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村里有个小伙叫小方 小说

那个姓马的壮汉，叫马刚，是村里出了名的浑人他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放映机上，震得我胶片盒都跳了一下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喷着酒气吼道：“赵建军！你个放电影的，再敢勾搭我婆娘，我他娘的今晚就卸了你这机器，再打断你的腿！”整个晒谷场瞬间死一般寂静，几百口子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扎在我身上，又烫又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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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上，《少林寺》的觉远和尚正打得虎虎生风，可银幕下，我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而这一切，都得从那群总爱坐在第一排的小媳妇，和她们塞给我的煮鸡蛋说起说起这事儿，就得回到1986年的夏天那年我刚满二十，接替我爸成了十里八乡唯一的电影放映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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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电视机还是稀罕物，连收音机都得用布罩着怕落灰的年代，放电影可是个顶顶风光的差事每当夜幕降临，我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驮着放映机和两个大铁皮箱子进村时，整个村子都会像提前过年一样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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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跟在我屁股后面欢呼，大人们早早搬着板凳、马扎占好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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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也正是从这份“风光”里来的我发现，不管在哪个村子放电影，第一排的位置，总会被一群年轻的小媳妇们牢牢占据她们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碎花衬衣，辫子乌黑油亮，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味儿她们不像大姑娘那样害羞，也不像老娘们那样咋咋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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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银幕，也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开始，我没觉得有啥年轻人嘛，爱凑热闹，爱看新鲜可渐渐地，我就品出点不一样的味儿了她们的眼神太大胆，带着一种我当时还看不太懂的、像是羡慕又像是渴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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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女主角穿了件新潮的连衣裙，她们会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然后齐刷刷地看我一眼，好像在问我，城里的姑娘是不是都这么穿电影里有接吻的镜头，全场的大人小孩都“哦——”地起哄，唯独她们，会捂着嘴吃吃地笑，然后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瞟我，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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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这铁疙瘩咋就能放出人影来呢？”“建军，你下一场放啥片子？还放《少林寺》不？我们可太爱看李连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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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粮食金贵，一个鸡蛋都能给孩子当半顿饭我一个大小伙子，哪好意思要她们这点东西我推辞，她们就急了，尤其是冯秀莲，她会把脸一板，说：“咋？看不起我们农村人是不是？嫌这东西脏？”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识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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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红着脸收下，心里头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这种“特殊待遇”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娘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味儿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话传得特别难听“你看那个放电影的小子，把村里小媳妇的魂儿都勾走了。

”“天天围着人家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改嫁呢！”“冯秀莲家那个马刚，可是个炮仗脾气，这要是让他知道了，非出大事不可”

可我没想到，我的躲闪，在她们看来，或许是另一种信号在马刚当众给我难堪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那天放的是《牧马人》，许灵均和李秀芝的爱情故事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散场后，我正哼着小曲收拾胶片，冯秀莲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那天她好像特意打扮过，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胶片盘差点掉地上“秀莲嫂子，你……你咋还没回去？”她没回答我，而是从背后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硬塞到我手里隔着手绢，我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轮廓和温度，又是煮鸡蛋“嫂子，真不能要了，你再这样，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能说啥？说电影是艺术加工，现实没那么美好？还是告诉她，是的，外面的世界很大，跟咱们这土里刨食的日子完全不一样？我还没想好措辞，她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建军，你是个好人，跟我们村里这些男人不一样。

你……你下次去县里，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捎个信？”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捎信？给谁捎信？在那个年代，“捎信”这两个字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足够让一个人身败名裂我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鸡蛋也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反应似乎刺痛了她她脸上的光瞬间就灭了，眼神暗淡下去，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说说，看把你吓的”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黑暗里我当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黑影里，站着个人那人是马刚他可能没听清我们说了什么，但他肯定看见了冯秀莲凑近我说话的亲密姿态，也看见了我俩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拉扯”。

当时，我真是百口莫辩我说我没勾搭，谁信？冯秀莲送我鸡蛋是事实，散场后围着我不走也是事实，昨晚我俩在黑地里“单独见面”更是被他亲眼所见全村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把我凌迟得体无完肤有些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男人，此刻也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看热闹。

我气得浑身发抖，二十岁的年轻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名声。我吼了回去：“马刚，你别血口喷人！我赵建军要是做过对不起你家的事，天打雷劈！”

“住手！”一声断喝，村支书田福来拄着拐杖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马刚，你发什么疯！有话说话，动手算怎么回事！”田大叔在村里威信高，马刚再浑，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能愤愤地收回拳头田大叔转向我，脸色也很凝重：“建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大家说说清楚。

”

我没去看马刚，而是环视全场，特别是在那群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小媳妇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了人群后面脸色煞白的冯秀莲身上“田大叔，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嫂，”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承认，秀莲嫂子和其他嫂子们，确实给我送过鸡蛋，送过红薯。

散了场也确实爱围着我问这问那我要问一句，她们为啥要这么做？”

“你们想想，嫂子们嫁到村里，每天就是锅台、炕头、责任田日子过得一眼就能望到头可是电影不一样啊！电影里有高楼大厦，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有为了理想奋斗的青年，有可以自己选择爱情的李秀芝！她们围着我，不是想跟我赵建军怎么样，她们是想知道，那个光影里的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们塞给我一个鸡蛋，是感谢我给她们打开了一扇窗，让她们能暂时从这熬人的日子里，喘一口气！”。

“冯秀莲嫂子昨晚问我，城里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能上大学，能自己选人嫁她不是想跟我私奔，她是羡慕，是向往！这份向往有错吗？想过点好日子，想活得像个人样，有错吗？马刚哥，你只看到你婆娘跟我说了几句话，你就没看到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回家还要给你洗衣做饭，你看她手上的口子了吗？你看她才二十几岁，眼里的光都快被日子磨没了吗？”。

田大叔沉默了半晌，重重地用拐杖磕了磕地，叹了口气，对马刚说：“建军说的，是这个理儿马刚，你婆娘心里苦，你不懂，还在这瞎咋呼，你算个什么男人！回去，给你婆娘赔个不是！”然后他又转身对全村人说：“建军这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端正。

以后谁再在背后嚼舌根子，别怪我田福来不客气！都散了吧，电影还放不放了？”人群慢慢散去，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那晚的电影，我不知道是怎么放完的只是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小媳妇们还是会来看电影，但她们不再坐第一排了，而是和自家男人孩子坐在一起，离我远远的。

她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热烈和好奇，多了几分敬畏和疏离

我也一夜之间长大了我明白了，那束照亮幕布的光，不仅带来了欢乐，也照出了人心的渴望和现实的无奈我不是什么带来希望的英雄，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短暂点亮她们沉闷生活的人那段被小媳妇们围着的日子，看似风光，实则是我青春里最沉重的一课。

它教会我，女人的心，就像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到的只是井口的微光，却永远无法探知井下的幽深与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