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年的我

她的发梢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夏天雨后青草的味道，猛地一下钻进我怀里时，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比录像带里那个从古井里爬出来的白衣女鬼还要僵硬我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抱着她，还是该推开她怀里的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T恤，烫得我心口发慌。

2.96年和96年能在一起吗

录像厅里昏暗无比，只有屏幕上惨绿的光一闪一闪，照亮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我甚至怕她听见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个闷热的蝉鸣不休的夏天说起。

3.1996和1996

那是1996年，香港还没回归，我们最大的娱乐就是租几盘周星驰的录像带，或者在街边的游戏厅里打一下午的《街头霸王》我叫张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二学生，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除了偶尔和几个兄弟逃课去打球，剩下的时间都埋在了一堆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里。

4.96年的和96年的能在一起结婚吗?

林晓静是我的同班同学，就坐我前面她不像班里其他咋咋呼呼的女生，总是很安静，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辫，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扫过我的课桌，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我俩的交集不多，也就是借一块橡皮，或者她回头问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

5.1996年与1996年相配的婚姻好不好?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盼着她回头，盼着那马尾辫能多扫我一下那个年代的喜欢，是藏在心里的不像现在的年轻人，爱恨情仇都挂在嘴上我们的喜欢，是课间操上会偷偷用眼角余光找她的身影，是故意把自行车骑得很慢，只为能和她一起走出校门，是把她用过的草稿纸，偷偷夹在自己的课本里。

6.96年姑娘

那个夏天，高考的压力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天下午的自习课，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沫横飞，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偷偷在下面看一本金庸的《笑傲江湖》突然，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我一回头，是林晓静。

7.96年和06年恋爱

她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周六有空吗？听说东门口新开了家录像厅，我们去看电影吧？”

8.96年和96年的相配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那感觉，比令狐冲学会独孤九剑还要激动我赶紧写了“有空！”两个字，手抖得差点把纸戳破那张纸条传来传去，我们敲定了时间地点那之后的好几天，我上课都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全是周六的约会。

9.96年前

我把我存了好久的零花钱都从储钱罐里掏了出来，一共是二十七块五毛我盘算着，两张录得宝录像厅的门票是十块钱，再买两瓶汽水四块钱，剩下的钱还能请她吃一碗小馄饨我甚至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到时候怎么把钱掏出来才显得不那么小家子气。

10.1996年和哪一年的相配

周六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我妈给我买的新T恤，把我的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擦得锃亮到了约定的东门口，林晓静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上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微风吹过，裙摆轻轻飘动，就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我看得有点发愣，推着车走到她跟前，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来了啊”她噗嗤一声笑了，说：“你以为我放你鸽子啊？”我挠挠头，傻笑起来

录像厅藏在一个很深的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忘情水》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懒洋洋地问我们：“看啥片儿？”我本想挑一部周润发的枪战片，或者成龙的功夫片，显得自己有男子汉气概。

没想到林晓静指着墙上一张海报，那海报做得阴气森森的，上面一个穿着白衣服、黑长直头发的女人，眼睛里流着血她说：“老板，我们看这个，《山村老尸》”我当时就懵了，心里直打鼓我一个大男生，其实胆子不大，平时连我妈讲的鬼故事都怕。

可当着女同学的面，怎么能说自己怕呢？我只能硬着头皮，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老板，故作镇定地说：“就这个吧，看着挺刺激”录像厅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香烟混合的味道里面已经坐了几对小情侣，互相依偎着窃窃私语。

我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坐下那沙发估计很久没洗了，坐上去黏糊糊的电影开始了，一开始还好，就是些故弄玄虚的镜头我俩一人捧着一瓶健力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问她：“你怎么想起来看鬼片啊？”她吸了口汽水，小声说：“听说特别吓人，想挑战一下自己。

”我心里暗暗叫苦，这哪是挑战她自己，这分明是挑战我啊

随着剧情的深入，气氛越来越诡异那渗人的背景音乐，还有时不时从屏幕里冒出来的鬼脸，让整个录像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我能感觉到，旁边的林晓静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虽然也怕得要死，但男生的自尊心作祟，我得撑住了我假装很淡定地喝着汽水，眼睛却不敢直视屏幕，只能盯着字幕看。

就在那个最经典的女鬼唱粤剧的片段出现时，那声音咿咿呀呀，如泣如诉，配合着屏幕上缓缓从水里升起的尸体，我旁边的林晓静“啊”地尖叫了一声，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她整个人像受惊的小猫一样，一头扎进了我怀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她她的身体那么柔软，隔着T恤我都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我僵硬的手臂，在犹豫了大概半个世纪之后，终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于是，我的胆子大了一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笨拙地安慰道：“别怕，别怕，都是假的”她把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来：“张磊，我好怕”那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像一根羽毛，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电影后面演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怀里的这个女孩身上我闻着她头发的清香，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听着她渐渐平复的呼吸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强大的男人，可以为她挡住任何妖魔鬼怪我们就那样，在昏暗的录像厅里，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一直坐到电影结束，屏幕上打出“剧终”两个大字。

灯亮起的那一刻，林晓静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我怀里弹开，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看我我也尴尬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一下被她弄皱的T恤走出录像厅，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默默地走着，气氛尴尬又微妙那段平时只要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那天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快到她家路口的时候，她才低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今天……谢谢你”我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儿”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心里又甜又乱我抬起手，闻了闻我的T恤，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香味

我以为，那次录像厅事件之后，我们的关系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可事实恰恰相反从那以后，林晓静好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回头问我问题，在走廊上遇见，也会刻意避开我的眼神我鼓起勇气给她传纸条，她也只是简单地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

我完全搞不懂，心里又急又难受难道她讨厌我了？还是觉得我占了她便宜？那份少年心事，像一颗发不了芽的种子，被埋在土里，憋闷得难受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以前更远了直到后来分班，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后来又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

那段青涩的悸动，连同那个闷热的夏天和那部吓人的鬼片，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里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每天为了家庭和工作奔波，当年的那个愣头青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偶尔在同学群里，会看到林晓静的消息。

听说她大学毕业后就嫁人了，老公是个生意人，对她很好她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依然温婉动人，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那个下午，那件事就像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从未被戳破的青春期泡沫。

前年，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在KTV里，大家都喝得有点多，唱着那些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老歌林晓静也来了，她就坐我对面我们礼貌地打了招呼，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和家庭，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中途，有人点了一首刘德华的《忘情水》。

那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我的思绪瞬间就被拉回了1996年那个嘈杂的录像厅门口我看着对面的林晓静，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唱完歌，大家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瓶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林晓静有人起哄问她：“晓静，说一个你学生时代最大胆的秘密！”大家都在笑，只有我和她，表情凝固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缓缓地开口说：“高二那年，我喜欢一个男生，为了能和他有接触，我骗他去看鬼片，其实我胆子小得要死，就是想找个借口……能靠近他一点。

”她说到这儿， KTV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可我没想到，自己真的那么没用，吓得钻到人家怀里后来我觉得太丢人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那么不矜持，就再也不敢理他了。

”听完她的话，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是她讨厌我，却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少女的矜持和羞涩而我，那个迟钝的少年，因为那份可笑的自尊和胆怯，就这样错过了一段可能很美好的感情二十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可心里却堵得更难受了。

那晚聚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在马路上走了很久我想，青春之所以美好，或许就是因为它充满了遗憾那个在你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孩，那份没能说出口的喜欢，都成了岁月长河里，一颗闪着微光的鹅卵石，虽然再也捡不回来，却永远温润地躺在记忆的河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