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看(大姑子生病,谁来照顾?)80岁的大姑在我家中风住院,我愧疚不安,表哥表姐齐声道:不怪你,
目录:
1.大姑子住院了,需要去看她吗
2.大姑生病了我要怎么样安慰
3.大姑子生病回娘家
4.大姑生病了去看看怎么说句子
5.大姑生病了怎么问候
6.大姑子死了我得去送她吗
7.大姑住院我要花钱去看吗
8.大姑子做手术要弟媳去照顾合适吗
9.大姑子来家里吃饭你们欢迎吗
10.大姑子来家里住合适嘛
1.大姑子住院了,需要去看她吗
“甭怪他,不怪你”表哥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抬手拍了拍我的肩那一下不重,像是把我从一个黏稠的坑里拽出来表姐也跟上来,手里拿着大姑的围巾,那条藏青的,边角褪了色,角上补过两针,针脚密得像蚂蚁过河她说,你别跟自己较劲了,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2.大姑生病了我要怎么样安慰
我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肚子上印着一朵红牡丹杯口磕了个豁口,露出里头的铁皮,像老人家的牙,缺一角却还咬得动东西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病房里滚出来,滚到我脚边停住,就像一只认路的老物件我弯腰捡起来,手掌心被瓷面冰了一下。
3.大姑子生病回娘家
护士在走廊另一头喊号,号码牌红点一下一下跳,像滴水候诊的人把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塑料椅子被阳光照得油亮暖气嘶嘶响,窗台上两盆绿萝叶子油绿,叶面有水珠我嗯了一声,说,中,我知道了嗓子眼发紧,话像从嗓子里磕出来的。
4.大姑生病了去看看怎么说句子
我今年四十五岁,七零末的尾巴上出生家在老城边,一栋红砖楼,楼道墙皮有些泛黄,墙上挂着社区宣传栏,写着冬季防滑的提示家里有台旧冰箱,门封条老掉,我用一块磁铁别着客厅电视后来换过,薄了些,但遥控器背盖还是用透明胶粘着。
5.大姑生病了怎么问候
阳台角落立着从前烧蜂窝煤的铁炉,早不烧了,留着当个念想屋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早晨播天气预报,一开就是“这里是本市广播电台”爱人是小学老师,说话慢,做事细女儿上初二,练古筝,周末把琴音弹得细碎,像雨点儿落在青瓦上。
6.大姑子死了我得去送她吗
大姑今年八十了我叫她大姑,其实她是我父亲的姐姐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手快眼也快,嗓门大,笑起来把嗓子往上一抻,像拉大锯她的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都是家里的“应事儿”我小时候发烧,母亲夜里被单位叫走,是她打着手电在墙上照路,拎着搪瓷缸给我冲感冒冲剂。
7.大姑住院我要花钱去看吗
药苦,她说“喝,喝了好得快”,我就闭眼一仰脖子。
8.大姑子做手术要弟媳去照顾合适吗
我家的老院子,三间平房,前头是石子路,后头一棵槐树那时候家家烧蜂窝煤,清早一开门,巷子里是炭灰味、面汤味、豆腐脑的卤香黑白电视摆在木柜上,屏幕上盖着小花罩春晚有一年第一次转彩,隔壁借凳子挨个坐到我家屋里看。
9.大姑子来家里吃饭你们欢迎吗
门帘风一掀,炕上的薄棉被就要落地男女老少,谁也不嫌挤大姑那会儿穿蓝棉袄,袖口油光发亮她用“蝴蝶牌”缝纫机给我做过一个书包,深绿色帆布,两个黑扣子,扣子背后那片小圆皮是从旧皮鞋上剪下来的她一脚一脚踩,轮子呼噜噜地转,脚后跟稳稳点在踏板上。
10.大姑子来家里住合适嘛
踩着踩着,眼睛往窗外看,说这孩子上学也算个出息我背着书包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她笑,说,甭贫,去把你那手洗洗,墨水都到耳根了后来,村变镇,镇起楼,厂里进人出人,街上出现录像厅,门口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
再后来,九十年代,厂里效益不比从前,许多人去摆摊做小买卖大姑没走,守着厂子到退休她拿着不多的退休金,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却总精神头十足她有一句口头禅,人啊,甭管,能走一天是一天,走着就有了我上学、毕业、进单位。
单位里从纸笔到电脑,从BP机到手机,从黑白打印机到小型多功能一体机,眼看着一代一代换家里换过电视,换过冰箱,老式收音机一直放在书架上生活就是这样换着不换,换的是器物,不换的是那股过日子的劲头年前,社区楼道要维修,老屋那边停水停电,说是换管线。
大姑一个人在五楼,楼道灯坏了,我心里不踏实那天我去看她,她坐在窗台边喝茶,搪瓷缸就那只,口沿磕破了,喝的时候总把嘴挪开一点我说,大姑,您搬我家住几天,等修好了再回去她一开始不肯,说我那一摊子老物件儿挪来挪去,不中。
她叹口气,又看我,说,中,就听你的我心里轻松一截,觉得办了件正经事搬那天,表哥表姐都在小电饭煲、一袋大米、两件棉衣、几本老相册,一件件往车上递爱人在屋里把阳台那间收拾出来做她住,铺了新被罩,枕头上撒了点花露水。
女儿把她的书从桌上搬开,说,大姑,您住这儿,窗户亮堂大姑摸了摸她脑袋,笑,说,哎呀妈呀,这孩子嘴真甜她在我家住下第一晚,我在桌边陪她喝粥她拎着搪瓷缸,把最新的一口粥倒进缸里,说,这缸跟我好多年了,中用我笑,说,早该给您换个新的,不烫嘴。
她摆摆手,说,东西嘛,旧的才顺手那天夜里,我接了一个电话,是同事求我加个班单位那边一个文案要赶,时间紧我看着大姑,心里转了一圈,说,我去两个小时,回来就到她嗯了一声,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当年我背着书包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笑里带着点看我闹的意思。
我出门时,把她的围巾搭在椅背,叮嘱她睡前喝一口温水,把搪瓷缸搁在床头小柜上我回来晚了点夜里十一点半,电梯每层都停一停,终于到我们那层我开门,屋里灯亮着,爱人说,快来她声音不高,但稳大姑靠在餐桌边,脸色有些白,右手往下一沉,嘴角微微斜。
爱人已经拨了急救电话,她说,别慌,按住她的手,让她躺下后面的事情像流水,但每一步都有重量救护车到了,灯一闪一闪,照得楼道雪亮我们扶着她下楼,披了一件羽绒服在她身上她眼睛睁着,睫毛轻轻颤,像是要说一句话,又没说成。
到医院,急诊、挂号、缴费、抽血、CT,一样一样做号码在屏上滚,夜里的人比我想的多,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拖鞋底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我心里那个愧疚,像一只硬壳,从心口往嗓子眼顶第二天清早,表哥表姐赶到了。
表哥肩膀宽,眉毛粗,走路带风他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先去窗口给费用充值表姐手脚麻利,问护士要了床单,把被子整了一下,又把围巾叠成方块放在枕边她转头看见我站着发愣,说,咋整,走一步看一步呗,你也一宿没合眼了,坐下歇会儿。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握紧了,又松开下午进病房的时候,大姑已经能看我一眼她看我的眼神跟平常不同,像从一层薄雾后面穿过来看我,慢了半拍我把她的手握住,觉得她掌心是热的我说,大姑,中,我在呢她眼角动了一下,像是弯了一点点。
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恢复需要时间,慢慢来我把床头柜擦了一遍,把搪瓷缸洗干净,灌上温水杯口的豁口处我用白色胶带绕着包了一圈,怕硌着她嘴她喝了一小口,咽下去,再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点光我忽然觉得胸口塌下去的那块,慢慢松了。
晚上八点,我坐在病房窗边折叠椅上,窗外霓虹在远处闪,病房里的钟滴答走表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伸腿,叹了口气,却把声音压住他说,甭怪他,不怪你他看着我爱人,替我开了口我张嘴,又闭上,心里还是一根劲,说是我的错。
表姐把围巾给大姑裹好,说,这事,换谁谁也料不到,别把自己绕进去我点头,又摇头,愧疚像一根细线,缠在心上我回忆起小时候一件小事那年冬天,我发烧,迷迷糊糊大姑把我抱在怀里,坐在炕沿上,烤火她用搪瓷缸给我倒水,吹了又吹,说,烫啊,慢点。
我把嘴凑上去,她把缸往下一倾,轻轻碰到我的唇我喝了一口,苦,眼泪往下掉她笑,说,男孩子喝药不掉泪,掉泪也中,别跟自己较劲那句话,像一个小钩,钩在我的耳朵上,许多年都在现在她在床上,眼睛里那个微光,像炭火的一星子热,埋着,不灭。
第三天,病房来了一个社区志愿者,年轻人,带着康复训练的册子和几个小器具。
他一道一道教我们怎么扶她起身,怎么让她握住小橡皮球,怎么练吞咽我学着做,一遍一遍,捧着那颗球,看她指头慢慢合拢她的手指枯瘦,指节有老茧,指纹清晰,像刻在木头上她在我手上合拢的那一下,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不是你照顾她,是她在教你怎么照顾,教你慢,教你耐,教你不夸口。
我开始给她做饭小米粥,南瓜粥,打成细末的青菜,蒸得软软的鸡蛋羹厨房里水哗哗,灶台上那只搪瓷缸立着,像一个老朋友爱人笑,说,这缸该退休了吧我说,再用用吧,她喝它顺嘴我用细砂纸轻轻磨了杯口的铁皮,摸上去不扎手了。
蒸锅冒白气,窗玻璃上挂了一层水珠我把碗端出来,吹一吹,靠近她的嘴,她一小口一小口咽她有时候轻咳一声,我就停,等她缓过来我把手掌摁在她后背,轻轻拍,像她当年拍我一样表哥表姐跟我商量,定了一个轮值表一周七天,他们各占两天,我占三天。
单位同事听说了,把我的夜班调了白,有人说一句家里要紧,我心里一热生活在许多人眼里是琐碎,在另一些人眼里是秩序我们把秩序排出来,照着走,心里就稳这段日子,我也还是上班早晨挤地铁,广播里说今天有小雪我握着扶手,心里想中午那碗粥要不要换成米糊。
下午四点,我偷闲看手机,表姐发来一张照片,阳台边,大姑坐在椅子上,阳光斜进来,把她手背照得亮她旁边就是那只搪瓷缸,杯口白色胶带齐整她眼睛半眯,像在晒太阳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嘴角,似乎比前两天更平了些晚上回家,楼道上贴着社区的新通知,说老年人冬季注意保暖。
邻居王大爷在楼道里做操,伸胳膊抬腿。他看见我,问,咋样了。我说,慢慢好。他说,那就中,慢慢呗。他爱人从屋里拿出来一袋自家包的饺子,说,趁热。
我接过来,觉得手上的热气顺着指头往上走,走到心里第四周的时候,大姑能把左手掌心握住一块像脸盆那么大的软布她从床沿挪到椅子上,要我扶着她说话还是慢,但能说清中、好、你吃我说,你吃她笑了一下,像从前那样,嘴角往上挑了一点。
我看见,她还是她,只是时间在她背后多压了一点她把显摆的劲儿留了一口,说,我这不是中嘛那天中午,我在厨房切胡萝卜,阳光斜斜打在案板上爱人在屋里领着女儿写作业,女儿放下笔,跑出来问我,爸,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用搪瓷缸。
我说,用啊,一人一个,上面写名字,省得拿错她说,那会儿好土啊我笑,说,土的东西,中用她歪头看那只有豁口的缸,又看我,说,那以后这只缸我能用吗我顿了一下,说,等太姑好些,我们问问她,她同意就行孩子咧嘴笑,说,中。
晚上,表哥来换班,带了两个烙饼我们在病房窗边分着吃,纸袋子的油点渗了出来表哥说,日子啊,跟磨盘一样,推一圈才知道上一圈是怎么推的我点头,说,这话中他又说,你别老觉得对不住我那会儿忙,没顾上给她换水表、修灯泡,她也没怪我。
人活着,总是欠着点什么,别把欠条写在心口上,写在手底下,干活还我听着,觉得这话像一把钥匙,把我这扇门打开了一条缝周末,社区组织老年活动,志愿者带着大家做康复操我们把大姑推到小花园小花园塑胶地面上有几片落叶,冬天的阳光不扎眼。
她坐在轮椅上,抬头看那几只麻雀麻雀咕咕地叫,落到树杈上,有一只跳到近旁栏杆大姑伸手,像要摸它,手在空中停一秒,收回来她看我,目光里有一点顽皮我说,抓不到的,别逗它她哼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出去,指头一合一张。
我看着她指间的动作,忽然就笑了。表姐在旁边说,这人啊,心气儿还在,中。
日子慢慢有了章法早晨我冲一杯牛奶给她,配两片面包,勺子切得小小的中午做米糊,加一点红枣泥晚上用小锅熬白菜粉条,炖得软糯我给她抹脸,抹一点护手霜她的皮肤偏干,抹过之后就亮一点她有时摸摸我的手背,像摸小时候那个剃了平头的我。
我心里像有人用小刷子轻轻刷过有一天,单位老同事问我,你怎么就能一直这么稳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家里有个稳的人,久了就学会了我没说那个人就是大姑她一辈子,遇事不慌,说,甭管,能走一天是一天这话以前我当口头禅听,现在觉得它像一根绳,把人拴在地上,不至于飘。
又过一个月,医生说可以试着下床走两步我们在走廊边扶着她走廊墙上贴着健康宣传画,讲怎么预防高血压,下面配了卡通图她一步一步挪,拖鞋在地上摩出轻轻的声音她眼睛望前面,像在看一个只属于她的目标她到了窗边,停,缓两口气。
我把搪瓷缸递上去,她喝一口,放下她指了一下窗外,外面是一条河河面上有一层很薄的冰,阳光照着发亮她看那冰看了很久,像在看她年轻时厂门口那条小渠她轻轻说了一句,中春天来了,风里有了草味我们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风进来。
阳台上那盆吊兰抽出新的小苗,叶子嫩,颜色泛亮我把晾衣杆擦了一遍,挂上被子,太阳底下拍一拍大姑坐在阳台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她松手,扶椅背,又站她说,看吧,我行我说,您行她笑,阳光在她眼角细纹里一条一条亮那天中午,我给她端上小米粥。
她抿了一口,抬眼看我,说,你吃我说,我等会儿她把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以前叫我认真写作业那样我心里一暖,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勺我们一人一口,轮着来爱人在旁边看,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
她说,家里这碗粥,香我知道,那夜的愧疚不会完全消失它像一片薄薄的影子,太阳下会缩小,阴天里会拉长它提醒我,不要把回头就到挂在嘴边提醒我,家不是可以拖延的地方提醒我,亲情这件事,不是找机会,是挤时间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每一步都稳当,但可以把下一步走得比上一步稳一点。
这件事,大姑用她那只握过纱线、踩过踏板、现在握着小橡皮球的手,一点一点教给了我晚上,我把搪瓷缸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一颗一颗落下,敲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响我用抹布擦干,放回灶台边固定的位置爱人问我,你怎么老把它放这儿。
我说,她伸手就着爱人点头,说,中女儿在客厅练琴,一曲弹完,又从头来她把节奏稳了,音就顺了人也是这样,一点点把节奏稳住,心就顺了周末下午,表哥表姐带着水果来了我们围坐在客厅电视里播新闻,讲本市轨道交通新开通一条线。
表哥笑,说,咱家这片儿以前哪想得到表姐说,可不咋地大姑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中或者好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们每一个人,像在点名她衣襟上别了一个小别针,是女儿送她的,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她轻轻摸了一下,像摸一朵真的花。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她送我的那只帆布书包那书包后来被我用旧了,边角磨出白线,最后放在床底我上了高中,换了个大的有一回搬家,我又把它翻出来,拍了拍灰,背在身上照了镜子,觉得自己像回到了那个站在窗前等她缝好扣子的孩子。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走个圈,又绕回来了第二天清晨,风有点凉我早起给她熬粥灶台上的火苗稳,锅里翻着小泡我把几粒枸杞放进去,颜色一热就开了厨房的钟指向六点半,收音机里播了整点新闻女儿背着书包从房里出来,跟大姑打招呼。
大姑抬手,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意思是吃早饭她说话还是慢,但句子更完整了她说,去,路上慢点女儿答应,扯了扯她的围巾,轻轻说了一句,等我放学给您讲笑话爱人笑,说,别逗你太姑笑岔了气我把粥端到餐桌,把勺放好搪瓷缸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轻轻抿,放下,眼神里有满足表哥那天早上来换班,带了两袋热牛奶他把牛奶放在桌上,说,早晨喝点,顶肚我说,行他坐下,手背在膝盖上轻敲,像按节拍他说,你单位这阵忙不忙我说,还行,同事们都帮衬他点头,说,人和人,搭把手,事就好办。
表姐也来得早,她提了一个小布袋,里头是她烙的菜盒子她说,趁热,吃一个,里头放了白菜粉条我咬了一口,味道正好,白菜甜,粉条软我说,香她笑,说,家常嘛中午,太阳好了我推着大姑去院子晒太阳院子里的老槐树出新芽,黄绿黄绿的。
有两个小孩在草地上追逐,笑声清脆大姑看着他们,眼睛弯起来她伸了伸手,在阳光里抓了一下,像抓住了一根光线她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真好我点头,说,真好回来的路上,她忽然对我做了一个手势她把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
大概意思是,放心,在我心里一暖,脚步不自觉轻了那天傍晚,社区志愿者来家里回访她给我们发了一份家庭康复指南,讲注意事项,讲饮食搭配,讲如何预防复发她态度很耐心,说话慢,语气温和我一条一条记,旁边爱人也记志愿者看了看大姑,说,您恢复得不错,继续加油。
大姑点头,说,中,听话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神,像年轻时晚上,女儿做了个小手工是一张卡片,画了一只搪瓷缸,蓝边,肚子上画一朵红花她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加油她把卡片递给大姑,又指了指灶台上的那只缸
大姑看了看卡片,再看那只缸,笑得像春天的光她把卡片夹在围巾里,轻轻抚了一下第二天,我去单位上班路过地铁口,街角那家小报亭还开着,报纸摞得齐齐整整报亭旁边的早餐车蒸汽腾起,豆浆香甜我买了两袋豆浆,带回家家里传来古筝声,女儿在练新的曲子。
大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小橡皮球,一捏一松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清亮我把豆浆放下,说,今天换口味她点头,说,好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周末,我们把老屋那边的东西整理了一趟表哥表姐一块去,楼道灯换了新的,楼梯扶手擦得干净。
我们把老屋的窗帘洗了,把窗玻璃擦了壁橱里有几件老衣服,还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蓝的、灰的、卡其色的,袖口补过我拿起一件蓝棉袄,闻到一股淡淡的晒衣味儿表姐说,这件她穿得最多,袖口都亮了表哥说,留着吧,等她回去穿给她看。
我点头,说,留着桌上放着一只旧闹钟,铁壳的,指针很细,表面微微泛黄我拧了一下发条,指针走了几下,又停了我想,钟也老了,但它走的时候,一定很准我们把能用的东西整理好,不能用的打捆放在角落,等社区统一处理邻居见我们忙,过来搭了把手。
老屋里有许多声音,好像一打开窗就全回来了我们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老君子兰,叶子宽那是大姑多年前养的,表姐时常来给它浇水,它居然还活着我心里一动,觉得事情在慢慢归位回到家,天色正晚。
我把小米淘好,放进锅里,火点着,水开了,小泡一颗一颗冒大姑坐在一旁,手里握球,手背的青筋微微起她看着锅,像看一出慢戏她说,香我笑,说,等会儿夜里,风吹过窗子,窗帘边轻轻摆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轮椅的脚踏板擦了擦。
爱人拿出一沓医保票据,按顺序整理,夹在文件袋里她说,明天复查,别忘了带我说,记着呢她看我一眼,说,你这阵子瘦了点我说,还好她说,扛得住就行,扛不住就说声我笑,说,中她也笑,说,家里这点事,我们合着来我心里一热,觉得屋子里这股暖是看得见的。
第二天早晨,我们去医院复查病房走廊的墙上多了一张新的健康提示,提醒大家注意饮食我们排队等号,前头一位大爷拿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药盒,边等边整理他回头看我们一眼,笑了一下,说,慢慢来我也笑,说,中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不错,继续按计划康复。
他说话稳,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给我们讲哪里好了,哪里还需要加强我在心里记了一遍,又在纸上记了一遍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我们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热馒头,一人掰一半表哥说,热乎我说,是大姑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嚼得稳。
那天的风不大,像熟人打了个招呼回到家,邻居王大爷绕过来,说,今晚小区活动室有个健康讲座,社区请了医生讲康复,去听听我说,好晚上,我和爱人去了讲座上,医生讲得仔细,大家记笔记有人提问题,医生逐条回答回到家,我把要领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字不大,但清楚,像一张小小的航海图我知道,过日子要靠这些清楚的东西再过几周,大姑的右手食指能更好地配合,用勺子的时候稳多了她试着自己端缸,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微微汗她抬手,稳稳,喝了一口,放下她抬头看着我,像在说,我可以。
我点头,说,您可以她笑,眼睛里有光那天晚上,我梦见小时候的院子槐树下有个小桌子,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缸,我和表哥在跳皮筋,表姐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大姑在屋里踩缝纫机,轮声一圈一圈稳稳地转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风里带点潮。
我坐起来,听到厨房里有轻动静爱人已经起了,轻手轻脚我下床,走到厨房,给她递了一块抹布她说,今天来点玉米粥换换口味我说,中她笑,说,你现在说话是大姑那路数我也笑,说,被她带得稳当我在灶台边站了会儿,搪瓷缸就在旁边。
我把它拿起,冲了热水,缸里漂着白雾我看着那朵红牡丹,颜色还有劲我想起从前,想起现在,想起以后日子一圈一圈转,像磨盘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走着就有了一个月后,春光正好街边柳树冒芽,河边有跑步的人我们把大姑推到河岸那条新修的步道,步道铺得平整,轮子走起来不颠。
她看着河面上的波,一道一道过去她抬手,指了指对岸的花坛我说,等您再好些,我们过去走一圈她点头,说,好她眼里那种期待,是从容的期待回到家,她在阳台边站了一会我站在她旁边,没拉她她自己把肩膀放松,背挺直我看见她把身体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像她年轻时把纱线理顺那样。
她轻轻说了一句,行我说,行午后,阳光正浓我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表哥把复健器放在桌上,表姐把药盒里的药按时间装进小格爱人在桌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今天的练习时段女儿背着书包回来,跟大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她讲到班里一个同学用错了成语,自己先笑了。
大姑也笑,笑的时候鼻翼微微动屋里那股暖,像夏天来的早了一点傍晚,我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刀面在案板上拍了拍,节奏不快不慢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我出去加班,回来晚了心里那根刺,偶尔还会碰一下我现在学会了做一个动作。
我把它放在心里,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河床。水从上面过,绕开它,声音反而更圆。我把青菜下锅,油花往外溅,我往后退半步。灶台上的搪瓷缸靠着墙。
我给它挪了挪,挪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爱人进来,看我,说,你这两天细致了不少我说,被教的她笑,说,老师厉害我说,中晚饭后,电视里播新闻,讲一所老厂改造为创新园区,旧厂房保留了外立面镜头扫过那些红砖墙,我心里一动。
大姑看着电视,眨了眨眼她说,像我说,像您那时候的厂子她点头,说,像她眼神温柔,像对一个老朋友微笑夜深了,窗外风停我把垃圾拎下楼,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我走上楼,脚步轻开门进屋,灯光暖。
我看了一眼灶台,搪瓷缸立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守夜人我把它拿起来,冲净,倒扣,水珠落下,声音清脆我把它正面冲上,放好,背对着墙它安静它不说话,但它在第二天,社区的志愿者又来访她带来几张新的康复动作图,颜色鲜明,画得简洁。
她说,今天可以试着在屋里走两圈,扶着走,别急我们照做大姑一步一步,脚跟先落,脚尖跟上她在屋里绕了一圈,停,喘了两口气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看到没我点头,说,看到了,真中她笑,像是快意,也像是安定我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想,大姑的这一生,像一根线,绕着家绕年轻时绕在纺织机上,中年绕在灶台边,老年绕在我们眼前线不粗,但结实我们这一茬,能做的,是接上这根线,让它不断我把这个念头收好,不说出去春末夏初的时候,窗外的槐花开了。
花串一簇一簇,蜜味儿淡淡院子里的孩子把几串花摘下来摆在石凳上,数有多少粒大姑坐在窗边,嗅到花味,鼻尖微动她说,香我说,是槐花她点头,说,小时候你还往树上爬呢我笑,说,那时候胆大她也笑,说,现在稳我说,现在稳。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那天中午,表姐提了一袋槐花面来。
她说,蒸个槐花窝窝头,换换口味我洗净,和面,蒸蒸汽腾起来,屋里一股花香端出来的时候,大姑眼睛亮了一下她咬一小口,慢慢嚼她说,好吃我说,是您小时候教会我们这些味道她摆摆手,意思是家常,不值一提我心里知道,家常这两个字,是一辈子的功夫。
夏天来临,风扇上了墙我们把空调清洗了一遍,滤网拔下来洗净我把阳台的老炉子擦了一遍,铁面上亮了一点我跟爱人说,这炉子留着,看着就踏实她点头,说,是个念想女儿暑假了,白天在家练琴,晚上跟着我到小区里散步她说,爸,我想写篇作文,写我们家那只缸。
我说,写吧她说,题目叫什么好我想了想,说,就叫把人接住她笑,说,有点意思我说,作文别太拔高,就写你看到的她说,懂她回家写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她念给我们听字不复杂,句子顺,写到大姑的手,写到缸的豁口,写到我们一家人围着吃粥。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软大姑听到“把人接住”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她把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女儿抬头,看见她笑,自己也笑了到了八月,天气热我们给大姑备了防暑的贴纸,屋里放凉白开搪瓷缸还是放在灶台边,早晚我都会换一遍水。
有一天,女儿说,爸,缸上的花掉了一点我看过去,牡丹的边缘少了一小瓣我说,正常,老东西经不住擦女儿说,那我们画一瓣补上她拿来彩笔,小心地在那空白处画了一瓣颜色不完全一样,但神气像大姑看了,点头,说,好她指了指女儿,又指了指缸,意思是传下去。
女儿说,记住了。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边,听远处火车的声音。火车进站,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唱了一个低音。我想到很多人,想到许多家庭,想到许多看似普通的物件。
它们不说话,却把日子撑住我心里安静秋天来了,早晚有凉意我们给大姑添了件薄外套她自己穿上,扣子扣得慢,但每一颗都扣稳她用右手扶着左手,像教小孩写字那样我站在一旁,没插手,只在她找不到扣眼的时候轻轻点一下她扣完,抬头看我,眼里有一丝得意。
我说,真好她笑,说,行那天我去老屋,把那盆君子兰挪回家我把它放在阳台角落,换了土,剪了枯叶过了几天,它的叶子更绿了表姐说,这花跟着人走,心气也顺我说,是我们给它换了个位置,让它能多晒到点光有一天,表哥拿来一个旧收音机。
他说,修好了,能用我插上电,广播里响起来,时间报时准确,新闻简洁大姑听到那声音,耳朵动了一下她说,熟我说,是你年轻时的声音她点头,说,熟屋里有老的声音,也有新的声音女儿在旁边弹琴,音色清亮收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节奏舒缓。
两种声音在一个屋里交错,像两条线编在一起,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冬天到了,第一场雪落了雪花顺着风斜斜地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粉我打开窗,手伸出去摸了一下,指尖微凉大姑坐在窗边,看雪她说,白我说,是白她又说,净。
我说,净我们很少说长句子,但意思都在过了腊月,街上铺子挂起红灯笼超市里卖年货的地方挤了人我给大姑买了一条新的围巾,颜色是她喜欢的藏青她摸了摸,说,软我把围巾给她围上,角落里别上那个笑脸别针她照了一眼镜子,笑。
她把旧围巾叠好,放进柜子我看着那条旧围巾,想起医院那天它在表姐手里我知道,旧的东西放在柜子里,不是丢,是留除夕那天,我们一家在家过年电视里播春晚,节目热闹桌上摆了几个家常菜,饺子用的是白菜馅我在厨房擀皮,爱人拌馅,女儿在旁边学包。
大姑坐在桌边,看我们忙她偶尔伸手捏一下边,捏得不紧不松她说,好看我说,能吃就行她笑,说,好看也好吃我们一边包,一边聊表哥表姐打来视频电话,问候大姑对着屏幕挥手,说,中他们在那头说,不怪他,不怪你,新年好好过。
我点头,说,新年好午夜零点,窗外放了烟花光在天空里绽开,又消散我们在屋里看,没开窗女儿说,像花大姑说,像她笑,眼睛里映着几朵光我看着她,心里安年初二,邻居来串门,带了糖我们回礼,送点小点心人来人往,话不多,心近。
这些年,许多人搬走,又搬来老邻里换了新面孔,但打招呼的方式没变一个中,一个好,就够节后上班,生活又回到日常的节奏我早晨六点半起,先给大姑换水,再做早饭出门前把垃圾带下楼,顺便把信箱里的宣传单取出来晚上回来,做康复,做饭,陪她说说话。
周末带她去河边慢慢走时间像一条长河,日子像河里的石子,圆了,也亮了有一天,爱人问我,你还愧疚吗我想了想,说,还有一点她说,正常她又说,把它当成一个提醒,不要当成一个枷锁我点头,说,中我把这句话记住了后来某一个午后,阳光刚好。
大姑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她手里还捏着那颗小橡皮球我轻轻给她把手指掰开,把球放在桌上她醒了,抬眼看我她说,你累不我说,不累她看着我,又看向灶台上的搪瓷缸她说,水我把缸拿来,灌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她放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坦然。
她说了四个字,慢慢来吧我说,中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桌子上桌上的卡片还在,上面画着一只缸,旁边写着“加油”我把卡片立好,让它正对着她她看了一眼,笑
她把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那力道不大,但稳我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太满我也知道,许多东西已经在我们身上我把搪瓷缸洗净,搁回灶台,杯口的胶带换了新的它靠着墙,像一面小小的盾牌,站在那儿每天早晨,我给它装满温水。
晚上,我把它洗净它在家里,立着,像一个不起眼的旗子,提醒我,把人接住窗外的风吹过阳台,吊兰的叶子轻轻摇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女儿在客厅把乐曲弹到一个长长的延音我没有把话说出来,也不准备把它说得太满我只是把水关了,把手擦干,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那只搪瓷缸。
然后,我走向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