加可那股子倔强和委屈，却让我怎么也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我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过身，推开人群，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王大伯家的院子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凄凉我知道，我那句无心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和他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鸿沟，被我亲手挖得更深，深到似乎再也无法填平了。

第5章 尘封的往事那天晚上，我爹没有回家娘急得团团转，让小梅去村里几个老伙计家找，都没有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抽了半宿的烟我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我心里直到后半夜，我才在村外的河堤上找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尊石像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很凉“爹，我错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没有理我“我不该说那种话伤您”他还是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振华，”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爹是无理取闹？”我没敢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那点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你有个二叔，你没见过”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开了口我浑身一震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二叔“他叫陈振河，比我岁。

人长得俊，脑子也活泛，不像我，天生就是个土坷垃”我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时候还没解放，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你二叔，从小就爱俏，不喜欢下地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去城里，穿上皮鞋，当个体面人。

”“后来，他真去了城里，在一家商行里当学徒过了两年，他回来了穿着一身细布长衫，脚上，就蹬着一双和你那双差不多的，锃亮的黑皮鞋”我爹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他回来，不是为了看我们。

他是跟着商行老板的儿子回来的，那小子是还乡团的头头他们回来，是来‘清乡’的”“你二叔，穿着那双皮鞋，领着人，挨家挨户地搜村里谁家藏了粮食，谁家跟八路军有过联系，他一清二楚他把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送到了还乡团的枪口下。

他还带人冲进咱家，把你爷爷藏在地窖里的半袋子救命粮，全都翻了出来”“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给自己爹娘留条活路他一脚把我踹开，那双皮鞋的鞋跟，就磕在我额头上他说，‘哥，你别怪我，识时务者为俊杰。

跟着这帮泥腿子，一辈子都没出息’”“再后来，解放了他跟着那些人跑了，从此再无音讯有人说他被打死了，有人说他逃去了外地你奶奶，就是因为这事，活活气死的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广山，记住，人不能忘本脚离了地，心就黑了。

’”我爹的故事讲完了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我彻底呆住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双皮鞋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关乎背叛和亲情的惨痛往事原来，我爹恨的，从来都不是那双鞋他恨的，是那双鞋所代表的，那种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出息”，而抛弃根本，背叛亲人的行为。

他害怕，他怕我也走上那条路我那句“见不得我比您有出息”，正好戳中了他心里最深、最痛的伤疤他不是在跟我置气，他是在用他那种笨拙、固执的方式，保护我，提醒我“爹……”我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爹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站起身。

“行了，夜深了，回去睡吧明天，你还要赶火车”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带着一丝颤抖，但很温暖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家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在我眼里一直像山一样强硬的男人，在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他背后的脆弱和伤痛。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我没有带走那双皮鞋，把它留在了家里临走前，我给我爹磕了个头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坐在返程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泪流满面 第6章 一封信和一双鞋从那以后，我和我爹之间的那堵墙，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是冰冷的砖石，而更像一道透明的玻璃。

我们都能看到彼此，只是还需要时间，去找到打开它的方式我每次写家信，都会在最后加上一句：“爹，我没忘本，我还是陈家的儿子”我爹不识字，都是小梅念给他听小梅在回信里说，爹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沉默很久，然后一个人去院子里抽烟。

几年后，我结了婚，妻子是个温婉的城里姑娘，叫苏静第一次带她回家，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我爹又犯倔没想到，我爹对苏静格外和气，甚至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苏静很懂事，她不穿高跟鞋，换上了一双朴素的平底布鞋她抢着帮娘做饭，还耐心地听我爹讲那些关于庄稼的，她根本听不懂的道理。

临走时，我爹把苏静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她手里苏静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环，样式很旧了，但擦得很亮娘后来说，那是我奶奶传下来的，我爹一直宝贝似的收着那一刻，我知道，我爹从心里，接纳了我的新生活。

八十年代末，我已经是副团长了部队的待遇好了很多，我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我劝我爹娘别再下地了，来城里跟我一起住可我爹不愿意，他说他离了土地，骨头都会散架那年冬天，我休假回家，特意去百货商店，给我爹买了一双最好的棉皮鞋。

不是那种样式新潮的，而是老款的，圆头厚底，看起来很笨重，但皮质柔软，内里全是厚厚的羊毛，一看就暖和我把鞋带回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我把鞋子递给我爹，说：“爹，冬天冷，地里湿气重，您那双布鞋不保暖这双鞋，底厚，不沾水，穿着下地，脚不遭罪。

”我刻意强调了“下地”两个字我爹接过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柔软的皮面，又伸进去感受了一下里面的羊毛他没有像多年前那样，把鞋扔掉他只是看着那双鞋，眼神很复杂，看了很久“要不少钱吧？”他问。

“不贵，部队发的福利券买的，没花几个钱”我撒了个谎他没再说什么，把鞋收下了，放在了他的床头可他一次也没穿过他还是穿着他那双旧棉布鞋，在雪地里，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我问娘，娘说：“你爹说，这么好的鞋，穿着下地，糟蹋了。

放着，看着心里舒坦”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接受，而是舍不得那双鞋，对他来说，或许已经不再是某个痛苦的符号，而成了我这个儿子的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他用“舍不得”这种方式，珍藏着这份心意后来，小梅出嫁了，我也把爹娘接到了城里。

我爹在城里住了不到半年，就闹着要回去他说城里的楼房是鸽子笼，路是硬的，踩着不踏实他想念村里的老槐树，想念他那几分地我拗不过他，只好把他和娘又送了回去再后来，我转业到了地方，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每次打电话，娘都说一切都好直到那一天，我接到小梅的电话，说爹病重我火急火燎地赶回去，我爹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爹……”我跪在炕边，泣不成声。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炕头那个樟木箱子娘明白了，走过去，打开箱子，从最底下，拿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他手里是那双我给他买的羊毛内里的棉皮鞋他抱着那双鞋，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用脸颊，在那柔软的皮面上蹭了蹭，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容。

他就这样，抱着这双他从未穿过的皮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7章 两双皮鞋，一生父子我爹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是他生前要求的送他上山那天，我亲手给他穿上了寿衣在穿鞋的时候，我犹豫了娘拿过来一双崭新的黑布鞋，说：“让你爹穿着这个走吧，他一辈子就认这个。

”我点了点头可就在合棺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让所有人都出去，一个人留在灵堂里我打开那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有两双皮鞋一双，是我当年带回家的那双“三接头”，被娘擦拭得很干净，虽然旧了，但依然有型另一双，是我后来给他买的棉皮鞋。

我拿起那双棉皮鞋，走到我爹身边，脱下了他脚上的布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双温暖、厚实的皮鞋，给他穿了上去我整理好他的裤脚，盖住鞋面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了这是我们父子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爹，”我跪在地上，轻声说，“您穿着它，路上暖和。

到了那边，别再跟自己较劲了儿子知道，您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合上棺盖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我爹穿着那双皮鞋，走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步履不再蹒跚，腰杆也挺得笔直办完丧事，我整理他的遗物在那个樟木箱子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张纸。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小梅代笔写的，看样子，是很多年前就写好了的“振华吾儿：爹不识字，让写的爹知道，你心里怨我怨我当年为了一双鞋，不给你脸面爹不是恨鞋，爹是怕怕你走了你二叔的老路，怕你忘了根咱家是农民，根就在土里。

脚离了土，人就没根了后来你带媳妇回来，爹看出来了，你没忘本你还是我那个扎实、本分的儿子爹心里高兴你给爹买的皮鞋，爹收着了爹舍不得穿，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看着那双鞋，就像看见我儿子出息的样子爹这辈子没穿过啥好鞋，有你这双鞋，够了。

爹老了，脑子不管用了要是以前有啥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父，陈广山”信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泪水浸过的痕迹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我蹲在地上，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他什么都懂他懂我的委屈，懂我的孝心，也懂他自己的固执只是他那份深沉如土地般的父爱，不善言辞，甚至有些笨拙，以至于我们父子俩，用了大半生的时间，才真正读懂了彼此那两双皮鞋，一双开启了我们父子之间长达数十年的隔阂与误解，另一双，则在漫长的岁月里，无声地见证了我们的和解与牵挂。

它们不再仅仅是鞋，而是我和父亲之间，那段沉默、别扭却又无比深厚的父子情谊的象征如今，我爹走了但每当我穿上皮鞋，走在城市的柏油路上时，我总会想起他那句话：“脚上沾着泥，心里才不慌”我明白，他说的“泥”，不是土地，而是做人的根本——那份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的质朴、善良和对家人的爱。

而这份根本，将伴随我，走完余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