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58年修水库

我这辈子，快八十岁的人了，手上的老茧换了好几层，可只要一闲下来，摩挲着手心那块最硬的皮，五十多年前那个晌午头，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得能闻见空气里泥土和汗水的腥味儿那年是1972年，我们公社要在大青山脚下修一座水库，叫“红旗水库”。

2.50年代修水库

十里八乡的壮劳力都拉上去了，我，石根，当时二十出头，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自然是挑大梁的就在那工地上，我认识了她，那个叫顾婉清的上海女知青，也是她，在我粗糙得像砂纸的手心里，悄悄写下了一个字，一个让我念叨了一辈子，也琢磨了一辈子的字。

3.50年代中国大修水库

说起我们这穷山沟，那时候能见到个城里人，比过年还稀罕那天，大队书记领着一群穿着干净蓝布衫的年轻人过来，男男女女十几号，一个个白净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跟我们这帮泥腿子站一块儿，比黑土地上长出白蘑菇还扎眼顾婉清就在里头，她不高，瘦瘦的，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梢还用红头绳系着，风一吹，辫子一荡一荡的，像两只蝴蝶。

4.1958年全国大修水库

她的眼睛特别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但泉水底下，藏着一丝怯生生的、怎么也化不开的愁

5.1959年修建的水库

这话一出，那些知青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特别是顾婉清，我看见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石头，最小的也得百十来斤，两个壮劳力抬都得嘿咻嘿咻喘粗气，别说她们这些细胳膊细腿的城里姑娘了果不其然，活儿一干起来，就乱了套。

6.老一辈修水库的经历

有的知青抬不动，一屁股坐地上哭；有的磨磨蹭蹭，半天挪不动一步王大山在旁边叉着腰骂，唾沫星子乱飞我跟村里的赵铁牛搭伙，抬着一块大青石，走得飞快路过顾婉清身边时，看见她正跟另一个女知青抬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两人脸憋得通红，步子乱得像踩高跷，眼看那石头就要从杠子上滑下来。

7.建国后修水库

我没看她，只是瓮声瓮气地说：“这石头尖，你们抬不了，换块平整的”说完，我就回去跟赵铁牛继续抬我们的石头了我没想到，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事，让她记住了我从那以后，她好像总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附近工间休息的时候，大家伙都瘫在地上不想动，她会悄悄地把她的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是她省下来的凉白开，那时候水可金贵了，都得从山下挑上来。

8.修水库老照片

我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喝姑娘家的水，摇摇头，她就固执地举着，清亮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总是我拗不过她，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干，把缸子还给她时，心里头热乎乎的

9.58年修水库占地国家怎么补偿

她手巧，我们这些糙汉子的衣服破了，都是娘或者媳妇回家缝补可她会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摸出针线包，趁着午休的日头，帮这个缝个扣子，帮那个补个破洞，针脚细密得像绣花有一次我胳膊被石头划了老大一道口子，衣服也撕烂了，血糊糊的。

10.70年代修水库视频

她看见了，二话没说，拉着我到一边，先用清水给我洗了伤口，又从自己的手绢上撕下一条，小心翼翼地给我包上然后，拿起我的破衣服，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长长的，一闪一闪的那一刻，工地的喧嚣、身体的疲惫，好像都消失了，我的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震得我脑子发懵。

真正让我记一辈子的，是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像个火球，把地上的石头烤得能烙饼我们已经连续干了七八个钟头，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天任务特别重，大坝要合龙，必须在天黑前把缺口的石头垒完我跟顾婉清，被临时分到了一组，抬一块又大又沉的石板。

就在快到坝顶的一段陡坡上，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心都向后倒去！我心里一紧，要是人摔了，那石板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一沉肩，用尽全身力气把石板往我这边拽，同时大吼一声：“松手！”她下意识地松了手，人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我，被那石板的全部重量猛地往下一坠，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石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离我的脚只有一指头的距离，震得我虎口发麻

“石根哥，你……你没事吧？”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咧嘴笑了笑，想说“没事”，可疼得龇牙咧嘴，只摆了摆手我撑着地想站起来，这才发现左手手心，刚才为了撑住石板，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碴子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别哭，一个大姑娘家，这有啥好哭的”我笨拙地安慰她，“我们山里人，皮糙肉厚，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她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总是干干净净的手绢，想要给我包扎就在这时，王大山又在不远处吼：“磨蹭啥呢！天黑前干不完，都别想收工！”。

她的手指很软，带着一丝颤抖那触感，隔了五十年，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像羽毛，轻轻地、痒痒地划过我的掌心，但那力道，却又像刻刀一样，一笔一划，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里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忘了疼，忘了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指尖和我的手心。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字，横，撇，捺……写完，她飞快地收回手，拿起手绢，胡乱地在我手心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低着头，轻声说：“石根哥，我们……抬吧。”

收工的哨声响起，知青们都回他们的集体宿舍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借着月光，慢慢解开手上的手绢。血已经凝固了，伤口火辣辣地疼。我摊开手掌，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她写下的那个字。是“家”。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啥意思呢？是她想家了？想那个远在上海的家？还是……她把我当成了家人一样的依靠？或者，她在暗示着一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一个有她，有我的……家？。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手心的伤口在疼，心里的那个字在烧第二天，我再见到她，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我嘴笨，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一种比沉默多一点，比言语少很多的关系。

可是，时代的风，说转向就转向了1973年秋天，政策变了，知青可以招工、可以推荐上大学了消息传来，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回城的希望我看到顾婉清和她的同伴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我为她高兴，真的，但心里又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她走了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们村里好多人都去送她穿着来时那件蓝布衫，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把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袱塞到我手里，眼睛红红的，对我说：“石根哥，这个给你，我……我回上海了，会给你写信的。

”

我打开那个手绢包，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个顶金贵的物件她没有食言，后来给我来了两封信信里说她回城后进了工厂，日子过得还好，问我水库修好了没有，问我手上的伤好了没有信写得很简单，客客气气的，再也没有了工地上那种无法言说的亲近。

我让村里的秀才给我回信，我说水库修好了，叫红旗水库，我说我的手早就好了，老茧更厚了我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那个“家”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落到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之后，我再也没了她的消息我也娶了我们村的姑娘，生了娃，当了爷爷这几十年，我从一个浑身牛劲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红旗水库的水，灌溉了我们村几代人的田地，孩子们在水库里游泳长大，早就不知道当年修水库的苦了。

有时候，儿子孙子会问我，手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我总是笑笑，说，是年轻时候不小心，被石头划的。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在这道疤痕下面，曾经有一个上海来的姑娘，用她柔软的手指，写下过一个滚烫的字。

如今，我想，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不管是什么意思，那个字，连同那个毒辣的日头，那块沉重的石板，和她滴在我伤口上的眼泪，都成了我贫瘠的青春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束光这就够了，真的，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人这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件事，惦记到老，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