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邓婕是谁)邓婕身穿紫色薄纱裙,风韵犹存,网友却吐槽过度消费《红楼梦》,
1.邓婕介绍
晚饭后,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到35这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在我和丈夫周明的忍耐极限上新闻联播铿锵有力的结束语,被我妈无缝衔接上一档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将整个客厅包裹得密不透风。
2.邓婕是哪一年
我瞥了一眼周明,他正低头用手机看文件,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一个疙瘩我放下筷子,走到电视机前,想把音量调低一点“别动!”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水汽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客厅的角落,那个落了灰的红木五斗橱,最上面一层的抽屉微微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沓老旧相册的牛皮纸色边角。
3.邓婕原名
那是我妈的“圣地”,里面锁着她整个青春我爸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视,最后只是沉默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屏幕上,一个访谈节目正在播放“哎,建军,你干什么!”我妈端着洗好的碗,快步走出厨房,语气里满是责备,“我听着戏呢!”
4.邓婕现况
“惠芳,小墨他们年轻人不爱听那个”我爸小声解释,一边给我使眼色我妈没理他,径直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嘴里念叨着:“你们懂什么……”她熟练地按着回看键,屏幕上很快又出现了刚才的戏曲演员她这才满意地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电视。
5.邓婕是谁的妻子
我爸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妈最近迷上这个了,让她看会儿吧”我没说话我妈的反常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大概半个月前,她开始频繁地翻看那些老相册,手机里收藏的不再是养生文章,而全是八十年代的老电影和老演员的访谈。
6.邓婕本人漂亮吗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我女儿彤彤喊她都听不见那种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玻璃罩,把她和我们隔离开来周明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对我做了个口型:“我去书房”我点点头家里只要我妈在,书房就成了周明唯一的避难所。
7.邓婕现在
电视里的戏曲终于唱完了,我刚松了口气,我妈却又按了几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个娱乐新闻的推送一个穿着紫色薄纱长裙的女人,在聚光灯下笑得优雅得体“邓婕,”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都快七十的人了,你看这身段,这气质,啧啧。
8.邓婕上镜
”我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不错,还是当年的‘王熙凤’有派头”我妈的嘴角咧开,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点开视频,将音量又往上调了两格我清晰地看到,那个数字从33跳到了35又是35这个音量,是她一个人的舒适区,却是我们全家的噪音带。
9.邓婕专访
视频里,邓婕正微笑着回答记者提问,仪态万方弹幕却不怎么友好“一把年纪了还穿这么透,不太好吧?”“风韵犹存是真,但能不能别再消费《红楼梦》了?”“天天拿王熙凤说事,三十多年了,不腻吗?”“也就是张国立的老婆,不然谁还记得她。
10.邓婕美照
”我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那些滚动的字幕,捏着遥-控器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这都什么人啊!胡说八道!”她突然低吼一声,把遥-控器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爸吓了一跳:“惠芳,你这是干什么?跟电视生什么气。
”“我生的不是电视的气!”我妈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是这些没良心的人!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邓婕为了演王熙凤吃了多少苦吗?他们知道那个年代的演员有多不容易吗?现在的人,坐在家里敲几下键盘,就能把别人一辈子的努力给否定了!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而激动,我甚至看到有口水星子喷出来我皱起眉头,心里一阵烦躁又是这样最近,任何关于《红楼梦》、关于邓婕的负面评价,都能瞬间点燃她的怒火,好像被侮辱的不是那个遥远的明星,而是她自己“妈,”我忍不住开口,“您至于吗?人家演员自己都没说什么,您在这儿激动什么?网友评论,您还当真了。
”我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了我妈的火头上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受伤“我激动什么?”她重复着我的话,声音都在发抖,“林墨,你是我女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的耐心也快被耗尽了,“她就是一个演员,演了一个经典角色,大家喜欢她,也可能批评她,这都很正常。
您每天把她当神一样供着,有意思吗?您自己的日子不过了?”“我的日子?”我妈惨笑一声,“我的日子不就是给你们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带孩子吗?我连一点自己的念想都不能有了?”“我们没让您当牛做马!”我的火气也上来了,“您退休了,我们是想让您享享清福。
您要是想找点事做,可以去跳广场舞,可以去上老年大学,干嘛非要天天抱着个手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明星跟全世界吵架?”“不相干?”我妈的音量陡然拔高,“她怎么就不相干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对,我不懂!”我针锋相对,“我不懂您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网友夸她还是骂她,跟您有一毛钱关系吗?您能不能活得现实一点!”
“现实?”我妈指着我,手指哆嗦着,“你跟我谈现实?好,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我怀你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在厂里三班倒!现实就是你爸下岗那年,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半夜回来还要给你缝明天要穿的布娃娃!现实就是为了供你上大学,我把陪嫁的金镯子都卖了!这些你都忘了吗?”
她开始翻旧账,这是我们每次吵架的保留曲目那些沉重的、我无力反驳的付出,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妈,这跟邓婕有什么关系?”我疲惫地问“有关系!”她吼道,“我看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我也想……”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未尽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别过脸去,用力地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眼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和失望“跟你说不通”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她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电视屏幕上,邓婕的访谈还在继续,但被调成了静音女明星依旧在笑,无声的画面显得格外诡异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墨,你少说两句你妈她……心里苦”我心里也苦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觉得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把我妈和我,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不知道,这堵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竖起来的第一章那晚的争吵,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和我妈之间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在厨房里跟她缓和一下气氛以往我们吵架,只要我第二天早上主动帮她打下手,递个碗,剥根葱,她就会借坡下驴,数落我几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今天,厨房里冷冷清清我爸在客厅看报纸,见我出来,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你妈一早就出去了,早饭买好的,快趁热吃”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笼包,都是我爱吃的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这是冷战的信号她连一个让我“献殷勤”的机会都不给。
彤彤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奶声奶气地问:“姥姥呢?”“姥姥出去锻炼身体了”我爸笑着回答只有我知道,她不是去锻炼了她以前从没有晨练的习惯一整天,我妈都没有回来,电话也不接我开始慌了下午快到彤彤放学的时间,我终于忍不住给我爸打电话。
“爸,妈回来了吗?”“还没呢,”我爸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焦虑,“我给她那些老姐妹都打了电话,都说没见着她”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身上没带多少钱,手机又不接,能去哪儿?我不敢再往下想,跟公司请了假,匆匆往家赶。
我和我爸、周明分头出去找我们找遍了她平时爱去的菜市场、小公园,甚至是我们以前住过的老小区的地址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将我的焦虑照得无处遁形就在我快要崩溃,准备报警的时候,周明打来了电话“找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复杂,“你来一趟市文化宫,B座三楼,舞蹈排练厅”我愣住了文化宫?排练厅?我妈去那里做什么?我赶到的时候,隔着排练厅厚重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我妈她和一群年龄相仿的阿姨站在一起,正在跟一个年轻的舞蹈老师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运动服,头发因为出汗粘在额角,脸上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胆怯和兴奋的神采她看到我,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妈”我叫了她一声舞蹈老师和那群阿姨都好奇地看着我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把我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我来干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您一天不回家,不接电话,您知道我们多担心吗?您跑这儿来干什么了?”。
“我……我来报名学跳舞”她小声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跳舞?”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什么时候会跳舞了?您不是最烦这些东西吗?以前社区让您去跳广场舞,您都说那是瞎蹦跶”“那不一样!”她急了,“这是正规的古典舞!老师是专业院校毕业的!”。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我往排练厅里瞥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某个古典舞剧的宣传照,上面飘逸的仙女,穿着和邓婕那件紫色纱裙有几分神似的演出服原来如此我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她不是真的想跳舞,她只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去靠近她心中的那个“王熙凤”,去模仿那个叫“邓婕”的女人的生活。
“妈,您别闹了,行吗?”我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您都多大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姑娘跳舞?这老胳膊老腿的,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跟我回家吧”“我不回去!”她固执地甩开我的手,“我就要学!我交了一年的学费,三千六!你不让我学,钱你给我退回来?”。
三千六!那几乎是她一个月的退休金“您……”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周明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我妈的外套和水杯“小墨,别说了”他把外套披在我妈身上,“妈,天晚了,我们先回家,跳舞的事明天再说,好不好?彤彤还在家等着您呢?”。
提到彤彤,我妈的眼神软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着我们上了车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我妈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她的标志性动作又出现了,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背,那是她极度不安和紧张时的表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考砸了,不敢拿卷子给她签字,她也是这样,一边听我爸训我,一边不停地摩挲手指回到家,彤彤已经睡着了我爸给我们留了饭菜我妈默默地走进厨房,把饭菜热了,端出来,然后自己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的一角,低头慢慢地吃着。
我和周明谁也没说话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走进自己的房间,再也没出来我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周明递给我一杯温水“别太逼她了”他说,“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逼她?”我苦笑,“周明,你没看到她今天那个样子吗?她像着了魔一样。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偶像,她连家都不要了我能不着急吗?”“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偶像”周明坐到我身边,很认真地看着我,“对你来说,邓婕只是个演员但对妈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王熙凤’可能就是她们年轻时的一个梦一个关于美、关于能力、关于活得不一样的梦。
”“梦?”我冷笑,“梦能当饭吃吗?她都这个年纪了,还做什么梦?”“有些记忆,不是忘不掉,而是不敢忘,怕忘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周明这句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我心上我愣住了他继续说:“你想想,妈这一辈子,年轻时在工厂,后来为了你和爸,操劳半生。
她有过自己的时间吗?有过自己的爱好吗?现在退休了,孩子也大了,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方式有点笨拙,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理解一下?”我沉默了周明的话,有道理可我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我觉得我妈所谓的“为自己活”,是建立在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上的,像在沙滩上盖楼,随时都会坍塌。
我害怕她最后不但没找到快乐,反而摔得更重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经过我妈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我妈没有睡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我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但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
我仔细听了听,是教人用智能手机的教程“……首先,我们点开这个绿色的图标,这个叫微信……找到‘文件传输助手’,把你想要保存的视频,长按,选择‘收藏’……对,这样就不会找不到了……”我心里一酸我给她买的这个智能手机快一年了,教了她无数遍怎么用微信,怎么存视频,她总是记不住。
每次都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索性放弃,冲我发脾气:“搞这么复杂干什么!烦死了!”我总是不耐烦地回她:“妈,这很简单的,您就是不用心学”我以为她是不想学,是懒现在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学她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暴露她的笨拙和衰老。
她宁愿半夜三更,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手机教程,一遍遍地尝试,也不愿意再看到我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她想学的,是把那个邓婕的访谈视频,收藏起来我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眼角有些湿润第二天,我没有再提不让她去跳舞的话。
我只是默默地在网上,给她买了一双专业的舞蹈鞋和一套更合身的舞蹈服包裹送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拖地她看到我拆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愣住了“你……”“我看您那身衣服都洗白了,鞋也不跟脚”我把东西递给她,“试试吧,不合适我再给您换。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防备“你什么意思?”她问,“你同意我去了?”“我不同意有用吗?”我自嘲地笑了笑,“钱都交了总不能打水漂吧”她沉默了半晌,接过衣服和鞋,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换上新衣服出来了黑色的练功服,衬得她整个人挺拔了不少那双白色的舞蹈鞋,包裹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有些变形的脚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腕“还行”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脸上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一直没说话的彤彤,突然跑到我妈面前,仰着头,好奇地问:“姥姥,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当仙女吗?”我妈愣住了彤彤指着电视柜上,我给她买的《天仙配》的画册,说:“画上的仙女,也穿这样的衣服跳舞姥姥,你跳舞的时候,会飞吗?”。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像一把柔软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妈心里最坚硬的那把锁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彤彤,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姥姥不会飞”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姥姥只是……想做回自己。
”那一刻,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第二章那次之后,我和我妈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些她每天下午要去文化宫“上班”,雷打不动家里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晚饭后,电视机的音量很少再飙到3D。
我妈会戴上耳机,在客厅的空地上,对着手机视频,笨拙地练习压腿、伸展她学得很吃力她的身体早已僵硬,一个简单的下腰动作,就能让她疼得龇牙咧嘴我好几次看到她练完舞后,一个人在卫生间里,用热毛巾敷着腰和腿,背影看起来既疲惫又固执。
我爸私下里跟我说:“你妈这是何苦呢?花钱买罪受”我没说话我开始尝试去理解周明说的话,那个关于“梦”的比喻或许,对我妈来说,身体的疼痛,远不及精神的空虚来得可怕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她舞蹈班的事情我知道了她们年底要参加一个全市的群众文艺汇演,表演的节目叫《梦回红楼》。
我妈在里面,只是一个最边角的伴舞,一共就四个八拍的动作,上台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可她却像对待一项伟大的事业她把那四个八拍的动作,用笔一个一个画在纸上,贴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她还开始控制饮食,晚饭只吃半碗米饭,说是“舞蹈演员要保持体形”。
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网上搜索“邓婕的保养秘诀”,还煞有介事地记在小本子上:每天一杯柠檬水,每周两次面膜,保持心情愉悦……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和本子上娟秀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在模仿邓婕,她是在模仿一种她向往的、却从未拥有过的生活方式——精致、自律、被关注、被尊重。
周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天晚上,他从书房拿出一个旧旧的铁皮盒子,递给我“这是什么?”我问“前几天收拾老房子找到的你看看吧,也许能更明白一些”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泛黄的信纸和一本带锁的日记日记的锁已经坏了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妈清秀的笔迹,时间是1985年。
那一年,她二十岁日记里,没有家长里短,没有柴米油盐,只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林老师林老师是当时县文工团的舞蹈编导,来我妈所在的工厂,排一个庆典节目我妈被选上了“今天,林老师夸我了她说我的动作虽然不标准,但眼睛里有光,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好开心我把白衬衫的领子洗了又洗,希望明天能让他看到最干净的我”“林老师说,我的条件很好,如果从小练,肯定能当个好演员他说,‘惠芳,你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我一晚上没睡着舞台,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汇演结束了。
我们得了第一名庆功宴上,林老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省城,考专业的歌舞团他说他可以帮我写推荐信我的心跳得好快,我点头了,我使劲点头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妈(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不同意他们说,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他们说,厂里的铁饭碗才是正经事他们说,我已经和邻村的王建军(我爸)定了亲,不能言而无信”“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林老师明天就要走了他在等我的答复我该怎么办?”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晕开,像是被泪水浸泡过。
“我的舞台,塌了”后面是长长的空白我拿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手却在发抖原来,我妈也有过一个舞台梦原来,她也曾离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那么近那个叫“林老师”的人,给了她希望,而我的外公外婆,亲手掐灭了它她日记里那种巨大的失落和不甘,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依旧滚烫,灼伤了我的心。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对邓婕那么执着因为在邓婕身上,她看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那个没有被家庭束缚,没有向现实妥协,最终站上了舞台,活成了自己想要模样的赵惠芳她维护邓婕,其实是在维护那个夭折的、年轻的梦而我,那个口口声声说她“不现实”的女儿,又是多么残忍。
家,有时候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可情一旦被磨没了,理就成了伤人的刀子我拿着日记,走到我妈房间门口她正在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用针线在她的舞蹈服上缝着什么我走进去,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我看到了,是几颗亮晶晶的珠子。
她想让她的演出服,更亮眼一点“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干嘛?一惊一乍的”她嘴上埋怨着,眼神却有些慌乱我把日记本放到她面前她看到日记本,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本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周明在老房子找到的”我说,“妈,对不起”她没说话,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日记本的封面良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都过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过去的事,提它干嘛。
”“没过去”我摇摇头,坐到她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妈,您要是还想跳,就好好跳别管别人说什么,也别管我爸,别管我我支持您”她愣愣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样“你……你说真的?”“真的”我用力点头,“我以前……不懂事。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一滴一滴,砸在她那件还没缝完的、缀着廉价亮片的舞蹈服上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我妈哭得那么委屈,那么释放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妈穿着一身洁白的舞衣,在聚光灯下旋转,她的脸上,是我在日记里读到的、二十岁时的神采飞扬第三章我妈好像变了一个人自从那晚我跟她坦诚地谈过之后,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不再对我冷言冷语,也不再因为一些小事就唉声叹气。
她去舞蹈班,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变得光明正大,甚至会在出门前,问我一句:“小墨,你看我今天这气色怎么样?”她开始学着使用我给她买的那些护肤品,笨拙地往脸上拍着爽肤水她甚至让我教她怎么用手机软件打车,因为舞蹈班偶尔会加练到很晚,她不想错过一分钟。
教她用打车软件的过程,几乎是教她用微信的翻版“哪个是‘上车地点’?哪个是‘目的地’?哎呀,怎么又跳到这个页面了?”她举着手机,眉头紧锁,一脸挫败“妈,您看,这个蓝色的点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您不用动它您只要在上面这个框里,输入您想去的地方就行。
”我耐着性子,把我的手机和她的调成一样的界面,一步一步地指给她看“文化宫……文……化……宫……”她用手写输入,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对,然后点‘确认’您看,这下面出来好几种车,快车、专车……您就选这个最便宜的‘快车’,然后点‘呼叫’,就行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己又操作了一遍当屏幕上显示“呼叫成功,请在路边等候”时,她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惊喜“嘿,还真行!”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楚我们总觉得教会父母使用智能设备是件麻烦事,却忘了,他们每学会一项新技能,其实都是在努力地追赶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努力地不被我们抛下。
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我爸也不再念叨她“瞎折腾”了,偶尔还会开车去文化宫接她,两个人像刚谈恋爱的小青年一样,一路聊着笑着回家周明对此乐见其成他说:“你看,有时候退一步,比进一步,得到的东西更多”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一种崭新的、和谐的轨道上,慢慢向前。
直到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女人“喂,请问是赵惠芳的家人吗?”“我是她女儿,您是?”“哎呀,可算找着你们了!我是你妈舞蹈班的同学,我姓李你赶紧来市三院一趟吧,你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疯了一样地冲向医院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我看到了李阿姨,还有几个舞蹈班的阿-姨,她们都围在一个角落,七嘴八舌“……都怪那个王琴,非要跟赵姐抢那个领舞的位置”“可不是嘛,赵姐本来跳得好好的,她在旁边阴阳怪气,说赵姐一把年纪了还想出风头。
”“赵姐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下楼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我冲过去,抓住李阿姨的胳膊:“我妈呢?她怎么样了?”“在里面拍片子呢医生说是脚踝骨折,可能要做手术”脚踝骨折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靠在冰冷的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给她买的舞蹈鞋,我鼓励她去追求梦想,结果却换来了她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果我当初坚持反对,如果我没有说那些支持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爸和周明也赶来了。
我爸一听情况,眼圈当时就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就说吧,我就说会出事……”周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别慌,先等医生出来再说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可我怎么可能不自责?医生出来了,诊断结果是右脚踝粉碎性骨-折,必须马上手术。
我妈被从急诊室推出来,她的右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到一边我知道,她也在自责手术很顺利我妈被推回病房,麻药劲儿还没过,昏睡着我爸留在医院陪夜,让我和周明先回去。
回去的车里,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明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一个僻静处,熄了火储物间一样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想哭就哭出来吧”他轻声说我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恐惧、自责、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都怪我!”我哽咽着,“是我害了她!我为什么要支持她?我为什么要给她买那双鞋?我就应该拦着她,骂醒她!她就不会出事了!”周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等我哭声渐歇,他才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林墨,这不是你的错。
妈想跳舞,不是因为你支持她就算你反对,她也会去你忘了她是怎么把退休金都交了学费的吗?你支持她,是给了她这辈子可能唯一一次被家人肯定的快乐你没有做错”“可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吼道“那是个意外!”他也提高了音量,“你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就去否定之前所有美好的过程!妈在舞蹈班的这一个多月,有多开心,你没看到吗?她有多久没那么笑过了,你想过吗?”。
我愣住了“你总是这样,”周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永远只看结果,永远用最理性的标准去衡量一切你觉得她跳舞不切实际,你觉得她追星是精神空虚你觉得你都是为她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需要的,可能根本不是你的‘为她好’,而只是一句‘妈妈,我懂你’?”。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林墨,你对你妈,太苛刻了就像你对我,有时候也一样”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之间,好像也出现了一道裂痕我们因为我妈的事情站到了对立面,互相指责,互相伤害。
良久,他重新发动了车子“上去吧,彤彤还在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那晚,我们分房睡了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周明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承认的那个症结。
是啊,我对我妈,太苛刻了我用我的标准,去定义她的幸福我认为的享清福,是安逸、平淡、无风无浪而她想要的,或许是热烈、是燃烧、是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舞台光芒人最可悲的,不是实现不了梦想,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忘了自己曾经有过梦想。
我妈她,只是想把那个被遗忘了三十多年的梦,捡起来,擦一擦灰而我,却差点亲手把它再次踩碎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舞蹈班李阿姨的电话,拨了过去“李阿姨,您好,我是林墨我想问一下,今天跟我妈吵架的那个王琴,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李阿姨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原来,汇演的节目里,有一个三秒钟的领舞镜头老师原本定的是我妈,因为我妈虽然基本功不好,但“眼神里有戏”那个叫王琴的阿姨不服气,她跳了十几年广场舞,自认是整个班里跳得最好的。
她觉得我妈是靠“走后门”,才拿到的领舞今天排练,王琴就一直在旁边说风凉话,说我妈“都快入土的人了,还跟年轻人抢风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真当自己是邓婕了”我妈被气得不行,跟她吵了起来下楼的时候,心神恍惚,一脚踩空,就……。
挂了电话,我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王琴我记住了这个名字第四章我妈的住院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她很配合治疗,每天按时吃药,做康复训练但她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她都戴着耳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我知道,她在听戏,或者在看那些老电影。
她越是平静,我心里就越是难受我知道,那根断掉的,不只是她的脚踝,还有她的梦那个叫王琴的女人,来医院看过她一次提着一篮水果,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赵姐,你看这事闹的我那天也是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姐妹一场,哪有隔夜仇啊。
”我妈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西拿走,我不想看见你”王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站在那里我从外面打水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我把水壶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妈让您走,您没听见吗?”我冷冷地看着她。
王琴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客气,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来看你妈的,我好心好意……”“好心好意?”我打断她,“好心好意地在背后说人闲话?好心好意地把人刺激到摔断腿?您这好心,我们可承受不起。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王琴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你……你血口喷人!她自己走路不长眼,关我什么事!”她急赤白脸地辩解“关不关你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上前一步,逼近她,“我妈不想跟你计较,但我会。
我告诉您,这事没完您现在最好马上离开,不然我就叫保安了”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王琴被我唬住了,她色厉内荏地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灰溜溜地提着果篮走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我妈侧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小墨,算了跟她置气没意思。
”“妈,这次不能算”我坐到她床边,语气坚定,“有些人,你越是退让,她越是得寸进尺您为了一句‘算了’,忍了半辈子,这次,我不想让您再忍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转了回去,眼角却有些湿润。
我和周明的冷战还在继续他每天会来医院,给我爸送饭,跟我妈说几句话,询问一下病情但他很少跟我单独交流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我知道他在生气气我的偏执,气我的不理智那天晚上,我爸回家休息,我留在医院陪床。
深夜,我妈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里彤彤的照片,心里又酸又软周明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喝点吧,排骨汤”他把保温桶放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我“谢谢”我的声音很低他“嗯”了一声,就准备走。
“周明”我叫住他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对不起”我说,“那天……我不该冲你发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疲惫“林墨,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我知道。
”我低下头,“我把事情搞砸了”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们之间隔着那个保温桶“你没有搞砸你只是太想保护她了,用错了方式”他说,“其实我能理解你你看到妈躺在病床上,第一反应就是自责,觉得是你的支持导致了这个结果。
你想找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王琴也好,我也好,其实都是你在宣泄自己的情绪”他的话,一针见血“我就是害怕”我低声说,“我怕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我怕她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不会的”周明说,“这次不一样。
因为有你”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以前,她是一个人抱着那个梦,孤军奋战现在,她知道,她女儿站在她这边就算她摔倒了,也有人扶她起来这种感觉,比跳什么领舞,重要一万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男人,有时候比我自己还懂我。
他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汤,递给我“喝吧,还热着”我接过来,汤的温度,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底我们没有再说话,但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好像悄悄融化了冷战中的夫妻,有时候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和解,一个眼神,一碗热汤,一次安静的陪伴,就足够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找到了那个舞蹈班的负责人,一个姓张的老师我把王琴如何挑衅、如何刺激我妈的录音(李阿姨悄悄录下的)放给了她听张老师听完,脸色很难看“林女士,这件事,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母亲一个交代。
”我摇摇头:“张老师,我不要交代我妈的脚,养好了也回不到从前了,跳舞是不可能了我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赔偿”“那您……”“我要你们年底汇演的录像带,最高清的那种”我说,“另外,我希望在节目最后的演职员表上,加上我母亲的名字。
不是在‘伴舞’那一栏,而是在‘舞蹈指导’那一栏”张老师愣住了我平静地看着她:“我母亲为了这个节目,付出了很多她研究了《红楼梦》里所有角色的仪态和步法,她给你们的服装提了很多细节上的建议,这些你们都采纳了,对吗?她甚至把她珍藏了几十年的《红楼梦》连环画都带到了班上,给你们讲解人物。
她做的这些,难道不比一个只会跳几个动作的领舞,更有资格被称为‘指导’吗?”张老师沉默了她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妈的热情和投入,整个舞蹈班有目共睹“王琴那边,我会处理”最终,张老师点了点头,“林女士,您的要求,我答应了。
”我走出文化宫,阳光正好我不知道我这样做,能不能真的弥补我妈的遗憾但我想让她知道,她的付出,没有白费她的梦,没有因为一次摔倒,就变得一文不值回到医院,我妈正在看电视电视上又在播《红楼梦》,演到“宝玉挨打”那一段。
我妈看着屏幕,喃喃自语:“这个宝玉,就是不让人省心可他再不省心,也是贾政心里的宝啊”我走过去,关掉电视“妈,别看了我跟您说个事”我把我和张老师的约定告诉了她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小墨……”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哽咽,“你做这些,图什么呢?”“不图什么”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是觉得,我妈的名字,应该出现在那里”“家人的意义,或许就是这样在你被全世界误解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用最笨拙、却也最坚定的方式告诉你:我信你。
”我妈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孩子,妈……以前错怪你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第五章我妈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脚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需要拄着拐杖回家的路上,她显得很高兴,一直在跟彤彤讲着医院里的趣事,把一个严肃的护士长,形容得跟《红楼梦》里的“赵姨娘”一样。
我知道,她是想告诉我们,她没事了但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她不再提跳舞的事,那件被她缝上了亮片的舞蹈服,被她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那个红木五斗橱顶上的抽屉,也被她锁上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我们熟悉的母亲、姥姥。
每天围着厨房和客厅打转,研究菜谱,接送彤彤,看她的戏曲节目只是,电视机的音量,再也没有上过30家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平静可这种平静,却让我感到一丝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太过风平浪静,反而预示着更汹涌的波涛。
周明也察觉到了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妈最近有点太‘正常’了?”我心里一沉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好像把那个‘梦’,连同那件舞蹈服,一起锁起来了”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周明叹了口气,“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身体的伤好治,心里的坎儿,难过”“那怎么办?”我有些六神无主我好不容易才和我妈达成了和解,我不想再看到她退回那个封闭的壳里“也许,我们需要一个契机”周明说契机很快就来了,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我爸的一个远房表弟,从老家来北京看病,住到了我们家。
表叔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嗓门他来的第一天,就打破了家里的平静晚饭桌上,表叔喝了点酒,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拉着我爸,从年轻时一起下河摸鱼,聊到后来各自成家立业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妈“嫂子,我可记得你当年在县里,你可是名人啊!”表叔喝得脸颊通红,一拍大腿,“文工团那个汇演,你演的那个‘红霞’,哎哟,那叫一个俊!我当时就在台底下,心想,这姑娘,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后来听说你要去省城发展,我们都为你高兴呢!”。
我妈正在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爸赶紧给表叔使眼色:“陈年烂谷子的事了,提它干嘛吃饭,吃饭”可表叔没看懂,还在那儿滔滔不绝:“怎么不提?那可是嫂子的高光时刻!后来怎么没去成啊?我听人说,是你家里不同意?哎,太可惜了!你要是去了,现在肯定也是个大明星了!说不定,比那个……那个演王熙-凤的,叫什么来着?”。
“邓婕”我轻声提醒他“对对对!邓婕!”表叔一拍脑门,“说不定比邓婕还火呢!”“你喝多了!”我妈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胡说八道些什么!”她转身就走,因为走得太急,被椅子绊了一下,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点摔倒。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表叔也懵了,酒醒了一半:“我……我说错什么了?”我爸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解释着什么我扶着我妈回房间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心冰凉“妈,您没事吧?”她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小墨,”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慌乱,“你表叔说的话,你别信都是他喝多了瞎说的”她在害怕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我爸知道她曾经想“私奔”吗?还是怕我们揭开她尘封已久的伤疤?。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都看到了在您的日记里”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您不用瞒着我,也不用害怕”我继续说,“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丢人的事相反,我觉得那时候的您,特别勇敢”“勇敢?”她惨笑一声,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就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我但凡再勇敢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我的人生……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彻底地否定自己“我恨!我真的恨!”她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我恨我爸妈的专制,我恨王建军(我爸)的木讷,我更恨我自己的软弱!我每天看邓婕,看那些在舞台上发光的人,我不是羡慕,我是嫉妒!我嫉妒得发疯!凭什么她们可以,我不可以?我哪点比她们差了?”。
她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山洪般爆发她用方言,用我几乎听不懂的词汇,咒骂着命运的不公,咒骂着那个让她梦碎的时代“我就是个废物!一辈子的废物!”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肩膀我没有劝她,也没有安慰她。
我知道,此刻,她需要的是宣泄,是把心里积压了几十年的毒,全部排出来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往往也最接近真相在她混乱的哭诉中,我终于拼凑出了那个故事的完整版当年,她并非完全没有抗争她绝食过,和家里大吵过但外婆用死来威胁她,说她要是敢走,就吊死在家里。
我爸,那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天天守在她家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最终,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文工团的林老师,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惠芳,忘了我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以为,是林老师放弃了她所以她也放弃了自己。
她认命了,嫁给了我爸,生下了我,成了一个普通的妻子、母亲她把那个叫“赵惠芳”的文艺女青年,彻底杀死了哭了好久,她终于累了,靠在我身上,渐渐没了声音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夜色深沉我突然觉得,我妈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
她心里装着一个巨大的黑洞,所有的爱、付出、操劳,都被吸了进去,填不满那最初的遗憾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我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个名字林老师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姓林,1985年在县文工团当编导这像大海捞针。
但我必须试一试性格的缺陷,往往是命运的推手我妈的软弱让她错过了梦想,而我的执拗,或许能帮她找回一丝慰藉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侦探我托老家的亲戚,去县文化局打听,去翻当年的旧档案我甚至在一些地方戏曲的论坛上发帖,寻找一个叫“林老师”的编导。
周明看我魔怔了一样,有些担心“林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别再让你妈受刺激了”“不,”我摇摇头,“这不是刺激,是解药她心里的那个结,必须由当年的那个人来解哪怕只是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了结。
”终于,一个星期后,我老家的一个表哥给我打来了电话“小墨,你说的那个林老师,我好像打听到了他叫林文远,后来调到省歌舞剧院去了,前几年刚退休不过……”“不过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他身体不太好,一直在住院。
就在省城的人民医院”第六章我决定带我妈去一趟省城我没有告诉她实情,只说带她和彤彤回老家看看,顺便去省城玩两天,散散心我爸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去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爸,您就在家吧有些事,您在场,妈反而放不开。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标志性地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你妈”去省城的路上,我妈显得心事重重她很少说话,只是抱着彤彤,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到了省城,我把她们安顿在酒店。
我让周明陪着她们,自己一个人打车去了省人民医院在住院部的大楼前,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根据表哥给的信息,我找到了林文远的病房那是一个双人间,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旁边陪护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样子是他的妻子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个女人看到了我,站起来,疑惑地问:“姑娘,你找谁?”“请问……这是林文远老师的病房吗?”我小声问“是啊,你……”“我……我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女儿。
我妈叫赵惠芳”听到“赵惠芳”三个字,女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叹了口气:“你进来吧”她把我带到走廊的尽头“你是为当年的事来的吧?”她开门见山我点点头“你妈……她还好吗?”“她挺好的只是心里,一直有个结。
”女人又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都怪老林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接着,她告诉了我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当年,林文远并没有放弃我妈他给我妈带的那句“忘了我吧”,是违心的话因为他当时已经被查出患有家族遗传性的心脏病,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四十岁。
他爱我妈,爱她的才华和灵气他不想拖累她他知道我妈家里已经给她定了亲,对方(我爸)是个老实可靠的男人他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让她嫁一个能照顾她一辈子的人,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他回到省城后,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去。
”女人说,“后来,他一直没有再婚,直到四十岁那年,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我们是后来经人介绍认识的他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了我我知道,他心里,一直给你妈留着一个位置”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原来,不是抛弃,是成全。
不是不爱,是深爱“他……还能说话吗?”我哽咽着问女人摇摇头:“不行了上个月开始,就一直昏迷着”我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沉睡中的老人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全白了很难想象,他就是那个在我妈日记里,意气风发的林老师。
命运,是何其的弄人我拿出手机,翻出我妈最近的一张照片那是她穿着舞蹈服,在文化宫门口拍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又骄傲的笑我把手机递给那个女人“阿姨,如果林老师醒过来,您把这张照片给他看看告诉我妈,她后来过得很好,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孝顺的女儿,还有一个可爱的外孙女。
她没有放弃自己,她还在跳舞”女人接过手机,看着照片,泪流满-面“好,好……我一定告诉他”我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医院回到酒店,我妈正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妈”我走过去“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妈,我带您去个地方”我带她去了省歌舞剧院剧院门口,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他们最新排演的舞剧我妈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很久“小墨,”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是命?”“不是”我摇摇头,“有时候,我们以为的命运,其实是别人的成全。
”我把我从林文远妻子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妈我妈静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有些害怕“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因为它会让你发现,你恨了半辈子的人,原来最爱你;你怨了半辈子的事,原来是场苦心孤诣的成全。
”“我们回去吧”良久,她开口说回去的路上,她依然很沉默晚上,周明看我忧心忡忡,安慰我:“给她点时间几十年的心结,哪有那么容易解开”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妈不见了我心里一惊,赶紧叫醒周明我们找遍了酒店,都没有她的踪影。
我快要急疯了,准备报警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小墨,你别急我没事你来一下楼下的公园”我飞奔下楼在公园晨练的人群中,我看到了我妈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套运动服,站在一棵大树下她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我走到她身边“妈”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小墨,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我想明白了”“您……”“我不恨了”她说,“谁都不恨了林老师也好,你外公外婆也好,你爸也好……他们都没有错。
他们只是在用他们认为对的方式,来爱我”“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懂得如何被爱”她的目光,清澈而宁静“那个叫赵惠芳的姑娘,她没有死”我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只是嫁了人,生了娃,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跟她的过去,和解了。
”我看着她,鼻头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第七章从省城回来后,我妈像是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她不再执着于邓婕,也不再看那些老电影她开始有了新的爱好她报了一个烹饪班,学做西点。
家里的小烤箱,从此就没闲过我们成了她最忠实的“小白鼠”她做的第一个戚风蛋糕,塌得像个铁饼,我爸却吃得津津有味,还煞有介事地评价:“嗯,有嚼劲,比外面的瓷实”我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她还让我帮她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惠芳的小厨房”。
她把她做的那些蛋糕、饼干、蛋挞,拍成小视频,配上音乐,发上去一开始,没什么人看她也不在意,自己拍得不亦乐乎我偷偷用我的大号,给她买了一点流量很快,她的视频下面,开始出现评论“阿姨好厉害!这个蛋黄酥看起来好好吃!”。
“求教程!想学!”“看到阿姨的笑,感觉好治愈啊”我妈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地看评论,有时候还会回复人家她的口头禅“你们懂什么”,在不同的场景下,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含义以前,她说“你们懂什么”,是带着对抗和委屈,意思是“你们不懂我的苦”。
现在,当有人在评论区问她“阿姨,为什么我的面发不起来”时,她会乐呵呵地回复:“哎呀,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面粉和酵母的比例很关键的!”这里的“你不懂”,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分享的快乐当我和周明因为工作上的事吵架,她会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干走过来,说:“你们年轻人,就是火气大。
这里面的道道,你们不懂先吃块饼干,降降火”这里的“你们不懂”,是长辈的关怀和过来人的智慧她那个标志性的、摩挲手指的动作,也渐渐消失了年底,舞蹈班的张老师,把汇演的录像光盘寄了过来那天晚饭后,我们全家一起坐在客厅里,看那场演出。
电视机的音量,被我爸调到了22,一个温和的、所有人都舒服的数字节目一个一个地过,终于到了《梦回红楼》一群穿着古典舞衣的阿姨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我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在那些身影里,我看到了李阿姨,看到了其他几个熟悉的面孔。
她们跳得很努力,但说实话,并不专业可我妈看得格外认真一曲舞毕,掌声雷动屏幕上,开始滚动演职员表我妈的身子,下意识地坐直了演员表滚过,灯光、舞美、服装……终于,在“舞蹈指导”那一栏,出现了三个字:赵惠芳我妈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它们从屏幕上消失。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缓缓地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人生最大的圆满,或许不是实现了所有的梦想,而是在某个瞬间,与那个求而不得的自己,握手言和”那天晚上,我妈睡得很早。
我悄悄走进她的房间,想帮她盖好被子我看到,她那个锁着的五斗橱抽屉,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开了那本带锁的日记,就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我走过去,拿起日记本我发现,在最后一页,那句“我的舞台,塌了”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
是我妈的字,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不,它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为我亮着”我把日记本放回原处,退出了房间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无意中发现,我妈的短视频账号,粉丝已经过万了她成了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
有一个MCN机构甚至联系她,想跟她签约她拿着手机,来问我的意见“妈,您自己想去吗?”我问她她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太麻烦了我就自己拍着玩,挺好的”我笑了我知道,她已经不再需要外界的肯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那个周末,天气很好我陪我妈去逛商场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紫色的连衣裙不是邓婕穿的那种薄纱款,而是更日常的、棉麻质地的款式,颜色是很温柔的香芋紫我妈停下脚步,看了很久“喜欢?”我问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这么大年纪了,穿这个,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就去跟他吵架”我笑着,拉她走进店里我让她去试穿她换上裙子,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很合身,衬得她气色很好“好看”我说,是真心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羞涩,又有些欢喜那神情,像极了二十岁时,那个被林老师夸奖后,偷偷开心的少女。
我给她买下了那条裙子回家后,她把裙子挂在衣柜里,并没有马上穿只是偶尔,我会看到她打开衣柜,站在那条紫色裙子前,静静地看一会儿有时候,她会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一下那柔软的布料她没有再穿上它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的。
在她准备好的那一天互动引导大家觉得,林墨的妈妈最后会穿上那条紫色的裙子吗?她会选择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上它呢?A. 在一次家庭聚会上,给所有人一个惊喜B. 在她自己的生日那天,作为送给自己的礼物C. 只是挂在那里,作为一种念想,永远不会穿。
D. 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聊聊你和你妈妈之间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