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母亲跳广场舞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母亲迷上了广场舞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家里的空气，从此被两种味道彻底分割一种是父亲留下来的，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旧书页的沉香，它们盘踞在书房，像是忠诚的旧臣，守护着一个已经逝去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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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则是母亲带回来的，汗水、廉价花露水和一种近乎亢奋的生命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每天傍晚七点准时入侵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母亲的身影就裹挟着一身热气和喧嚣冲进来她的脸颊是运动后的陀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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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踢掉那双磨得有些掉皮的舞鞋，鞋底沾着广场上的尘土和暮色，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模糊的印记然后，她会径直走向冰箱，拧开一瓶冰水，仰头就灌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一株濒死的植物终于等来了甘霖我总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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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瘦了，但那种瘦，不是哀伤导致的枯槁，而是一种被反复锤炼后的紧实她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锋利，甚至有些刺眼父亲走的时候，她没怎么哭葬礼上，亲戚们哭得肝肠寸断，她却只是安静地站着，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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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一片被太阳暴晒过的盐碱地，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那时候，我怕她垮掉我辞掉了外地的工作，搬回来陪她我学着给她做饭，笨拙地模仿着父亲生前的手艺，却总是做不出那个味道我陪她看那些冗长又无聊的电视剧，她也只是看着，眼神空洞地落在屏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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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们家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连呼吸都带着回声直到广场舞的音乐，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这口深井里起初，我甚至是欣慰的她终于愿意走出门，去接触一些活人的气息，而不是整天守着一屋子的遗物，把自己也变成一件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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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很快就变了味她开始买各种鲜艳的衣服，那种我年轻时都嫌俗气的亮片和蕾丝，她却宝贝似的叠在衣柜里她开始学着化妆，手法生疏，口红总是涂到嘴唇外面，眼线也画得歪歪扭扭，像两只准备起飞的黑色小虫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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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的，全是关于广场舞的“今天王阿姨又抢C位了，那个老太婆，腰扭得跟麻花似的”“李老师今天教了个新动作，叫什么‘孔雀开屏’，难死了，我练了一晚上腿都抽筋了”“小张，你妈我今天可是领舞，就站第一排，风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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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飞色舞地跟我说这些，眼睛里闪着一种陌生的、亢奋的光我看着她，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冷我觉得她好像彻底忘了父亲那个陪了她三十多年的男人，那个会在她睡着后悄悄给她盖被子的男人，那个把工资卡全部上交、自己兜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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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才多久？她就已经能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在人群中笑得那么开心了？我开始变得沉默，甚至有些刻意地躲着她她跳舞回来，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话，我只是“嗯”“哦”地应付她新买的舞衣在我面前展示，问我好不好看，我把视线重新投回手机屏幕，淡淡地说：“还行吧。

”空气里的热度，就那么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她眼里的光，也慢慢地暗了我们之间，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里不同的是，这一次，井底不再是死水，而是涌动着一股我看不懂的暗流我开始失眠深夜里，我常常一个人走到书房那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父亲在世时的样子。

书桌上的老花镜，摊开的书页，笔筒里那支被他咬得满是牙印的钢笔我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物件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烟草和书卷气，像一只温柔的手，将我包裹我总觉得，他没走他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母亲呢？她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他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清扫了出去这种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我的心里我开始偷偷观察她我发现，她并不是每天都那么开心有时候，她跳舞回来，情绪会很低落她不说话，也不喝水，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还有，我发现她对一个舞伴，似乎格外不同那是个男人从我家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楼下小广场的一角每天晚上，我都会站在窗帘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侦探，窥视着那个喧闹的世界。

广场上人很多，大妈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蝴蝶母亲就在那群蝴蝶里而那个男人，总是站在她身边他看起来比母亲年轻一些，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背挺得很直，在普遍佝偻着腰背的老年人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他跳得很好，动作舒展，节奏感也强母亲跟着他跳的时候，总是格外认真她的眼神，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嘴角也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少女般的羞怯和专注有一次，下着小雨，跳舞的人不多。

他们两个却都去了音乐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沉闷他们并肩站着，跳着一支缓慢的交谊舞他的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腰上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种混杂着愤怒、背叛和恶心的情绪，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我冲出家门，想去把她拽回来，想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你对得起我爸吗？

可跑到楼下，看着雨中相拥而舞的两个身影，我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不了雨丝很密，像一张巨大的网他们就在网的中央，与世隔绝母亲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表情那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沉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他，还有那首缠绵悱恻的老歌。

我狼狈地逃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父亲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笑着朝我招手，让我过去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他离我越来越远，身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他转身，和另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消失在了花海的尽头那个女人的背影，和母亲一模一样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猜忌和煎熬我决定，要去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开始寻找机会机会很快就来了社区要举办一个广场舞大赛，母亲他们那个舞队，理所当然地报了名为了排练，他们几乎天天泡在广场上我找了个周末的下午，借口散步，也去了广场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们正在排练一个集体舞，音乐声开得震天响。

我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很轻易就找到了母亲和那个男人他们是领舞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母亲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舞衣，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神采奕奕那个男人，则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显得格外精神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那张脸……那张脸，像极了我的父亲不是老年时，被病痛折磨得瘦削憔悴的父亲而是我记忆深处，照片里那个年轻英俊、意气风发的父亲一样的剑眉，一样的挺直的鼻梁，一样的薄嘴唇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决了堤周围的喧嚣，音乐声，喝彩声，都瞬间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脸那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人群里，泣不成声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可我根本不在乎。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愤怒，都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轰然倒塌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痴迷广场舞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对着那个男人，露出那样专注又羞怯的神情她不是爱上了别人她只是……太想念我的父亲了。

她只是想借着这个酷似我父亲的男人，来重温一下，那些早已逝去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和自己的回忆共舞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张脸，在眼前反复地闪现我冲进书房，发疯似的翻找着家里的旧相册。

终于，在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泛黄的相册里，我找到了那张照片那是父母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身边的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低着头，笑得一脸娇羞。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然后，我把它和我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男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像真的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把照片紧紧地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我哭我迟钝，哭我愚蠢。

我竟然一直误会她，怨恨她我把她推得那么远，让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在思念的苦海里，苦苦挣扎而我，作为她唯一的女儿，却像个刽子手，用冷漠和不解，在她本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地划上了一刀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很晚。

她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的我她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有多久了？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好像从我长大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汗水和花露水的味道但这一次，我却觉得无比心安“妈”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哭了那个在父亲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女人，此刻，在我的怀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们母女俩，就那样相拥着，在寂静的客厅里，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思念和痛苦，都一次性地哭出来哭过之后，我们平静了许多。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她给我讲了那个男人的故事他姓陈，叫陈建军，是前两年刚从外地搬过来的他的妻子，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他们是在广场上认识的第一次见到他，母亲说，她也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以为是父亲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大姐，你是不是认识我啊？”他笑着问他的声音，和父亲完全不同那一刻，母亲才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她知道，他不是他可那张脸，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吸引着她。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每天都去广场她想看到那张脸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都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满了一点点后来，他们熟悉了，成了舞伴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长得像自己的亡夫她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和他在一起跳舞的时光。

音乐响起，他们并肩而立恍惚间，她会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就是年轻时的父亲他们一起，跳着当年他们最爱的那支舞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舞会上他是全场最耀眼的男生，而她，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只会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小姑娘。

是他，主动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同学，我能请你跳支舞吗？”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他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妈，”我打断了她的回忆，声音有些沙哑，“你……爱上他了吗？”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爱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你爸一个人”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太想他了”“我怕我会忘记他我怕时间长了，我想不起他的样子，想不起他的声音”“我每天晚上都做梦，可我就是梦不到他我越是想，就越是梦不到。

”“直到我遇见了陈师傅”“看着他，我就能想起你爸年轻时的样子他对我笑，我就觉得，是你爸在对我笑”“我知道，这很傻，也很自私我对不起陈师傅，也对不起你爸”“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妈，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不该误会你，不该对你那么冷淡”“以后，你想跳舞，就去跳你想看他，就去看”“只要你开心，就好”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你……真的不怪我？”我用力地摇了摇头“我只怪我自己，没有早点理解你。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聊父亲，聊过去，聊那些被我们刻意尘封起来的，温暖而甜蜜的回忆我们家的那口深井，终于被阳光，彻底照亮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我不再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看她有时候，她去跳舞，我甚至会陪她一起下楼。

我会在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在人群中，和那个叫陈建军的男人，翩翩起舞我还是会觉得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我知道，她不是在寻找一个新的伴侣她只是在用一种自己的方式，来纪念一段永不褪色的爱情广场舞大赛那天，我也去了。

我挤在最前排，拿着手机，对着舞台上的母亲，不停地拍照，录像她穿着那身红色的舞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舞姿，自信而舒展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光彩一曲舞毕，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他们获得了第一名母亲捧着奖杯，和陈建D军，还有其他的队员们，站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她，眼眶又湿了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这样，站在一个领奖台上那是一个单位的表彰大会他得了一个“先进工作者”的奖状他站在台上，也是这样，笑得像个孩子台下的我和母亲，拼命地为他鼓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重叠。

我仿佛看到，年轻的父亲，穿越了时空的阻隔，来到了这里他站在那个叫陈建军的男人身后，温柔地看着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母亲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宠溺我知道，他从未离开他一直都在他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化作了拂过我们脸颊的微风，化作了我们生命里，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他用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永远地，守护着我们比赛结束后，我陪着母亲回家路上，她一直抱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爱不释手“小张，你看，你妈厉害吧？”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炫耀“厉害，我妈最厉害了”我笑着说回到家，她把奖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房的书柜上。

就在父亲那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旁边两个不同时期的荣誉，就这样，并排站立着，像两个忠诚的卫兵，共同守护着这个家的记忆母亲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我说：“小张，明天，你陪妈去个地方吧”第二天，我们去了墓地。

天很蓝，云很白父亲的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照片上，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母亲把那个奖杯，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然后，她蹲下身，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张冰冷的照片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了他一样“老头子，我来看你了。

”“你看，我厉害吧？拿了第一名呢”“这个奖杯，分你一半”“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别老是抽烟，对身体不好”“也别老是熬夜看书，对眼睛不好”“钱别不舍得花，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像是在跟他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我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也正温柔地，注视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拉着我的手，准备离开刚走两步，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走吧，我们回家”她说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看着身边，这个身材瘦小，却无比坚强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敬意她用她的方式，走出了丧夫之痛。

她没有沉溺于悲伤，也没有忘记过去她只是把那份沉甸甸的爱，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延续下去她让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捆绑，更不是遗忘而是，我爱着你，也爱着，那个爱着你的，我自己我爱着我们共同拥有过的，那些美好的过去。

也爱着，没有你之后，那个依然努力，好好生活的，我自己从墓地回来后，母亲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她依然每天去跳广场舞，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有时候，她会因为天气不好，或者身体不舒服，而选择待在家里。

她开始重新拾起了一些以前的爱好她会戴上老花镜，坐在阳台上，一针一线地，织着毛衣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也会在厨房里，待上大半天，研究各种新的菜式虽然，味道依然比不上父亲做的。

但每一次，我都会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由衷地对她说：“妈，真好吃”她就会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们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我们不再刻意回避关于父亲的话题我们会一起回忆，他生前的种种趣事我们会聊起，他当年是怎么追到她的。

聊起，我小时候，他为了给我买一个变形金刚，跑遍了全城的商店聊起，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每一次，我们都是笑着说起，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我们，谁也没有哭我们知道，他不喜欢我们哭他希望我们，能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我和陈建军，也见过几次面有一次，是在超市他推着购物车，正在认真地挑选着蔬菜我走过去，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你是……王姐的女儿吧？”他笑着问“是的，陈师傅，你好”我们简单地聊了几句。

他是个很温和，也很健谈的人他跟我说，我母亲舞跳得很好，学东西很快，是他们舞队里，最刻苦的一个他还说，我母亲是个很善良的人，上次队里有个阿姨生病了，她还主动组织大家去看望我听着，心里暖暖的临走时，他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你……跟你爸爸，长得很像。

”我心里一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坦然，很真诚“我见过你爸爸的照片，在你妈妈的手机里”他解释道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也曾把父亲的照片，给他看过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我对他笑了笑，说：“谢谢你，陈师傅。

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妈妈”他摆了摆手，说：“应该的，我们是朋友嘛”朋友是的，他们是朋友是那种，因为一段共同的悲伤，而走到一起，相互取暖，相互慰藉的朋友这世上，有一种感情，无关风月，只为懂得我觉得，他们就是。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父亲的三周年祭日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和母亲，又一次来到了墓地这一次，我们没有带奖杯，也没有带鲜花我们只带了一瓶酒，两个杯子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喝的酒。

母亲把两个杯子倒满一杯，放在墓碑前一杯，自己端了起来她看着照片上的父亲，轻声说：“老头子，三年了”“我来看你了”“我和女儿，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说完，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把空杯子，轻轻地放在了那杯满酒的旁边。

两个杯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雨，越下越大我们没有打伞，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我们的头发和衣服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母亲，轻轻地拉了拉我的手“走吧，回家了”我们转身，离开了墓地。

走出很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那块孤独的墓碑，和那两只紧紧相依的酒杯，渐渐地，模糊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我知道，有些思念，永远不会被时间冲淡它只会，像这杯烈酒一样，随着岁月的沉淀，变得愈发香醇，愈发浓烈。

它会融入我们的血液，刻进我们的骨髓，成为我们生命里，永不磨灭的一部分生活，还在继续母亲的广场舞，也还在继续只是，她的舞伴，不再固定是陈建军了有时候，她会和王阿姨一起跳有时候，她会和李大妈一起跳有时候，她甚至会一个人，在队伍的角落里，自得其乐地跳着。

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从容，越来越淡定那是一种，真正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平和与喜悦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的生活我接受了一家本地公司的offer，不用再两地奔波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很善良，很阳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他会陪我一起，去看望母亲他会很耐心地，听母亲讲那些，关于父亲的，我们已经听了无数遍的故事母亲很喜欢他她说，看到他，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父亲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

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种同样的气质那种，能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的气质有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逛公园走累了，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跳着交谊舞悠扬的音乐，随风飘来母亲看着他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他对我说：“去吧，去请妈妈跳支舞”我有些犹豫我从来没有跳过舞他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说：“没关系，我教你”然后，他站起身，很绅士地，朝我伸出了手就像当年，父亲朝母亲，伸出手一样我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他拉着我，走到了那片空地上。

他教我舞步，教我旋转我学得很笨拙，总是踩到他的脚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慢慢来”母亲就坐在长椅上，看着我们，脸上，一直带着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她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岁月，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残酷。

它带走了一些东西，也同样，会留下一些东西比如，爱比如，希望比如，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温暖的记忆舞曲结束，我回到了母亲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小张，妈妈想通了”“什么？”我问“人啊，不能总活在过去”。

“过去再好，也回不去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爸，他肯定也希望，我们能过得好”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妈，我知道”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走，我们回家吧”“今天妈妈给你们做，你们最爱吃的，红烧肉”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条回家的小路。

我们三个人，并排走着我的左手，牵着母亲我的右手，牵着他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亲密地，交织在一起我抬起头，看向天空天边，有一抹绚丽的晚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我知道，那不是晚霞那是父亲，在天上，对我们，最温柔的，凝望。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他爱我们永远，永远后来，母亲和陈建军，依然是朋友但他们见面的地方，不再仅仅是那个喧闹的广场有时候，陈建军会提着一些自己种的蔬菜，来我们家串门母亲就会留他吃饭他们会坐在餐桌上，聊着天。

聊各自的子女，聊过去的岁月，聊那些只有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才能听得懂的笑话我和他，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屋子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我语那种感觉，很温暖，很踏实像是一个，真正完整的，家我曾经问过母亲，有没有想过，和陈师傅，再往前走一步。

母亲当时，正在给我织毛衣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很久然后，她对我说：“小张，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法替代的”“你爸在我心里的位置，就是这样”“陈师傅是个好人，我们也很聊得来但是，那不是爱情”“我们更像是……战友。

”“我们都经历过失去挚爱的痛苦，所以，我们更能理解彼此的孤独”“我们在一起，只是相互取暖，相互扶持着，走完这剩下的，人生的路”“这样，就够了”我听懂了她的话是啊，这样，就够了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必须要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的结局。

有时候，陪伴，本身，就是最长情的告白又是一年春天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开满了洁白的花风一吹，槐花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香甜的雪母亲搬了张躺椅，坐在树下，闭着眼睛，晒着太阳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而满足的表情。

我走过去，把一件薄毯，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她睁开眼，对我笑了笑“小张，你闻，这槐花，多香啊”“嗯，香”“你爸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槐花饼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爬到树上去，给我摘最新鲜的槐花”“有一次，还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吓死我了。

”她说着，眼睛里，泛起了温柔的，水光我知道，她又想他了但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甜蜜的，怀念我蹲下身，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妈，”我说，“等我老了，你也会这样，给我讲，我和他的故事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会啊”“妈妈会告诉你的孩子，他们的爸爸，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好的人”“就像，你爸爸一样”阳光，暖暖的微风，柔柔的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清香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父亲还在母亲还年轻我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知道，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是，没关系因为，爱，一直都在它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它化作了，母亲广场上，那不知疲倦的舞步化作了，陈师傅脸上，那酷似父亲的，温暖的笑容。

化作了，身边这个人，手心里，坚实的，温度也化作了，我心里，那份永不褪色的，对过去的，感恩和怀念生活，就像一场盛大的，循环往复的，舞蹈有的人，会提前离场但音乐，不会停止舞步，也不会停止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那份爱和期望，继续，勇敢地，跳下去。

直到，曲终人散的那一天。我们，终将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遇。然后，笑着，对彼此说一句：嘿，好久不见。你，跳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