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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日头毒得像后娘的巴掌，一下下抽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我，赵卫国，村里人都叫我狗子，那会儿才十三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我躲在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心脏“咚咚咚”地擂着鼓，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扒开一小撮苇叶，我看见了那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村长张大山的老婆，柳月娥，正站在清凉的河水里，褪去了那身总是显得有些宽大的蓝布衫，水光映着她白得晃眼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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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们村公认的最美的女人，可就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在她光洁如玉的后背上，盘踞着一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的疤痕，狰狞扭曲，像一条紫红色的死蜈蚣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马蜂蜇了，什么偷看的刺激和紧张全没了，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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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道普通的疤，那是一段被藏起来的、会咬人的故事而这个秘密，就像一根毒刺，从那天起，扎进了我整个少年时代说起我们村，叫赵家湾，靠着一条大河，算是个鱼米之乡村长张大山，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话声如洪钟，在村里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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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分地、谁家批宅基地、谁家吃救济粮，全是他一句话的事大伙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地叫声“大山哥”他老婆柳月娥，就跟他完全是两种人她是从下游村子嫁过来的，人长得水灵，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但性子却很闷，平时不怎么出门，见了人也只是低头笑笑，从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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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都偷偷地觉得，柳月娥嫁给张大山，就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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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好奇心，比猫都重我踮着脚，猫着腰，一点点拨开芦苇凑过去然后，就看到了柳月娥她先是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没人后，才慢慢走进水里夏天的河水正好没过她的腰，她用手掬起水，轻轻擦拭着自己的胳膊和脖颈，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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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脸都红了，心里知道这么做不对，可脚下就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直到她转过身，那条蜈蚣似的疤痕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视线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那疤痕一看就是陈年旧伤，皮肉翻卷着，颜色深浅不一，可以想象当初的伤口有多深，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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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伤？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村里老人讲的鬼怪故事等我回过神来，柳月娥已经穿好衣服，默默地消失在了河岸的另一头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心里像是揣了十几只兔子，乱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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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我爹赵建军，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守在我床边，给我一遍遍地擦着身子。迷迷糊糊中，我好像把白天看到的事情给嘟囔了出来。“疤……好吓人的疤……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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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从没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跟我说过话我被他吓住了，一个劲儿地点头从那天起，“柳月娥背上的疤”就成了我心里最大的秘密我开始悄悄观察她我发现，就算是最热的三伏天，她也总穿着长袖高领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尤其是在张大山面前。

有一次，我看到张大山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因为一点小事就冲她大吼：“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杵在这儿当门神啊！”柳月娥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说人心隔肚皮，我那时候才模模糊糊地明白，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

张大山在村里人前是豪爽能干的村长，可在他自己家里，对着自己媳妇，又是什么样子呢？那条疤，就像一把钥匙，让我看到了这个村子平静表面下的另一张脸日子一晃好几年，我长大了，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就跟着村里的叔伯们去城里打工。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村里的记忆渐渐被高楼大厦和喧嚣的车流所覆盖，但那个夏天的芦苇荡，和柳月娥背上那条狰狞的疤痕，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深处，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我那个未解的谜团

“铁柱子出去十来年了吧？一点音讯都没有，八成是死在外面了”一个长辈叹了口气“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当年跟大山还是拜把子兄弟呢”我爹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叔叔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当年铁柱子可不是自己要走的。

我听说，他走的前一晚，还跟大山因为承包河滩地的事吵了一架，吵得凶着呢！”

我忍不住问我爹：“爹，真有这事？”我爹瞪了我一眼，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大人的事！吃饭！”他的反应，更是坐实了我的猜想这里面，一定有事，而且是天大的事从那以后，我每次回村，都会有意无意地打听关于柳铁柱和张大山当年的事。

可村里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敢说，一提这茬就赶紧岔开话题张大山在村里的根扎得太深了，没人敢去触碰他的霉头

村里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当出头鸟我爹看着自家账上那点可怜的补偿款，气得一宿没睡好，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他对我说：“狗子，这世道，老实人就是受欺负的命”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凭什么？凭什么他张大山就能这么无法无天？那个夏天看到的疤痕，那个失踪了的柳铁柱，和眼前这张作威作福的脸，在我脑子里重叠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也许，是时候让这一切见见光了我对我爹说：“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县里告他！”

“爹，你忘了柳铁柱了吗？”我压低声音，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忘了柳月娥婶子背上那条疤了吗？有些事，忍一辈子，它就是个天捅破了，天就亮了！”我爹浑身一震，愣愣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狗子，你长大了！爹陪你！大不了一辈子不回这赵家湾！”我们父子俩，偷偷地开始收集张大山贪污腐败的证据补偿款的账目、他私下收礼的清单……但这些，都不足以把他彻底扳倒。

我知道，关键的突破口，还是在柳月娥身上，在她背上那条疤，和她失踪的哥哥柳铁柱身上

她受惊似的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我开门见山：“婶，我是狗子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哥柳铁柱，到底去哪了？”听到“柳铁柱”三个字，柳月娥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地看着我，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她耳边炸响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迸发出来，那种哭声，绝望、凄厉，听得我心都碎了她断断续续地，把那段尘封的往事，全部告诉了我原来，当年张大山和柳铁柱合伙承包河滩地，赚了钱，张大山却想独吞。

柳铁柱不肯，两人在河边打了起来张大山失手用石头砸死了柳铁柱，然后把尸体沉进了芦苇荡深处的一个烂泥塘里为了掩盖罪行，他一边散布柳铁柱去南方打工的谣言，一边用暴力威胁柳月娥，强行娶了她那条疤，就是有一次柳月娥想跑，被他用烧红的铁钳烙下的。

十几年了，她活得像个鬼，活在无尽的恐惧和折磨里听完这一切，我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我们村里人人敬畏的“能人”村长，一个杀人凶手，一个畜生！

我带着柳月娥的血泪控诉，和我爹收集的证据，连夜坐车去了县纪委我把所有材料，包括我亲眼所见，全部递了上去接待我的同志表情严肃，他让我留下联系方式，说一定会彻查接下来的几天，我跟爹在县城里租了个小旅馆，度日如年。

终于，在一个星期后的清晨，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赵家湾张大山还在睡梦中，就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谁也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村霸，就这么倒了警察在柳月娥的指认下，抽干了那个烂泥塘，真的从淤泥里挖出了一具白骨。

铁证如山张大山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死刑

我走到那片熟悉的芦苇荡边，当年的景象历历在目柳月娥也来了，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服，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神里，却有了一种久违的、叫做“光”的东西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摇了摇头，心里五味杂陈那个13岁的夏天，我只是因为好奇，偷看了一个女人的秘密。

我从没想过，这个秘密会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藏十几年，最终长成了一棵能够戳破黑暗的大树我失去了少年时代的天真，却换来了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公道你们说，这值得吗？我想，是值得的因为有些真相，就算被芦苇和淤泥掩盖得再深，也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夏天的水声，和那道狰狞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