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逛窑子的轶闻

那场婚礼，没有唢呐，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个笑脸我穿着借来的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胸口那朵本该鲜艳的大红花，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她，张艳红，穿着一身红衣，低着头，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二十多年，我们从两个被命运捆串在一起的陌生人，硬生生磨成了一家人。

2.逛窑子片段

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还谈了个好姑娘亲家见面那天，对方父母客气地夸我：“陈大哥，您跟嫂子感情真好，一看就是自由恋爱，有基础”我笑了笑，端起酒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自由恋爱？有基础？没人知道，我们的“基础”，是建立在一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上。

3.主角逛窑子小说

但这一切，都得从1993年那个燥热的夏天，从那个砖窑厂的守夜小屋说起第1章 窑火与咸鸭蛋1993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白日里，太阳能把地上的石头烤出油来，空气里全是尘土和煤灰混合的味道到了晚上，暑气也散不去，只是从暴晒换成了闷蒸。

4.逛窑子是什么体验知乎

我叫陈建社，那年二十一岁，从山里的村子出来，在镇子东头的红砖窑厂找了份活儿——守夜这活儿听着清闲，其实熬人巨大的砖窑像一头趴在地上的怪兽，白天吞进去一车车的泥坯，晚上就彻夜不熄地吐着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烟我的任务，就是守着这头怪兽，确保窑火不断，防止有人偷砖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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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地方，是窑厂最角落里一间石棉瓦搭的小屋，紧挨着煤堆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就再没别的东西蚊子像轰炸机一样，整夜在耳边嗡嗡作响我不在乎这些对于一个兜比脸还干净的农村小伙子来说，一个月六十块钱的工资，包吃住，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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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算着，干上两年，攒下千把块钱，就能回家盖三间大瓦房，到时候托媒人说说亲，娶个媳妇，这辈子就算有着落了窑厂的生产队长叫张富贵，是个五十出头，背有点驼，但嗓门洪亮的男人他看人，眼光像锥子，能扎进你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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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对我不冷不热，大概是觉得我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我闷头干活，不偷懒，不耍滑白天帮着装窑卸窑，汗水把蓝色的工服浸成深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晚上别人都睡了，我瞪着眼睛，绕着窑厂一圈圈地巡逻时间长了，张富贵看我的眼神才渐渐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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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会从家里拿两个热乎的馒头给我，拍拍我的肩膀，说：“建社，好样的，是个能吃苦的”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认可在窑厂，队长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张富贵有个女儿，叫张艳红，那年十九岁在那个灰扑扑的窑厂里，她就像是突然闯进来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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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村里别的姑娘，皮肤不黑，透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白净，眼睛很大，辫子又粗又长，垂在脑后，一走路就跟着晃她不常来窑厂，偶尔来，是给张富贵送饭每次她提着饭盒，从窑厂大门口走进来，那些光着膀子干活的汉子们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活儿，目光像苍蝇见了蜜一样黏在她身上，然后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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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红总是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张富贵的窑口，把饭盒递过去，低声说几句话，然后就匆匆离开，脸颊总是带着一抹红晕，像是天边的晚霞我跟她说过几次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第一次，是她来送饭，脚下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菜汤洒了一地。

她窘得满脸通红，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捡我正好巡逻路过，赶紧过去帮忙“没事吧？没烫着吧？”我问她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事，谢谢”我帮她把饭盒扶起来，她低着头，我只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从那以后，她再见到我，会远远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有时候，她送完饭，会绕到我的小屋这边，递给我一个东西“我爸说你晚上辛苦，让我给你带的”有时是一个苹果，有时是两个煮鸡蛋有一次，是一个用盐水腌得恰到好处的咸鸭蛋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月光，把那个咸鸭蛋磕开一个小口，用筷子一点点地掏着吃。

蛋黄已经流了油，沙沙的，咸香可口我吃得很慢，很珍惜，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觉得，张队长人真好，他女儿，心也善工友们有时候会拿我开玩笑“建社，队长可看上你了，想招你当上门女婿呢！”“别胡说八道，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我总是红着脸，一本正经地呵斥他们。

心里却忍不住会多想张艳红那双大眼睛，那根油亮的大辫子，总是在我眼前晃但我不敢多想我是个什么？穷小子一个人家是生产队长的千金，听说早就跟镇上开拖拉机的司机的儿子定了亲，就等过年办事了我跟她，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心思死死地压在心底，把张富贵的每一次认可，张艳红的每一次善意，都当成一种恩情我得更卖力地干活，才能对得起这份恩情那个夏天，窑火烧得特别旺，我的心里，也像是揣了一团火只是我没想到，这团火，很快就要把我整个人都烧着了。

第2章 夜半敲门声事情发生的前几天，窑厂里就有些不对劲的风声工间休息的时候，几个老工友凑在一起抽烟，神神秘秘地聊天我凑过去，他们就岔开话题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艳红那丫头，脾气真倔”“可不是，听说跟家里闹翻了，三天没吃饭了。

”“为了啥？还不是那门亲事那拖拉机司机的儿子，我见过，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嘘……小声点，让队长听见，扒了你的皮！”我心里咯噔一下，装作没听见，默默走开了原来，她跟家里闹矛盾了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有些替她担心。

那几天，她没再来送饭窑厂里好像也少了一抹亮色张富贵的脸色比窑底的煤灰还难看，动不动就冲人发火，整个窑厂的气氛都压抑得很我还是照常守我的夜只是巡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朝队长家的方向望几眼他家就在窑厂后面不远，隔着一片小树林，能看到一点灯光。

出事那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黑沉沉的，只有窑口吐出的火舌，把半边天映得一明一暗蝉鸣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我巡逻完两圈，浑身是汗，就回到小屋，脱了上衣，用井水胡乱擦了把脸刚想躺下眯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很轻，像是指甲在敲门。

我心里一紧，谁啊？这么晚了窑厂的工人早就睡了，难道是小偷？我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压低声音问：“谁？”门外没有回答，又响起了两下敲门声，比刚才还轻，带着点犹豫我壮着胆子，把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冷地洒在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纤细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在夜里格外显眼是张艳red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艳红……同志？你，你怎么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有些不真实，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水，亮得惊人她好像哭过，眼圈红红的“我……我能进去坐会儿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傻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传出去我的名声不要紧，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这不合适吧？太晚了，有啥事，明天……”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顺手把门给带上了小屋里空间狭小，她一进来，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味，混着她身上少女的气息，搅得我心神不宁。

屋里没开灯，只有窑口的火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忽明忽暗我能看到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好像很紧张我也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你找我，有事吗？”我退后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凉的墙上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屋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外面窑火燃烧的“噼啪”声我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气氛压抑得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陈建社”她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

“啊？”我像个傻子一样应了一声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要生米，还是要熟饭？”第3章 生米与熟饭“你是要生米，还是要熟饭？”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年代，男女之间别说拉拉手，就是多看几眼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一个姑娘家，在深夜闯进一个单身男人的屋子，问出这样的话，这简直是……是惊世骇俗！我看着张艳红，她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忽明忽暗，那双大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豁出去的火焰，像是要把自己也一并烧成灰烬。

“你……你说啥？”我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我说，”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是要生米，还是要熟饭？”我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薄薄的背心“生米煮成熟饭”，这句俗语我懂。

她这是在逼我，也是在逼她自己“你……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快走！趁现在没人看见，赶紧回家去！”我伸手想去拉门，把她推出去可她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纹丝不动“我不走”她摇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爹要把我嫁给王大头的儿子，那个王二赖子！下个月就要办事了我不嫁！我死都不嫁！”王二赖子，我听说过，就是那个拖拉机司机的儿子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混混，仗着家里有点钱，偷鸡摸狗，调戏妇女，什么事都干张富贵怎么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那你也不能……”我急得团团转，“你可以跟你爹好好说，可以去妇联告他包办婚姻，你不能……不能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啊！”“没用的！”她凄然一笑，泪水流得更凶了，“我说了，我闹了，我绝食了，都没用！我爹说，彩礼都收了，三转一响都拉到家里了，这门亲事退不了。

他今天跟我说，要是我再闹，就把我腿打断，绑也要绑到王家去！”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能想象到张富贵的固执，也能想象到艳红的绝望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面对父亲的权威和既定的婚约，就像一只被网住的鸟，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搏的疯狂和乞求：“陈建社，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老实，能吃苦，我爹也看好你窑厂里这么多人，我只信得过你”“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的信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疼“‘生米’，就是我现在就喊人，说你欺负了我。

我爹为了脸面，只能把我嫁给你但那样，你我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你也得恨我一辈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能想到那样的后果我会被打个半死，名声彻底烂掉，成为十里八乡的笑柄而她，也会背上“不检点”的骂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熟饭’……”她顿了顿，咬着嘴唇，脸颊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烧到了耳根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那是一种你情我愿的结合，是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可这选择，同样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满脸决绝的姑娘，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我承认，我对她有好感她的善良，她的倔强，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可这种好感，和我攒钱盖房娶媳妇的安稳人生规划，完全是两码事答应她，就意味着我的人生将彻底脱离原有的轨道。

我要面对张富贵的雷霆之怒，要面对王家的报复，要面对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老实本分”的形象将毁于一旦拒绝她，把她推出去，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可我看着她那双绝望的眼睛，那句“我死都不嫁”，我怎么忍心？我把她推出去，不就是把她推进了王二赖子那个火坑，把她推向了死路吗？。

我的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安稳未来，一边是一个鲜活生命的挣扎呼救窑口的火光还在一闪一闪，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看到她瘦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不是紧张，是害怕她在赌，用她一个女孩子最珍贵的一切，赌我的人品，赌我的良心。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那团火，终究还是烧掉了所有的理智和盘算。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小含，懂得最朴素的道理：一个男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姑娘被糟蹋我走到她面前，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鹿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

“艳红，别怕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我没有说我选了哪一种但在那一刻，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是唯一能保留尊严的那条路那一夜，窑火未熄小屋的门，也再没有打开第44章 东窗事发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张艳红就悄悄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我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心里五味杂陈一夜之间，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攒钱盖房的陈建社了，我的肩膀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胆战心惊我照常上工，巡夜，但眼神总是忍不住瞟向张富贵的家我害怕，怕他突然拎着一把铁锹冲过来，把我拍死在煤堆上张艳红没有再出现，窑厂里关于她绝食抗婚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了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正常，平静得可怕。

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事情败露，张富贵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大不了，这活儿不干了，我带着艳红回我山里的老家我们那里虽然穷，但有我一碗饭吃，就绝不会饿着她然而，事情的爆发，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那天下午，我正在窑口帮着出砖，热得浑身冒烟突然，窑厂的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张富贵黑着一张脸，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大步流星地朝我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他的婆娘，哭哭啼啼。

再后面，是几个看热闹的工友，指指点点“陈建社！”张富贵一声怒吼，声如炸雷，整个窑厂的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我放下手里的砖，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迎了上去。

“叔”我低声叫了一句“我不是你叔！”张富贵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里的扁担高高扬起，对着我的肩膀就狠狠地抽了下来“啪！”一声闷响火辣辣的剧痛从肩膀传来，我闷哼一声，硬是咬着牙没躲我知道，这一扁担，我该挨。

“你个丧尽天良的！我好吃好喝待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你把我张家的脸都丢尽了！”张富贵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扁担又要打旁边的工友们赶紧上来拉住他“队长，消消气，有话好好说！”“是啊，别打坏了人！”“说？说什么！”张富贵的婆娘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就哭骂道：“你个小王八蛋，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她……她今天早上吐了，请了赤脚医生来看，说是……说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你还我女儿的清白！”。

这话一出，整个窑厂都炸了锅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我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烧一样，烫得厉害我没想过事情会以这种方式败露我以为，我们会找个机会，向他坦白，求他成全没想到……张富贵挣开众人，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顶在滚烫的窑壁上。

“说！是不是你干的？！”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窑壁烫得我后背生疼，但我没有反抗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叔，是我做的”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事到如今，我必须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起来“我认。

我会对艳红负责”“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你个穷得叮当响的穷光蛋！你毁了我女儿一辈子！”张富贵一拳砸在我的脸上，我的嘴角立刻就破了，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我没还手，也没擦嘴角的血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是没什么，但我有两只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艳红和孩子受半点委屈。”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窑厂里，却异常清晰。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张富贵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小子，竟然有这样的胆气正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后挤了进来是张艳红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然后，对着她暴怒的父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爹，不关建社的事”“是我，自愿的”第5章 无声的婚礼张艳红跪下的那一刻，整个窑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是自愿的，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也意味着她将要承受多大的非议。

张富贵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愤怒到了极点，也是羞耻到了极点“爹，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张艳红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就是死，也不嫁给王二赖子我这辈子，就认定陈建社了”我也跟着跪了下去，跪在艳红旁边“叔，阿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控制住自己但我是真心喜欢艳红的请你们……成全我们吧”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混着煤灰的土地上，生疼张富贵看着我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有暴怒，有痛心，有无奈，最后，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的叹息。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打再骂，也无法挽回了女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拖得越久，张家的脸就丢得越大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办了婚事，把这丑闻遮盖过去“好……好……真是我的好女儿啊！”他惨笑一声，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萧索，“你们……都给我滚起来。

明天，就去领证这个家，我丢不起这个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婆娘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抹着眼泪，也跟了上去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商量，没有彩礼，甚至没有一句祝福第二天，我跟艳红去了镇上的民政所，领了那张红色的结婚证。

走出民政所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感觉像做梦一样我结婚了，娶的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姑娘可这喜悦里，却掺杂着太多的苦涩和沉重婚礼办得异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就在张富贵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饭请的都是最亲的亲戚，连窑厂的工友一个都没请。

张富贵大概是觉得没脸见人那天，我穿着从堂哥那里借来的中山装，艳红穿着她压箱底的一件红棉袄没有新房，张富贵把他家堆杂物的西厢房收拾了出来，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整个婚礼过程，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张富贵从头到尾黑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喝着闷酒亲戚们也是表情尴尬，草草吃了饭就走了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闹洞房，甚至没有一个笑脸晚上，送走了所有客人，屋里只剩下我和艳红昏黄的灯泡下，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和不安我们虽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但真正成为夫妻，却是从这个尴尬而冰冷的夜晚开始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艳红”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她肩膀抖了一下，没应声“对不起”我说，“让你受委屈了”她摇了摇头，终于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偷偷哭过“不怪你”她声音很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啊，是她自己的选择可为了这个选择，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她和家里闹翻，被亲戚邻里在背后指指点点而我，这个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却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她。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我握住她冰凉的手，郑重地对她说：“艳红，你放心今天我们受的委屈，我陈建社记在心里从今往后，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闭上嘴”我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很温暖。

她看着我，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她反手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那一夜，我们没有像其他新婚夫妻那样亲热我们就那样坐着，说了很多话说她的委屈，说我的打算我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侥幸生还的人，互相依偎着，舔舐着伤口，也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窗外，月明星稀我知道，我们的日子，从今往后，不会好过但只要我们两个人一条心，再大的难关，也一定能闯过去第6章 砖窑下的家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我依然在窑厂上班，只是身份变了从一个被队长器重的勤快小伙，变成了队长的“丑闻女婿”。

工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羡慕和玩笑，现在是同情、鄙夷和疏远他们当着我的面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总能传到我的耳朵里“陈建社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白捡个大姑娘”“什么狗屎运，我看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没看老丈人那脸色，能吃了他似的”“就是，这上门女婿不好当啊”张富贵确实没给过我好脸色在窑厂，他把我当空气，从不跟我说话回到家，更是冷若冰霜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挤出水来他只跟自己的婆娘和艳红说话，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理解他的心情换做我是他，我可能做得更过分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忍受，然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我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装窑、出窑、和泥、打坯，什么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我每天都弄得自己筋疲力尽，回到家倒头就睡，这样就没空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我想用行动证明给张富贵看，他女儿没有选错人我虽然穷，但我有骨气，有担当艳红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怀着孕，本该是家里最受宠的人，却因为这桩不光彩的婚事，在家里抬不起头她妈总是有意无意地唉声叹气，说些风凉话村里的女人聚在一起，也总对她指指点点。

她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很多次，我夜里醒来，都发现她一个人睁着眼睛，默默地流泪我心疼得不行，只能笨拙地安慰她：“别听他们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为了让她开心点，我把每个月六十块钱的工资，一分不留地全部交给她。

下工了，我会去河里捞几条小鱼，或者去地里挖点野菜，给她改善伙食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我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对她好她都懂她会把我换下来的、被汗水和煤灰浸透的脏衣服，默默地洗干净会在我深夜巡逻回来时，给我留一碗热乎乎的汤。

我们就像两只受伤的刺猬，在寒冷的世界里，只能紧紧地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转眼到了冬天，艳红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开始不方便我寻思着，总住在岳父家不是个事儿，得有我们自己的家才行我跟艳红商量，想在窑厂附近，自己盖一间小屋。

“盖房子要钱，我们哪有钱？”她担忧地说“钱我来想办法”我说我向窑厂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又厚着脸皮跟几个老乡借了点砖头，就用窑厂里烧坏的、没人要的次品砖木头，是我去山里一根根砍了，自己扛回来的那段时间，我白天在窑厂干活，晚上就点着煤油灯，自己和泥，砌墙。

工友们看我这么拼命，也渐渐改变了对我的看法有几个关系好的，下工了会主动过来搭把手张富贵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他会趁没人的时候，把家里一些用不上的旧木料、石棉瓦，扔到我盖房子的地基旁边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慢慢接纳我了。

只是那份做父亲的固执和脸面，让他拉不下脸来一个多月后，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们的小屋终于盖好了一间小小的、用次品砖砌成的屋子，屋顶盖着石棉瓦，窗户是用塑料布糊的虽然简陋，但这是我们自己的家搬进去那天，艳红抚摸着粗糙的砖墙，眼睛里闪着泪光。

“建社，我们有家了”“嗯，有家了”我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我知道，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开春的时候，艳红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孩子出生的那天，张富贵来了他站在产房门口，听着里面艳红痛苦的叫声，急得团团转。

当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告诉他母子平安时，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给孩子取名叫陈明，明天的明他希望这个孩子的到来，能给我们这个饱受非议的家庭，带来一个光明的未来。

第7章 岁月与存折儿子的出生，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我们这个略显阴郁的家庭张富贵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不再对我横眉冷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他每天都要来看孙子，抱着小家伙，嘴里“心肝宝贝”地叫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疼爱。

有了孩子，我和艳红之间的关系也更加紧密了我们不再是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同路人，而是真正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的夫妻生活的担子更重了，但我干劲十足我觉得自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我不满足于只在窑厂拿死工资我发现，镇上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对砖的需求量很大。

但从我们窑厂拉砖到镇上，路不好走，很多人犯愁我跟艳红商量，想买一辆二手的三轮摩托车，自己搞运输白天在窑厂上班，晚上和周末，就帮人拉砖、拉沙子，挣点外快“这能行吗？买车要不少钱吧？”艳红有些担心“没事，车我已经看好了，钱的事，我想想办法。

”我再次向亲戚朋友借钱这一次，很多人都愿意借给我了他们看到了我的努力，也看到了我们日子越过越好的希望张富贵知道后，把我叫到他家这是我们翁婿俩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建社，你想干运输，是好事。

有想法，肯吃苦，比窝在窑厂有出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但是，这行辛苦，也危险路上一旦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钱要是不够，跟我说”我心里一热，眼眶差点红了我知道，他这是彻底接纳我了。

“叔，钱够了。您放心，我开车，一定会小心。”

那天，他没再多说什么但第二天，艳红从娘家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我爸给的”艳红说，“他说，算是……算是给我补的嫁妆”我拿着那沉甸甸的两千块钱，心里百感交集。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深沉的爱，和对我们这个小家庭的认可与支持有了三轮车，我的“事业”正式起步了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白天在窑厂挥汗如雨，晚上就开着我的“宝马”，穿梭在镇子和乡村的土路上。

拉砖，拉水泥，拉化肥，只要给钱，什么活我都接日子很苦，很累冬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夏天，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有好几次，因为太疲劳，开着车差点睡着，栽进路边的沟里但每次回到家，看到艳红给我留的灯，给我温的热饭，看到儿子熟睡的可爱脸庞，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艳红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养了鸡，种了菜，把儿子照顾得白白胖胖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沉默流泪的姑娘，脸上有了笑容，眼神里有了光我们的日子，就像那窑火，虽然辛苦，却烧得越来越旺几年下来，我们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手里还有了一些积蓄。

我们把那间简陋的小屋翻新了，砌了院墙，装了玻璃窗，屋里也添置了电视机和洗衣机儿子陈明一天天长大，聪明又懂事他从不因为我们是窑厂工人而感到自卑，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有一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去给张富贵拜年。

吃完饭，张富贵把我单独叫到房里，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存折“建社，这是我跟你阿姨这些年攒下的，一共三万块钱”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你们在镇上买套房子吧窑厂这边，环境太差，对孩子成长不好。

小明该上初中了，镇上的学校好”我愣住了，连忙把存折推回去：“叔，这钱我们不能要您跟阿姨留着养老”“我跟你阿姨有退休金，够花了”他把我的手按住，不让我推回去，“你们好，我们才好别让我跟你阿姨到了这把年纪，还为你们操心。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而温暖：“建社，这些年，你的为人，我看在眼里艳红跟着你，我放心”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从当年那个被他用扁担追着打的“”，到今天这句“我放心”，我走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所有的委屈、辛苦、汗水，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我拿着那本沉甸甸的存折，走出岳父的房门艳红正在院子里陪儿子放鞭炮，看到我眼圈红了，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笑着说：“没事，风大，迷了眼”我抬头看着满天绚烂的烟花，心里一片澄明我知道，我们这个家，经历了风雨，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晴天。

第8章 熟透的米饭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最终还是在镇上买了房，后来又在儿子工作的城市里，帮他付了首付窑厂早就因为环保问题关闭了，我和艳红也告别了那段烟熏火燎的日子我用这些年搞运输攒下的钱，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我们安稳度日。

儿子陈明很有出息，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设计院他还谈了个女朋友，是个温柔善良的城里姑娘亲家见面那天，订在城里一家很气派的酒店对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说话客气，举止得体酒过三巡，亲家母笑着对我说：“陈大哥，看您跟嫂子，真是夫唱妇随，默契得很。

你们年轻时，感情一定很好吧？”我妻子张艳红听了，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我端起酒杯，笑着说：“是啊，我们是自由恋爱，感情基础牢固得很”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谎言被戳穿的慌乱，反而觉得无比坦然。

是啊，自由恋爱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她勇敢地选择了自己的爱情，如果不是我凭着一腔热血接住了她的选择，我们又怎么会有今天？我们的结合，比那些按部就班、媒妁之言的婚姻，来得更自由，也更惊心动魄饭局结束后，我和艳红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城市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建社，”艳红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谢我什么？”我有些不解“谢谢你在他们面前，那么说”她低声说，“我怕……我怕你心里其实一直有疙瘩”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像年轻时一样明亮我笑了，伸手把她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傻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想这些干什么”“我怎么会怪你？我反而要感谢你”我说“感谢我？”她愣住了。

“是啊”我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当年，你要是不来找我，我现在可能还在山里，守着几亩薄田，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奋斗的目标，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是你，把我这锅‘生米’，硬生生给煮成了‘熟饭’。

而且，是香喷喷的，能吃一辈子的好饭”她听了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灿烂得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夜的月光她捶了我一下，嗔道：“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我们俩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天，那个砖窑厂的守夜小屋。

那个改变了我们一生的夜晚，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如今想来，早已不是什么丑闻，也不是什么无奈之举。那是一个女孩用尽全身力气的呼救，也是一个男孩凭着满腔赤诚的担当。

那晚，她问我要生米，还是要熟饭其实，生活本身，又何尝不是一锅需要我们用心去煮的饭？一开始或许是夹生的，是难以下咽的但只要我们添柴，加水，耐心地看好火候，用爱和责任慢慢熬煮，终究能煮出一锅香甜软糯、回味无穷的米饭来。

我和艳红，用了半辈子的时间，终于把我们这锅饭，煮熟了，也煮透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