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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村里接连死了三个男人，都是脸色乌青、面带诡异的微笑。寡妇王美丽被指为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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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腊月里的风跟刀子没两样，刮在脸上生疼，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砸得窗户纸噗噗作响小北屯窝在山坳里，此刻像是被冻僵了，几缕炊烟刚冒出头，就被寒风撕得粉碎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平日里谁家有点动静，半晌功夫就能传遍全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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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几天的动静，却让每个人都心里头发毛，脊梁骨窜凉气先是杀猪匠李老膘，壮得跟头牤牛似的，头天晚上还在自家炕头上喝得满面红光，吹嘘今年杀了多少头年猪，第二天一早，就被他婆娘发现直挺挺地躺在院门口脸色是那种瘆人的乌青，嘴角却咧开着，挂着一丝怎么看怎么别扭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欢喜的东西，冻硬了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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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人心里直犯嘀咕，这李老膘，还能有啥未了的高兴事？没等人们从李老膘的死里回过神，猎户孙大炮也出事了也是在自家炕上，同样是那张乌青的脸，挂着那丝诡异的笑孙大炮是屯里最好的猎手，枪法准，胆子大，往年冬天没少往山里钻，打些狍子野鸡给家里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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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他也像是没半点挣扎，就那么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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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跑运输的赵老赶，死在了屯口那棵老槐树下一样的死法，一样的笑容不到十天，三条壮实汉子的命，就这么没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让人心底发寒恐慌像瘟病一样在小北屯蔓延开来白天人们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就赶紧关上门，生怕那带着笑的索命鬼找上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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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需要出口，流言需要靶子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话头就拐到了屯西头的王美丽身上“你们发现没？李老膘死前那天，是不是帮王美丽家修过院门？”“孙大炮上个月，是不是给她送过一只野兔子？”“赵老赶……赵老赶好像年前用车捎过她一趟去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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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王美丽，命硬啊，克死了自家男人不说，这怎么……”话越传越难听王美丽是个苦命的女人，男人前年上山砍柴，摔下了山崖，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留下她一个人拉扯着个五岁的娃她模样周正，性子也软和，平日里低眉顺眼，从不与人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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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会儿，在弥漫的恐惧里，她成了最显眼的异类她那沉默成了阴沉，她那不幸成了罪证有人甚至偷偷说，看见她晚上在院子里烧纸，嘴里还念念有词“灾星！”“扫把星！”这样的字眼，开始像冰雹一样砸向王美丽家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篱笆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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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丽听着那些指桑骂槐的话，抱着儿子小石头，缩在冰冷的炕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自己辩白无用，只会引来更多的唾沫星子这天傍晚，屯子里几个管事的，跟着老村长，后面还簇拥着一群面色不善的村民，来到了王美丽家。

老村长吧嗒着旱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张二婶就先嚷开了：“王美丽！屯里接二连三出事，都跟你脱不了干系！你说，是不是你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王美丽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二婶，我……我没有……”

“没有？那为啥死的都跟你有过来往？你男人死了没多久，你就这么不安分！”另一个婆娘尖着嗓子帮腔。

“行了！都少说两句！”老村长呵斥了一声，但声音里也透着疲惫和无奈他看向王美丽，叹了口气：“美丽啊，屯里现在人心惶惶……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你看，为了大伙安心，你是不是……先搬到村尾那处空宅子去住段时间？”。

王美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村尾那处空宅子，荒废好些年了，听说以前住的那户人家是横死的，早就没人敢去，是屯里出了名的凶宅“村长，那地方……我带着孩子……”她哀声求道“不去也行！那你现在就滚出小北屯！”张二婶叉着腰，气势汹汹。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群情汹汹，冰冷的眼神像无数根针，扎在王美丽身上她看着怀里吓得直往她身上缩的小石头，最终，眼泪流干了，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去”村尾的凶宅，比想象的还要破败土坯院墙塌了半截，院里的积雪没人扫，厚厚的积着，泛着脏污的青黑色。

三间低矮的土房，窗户纸烂得七零八落，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阴森森地瞅着来人屋里的寒气像是沉积了多年，比外面还要刺骨

王美丽草草收拾了一下那唯一还能勉强住人的东屋，把带来的破被褥铺在冰凉的土炕上小石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小声问：“娘，咱为啥要住这儿？我害怕”王美丽心里酸楚，搂紧儿子，强撑着说：“石头不怕，有娘在。

”第一夜，风在破窗户窟窿里钻进钻出，发出呜呜的怪响母子俩挤在炕上，冻得瑟瑟发抖后半夜，王美丽刚有点迷糊，忽然听见一阵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缓慢地、一下下地挠着外屋的门板王美丽一个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那挠门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执拗“娘……”小石头也醒了，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别出声……”王美丽捂住儿子的嘴，心脏咚咚咚地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蹑手蹑脚地挪到里屋门边，顺着门缝拼命往外屋看。

外屋黑漆漆的，借着雪地映进来的一点微光，她似乎看到一团模糊的红影，在门缝那里极快地一闪，就不见了。与此同时，挠门声也戛然而止。

王美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第二天，她仔细检查了外屋门，门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第二夜，第三夜……那挠门声如期而至“沙沙……沙沙……”伴随着偶尔几声若有若无的、像是小女孩哼唱却又听不清词儿的调子。

每次王美丽壮着胆子去看，都只能看到那一闪即逝的红影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王美丽，越勒越紧她吃不下睡不着，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屯里没人来看她，仿佛她和儿子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天，是李老膘他们的头七。

屯子里请来了个跳大神的老太太，在屯子中央敲锣打鼓，折腾了半晚上，说是送煞喧闹声隐隐约约传到村尾，更衬得这凶宅死寂一片夜里，风雪好像更大了那挠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急促“刺啦……刺啦……”像是指甲不是在挠，而是在用力刮着木头。

伴随着挠门声，还有极轻的、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在窗外来回地响小石头发起了高烧，小脸通红，昏睡中不时惊悸地抽搐王美丽看着儿子，再看看这四壁透风、鬼影幢幢的屋子，听着门外那不肯停歇的、催命般的声音，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冲到外屋，对着那扇不断被挠响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哭腔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绝望：“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要啥你说话啊！缠着我们孤儿寡母算啥本事！来啊！你进来啊！弄死我算了！”

喊完这一通，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失声痛哭屋子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连门外的风雪声和挠门声都消失了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一个声音，在王美丽的身后响了起来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气息，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冰碴子，砸在王美丽的耳膜上：

“美丽姐姐……我冷……”王美丽的哭声戛然而止，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身后，空荡荡，黑漆漆，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分明就在这屋里，就在她耳边那个冰冷稚嫩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带着令人心酸的委屈和执着：。

“能把我的红棉袄……还给我吗？”“红棉袄……”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王美丽记忆的锁孔，用力一拧，尘封的、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伴随着巨大的惊恐和负罪感，轰然涌出！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酷寒的冬天。

屯子里来了个讨饭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单薄得很，但身上却套着一件异常鲜艳、红得刺眼的旧棉袄那棉袄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那小女孩不怎么说话，问她是哪来的也不说，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挨家挨户地伸手。

有人看她可怜，给个窝头，给块饼子也有人嫌她晦气，远远就呵斥她走开那天下午，王美丽从地里回来，看见那小女孩蜷缩在自家院墙根下，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王美丽心软了一下，本想叫她进屋暖和暖和，给口热水喝。

可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小女孩身上那件红棉袄

那棉袄的布料，是灯芯绒的，虽然旧了，但厚实，絮的棉花也足王美丽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小石头石头身上的棉袄还是他爹在世时做的，早就又短又薄，不顶寒了眼看这天越来越冷……一个卑劣的念头，就在那一刻攫住了她她看看四周没人，鬼使神差地，没有叫醒小女孩，反而快步进了屋，关上了门。

她想着，等天黑点，那女孩自己就会走吧？这棉袄……或许是她捡的呢？那天夜里，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第二天一早，王美丽推开院门，发现那个讨饭的小女孩，就蜷缩在她家院门外的角落里，已经没了气息，活活冻死了她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而她身上那件显眼的红棉袄，不见了，只穿着里面更破旧单薄的衣衫王美丽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淹没了她她趁着没人发现，连拖带抱，把小女孩冰冷的尸体弄到了屯子后山，找了个背阴的雪窝子，草草掩埋了那件红棉袄，她藏在了自家箱底最深处，一次也没敢给石头穿过。

后来时间久了，她几乎强迫自己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那个小女孩，忘记了那抹刺眼的红原来……她没忘她也从来没走“是……是你……”王美丽瘫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牙齿咯咯打颤，“那个……讨饭的小姑娘……”。

“嗯”黑暗里，那稚嫩的声音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姐姐，我好冷啊……雪埋着我……哪里都是冷的……你把我的棉袄拿走了……那是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王美丽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是了，那三个男人。

李老膘在她埋尸那天，碰见过行色匆匆、神色慌张的她，还问过她慌啥孙大炮有次来送柴火，好像瞥见过她慌里慌张往箱子里藏东西赵老赶……赵老赶用车捎她去镇上那次，她曾在路上做噩梦，含糊不清地念叨过“红棉袄……别找我……”。

他们都是无意中，和她这件亏心事产生了细微关联的人他们都死了不是她克死的，是那个枉死的小女孩的怨气，在清理这些“线索”吗？还是在报复整个屯子对她的冷漠？“对不起……对不起……”王美丽趴在地上，咚咚地磕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是我鬼迷心窍！。

是我不是人！姑娘，你行行好，放过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索命就索我的命！棉袄……棉袄我还给你！我这就找出来还给你！”她发疯似的爬起来，冲到里屋，挪开那个破木箱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打开箱子，在最底层，那抹红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颤抖着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红棉袄棉袄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鲜艳，厚实，却冰冷得像一块铁她捧着棉袄，走到外屋，不知该如何是好“放在……门口……”小女孩的声音指示道，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些许戾气。

王美丽依言，将红棉袄轻轻放在外屋门内的地上。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吹得破窗户纸哗啦作响那件红棉袄，竟自己动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立起，然后飘向了门口，穿过门板，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王美丽清晰地感觉到，屋子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和压抑，开始像潮水般退去。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近在咫尺，就响在王美丽的耳边，那股寒气拂过她的脖颈，但奇异地，不再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心酸的难过“我……我不要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儿子……他给我吃过一块糖……很甜……”。

王美丽愣住了她想起来，好像是有一次，那小女儿讨饭到自家门口，小石头确实偷偷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块水果糖塞到了她手里就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她竟然还记得……“我走了……”小女孩的声音渐渐飘远，变得空灵，“告诉屯里的人……后山……歪脖子松树下……我想回家……”。

声音彻底消失了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真实的风雪声那股缠绕不去的寒意，散了王美丽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动弹，泪水无声地流淌是为自己的罪孽后怕？是为那小女孩的遭遇心痛？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解脱？她分不清天亮后，风雪停了。

王美丽鼓起勇气，找到了老村长，将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隐瞒自己的过错老村长听得脸色变幻，旱烟袋都快捏断了他立刻叫上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着铁锹镐头，按照王美丽说的，去了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的雪窝子。

果然，挖出了一具小小骸骨，身上裹着几片破烂的布片，骸骨旁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那件鲜艳的红棉袄。

屯子里炸开了锅震惊、恐惧、羞愧、怜悯……种种情绪交织在人们心头谁也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那个被他们忽视、驱赶甚至遗忘的讨饭小女孩，竟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横死在他们身边三年人们默然了几个当初闹得最凶的婆娘，臊得满脸通红。

老村长出面，组织人手，用一副薄棺，郑重地将小女孩的骸骨重新收敛那件红棉袄，也随着她一同下葬坟就立在屯子边的公共坟地旁，算是让她有了个归宿，不再是无主的孤魂还请了人，简单做了场法事，超度亡魂说也奇怪，自那以后，屯子里再没发生过怪事。

那挠门的红影，那诡异的死亡微笑，都成了过去王美丽带着小石头，搬回了自己的家屯里人觉得亏欠了她，纷纷过来帮忙修葺房屋，送米送面，态度和善了许多张二婶甚至还提了半篮子鸡蛋过来，嗫嚅着说了句“美丽，以前……是二婶不对”。

开春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王美丽心里的那块冰，也随着那件红棉袄的埋葬，慢慢融化了她带着小石头，经常去那小坟包前拔拔草，添抔土，摆上块石头当贡品，默默站一会儿她开始学着那件红棉袄的样式，买了新的红布和棉花，一针一线，格外仔细地，给小石头缝了一件新的、暖暖和和的红色棉袄。

小石头穿上新棉袄，在院子里跑跳，红彤彤的身影，像一团温暖的火焰，驱散了残冬最后一丝寒意，也照亮了王美丽伤痕累累、却终于获得安宁的心日子，总要往前过的带着愧疚，也带着那点曾被一块糖记住的微光，好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