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货满满(大司马事件是什么)传闻大司马乃是太后入幕之宾,我撇嘴,那此刻在我旁边的又是谁!,

网络来源 71 2025-10-12

1.大司马事件始末

新帝年幼,大司马晏珩独掌朝权坊间私语,皆言他与太后关系紧密我倚着妆台,唇角浮起几分兴味——若传言当真,此刻斜卧在我榻上的男子,又是何人?当年喜轿过门,满城皆讥我配不上他玉堂人物;签放妻书时,又笑我耐不住深闺寂寥。

2.大司马事件是怎么回事

我慢条斯理挽着发髻便是养条狗也该合眼缘,何况是枕边人?我在扬州城郊有座小庄子,良田不过百亩这是与晏珩和离后购置的安身之所父亲辞去御史之职后,亦随我长居江南他如今在村口设塾教书,我则终日忙碌于田间地头除却父亲与侍婢阿元,黄土垄头就是我最踏实的倚仗。

3.大司马105℃

父亲气喘吁吁寻到田埂时,春雨正淅沥他顾不得半湿的衣襟,急急朝泥泞中的我招手:「颜溪——」我踩着湿泥走近,见他额角沁满汗珠他喘匀气息方低声道:「隔壁空置的吴家庄园......卖出去了」那原是吴贵妃母家的别院。

4.大司马omg

昔年圣宠正浓时,数百亩沃土尽植名花佳木,只待贵妃归宁谁料皇子未满周岁,先帝骤然驾崩宫闱倾轧中吴家败落,庄园从此荒废十载有余「买主今日遣人勘验,」父亲的声音滞涩起来,「为首那位骑白马的郎君......似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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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张地观察我的神色我将沾泥的布鞋浸入水渠漂洗:「父亲当年在朝堂舌战群臣,今日怎地吞吐起来?」归家时春雨又至水雾洇透青布衣角,父亲在身后轻叹:「终究要苦了我家阿溪......」雨丝将叹息揉碎在风里粉墙黛瓦的小楼筑在庄东头。

6.大司马门

父亲在庭院辟出花圃,各色花枝在雨气里愈显鲜妍此刻二楼传来诱人香气——我正将糟好的河虾码入陶瓮江南的时蔬鲜果,足够我们嚼尽春夏窗边响起叩门声时,父亲正与老友对酌油灯将两个微醺身影投在纸窗上李秀才考了半辈子功名,总爱拉着父亲痛说怀才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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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花在针线篓旁轻轻爆响手中千层底已纳了大半——父亲只肯穿我缝制的布鞋这个将我救出血海的男人,用一生孤寂教会我宽宥推开雕窗,流萤正掠过雨后潮湿的夜骤起的马蹄声踏碎虫鸣三骑停在篱笆外,马鞍映着幽微天光为首青年仰头望着小楼,眉目在暗处模糊不清。

8.大司马吧

我将食指抵在唇间,轻轻合拢了窗扉门枢转动声惊起草丛间的促织墨色身影立于槐树下,腰刀暗光流转「夫人」祈年的声音比当年低沉许多我走向那片沉黑:「叫阿姐」他抿唇沉默着牵来老马我翻身上鞍时望见另两骑戒备的姿态「晏珩为何来扬州?太后也来了么?」

9.大司马的

马蹄踏过田埂,祈年猛然勒住缰绳:「莫再惹他动怒,你知道后果」朱漆剥蚀的正门大敞如巨口明角灯笼沿路悬挂,将荒草蔓生的庭院照得鬼气森森绿衣婢女提着绡纱灯引路,裙裾扫过疯长的野草祈年的刀鞘偶尔撞响青石板水阁帘幕垂在荷塘深处。

10.大司马是谁啊

带路婢女悄无声息退入阴影九曲桥尽头立着玄色身影,衣袍下摆沾着夜露祈年低唤「三爷」无人应答,只得退至一丈外风裹着莲叶清香拂过鬓角我望着水阁上挺拔的背影,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澄澈日光透过雕花棂,我托腮看他读书,。

忽然有温热液体滴落书卷终究是我先打破沉寂:「司马大人漏夜相召,不知有何指教?」那人倏然转身,灯笼映亮半边面容八载光阴磋磨,倒更添了摄人威仪「你倒问起本官?」晏珩声音浸着塘水凉意:「该问问你那位慈父——」。

他指尖叩着斑驳栏杆:「旧案卷宗里的名字,他当真抹得干净?」经过无数岁月的流逝,我已然苍老,他却仅是添了几分疏离与沉默,仿佛从未有丝毫变化可怎能不变?他向来聪慧绝伦,年少便善于揣摩人心,如今身居高位,世故人情于他,不过是随心点破的游戏罢了。

我于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无所遁形「这些年过去,听闻你已成婚生子,孩子都该长高不少,怎还这般愚钝?」我缄默以对,他来前果然将我底细查了个透彻他天性多疑谨慎,讥讽于我早已麻木,再不会如少时那般,若遇轻侮便以牙还牙了。

「唤你来为何事,你真不知情?」他唇角微扬,神情清冷无波倘若他歇斯底里或愤恨难平,我倒未必心惧;偏生他如此平静,似对陌路之人这份漠然分明在宣告,他早已将我淡忘,此番追寻,不过为讨一笔旧债罢了「是,我知」我将紧攥的玉牌递去,不过寻常物事——当年定亲,他亲手刻予我的信物。

一面雕喜鹊登枝,一面刻他表字「子期」经年摩挲,字迹早已温润圆滑他并不接手,我便固执地悬臂相奉直至臂膀酸麻,他才接过,指尖触我掌心,竟是寒冰般刺骨江南春夜原也凉薄,他却只披一袭单薄素衣「还有此物」我自腰间解下荷包,布面已褪色磨损,针脚歪斜稚拙——当年离晏家时,从他枕下取走的,内盛他全部积蓄的碎银。

他默然接过细看,忽将银子连同荷包掷入湖中那声水响如砸落我心间,钝痛渐生荷包是我初学女红所绣当年他弃文从军,笑称同袍皆有家眷手制信物,他岂能独无我连夜赶工敷衍了事,未料兜转半生,它终沉于污浊湖底「至此,你我两清。

」我再不抬眼看他,旧债已偿,前尘尽散「两清?」他眸底浮起凉薄笑意,「有一惑缠我多年,今日便问个明白吧!当年你拼死救我出战场,为何转头弃我于不顾?」「你生死未卜,晏家遭禁军围困,我惜命自当离去」「还要欺瞒?」他声线无澜,「你嫁我,不过因我容貌肖似故人!待我远行,你便急不可待另嫁他人,可惜他福薄早夭。

」那场剜心往事,只配得他这般冷淡提及「确是如此」我已无言以对那人朽骨早已化尘,而今连名讳都不容晏珩再提他命祈年送我返程,回廊转角处,我忍不住回首月光下他仍伫立原地,身影朦胧如旧梦残影马行迟缓,祈年亦不催促。

心间忽如空谷,风过处只剩悲声呜咽「祈年,这些年你们可安好?」我终是问出口「与你有何干系?」「是无关了」我涩然道,「但你幼时吃了我多少饭食?纵使厌我,好生答一句又何妨?」望他挺拔背影,忽忆少时他攀树摇槐花,我与巧巧张帘承接。

那蝉鸣聒噪的夏日已远,我们都长大了「尚可」他终于闷声道,「太后与陛下倚重三爷,老太太身骨硬朗,日食碧梗米一碗,饭后还绕园踱步巧巧当了管事娘子,膝下三个孩子」「你呢?二十二岁了吧?可有心上人?娶亲未?」他又沉默,我便知他仍孑然一身。

「老太太年年设宴为三爷相看,他皆不应允去岁冬她病愈入宫,太后终松口说要为他赐婚」祈年这话似轻描淡写,却道尽万千玄机许婉柠贵为太后,纵然对晏珩有情,婚事亦无望老太太定是施压方得此承诺,晏珩今年或将成家许婉柠汲汲营营半生,终是镜花水月。

「他既肯来,你还悟不透吗?」祈年长叹我攥紧掌心复又松开「祈年,我家阿元七岁了你若不急行,改日来吃顿饭吧?桃花正盛,我为你蒸芝麻白糖馅的春团」「你早不是我阿姐了!」他猝然回身,「那年她便死了!若她在,怎会狠心抛下我们?」。

「是啊」我轻声道,「她葬在那年寒冬,你们忘了她往前走吧」祈年眼眶倏红,猛扯马缰扬鞭而去往事终如烟霭,风过即散唯岁月沉淀的旧影,被反复揉碎嵌进心壁,自以为遗忘时,却在暗处隐隐生疼次日清晨,父亲带着阿元从学堂归家。

我往稻田除草,野草比禾苗窜得更快十亩田里有五亩栽了稻,旧账既清,日子仍要过下去晴光灼目,田埂上农人们弓腰劳作,见了我便温声招呼吴侬软语悠悠,我客居数载仍未习得,惟颔首浅笑回应日头渐盛时闷热濡湿,不消片刻脊背已汗透。

劳作令人忘却时辰,待我歇脚饮水,几个阿姆正聚在田头闲谈说吴家庄子易主之事,传为富商或权贵重金购下那庄子历来非等闲可染指,如今阵仗极大又道周遭数庄皆被并买,据传凑足千顷良田,要作聘礼奉予新妇她们探头问我是否有人来议买庄子,若真如此,我敢不从?。

我心头蓦地一紧,蹙眉摇头好容易安顿数载,莫非又得流离?父亲与阿元至黄昏方归,我晨间便下田,咬紧牙关锄尽两亩荒草备好清粥小菜时暮色四合,仍不见爷孙身影我奔至村口老槐下等候江南晚风亦含愁绪,站得腿脚酸麻时,远处现出人影幢幢。

阿元遥遥跑来,女孩儿圆润白净,面颊如染胭脂,桃花眸笑时水光潋滟她向来伶俐懂事,此刻缺了门牙,抿唇时尤显娇憨「阿娘!」清脆童音融在风里「怎这般迟归?可是贪玩误时?」我俯身拭她额角汗珠「才不是呢!」她急急辩解,「阿翁硬要沽酒才耽搁的!半路遇见几位阿叔,阿翁倒像认得他们。

」她小手指向后方,我循势望去,霎时僵立父亲面色沉沉,见我投来目光,无奈摇头昨日方别之人,今日竟再相逢——或该说,他本为寻我而来「阿娘看,那位阿叔生得多俊呀!」阿元凑耳细语我未应答,只攥紧她小手残照斜晖里,他缓步走近,眉眼渐次清晰。

父亲曾说世上终有一人,恰如其分嵌进你心坎里未遇他前我笑此妄言,得遇后,那夜为他悄然泪尽那时只觉世间好物,皆与自己无干如今他清癯几分,肤色更白,依旧素衣临风心跳如擂鼓时,我将掌心按上心口他望见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满树桃花侯了经年,只为承此一刹春风拂面除阿元外,饭桌上寂然无声父亲未进食便转身上楼,阿元初时殷勤招呼,见祖父与我神情冷凝,也只默然扒尽碗中饭粒我唤她端饭菜给父亲,她瞄了瞄晏珩,又觑向祈年「若欺我阿娘,我便咬你们!」她龇牙扮凶,豁牙模样惹得祈年闷笑。

女孩恼得抿唇,托碗蹒跚登梯晏珩却不急不徐用完粥菜,仪态沉静「初遇你时,你也缺着两颗门牙」他抬首望向楼梯处「她七岁了?」「我之事你不早查透了?何须再问」我紧握竹箸「倒长得快」祈年应声饭毕他不告辞,只在院中闲步四顾。

我于庖厨洗盏,阿元伴坐身侧遣她习字时她摇头:「阿娘,他们不像歹人,可阿翁要我守牢你,为何呀?」昏灯映她额前茸毛,颊畔稚气未褪「歹人岂会将字刻在脸上?」我轻抚她发顶,「他们是我故人,来谈旧事,你去习字便是。

」她蹙眉良久,忽问:「他们认得我阿爹么?」我心下一惊她从前问父亲去向,我说远行未归后她便不再提及「不识得的,去吧」我柔声哄道她一步三回头离去晏珩正立在檐影中,风过处桃花簌簌落满肩头他转首时,眼角眉梢皆染了桃红。

「这孩子眉眼,倒未有半分像你」语声淡如薄雾散入春夜我将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蹭了蹭,只盼着他说明来意后速速离去如我所愿,他当真转身就走,却始终未曾言语那夜我入了梦乡幼时随父亲居于官舍,年岁渐长不便再与他仅隔一帘而眠。

父亲倾尽积蓄,于四排巷置了处陈旧的一进小院若非四壁尚在,院中确有三间摇摇欲坠的屋舍,真难相信这是可栖身之处那年我七岁,门牙豁着洞,将包袱搁在井栏边去推房门木屑簌簌而落,门板竟直直栽倒从墙角拖出架旧梯,虽缺了两级倒还勉强能用。

我得查验屋顶破损的瓦片,再买新瓦补上恰逢秋日,邻院老杏树挂着稀稀落落的金黄果子,虽小却极甜我翻上墙头,小心踩着屋檐揭开残瓦父亲素不善持家,若非这宅子墙体坚实,真不知买它何用掀完瓦片,我蹲在墙头摘杏墙外忽有人问:好吃么?。

晨光初绽,少年仰面迎光,倏忽撞进我眼底他身着洗得泛白的青衫,墨发高束,发梢垂落清冷光泽眉宇疏离,唇红齿白,好看得晃眼我被他容光所摄,咧着漏风的牙笑答:好吃他既不走,亦不言语我自认善解人意,麻利地采满衣兜滑下墙,奔出门寻他。

他仍在原地静立"甜得很,尝尝?"我递过一枚杏子他久久未接,亦未应声我固执地托着杏子不放"这杏树是我家祖母的她原想待熟透,做蜜饯换钱"他轻蹙眉头道破真相我僵在原地,举着杏子进退两难他到底说得太含蓄,分明指控我是偷杏贼。

"我不知...""无妨,往后摘杏需问过祖母"他转身踏入邻院日影拖长少年清瘦轮廓,墨发扬起碎金般的光这是我初见晏珩父亲归家后,我将此事说与他听父亲在朝堂叱咤风云,私下却极不着调听闻此事,他踌躇道:"颜溪,爹身无分文,若要赔偿你自想办法。

"他肃容唤我全名时,多是囊中羞涩我木着脸瞧他,他大约受不住这目光,从腰间扯下旧荷包,半天才抖出两枚铜钱"当真只剩这些..."我默默将铜钱塞回他袋中父亲样样皆好,唯独嗜酒,且定要呼朋引伴共饮能与他结交的俱是两袖清风之士,誓以喝西北风为荣。

偏生酒资总是父亲付账他还在乡里捐建学堂,供养着几位不收束脩的夫子这般下来,家中连仆佣都雇不起购此破院的钱,竟是多年缩衣节食攒下的我虽是官家小姐,却从未有人邀我赴过春日宴父亲总以"腹有诗书气自华"宽慰我,说终有慧眼识珠的姑娘与我结交。

儿时我深以为然,毕竟满腹诗书并非虚话稍长才知京中多的是琴棋书画皆通的闺秀他再说此话时,我只回二字轻笑"待院落收拾妥当,我自去赔罪只爹爹可知他家底细?"那少年气度非凡,却需卖蜜饯度日,家境想是不易"你莫不是瞧着人小郎君俊俏才问的?"

父亲天生圆脸圆眼,本有几分福相,为养我生生熬得清癯此刻他挤眉弄眼,面皮堆叠如蔫白菜"是,他确实好看"我借着烛火拟明日采买单子,思量哪些可亲为,哪些需雇工匠"前朝有位惊才绝艳的晏五郎,才名冠绝天下可惜生逢末帝昏聩之时,官拜中侍大夫之际娶江东魏氏嫡女,琴瑟和鸣后得一子名珩。

""晏珩八岁那年,文景二十一年惨案,晏府满门遭诛彼时晏老夫人携他返了珩州老家,侥幸躲过末帝斩草除根之举""前朝覆灭后,新帝与晏五郎乃旧友,辗转寻回他祖孙二人,现定居四排巷晏珩如今在国子监进学,才学卓绝"。

我静静听罢,原是我与他有血仇这般杀亲之恨,我稚嫩肩膀岂能承担"嗯"我低应一声,抚过豁牙,又念及少年玉色容颜罢了,单论眼下,已是云泥之别"旧事与你无干自爹从尸堆里抱起你那刻,你便只是我女儿"我颔首文景二十一年,我不过三岁稚儿。

历时整月,宅院终于收拾齐整京城落了初冬头场雪买不起好炭,劣炭燃起浓烟滚滚父亲当值未归,我缩在厨房灶前烤火灶膛微焰跃动,锅上蒸着热水,倒比卧房暖和灶台摆着红漆食盒,盛着晨起蒸的米糕跟着父亲过活,诸般本领皆需习得。

五岁执勺掌厨,六岁半便能照方烹出像样吃食父亲说我这方面颇具天分我总催他续弦,好叫我松快些他便挑眉道:"咱家这般穷困,肯嫁我的约莫只有肉铺马娘子你若愿唤她娘亲,我娶也无妨"忆起那娘子曾挥砍骨刀追着泼皮奔过三条街,我默默噤声。

父亲这身板,怕是经不得她一巴掌我在箱笼里拣出最体面的棉袄,拆了发辫重绾双髻细软黄发少得可怜,也挽不得繁复式样旧铜镜昏花不清,我勉强龇牙,镜中人缺着门牙着实碍眼念及风姿清绝的晏珩,抻抻衣角,心头阵阵发紧偷了他家杏子,又无令人见之生怜的好颜色。

可终归有错,又是新邻,总该与人和睦,硬着头皮也要走这一遭我拎着食盒,如赴沙场般叩响他家门环应门的是个精瘦妈妈,许是我神色太过凛然,她见我便欲掩门"妈妈,我是西邻新搬来的,送些米糕与您尝尝"我急举食盒,绽开十二分亲和的笑容。

"还道是寻衅的,原是隔壁小姐!快请进"她咧开同样缺了门牙的嘴笑着引路,嗓门洪亮惊人:"老太太,隔壁小姐送点心来了!"门帘被女童挑起她与我年岁相仿,白底红花袄配湖蓝裙,云髻堆鸦,珠串缠发杏眼含春水,粉颊似初桃。

这才是闺秀模样人家牙口怎么齐整得很?妒意暗涌,面上仍对她抿唇浅笑室内陈设简朴,银霜炭在盆中静静燃着老太太盘坐榻上,白发萧疏,淡眉下塌着眼皮,鼻梁却如削玉挺直浅蓝布裙配玄色抹额,通身无饰她脊背笔直如松,眸光锐利如鹰。

这般气度,怎会是街边卖蜜饯的老妪?掀开门帘的姑娘过去挨着老太太坐下了,我屈膝行了一礼,唤了声老太太,并报上家门“小姑娘心思真巧,小小年纪竟会做点心,乌桃,你快拿盘子盛出来,让我和浮光尝尝”老太太瞧着不苟言笑,语气却慈蔼温厚。

她拉我坐在身旁,问我年岁几何,平日有何喜好我一一如实作答“这样便好,颜溪你无事就多与我这侄孙女做做伴她平日独自一人,三郎又少言寡语,总陪着我这老太婆,想是闷得很”老太太将那女孩儿牵过来,说她叫浮光,孟浮光。

容色清丽,连名字都这般动听只是浮光掠影,虽美却只一瞬,不知是谁为她起了这样一道名我们相互见了礼,她性子腼腆羞怯,似乎不善言辞那位叫乌桃的老妈妈将米糕盛好端上,我共带来八块,盘中摆了六块,色泽莹白润泽,瞧着就喜庆。

“酸甜适中,绵软又带着韧劲,甚好”老太太尝了一块,又招呼浮光与那老妈妈同尝“老太太,今日前来,另有一事需向您告罪秋日里您家园中杏子初黄,我嘴馋摘了不少吃后来才知您是要用那杏子制蜜饯的未经您允许便擅取,实在不该。

本应早些登门致歉,只是我父亲购置的这处宅院着实破败不堪,修修补补耽搁了许久才入住恳请您宽宥”我是真心想早些来的,奈何这宅院比料想的更需修整,耽误到了今日老太太似有一瞬讶异,然毕竟年岁长、见识广,这样的事在她老人家眼中,又何足挂齿?。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儿啊?那杏枝都探进了你家院落,说起来也该是你家的,吃了便吃了,有甚要紧?哪值得你专门赔不是?”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又闲叙片刻,我便起身告辞,老太太吩咐浮光相送还让乌妈妈给我装了好几样蜜饯,说是秋日里自家采果子制的。

我欢欢喜喜离开晏家,又与浮光约定过几日便来寻她玩耍她点头应下,微笑时嘴角漾起米粒大小的两枚梨涡,婉约动人我有些羡慕她生得标致且秀发如云乌浓,心底又不由生出几分亲近她算是我第一个真正能称作“朋友”的小姑娘家。

少女心思便是这般拧巴,羡慕藏了又藏,欢喜偏是莫名晏珩家虽与我为邻,却与我家境况不同他家烧上好的银霜炭,家中除了乌妈妈,另雇有浆洗做饭的婆子,尚且能养着浮光这般模样瞧着就身娇玉贵的姑娘且那姑娘的穿戴用度无一不精,我阿爹说得没错,晏家底蕴深厚,确非我家可比。

冬日雪多,我又畏寒,多是在屋内猫着,做做点心、翻翻书卷、或瞅着新长的门牙犯愁隔壁庭院偶有琅琅书声传来,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我不免好奇,晏珩那般少年读书时是否也会摇头晃脑?他若摇头晃脑又是何等模样这念头一冒,竟一时摁不下去。

一日隔壁书声又起,我便搬了那架旧梯子悄悄爬上了墙头一进的院落,登高便一览无余东边厢房的窗户敞着,少年肩部以上皆在视野中他侧身而坐,手持书卷,朗声诵读“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

日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读的正是《尚书》,我平日读来只觉艰深,不知他何以读得如此抑扬悦耳。

他读书并不似我想象中那般摇头晃脑,脊背挺直如松,连执书的手都端正有度读个书都如此一丝不苟,端正好看我踞坐墙头望着他,许是看得太过专注,少年忽而转头,目光如电般直直投射过来那视线如有实质,将我牢牢钉在当场。

雪絮扑簌簌地落,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许是冻僵了,又或许是旁的缘由,那笑终归没能成形让你闲不住!我在心中连扇自己好几个嘴巴子,然后灰溜溜地下了梯子只当他没瞧见我,我也不曾爬墙偷窥读书郎如此安生了几日,冬日渐趋晴好的一天,乌妈妈敲响了我家的院门,递上一张散发着淡香的粉色帖子,道是浮光请我后日去她家赏梅。

生平首度收到如此精致的邀帖,欢喜得我一夜辗转难眠纵使晏家只有墙角那一株梅树,我若想看,搭个梯子日日都能赏我将此事告知阿爹,他比我更郑重其事,再三叮嘱务必去添置件体面的首饰更将这个月的俸银悉数给了我,自己一文未留,说他这月便戒酒了。

想起浮光发间缠绕的珠串,其实我也想要那样一串的第二日,我生平头一回揣着三两银钱出门许是未曾拿过这许多钱?许是我捂紧荷包的模样过于警惕?总之,还未出巷口,我便撞见了一伙衣衫褴褛、眼神游移的小乞丐说他们小,确实年纪不大,和我相仿,一个个又黑又瘦,脸皴红如枣,伸出的手肿胀皲裂。

此刻他们正围着一个身着靛蓝锦裘的小孩撕扯我素来不喜多事,只想悄无声息地穿巷而过无奈巷子既窄且深,前日积雪融化又结成薄冰只听得“吧唧”一声脆响,我已重重摔倒在地动静太大,那群小乞丐全被惊动,齐刷刷转头盯住我。

臀部火辣辣地疼,我龇牙咧嘴地爬起身方才真不该往前走的,应该掉头回去,等人都散了再出来更糟的是,荷包滚落在地,我眼疾手快抓起塞进了袖袋“头儿,那小丫头荷包里有钱!我刚看见了!”那小孩吸溜着鼻涕,伸出手指向我。

他们竟要夺我的银子!抢别人与我无关,想抢我的,那可不成然而他们已向我围拢过来那穿靛蓝锦裘的小孩见此情景,竟挣扎站起,小脸脏污不堪,却有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你们眼力不佳么?小爷瞧着才像有油水的!”他哑着嗓子喊道(恰似在变声期)。

这位显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呆公子待我拽着这呆公子一路叫嚷着奔到家门口时,他已喘得如同快散架的破风箱他蹲在地上大口换气,见后头无人再追,我索性一屁股瘫坐在石阶上瞧他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担心他会背过气去瞧他的衣料、头上束发的玉冠,绝非寻常人家的少爷。

如此不经事,家里怎会放他独自出来?冬寒岁尾,总有乞儿食不果腹,饿极了便铤而走险他们惯常在幽僻小巷流连,遇着落单的行人便一拥而上抢夺平素多是黄昏时分下手,今日怎么如此胆大?良久,那少年气息方平,挣扎着站起,腰却仍半弯着。

头发散乱,脸上泥污点点,却难掩其天生好皮相他真是个俊俏少年,肌肤如玉,生着一双墨玉般的桃花眼,鼻梁挺秀,鼻尖小巧精致,下颌亦是尖巧,两颊尚带几分稚气的婴儿肥模样比有些姑娘家还精致他与晏珩,竟有三分相似尤其那眼睛,同是桃花眼,只他眼眸浓黑如墨,晏珩的则略浅些,更显清冷。

“你拽着我跑什么?小爷有的是钱”他撇着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糊涂!要吃药就回家,出来乱晃什么?”我揉着摔疼的屁股站起身“你骂我?!”他挺直了腰板,我站在阶上,倒与他差不多高了“我若不拽你跑,他们不但要劫你的财,怕是连你这身锦衣都要褫尽了去,你信不信?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去试试?”。

在世家少爷眼中,遭人劫掠尚可忍受,被当街褫尽衣衫的羞辱才是万万不能他登时语塞我掏出钥匙开门,他又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你不觉得他们可怜么?给点银钱便罢……”“达则兼济天下我自顾尚艰,何暇顾人?况且你能周济一时,能周济一世么?救得一个,能救尽所有这样的人么?能拯救他们的,非你我之力,而在‘天’。

”我伸出食指,向空中点了点他拧眉思索片刻,又问:“这是你家?你住在此巷,可知晏珩?你晓得他家在何处吗?”我推开门瞧着他,竟是来寻晏珩的?不待我出声,门扉轻启,走出的少年依旧一身褪色的青布长衫,里头衬着棉袄棉裤,身形比上次瞧见时圆润了些。

他拢着袖口踱步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又转向那锦衣少年罢了,我此刻的模样也比这冒冒失失的家伙体面不到哪里去发丝凌乱披散,双手沾满污泥,布鞋裹满泥浆“魏同”他语调悠悠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怎么晏珩的嗓音就这般清越悦耳?。

“晏珩?你是不晓得,小爷为了寻你家门,险些被一群地痞给劫了……”原来他叫魏同魏同涨红了脸,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谁准你来寻我的?”晏珩依旧清清淡淡,面上无波无澜,像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我可是你表弟……”魏同突然垂首,声音里带着低落的委屈。

“你记岔了你我只是同窗,平日也并无交情,算起来与陌生人无异你这般贸然寻到我家,若有个闪失,魏尚书追究起来,我如何担待得起?”我心念微转,忽然忆起阿爹曾提过,晏珩的娘亲姓魏魏同也姓魏,看来他多半真是晏珩的表亲。

只是瞧着晏珩这副拒人千里的冰霜模样,魏家与晏家之间,定然横亘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日恩怨我悄然瞥了眼晏珩,又默默垂下眼帘,只作什么也不曾听闻“你娘是我亲姑母,我怎就不是你表弟……”魏同声音渐弱,最后消了音只因晏珩脸上浮起一个带着自嘲与隐忍的讥诮笑意。

那笑容看得人心头发寒“魏二公子说笑了家母故去多年,荒冢无依若她真有娘家亲眷,当年怎会孤身离世无人收殓?我娘亲走的那年,她的娘家人,便也当我与他们恩断义绝了”语气平静如水,内里却淬着冰冷的锋芒我不由打了个寒噤,这是怀着怎样深的恨意,才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这般字句?

“你……”魏同还想开口,晏珩却再未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平添几分孤峭寒凉我暗想,这般拒人千里的姿态,背后总该有些缘由或许是经受过的心伤太重,心底早已腾不出方寸之地来安放半点温暖。

再看魏同,垂着头缩着肩,衣衫本就凌乱,发髻也已散开好好的贵家公子,此刻竟显出几分无处安放的狼狈我本想掩门置身事外,可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活像被雨水打蔫的小狗“要不……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他猛抬起头,那双酷似晏珩的桃花眼里噙着薄泪,默然点了点头。

心底无声叹息,带出些许歉疚毕竟晏魏两家决裂的根由,多少牵连着前朝那荒唐的君王而我身上,偏巧流着那人一半的血脉引他进了屋,我打水让他洗净手脸递去梳子,又翻出家中唯一那面旧铜镜,让他自行束发他笨拙地摆弄半天,发丝是理顺了,却怎么也束不起来。

果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无奈,我只得替他挽好发髻“夫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那好,你现在就出去”“我不过随口一提”“瞧我这豁着的门牙,”我将缺口的牙齿露给他看,“正经还算不得姑娘家呢!”他瞧了一眼,绷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了就好,总比方才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强我烧水沏了杯粗茶递过去茶是陈茶,色深味沉他浅抿一口,眉头微蹙,却没吭声“下回再来,记得从左边的宁安街进,往里走四五十步便到我家那条小巷虽离长安街更近,却偏僻少人行,不大稳妥。

”我叮嘱他我猜,他多半还是要来找晏珩的“你叫什么名字?家中怎就你一人?”“常颜溪,我叫常颜溪”“是秋日里出生的?”“嗯”那日我们闲聊了许多他有些富贵子弟的骄矜,性子跳脱却待人真诚有礼,并不令人厌烦他也极有分寸,关于晏魏两家纠葛,只字未提。

送他出长宁街,我便歇了买首饰的心思家中哪里有余钱添置这些?何必打肿脸充胖子晏府自有家底支撑,我家却没有我阿爹是从田埂里苦读出来的,能有今日,是全族人勒紧腰带供出来的他身上那件旧棉袍,拆拆洗洗已过了好几个冬。

不如给阿爹买件新棉衣实在阿爹一人俸禄,却周济着族中求学的子弟他不嗜烟酒,唯喜小酌几杯,官袍袖肘上还打着细密的补丁朝中许多大人不信,可我阿爹,确确实实是位两袖清风的言官晏珩虽也穿着旧袍,脚上那双小鹿皮靴子却是顶好的,腰间佩玉亦是温润通透。

他家屋里的桌椅、瓶炉,随意哪一件都抵得上我阿爹全部身家老太太做蜜饯售卖,怕是闲来消遣的雅兴?既是邻里,往后见面自不会少难道要我每日梳妆打扮停当了才能出门?我还要操持家务心头涌起几分涩意,为那买不起的像样饰物。

可转眼又释然了我本已算个死过一回的人旧日种种皆烟消云散,是阿爹救了我,将他能给的全数予我,我还希求什么?不过是孩子气的攀比心思作祟浮光穿戴精致,我便也生出几分向往然而想要的太多,并非皆能得到是以我们拥有的有限时,只能将想要的削减削减,留下最要紧的。

平日除却浆洗洒扫、操持饭食,我另有一份抄经的活计原是阿爹接下的,想挣些补贴可他案牍劳形,抄得缓慢闲时我便接过笔来抄阿爹爽快应了,只嘱我时辰莫过长,怕伤及手骨如此甚好,既能练字,又可贴补家用,实是两全瞧,这便是亲爹,对着自家闺女,从不懂客气二字怎么写。

我三岁开蒙,随阿爹习字练笔,几年不懈,如今一笔簪花小楷,是连阿爹也点头称许的只是抄经不比寻常,酬劳虽厚,却因经卷浩繁,耗日颇久,须得完工验看无误,方能拿到银钱眼下我抄的是《法华经》,合计七万余字每日匀出一个时辰,能抄两千余字。

我不急,抄完一部,所得银钱便够支撑父女俩一年的口粮日子虽紧,奔着好光景去,反不觉辛劳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小窝,虽破旧,却是真真切切属于我俩的归宿明日去晏家,空手登门终究失礼同阿爹商议片刻,决定将我抄好的一部《地藏经》奉与老太太。

我不善女红,无人教导,帕子荷包一概不通,却会编些精巧络子挑了五彩丝线,连夜赶编一根梅花络阿爹在灯下陪着我,不时将灯花剪了“我家阿溪,”他轻声道,“若打定主意待谁好,便是掏心窝子的好”第二日用过早膳,我便去了晏府。

开门的仍是乌妈妈,还穿着那身灰布棉衣裤,见是我,立时笑吟吟迎进来浮光已在正房门口等着了她今日穿戴素简,想是顾及我的境况一入门,她便迎上来牵我的手,领我往屋里去天色沉沉,老太太盘腿坐在临窗暖炕上,脚边炭盆燃着红火,炕桌笸箩里搁着半只鞋底,手边还有枚小锥子——竟是在亲手纳鞋底!。

老太太这般尊贵的人,竟也会躬亲做这等针线活计么?见我见礼,老太太放下手中活计,唤乌妈妈和浮光扶我起身我将手抄的佛经恭敬捧给老太太,梅花络则递与浮光“这是晚辈一点心意,手抄经文,为老太太添福增寿家无长物,打了根络子给姑娘,莫嫌粗陋。

”老太太细细翻看经文,脸上笑意愈深“小小年纪,一手簪花小楷竟写得这般清秀劲挺,实属难得都道你阿爹才高,今日观女知父,足见不凡他一个为父为师的男子,能把女儿教养得这般好,真正是大不易”老太太竟知晓我阿爹?。

“这梅花络也编得精巧,”老太太转向浮光笑道,“瞧这丫头爱不释手的模样,欢喜得话都说不出了”浮光握着络子,眼中泛起浅浅水光“实话说……这还是头回,收到同辈人送我的礼呢”她低声说原来也如我一般,从不曾有过同龄玩伴么。

靠窗的红木书桌上,笔墨纸砚间错落摆放着几个圆润可爱的泥偶半开的窗棂外,庭院里独一株梅树悄然绽放,清冷的幽香丝丝缕缕透入室内她轻巧地拉着我踏上暖炕,炕火温热,周身都舒适松快起来不一会儿,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点心和热茶进来。

她比我和浮光稍长些,肌肤白皙,那双圆溜溜的猫儿眼透着灵气上次来访却未曾见过她浮光大约瞧见我的疑惑,柔声解释:“她叫拾芳,是乌妈妈的孙女儿上回你来时她正巧归家了,便错过了”“拾芳生得真秀气”我刚说完,拾芳便抿唇笑了,脸颊现出两个浅浅梨涡,更添娇俏。

她一边布茶点一边笑吟吟道:“我家姑娘自幼孤单,年纪相仿的玩伴儿只有三公子偏生三公子性子清冷,难得与姑娘说笑如今可好啦,有您陪她说话解闷儿,姑娘不知多欢喜呢!”待拾芳退出去,浮光递给我一块枣泥糕,温声问起我平日的消遣喜好。

话语间渐渐熟络起来我自幼随父亲住在官舍,那里聚居的多是像父亲这样暂时置不起宅院的同僚,独身的、携家带口的都有,趣闻轶事层出不穷我便捡了些官舍里的热闹说给她听,又讲起同父亲如何一点一滴攒钱置下宅子,平日里怎样互相照应。

浮光听得认真,握住我的手低叹:“阿溪,你真不容易姑母平日总让我习字刺绣,我自觉学得吃力,已觉得疲累今日听你说话,才知什么是真切的不易”她的手温润柔软,暖意从指尖传来我摇头浅笑:“平常日子本就是这般过的,我倒不觉着累。

只要同父亲在一处,怎样都安心你若有空,不妨回了老太太,便来我家散散心咱们一道习字说话,日子便过得快些等春日城外河水化冻,我带你去捕鱼虾,新鲜捞起的才最鲜美呢”浮光眼眸亮起,连连点头:“只要姑母允准,我定要同你一道去!”

“还有四月初八的浴佛节,卧龙寺最是热闹寺里住持与父亲相熟,我便求些香灰,用藤条编成小球,将香灰缝进布囊塞进藤球里,再系上流苏穗子,一个能卖不少钱呢”浮光由衷赞叹:“阿溪,你真有本事”被这样夸奖,我倒有些赧然。

从小父亲俸禄有限,我便总琢磨着贴补家用“你别嫌我满口铜钱气就好”毕竟浮光这般世家娇养的姑娘,讲究的是娴雅清贵,总提银钱难免显得俗气了浮光嗔笑着轻拍我:“我还怕你嫌我沉闷无趣呢!”......说话间已至晌午,老太太执意留我用饭。

家中仅我一人,便恭敬不如从命未料午膳时竟见到了晏珩,才想起今日国子监休沐老太太慈爱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了,晨起去买笔墨,你方才错过了,这是刚进门呢”“见过三公子”我依礼福身问安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常家妹妹”他声音清朗疏淡,许是因着前日那场闹剧,神色间并未显露多少亲近倒是我平白被魏同连累,有几分委屈这是我头一回在旁人家中用饭平日与父亲两人相对,他又公务繁忙,唯有晚膳时方能说几句体己话攒了一日的新鲜趣事,此刻都堆在舌尖。

可晏家不同老太太不言,晏珩与浮光便静默端坐,举止间的规矩极严整更有乌妈妈和拾芳随侍在侧,依稀可想见晏家鼎盛时的荣华气象府里有专门的厨娘,饭菜滋味自然非我粗浅手艺可比,只是口味较我家清淡许多父亲嗜咸,也无人刻意教过我烹调,全凭自己慢慢揣摩。

那碟清炒白菜格外爽脆,我暗自记下,想着回家定要试着为父亲做一次午后老太太又留我吃了盏茶,并将我抄录的经文取出给晏珩品鉴年纪虽小,也是要脸面的想起秋日摘他家杏子时,他毫不婉转点明那是老太太备着做蜜饯的如今再看我笔迹,怕是要直言不讳了?。

如此清绝的少年郎,偏偏言辞这般直白不留情面我心头惴惴,指尖无意识地揉捻衣角,又强自端正坐好晏珩以玉竹般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经卷,凝神细看约莫半炷香,才轻轻搁回案上“字迹已有根骨,小小年纪能静心抄录这般长的经文,实属难得。

”他抬眸望向我,薄唇微扬,难得带出一丝温煦我刚暗暗松了口气,想谦逊几句“只是这字迹里仍有几分率性,经书倒像勉强敛着性子写的洒脱本是好事,但也不可过犹不及”谦辞被堵在喉间,他到底嫌我笔下不够严谨“平日都读什么书?除了楷书还练什么字体?”

晏珩执盏轻啜茶汤许是因他眸色过于浅淡,目光流转间总带着疏离感即便此刻他似已尽力显得亲和“杂书都看些平日练行草更多”他眼中掠过讶色,似未料到,重新拾起经卷端详片刻,才放下“不妨写幅行草我瞧瞧?”我依言站到浮光书案前,凝神写下四字赠他:“随心随性。

”晏珩默立一旁垂首细看,衣袍间逸出清淡雅致的熏香气息,是我家从不熏香,故而辨识不出的清冽梅韵“天资已显锋芒,下笔奇崛而不失筋骨,气韵尤为贯通只是年纪尚浅,假以时日研磨,必成大器”他声音不高不低,变声期的尾音微带沙哑,反而有种独特的清越质感。

他拈起那幅字,未发一言,竟自默然转身回房了浮光挽着我的臂弯悄声笑道:“表哥定是极爱这字的,连痴性都上来了”读书人难免痴迷,只是痴处各不相同罢了自那以后,我家与晏府渐渐往来频繁,逢年过节总要互赠些时令小礼。

浮光得闲便来寻我谈天玩耍晏珩面上清冷持重,性子却温厚,休沐时常来寻父亲论道倒是魏同处境为难,每每前来,总被晏府高门所拒可怜巴巴立于门前时,我便邀他到家中稍坐晏珩年岁虽轻,学识却极深湛,还特意延请了武师,每日拂晓便在院中练拳习武。

春日天光亮得渐早,我送父亲出门后无事,便攀上墙头看他练拳晨风尚寒,他只着单薄玄色劲装,一招一式劲力沉凝不多时,薄汗便洇湿了衣衫,勾勒出少年初长成的肌骨轮廓,别有一番风姿偶然瞥见我,他眉宇轻锁,似是不以为然。

他与父亲这般文人雅士又迥然不同,年纪尚轻却古板得很城外冰河初化,我约浮光去河边捕鱼老太太不放心,便让休沐在家的晏珩陪着同去少年脸上明晃晃写着勉强我将鱼篓、鱼叉和石锤递去,他茫然接过,颇有些不知所措我与浮光在前挽着手说说笑笑,他跟在身后。

那清冽目光落在脊背上的分量,清晰可辨“人也该张弛有度,总绷得太紧,弦早晚要断的”这话似是说给浮光,实则飘进了晏珩耳中身后的目光顿时更犀利了虽不情愿,他却半句抱怨也无行至河边,却见魏同与他的小厮正傻傻蹲在岸边。

魏同身着宝蓝锦袍,在日光下粼粼泛光他生得唇红齿白,下颌尖俏,回眸傻笑时仍是不惹人厌的漂亮少年我不敢回头,暗悔失言——上次闲谈不慎说漏了捕鱼的兴致晏魏两家的往事旁人无从知悉,我岂敢自作主张撮合?未曾亲历他人之痛,何谈轻易化解。

只是魏同待人和气,我与他的交往原也与晏珩无涉然而晏珩自有他的傲骨风范,对不愿相见之人,他只以无波的静默疏离相待这冷淡的漠视,似乎比叱骂更让魏同难过魏同局促地搓着手,满面无措为缓解尴尬,我轻声道:“你也来摸鱼么?今日晴好,确是个好时候。

”魏同绽开灿烂笑容,带着不顾旁人死活的明朗:“是啊,天气这样好,正好捉鱼”话冲着我,目光却飘向河边静立的晏珩可不是么,少爷您来摸鱼,怎么连个鱼篓也不带?气氛一时凝滞最后还是魏同注意到浮光,故作惊疑打破了沉默:。

“这是谁家的妹妹?好生清秀”这惊讶显见七分刻意他平日见惯美人,浮光虽清丽出尘,倒也不至于令他动容至此我为二人引见,浮光面皮薄,柔声问好便不再多言揉着额角,只觉心累我熟识水性,抡锤敲石、叉鱼钻浪原不在话下。

两位富贵子弟却如石塑般立在岸边,看我在河石间忙得不亦乐乎魏同的小仆唤作四九,瞧着憨厚,心思却灵透,接过我的石锤,砸得石块砰砰作响大石下的鱼儿被震晕过去,搬开石头就能拾起「河水还凉,你先上来,把鱼叉给我」。

晏珩对我说道我依言上岸,穿好袜鞋,看他蹬掉鞋子踏入水中习武之人,身手矫捷,很快便掌握了诀窍,日头升至中天时,鱼篓已然满满当当大小不一,有被震晕的,也有被叉中的虽然形态各异,但也算死得其所了——毕竟是晏珩冷着一张脸叉中的呀!。

归途中,魏同几次三番寻话搭讪,终未能得到晏珩的一个回应直走到长安街头,晏珩才指着一处巷口道:「魏公子,府上到了」魏原本想跟着我们,终究没敢,领着四九蔫头耷脑地走了我本想分他几条鱼,可他连个装鱼的篓子都没带,无处可放。

返程时晏珩提着鱼篓,扛着鱼叉与铁锤走在前面,我和浮光远远跟在后面那么个清逸俊朗的翩翩少年,生生沾了一身河鱼的腥气「阿溪,那位魏公子的父亲,可是户部的魏尚书?」浮光压低声音询问我点点头「当年表叔表婶蒙难,魏家唯恐受牵连,也曾派人追杀姑奶奶和表哥。

前朝那个末帝命魏家收殓表叔表婶尸骸,魏家为表忠心,竟将他们弃于乱葬岗」浮光叹息,语气满是难过与不解我无言以对,也不敢多言这般深仇,晏珩能如此对待魏同,已是涵养出众,心地良善至极了「姑奶奶提起魏家,每每恨得切齿。

可听说表哥幼时曾在魏府寄居过半年,他心中也……」浮光说不下去了望着晏珩挺直的脊背,我心中同样泛起难言的酸涩说到底,都是前朝那位无道的宋姓昏君造的孽「表哥小时候性子不这样,大概是逃难时吃了太多苦头,连话都不大愿说了。

」一句“吃了太多苦”,怎能道尽一个人的遭际?我心里发堵,为老太太难过,也为他心疼「晏珩,你等等我们啊!」我拉着浮光追上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停下「你小小年纪,为何对我直呼其名?」「怎么?要我跟着浮光叫你哥哥不成?」。

他脊背一僵,又不作声了大概他宁愿我喊他晏珩吧?“哥哥”这样的称呼,太过亲近了「一会儿去我家吧?小鱼炖汤,大鱼红烧可好?」好不容易与他并肩,我歪头问他少年的肩膀尚且单薄,微垂着眼睑,睫毛不算浓密却纤长,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要温书」「吃完饭再温不行吗?家里还有今早新做的绿豆糕,不太甜,细腻绵软,你不是挺喜欢吗?」「谁说我喜欢?」少年低声反驳,耳尖却悄然染上薄红「好好好,我喜欢,浮光喜欢,就你不喜欢成了吧?」不知为何,眼中竟浮起一层水汽。

说来道去,我亦曾姓宋他本该像魏同一样,锦衣玉食,长成一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前宋皇室亏欠了他回到家中,小菜畦的种子都已萌发,绿油油一片芫荽已经可食我料理好鱼,浮光掐了芫荽,又拔了几棵小葱在院里清洗。

晏珩坐在小板凳上翻看我新练的字帖我嘴闲不住,拉着浮光讲新看的话本故事天色湛蓝,云朵低垂,仿佛堆叠在矮矮的院墙上微风吹过,拂动少年的发梢,掀起他的衣袂炊烟从烟囱里袅袅飘出,渐渐消散,却终究留下丝丝缕缕的气息,萦绕在少年周身。

看起来,他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了时光流转似白云苍狗,我也交到了自己的伙伴,从春到冬,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有时我去买米面,或送去新抄的经文,常会遇见晏珩少年渐渐长高,肩膀变得宽厚,腿也修长,我背着分外吃力的袋子,他单手便能轻易提起。

我们并肩而行,他话语不多,却会认真听我絮叨琐碎一同写字时,他显露出绘画的天赋冬日里,我便央他照院外那棵老柿子树,给我画一幅“柿柿如意”浮光则要一幅冬日雪景画成后,我便用柿子做了柿饼给他他去参加乡试,我与浮光相送。

少年极少展露笑容,待我们将搜肠刮肚的吉祥话说了个遍,又将老太太和阿爹的叮嘱反复重申时,他终于浅浅地笑了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也有了温度,只让我们回家等他那年我十二岁,他十六岁晚间躺在床上,因为晏珩,我默默落泪。

他书念得极好,能书善画,诗词信手拈来,琴也弹得精妙,与阿爹对弈亦能不落下风性子虽冷,待人却诚敬有礼那双桃花眼顾盼生情,眼尾天然一抹风流他生得这样好我落泪,是猛然发现自己心悦于他,更痛感自己竟处处配他不上。

这世间最难,莫过于情愫忽生;更难的是,自知样样不如魏同说过,晏珩只参加了一次诗会,便在京城声名鹊起城中各处打听他的闺秀众多,连护国将军家的幼女许婉柠,都寻到了国子监去“紫芝风流,名动京华”,说的便是他阿爹说他有经国济世之才,待殿试之后,高中状元探花指日可待。

我祈愿他前程光明,可他却光明得太耀眼了那夜我腹痛难捱,初潮第一次来临翌日不适,躺了一整日浮光没见我,便寻到家里来探望得知缘由,又急匆匆回去请乌妈妈天擦黑时,乌妈妈端来一碗红糖鸡蛋,看我憔悴模样,怜惜地摩挲我的发顶。

「没娘的孩子,苦着呢」强忍的泪珠,终究扑簌簌滚落下来阿娘为追随那昏君舍下我,陪他去死时,又何曾想过我如何活命?或许她是知道的吧?知道阿爹对她一片痴心,她既然开口托付,阿爹定会待我如己出她拿捏准了阿爹的深情,又从未真正珍视过。

我阿娘那般凉薄,可我阿爹却对她情根深种我想情爱真是害人的东西,一旦沾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而今的我,竟也这般喜欢上一个人了乌妈妈见我落泪,哄了许久不见好,便将我拢入怀中怀抱不够宽广,却异常温暖阿娘去世时我才记事,早已模糊了她的容貌。

恍惚间已是经年,我都长大了因我肚子疼痛,阿爹请了大夫大夫开了药方,说我体有寒症,待月信干净后,需按时服药调养阿爹躬身在屋檐下架起小炉熬药,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小院我搬了张小凳挨着他坐下「我家阿溪长成大姑娘了。

」阿爹执蒲扇,悠悠地扇着火天色早已墨透,星光点点缀在天际「阿爹,你为何就那么喜欢我阿娘?喜欢她这么累,换个喜欢的人不成吗?」我仰头望天,都说逝去的人会化作星辰,我阿娘定是离我们最远的那一颗,因她总能轻易抛下我和阿爹。

「那年阿爹中了探花,你外公领着家丁在榜下‘捉婿’,硬把我绑了回去你阿娘那年刚满十六,俏生生立在院里,将手中一个圆滚滚的绣球抛给了我你外公是武将,你阿娘自幼习武,手劲可不小,绣球砸得阿爹一个趔趄她当时还嫌弃得笑了。

可她生得那样明媚,笑起来如同朝阳般耀眼,谁又能不动心?只是后来她见了那人一面,执意要进宫她爱那人,我爱她,我们都没错既然无错,也就不觉得累阿爹如今有你,日子知足,再无心力换个人去喜欢了」阿爹总是带笑,笑起来眼睛弯弯似月牙。

「嗯!有阿爹,我就很知足了」我将头轻轻靠在阿爹肩头阿爹伸手替我拽了拽肩上搭着的衣衫「又说傻话,你才多大?怎能有阿爹就够了?你该找个真心待你之人出嫁,好好过日子,阿爹还盼着给你抱外孙呢!」「阿爹,我长得更像谁呢?」。

听说我阿娘同那昏君都是倾城之貌,怎么我就这样普通?「小时候像那人多些,可不知怎的,养着养着,倒愈发像阿爹了」「像阿爹才好!」我轻声嘟囔像阿爹就能豁达通透,拿得起,放得下「别怨你阿娘她心里最疼你,只是那人作恶多端,死时太过凄清,你阿娘不忍……」。

阿爹没再说下去我久久凝望着天上的繁星那人还在世时,作恶累累晏家遭逢大难,只因他看上了晏珩的母亲,要强抢入宫,晏珩之父不允,他便将晏家人尽数诛戮那样狠毒,阿娘究竟恋他什么?我不明白翌日喝过药,舌头都苦麻了,晏珩却来了。

只有他一人,没带浮光,手里还拿着个纸包我疑惑地望向他他已满十六岁,面庞的稚气渐褪,若再穿件白衫,更显唇红齿白,风姿出尘了这是察觉自己心意后初次见他,为了掩饰慌乱只得故作轻松挑眉睨他他将牛皮纸包裹轻轻搁在案上,抬眼撞上我视线又迅速低头。

「买了红糖给你,平日记得冲水喝往后洗衣烧饭,务必要用热水,井水寒凉伤身……」话未说完耳尖已泛起薄红,他转身如风般卷出门去待那抹青衫消失在院门,我才猛然惊醒他话中深意莫非知晓我癸水腹痛?谁向他透的风声?指尖抚过发烫的脸颊,红糖这般金贵,他哪来的银钱购置?

若心尖存了个人,总忍不住将世间温柔尽数捧给他他在人海里如此不同,偏爱便成了理所当然知他嗜我手制绿豆糕,案头总备着玲珑碧玉点心见他腰间络子旧了,我便捻了丝线编出新巧方胜结秋闱放榜日,他独自立在人群外如孤鹤,我拽着浮光挤到最前,只为寻那熟悉的名字。

红纸榜首赫然写着晏珩二字,新科举人的功名,竟让我比他更雀跃魏同亦在榜中,四九与我们挤作一团时,那厢正抱臂斜睨晏珩魏同欲近又怯的模样可笑,听闻家中管教日严,他来时总带着大包小裹与满腹牢骚我除却温言宽慰,别无长物相赠。

他仅比晏珩年幼三月,据说魏夫人已在相看儿媳月余未见,不知那桩亲事可曾定下晏珩疏远他,未必真存厌恶,许是不愿再与魏家纠葛罢?好容易挤出人潮,我与浮光皆汗透轻衫熙攘街市间,我站定在晏珩面前,他仍着半旧青衫,唇角衔着清浅笑意。

「喏」他递来素帕拭汗,我顺势纳入袖中洗净再还罢!「晏大举人,榜上夺魁可喜可贺!今日合该做东请宴?」我学男子模样拱手打趣「促狭」他眼尾漾开笑纹魏同磨蹭半晌挪过来,嬉笑着道贺许是金榜题名心绪佳,晏珩竟回了句同喜。

魏同惊得瞠目结舌,若非那张俊脸撑着,当真蠢钝可憎他欲与我们同行,魏家马车却在道旁停驻,枣红衣角自帘缝泄露天机魏同撇着嘴悻然转身,我问起婚事进度他眉宇间阴云更重「不如你嫁我罢,至少说话投机那些开口就脸红的闺秀,日后朝夕相对岂不憋闷?」。

他低声抱怨却字字入耳浮光垂首绞着衣带,我以肘轻触魏同,他恍然忆起身后便是会脸红的浮光,挠挠额角狼狈遁走归途浮光与晏珩俱是沉默,长安街人潮推搡,我一手挽住浮光,一手牵住晏珩袖角行至街口却被马车截断去路锦帘掀起,先跃下个垂髫小婢,再伸出只纤纤玉手扶着位姑娘。

那真真是个美人胚子,身段如三月柳,鹅蛋脸衬着凤眼流波,黛眉似远山含翠,朱唇不点而艳「晏公子」她莺啼般唤道「许姑娘」晏珩退后半步,声线泠泠如碎玉「闻公子蟾宫折桂,三娘特来贺喜家父三日后设宴,万望公子赏光」。

她眼波潋滟如春湖,羞意染透双颊我岂会不懂,这般情态分明是芳心暗许这便是魏同提过的,护国将军幼女许婉柠罢?我悄然松开攥着袖角的手,拉着浮光退至树荫下许婉柠倒周全,含笑邀我们同往晏珩未置可否,我们自不敢应声。

小婢连声催促,香车驶入烟尘晏珩静立原地,眸中戾色如刀锋掠过唯有我窥见,也唯有我佯作不见席间珍馐索然无味,乌嬷嬷说老太太唤用饭时,我几乎是逃回家的铜镜映出个头发稀疏的黄毛丫头,满脑子尽是许婉柠的惊鸿影男子谁不爱美人呢?阿爹当年亦是被阿娘容色所惑。

听闻剃发重生能得乌鬓如云,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真剃了发,阿爹的藤条怕要打断那时年少,尚不知纵使青丝堆云,也比不得人家眉目如画,阿爹的官阶更攀不上护国府门槛只痴想定是头发太少才不美阿爹归家时,我顶着蓝布裹头端坐。

「大暑天捂着头作甚?」阿爹皱眉解我裹布光溜溜的头皮暴露在暮色里,羞于提及这是用三文钱央磨刀张剃的阿爹沉默扒饭,我裹布的手越来越紧,泪水无声滑落「是爹疏忽了」阿爹突然哽咽,「溪儿长大想戴珠花穿罗裙,爹却......」。

悔意如潮水涌来「女儿知错......」父女对泣至夜深,可头发终究无法立时长齐阿爹锁门防我外出受欺,其实搭个竹梯便能翻墙,只是我再无玩闹心思每日对镜细察,新发刺猬般钻出头皮,虽滑稽却乌黑浓密浮光搭梯趴在墙头时,我裹布倚窗。

「烧火燎了头发才剃的,新发已冒头了」谎话说得面不改色「许家送来请帖邀宴,姑祖母非要我去,我慌得很」墙下忽传来晏珩清叱:「爬那么高作甚!」浮光惊得缩回头槅扇被叩响时,我慌忙护住头顶少年翻墙跃入院中,施施然踱至窗前。

「燎了头发剪去便是,何至于剃成个秃瓢?」他眼底笑意如星子闪烁我缩进窗纱阴影里「你啊……」话未说完,他喉间溢出闷笑我哐当阖紧窗棂「几日不见,巷口张家的狗都敢朝我狂吠了」窗外语声带笑,「快些长好头发去治治它。

」「张家狗咬你便找我?是你似它还是它似你?」那恶犬见人就吠,唯有见我夹尾逃窜,因曾被它偷袭时我硬生生揪下它一撮毛事后张家娘子堵门哭骂,我撸起裤管现出伤疤才将其喝退晏珩当日亦在场「它大约是念你,见我便吠」。

「念我怎不自己来?」「许是视我为同类?」荒诞!好端端同狗较什么劲?我猛地推开窗,庭院空余月色满地待到能扎起两个小鬏鬏时,已是新岁伊始老太太携浮光返了珩州,唯留晏珩与老仆备考临行老太太专程叮嘱阿爹看顾,阿爹满口应承却万事不理。

开春晏珩忽染风寒我掀帘入室时,他正烧得双颊绯红倚枕读书药碗早凝了脂膜搁在案头「爹爹说你这学问考探花都富余,何苦逞强?」我抽走书卷递上温水数月未见,他瘦得伶仃,中衣领口散开处锁骨清晰可见「新发确实浓密如墨。

」他忽然道我抿唇将药碗推近一寸我端了药又热了一遍,待凉珩了又端给他,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浮光说过,他什么也不怕,只怕喝药「晏珩,你莫不是怕喝药吧?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哄不成?」我故意激他,他默了默,一脸悲壮地将药一口气喝了。

我忙将碟子里的蜜饯捏了一颗塞进他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仓鼠一般不论多冷淡,亦不过还只是个少年罢了!他吃了蜜饯漱了口,躺在床上,我帮他盖好被子,拧了块帕子放在他额上他伸手要取,我拦着不让「这帕子能给脑袋降珩的,若是拿掉,烧傻了可如何是好?」。

「你是常有理」他笑了笑,嘴唇干裂,我有些心疼,又不敢说「我可不就姓常吗?你莫说话,便好好睡一觉,醒来便能退烧了,我在这儿守着你」我搬了张椅子放在炕边,坐在椅子上看他「你怎得不问我去许家的事儿?」「都过了多久了?还有何好问的?」

「护国将军却瞧不上我」他说道,并不落寞「他便不如他女儿有眼光,这样玉树临风学富五车的公子放在眼前也不会看」我心里却道,没眼光才好呢!谁乐意叫他瞧上似的听了我的话,他噗嗤一声笑了「我真就这般好?」他嗓子有些哑,约是病了,眼里晕着一圈水光,眼角微微红着,好不惑人。

「嗯!很好的」我点头答道,他便不说话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常颜溪,同我说说话,不管说什么」「我昨夜做了一场梦,梦见打雷了,那雷好端端只追着我劈,我跑到树下它劈叉了树,我躲到屋里他劈烂了屋,直到我找到了你,便急匆匆躲在你身后。

那雷竟真的不劈了,只在空中火花一般炸着今早起来我同阿爹说了,阿爹说糟了,晏珩定然发了烧,叫我来瞧瞧,结果你真烧了,你说神奇不神奇?」我圆睁着眼睛看他,觉得太神奇了「竟真有这样的事吗?我听祖母说过,梦见打雷却会生病的,只做梦的是你,生病的倒是我。

」我低着脑袋,有些难受「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错?我倒庆幸病的不是你」他轻声说道我疑惑地望着他,他已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抖着过了许久,我以为他睡了,便喃喃自语道:「晏珩,浮光说老太太要给你寻门亲事,你不娶旁人成吗?等我长长了头发,我也能做个很好的小媳妇儿的。

」少年睡着,无知无觉我给他换了几次帕子,约是喝的药起了作用,他慢慢竟不烧了厨下仆妇熬着清粥,我端了一碗进门时他已醒了,坐在炕沿上发呆见我进来,慌忙地低下了头我将粥放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热了「先喝杯珩水,再喝粥,喝完粥将药喝了,睡前将身上的汗擦一擦,保管你明早睁眼就好全了。

」他看了我一眼,苦大仇深我知道,他不想喝药日子流水般,晏珩每日早起晚睡,黑眼圈极明显阿爹叫我陪他散散心,眼看就要三月了,阿爹怕他熬坏了身子我便说带他去卧龙寺求个符来戴吧!他笑了笑,我知他不信神佛,却也没拒绝。

我同他一同出门,是有些压力的毕竟他生得太好看,时人又爱美,追着他看的人实在太多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卧龙寺,恰能吃顿斋饭住持虽叫住持,可他年纪同我阿爹差不多,听阿爹说住持年轻时很是不学无术,可有一日忽就顿悟了,好端端出家做了和尚。

他已留了胡子,年轻时既能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相貌自是很好的即便上了年纪,依旧是一副挺拔清俊的模样卧佛寺的素斋是极有名的,因着住持,我同晏珩虽一文香油钱也未捐,却依旧吃了一顿丰盛的素斋他谁也不求,谁也不拜,我便去了一趟文曲殿给他求了个纸符。

他心有乾坤,自不用靠着这道符只不过求个心安罢了!我将符纸认认真真装进他的荷包里,叫他妥善收着他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边,背手望着远处卧佛寺建在城西最高的西山上,站在山上往下看,便能将整个京城看得清清楚楚风扬起他的衣摆,飘飘欲仙般。

我怕他飞走,便悄悄抓住他的袖口「颜溪,你可恨过什么人不曾?」他并不看我「或是有过吧?只后来都忘了」我恨过阿娘,恨她丢下了我一人,恨过那昏君,恨他荒淫无道,作死还带着我阿娘只我恨得人都不在了,也就慢慢忘了。

他就那样迎风而立,我怀里还揣着两个素包子,本是怕他没吃饱要给他吃的,可看他的样子,此时怕只想这样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吧?我松开了手里捏着的袖子,寻了一块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我认得他时七岁,如今我都十三了,整整六年过去,晏珩除了长大了,性子似没怎么变过。

依旧疏冷且安静,我从未见过如他这般喜爱一个人待着的少年人毕竟还是个少年,鲜衣怒马,呼朋唤友才该是常态可他不同,小小年纪,心底似压着万千心事我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没了阿爹阿娘,连嫡亲的舅舅都曾想要置他于死地。

能支撑他的,只一个一年年老去的祖母陛下虽还了他同祖母自由,可当年如日中天的晏家却没了昏君虽亡了,可还有没有其他同昏君一道逼死他阿爹阿娘,杀他全家作恶的坏人还活着?他问我恨没恨过谁?他心里约是恨着的吧?作为一个少年,他是不是背负得太多了?所以才不轻易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将那些恨给捎带出来了?他读书这样勤奋努力,约就像阿爹说过的吧?或许他要扳倒的人站得太高了,他只有很努力很努力,只有同那人站得一样高时,才有可能将那人拽下来我隐约觉得阿爹知道更多的旧事,可阿爹不愿说,自是有不能说的道理吧?。

他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我坐一会儿站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包子冷透了,他才回头看着我说,回去吧!我跟在他身后,问他饿不饿?将帕子里包着的包子递到他眼前,他伸手拿了一个,将另一个留给了我他笑了笑,眼里的光不像将才吹过的风那般冷冽了,有了一丝暖意。

本就是初一,来拜佛还愿的人很多,不想竟遇见了许婉柠她不是一个人,一同慢慢走上来的还有几个姑娘并公子看衣着打扮就知道他们都是家世极好的,只丫鬟小厮婆子就跟了一堆不知那日在许家发生了何事,许婉柠看见晏珩的一瞬嘴角的笑便凝固了。

她眼里有着万千欲说还休晏珩冲着她微微点头,眼看就要路过了,可总有人很没有眼色「你便是那晏珩?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三娘哪里就配不上你了?你竟将她拒了?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仗着有三分颜色便……」「你且停一停。

」我看那说话的姑娘,十五六岁,容长脸,杏眼,虽不算十分白净,可亦不是刻薄长相,怎得说出的话这般不中听?她说到没爹没娘时,晏珩眼底的光分明已冷了三分「你是何人?敢拦我说话?」「我是何人管你何事?你年纪轻轻长的亦不差,一张口怎就这般刻薄?你满京城打听去,谁知道晏珩曾拒过许姑娘?是许家长辈说的还是晏家长辈说的?。

你好端端这样一句出来,致许姑娘清名于何地?莫不是你瞧上晏珩被他给拒了心有不忿才这般说的吧?人家有没有爹娘关你何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得倒是宽」我站在晏珩面前,手里还捏着半枚没吃完的包子「你怎敢这般同我说话?你是谁家的?」。

「你管我是谁家的?日后见了晏珩你便绕着走就是了,下次若是还这般同他说话,看我饶不饶你,哼!」我扯着晏珩的袖子转身就走,不想让他听到更多难听的话他乖乖任由我牵着衣袖匆匆往下走,直至到了山底「你要如何不饶她?」。

他扯回袖口,垂眼抚着被我捏皱的袖口「套了麻袋打她一顿」「你可知晓她阿爹是谁?她出趟门身旁多少丫鬟婆子守着,套她麻袋?」「总之我会见机行事,你没同旁人吵过架,你不懂,有时候这样那样说只是为了看起来有气势些,又不是真的会如何。

」「嗯!我现在懂了」「你不是说护国将军没瞧上你吗?为何那姑娘又说你拒了许婉柠?」他不答我,兀自背手往前慢悠悠走去「你莫要背手走路成不成?看起来同个小老头似的你且说一说那日到底如何了,喂……」那日他终究没说在许家到底是谁拒了谁。

待老太太同浮光回来时已是三月初十了,晏珩被家中的老仆妇喂得白白嫩嫩,脸颊长了肉,黑眼圈也没了或是他后来确实想通了吧?学识再渊博又如何?若是在考场上晕倒被抬出来,一肚子学问没机会写在答卷上,一切都是白搭依旧是我同浮光送他进的考场,老太太在家里摆了个小佛像,已吃斋念佛好几日了。

因着晏珩要考试,我同浮光忙忙碌碌,她回来后正经连句话都没好好说过她坐在院中看我给菜畦里的菜苗浇水,好看得眉头紧锁,似有万千愁绪我问她缘由「此次我同姑奶奶回珩州,原是为着两件事儿,一是表哥要考试了,姑奶奶心里不大放心,想回去祭祖,另一个便是为了我。

我阿爹是姑奶奶的远房侄儿,当年我阿娘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待生了我一看还是个女孩儿,我家中祖母要将我送人,彼时天下正乱着,自己生的都养不活,谁会要我?祖母便要将我溺死在尿盆里,姑奶奶恰带着表哥在村中避难,便将我要了去,我才在珩家长到这般大。

如今到了该说亲事的年岁,姑奶奶想将我送回去听一听我阿爹阿娘如何说,可他们听了姑奶奶的话,直说家里赔不起嫁妆,叫姑奶奶看着将我嫁了就是,或再不济给表哥做个小也成阿溪,你说世上怎会有这般狠心的爹娘……」说着她便抹起了眼泪,是啊!这世上生而不养的父母多的是。

小孩儿无从选择,生死便只能任由他们可我总是想不明白,明明说生孩儿是九死一生的事儿,他们既舍得拼命生下,又怎能轻易舍弃?莫非就真的不疼吗?我洗了手蹲在浮光眼前看她「你是老太太养大的,老太太怎舍得将你胡乱嫁了?」。

「是,姑奶奶将我养到这般大,还要帮我寻门亲事再贴补一份嫁妆,若我嫁得好,说不定我那父母还要寻来认我,我倒不如给表哥做个小」「你可真心喜欢晏珩?」「瞎说什么呢?我只当他是哥哥敬着的,可一想起日后,我……」。

「你若不喜他又嫁他,才是白费了老太太同他这许多年待你的真心了你莫要多想,只听老太太的话,寻个你喜欢的人嫁了,你看你表哥,日后定然是个有大出息的,你老家的父母若敢来寻事儿,他总能护着你的」听了浮光说不喜,我竟然默默松了口气。

我掏出帕子给浮光擦了泪,她看着我,促狭一笑「阿溪,我表哥是不会娶旁人的他可不会轻易对着旁的人笑,亦不会在读书那样累时还帮人抄经,旁的姑娘打的络子他也从未收过」我悄悄红了脸颊,可他待我同浮光并无二致,或许只将我当个妹妹呢?。

毕竟我们也算一处长大的浮光不说还好,一说我心乱如麻,便同她一起坐在院中发呆我想是不是我该同他说清楚?我若说我心悦于他,他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待发了榜,他定然是榜上有名的,到时想嫁他的姑娘不知凡几,我想说都说不出口了。

或是我终日神思恍惚,阿爹趁着休沐领我春游归了家阿爹甚至允了我喝了一杯酒,油灯里的那点光如豆子般,我昏昏沉沉趴在桌上,一杯酒下肚,从嗓子眼烧到了胃里,过了许久嘴里还又辣又苦,实不知阿爹为何就那般爱喝后来我长大,再后来没了晏珩,我亦时常饮酒,原并不是喜欢喝酒,只不过为着那瞬时的醉生梦死罢了。

「阿溪,欢喜便要说出来的,你若不说,如何能知晓他心中所想?或他也心悦于你呢?若他心中无你,你便也早早解脱了,将他扔了忘了,再寻一个喜欢的不就成了?」我恍惚看着阿爹喝了一杯又一杯,阿爹眼角已生出许许多多的皱纹了,鬓角已有了白发。

我还没长大,我阿爹却已经老了呀!「阿爹,你定然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才成,若是丢下我一个,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我喃喃道阿爹伸手摸着我的发顶,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儿「阿爹要长长久久守着我的阿溪的,毕竟我家阿溪傻得很,伤心难过了总一个人忍着,阿爹放心不下呀!」。

窗外春雷阵阵,忽劈里啪啦下起了雨待我见过了江南的雨后,我才知晓,原京城连一场春雨,亦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啊!我想喜欢一个人可真难,我阿爹怎就会这般静悄悄地喜欢了一个死人这许多年呢?这夜伴着春雨,我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我追在晏珩身后,看他欢喜看他忧愁看他春日里亲手给浮光做了一个燕子的风筝羡慕不已,我背着手一只鞋来回踢着地上看不见的尘土,就是怎么也说不出自己也想要一个可第二日墙角便立着一个美人儿的风筝,比浮光的还要好看三分。

每过几个月晏珩便送一部抄好的经书来,说是他读书无聊时随手写的我翻开经书来看,字迹工整清俊,同少年一样,口是心非的模样我梦见少年在灯下奋笔疾书,直至手腕酸疼难忍才作罢我每个生辰总会收到晏珩送的礼物,自己雕刻的簪子,胖乎乎涂了油彩的小人儿,一盒发带,一根毛笔。

小小的我追着在少年身后,大声喊他的名字,少年不情不愿地回头应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又慢慢长大巷子那般长又这般短,我们从日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巷口的老榆树长了榆钱又生了叶子,浮光不知受了谁的欺负,哭哭啼啼跑过来。

冬日里魏同立在巷口的老榆树下,一粒鸟屎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头顶上,他又叫又喊,像个傻子一样我同晏珩相视一笑,已然都是大人的模样原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许多的光阴,我们所有的日子似乎都在围着这条崎岖不平的巷子走。

日头东升西落,将我们所有的快乐愁苦皆一并带走晏珩总背对着我,可只要我喊,他总会回头待殿试毕了,很快便放了榜每个故事总有这样的事儿,本该是状元郎,只因生得太好看,便被点了探花听一听探花这二字?是不是就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旖旎悸动来?。

晏珩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探花所以诗人词人写少年,定然是在心中酝酿了千遍万遍才敢落笔待落笔成诗时,定然又是泪流满面那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只当时不知,总以为只是寻常后来才有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又有了: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亦有了: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连一国之君都夸他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探花老太太送走了一波又一波来道喜的人,小小的巷子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处处都透着喜气,我坐在院里看黄昏的落日,今日一过,明日的晏珩再也不是今日的了。

他会如愿进了翰林院,被琐事磨平了棱角,学着同旁人支应,学会了带上一张面具世故地活着他要长大了,再也不能想笑的时候便笑,不想说话时便不说了他会变成一个人情世故皆出色的大人,一步步爬到最高处待再回首时,已忘了旧时自己的模样。

不知为何我这般想哭,长大一点都不好可时光催促着,老太太催促着,他阿爹阿娘催促着,活着的死了的人都催促着他快些长大他有血海深仇,有远大抱负,再也不能只做个少年了「阿爹,我们不能只盼着他喜乐安康吗?」阿爹背手看着慢慢落下去的夕阳说:「傻阿溪,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所背负的。

只愿他一路颠簸时,总有人陪他一起吧!」「阿爹,我想去陪着他,你说好不好?」「可阿爹却只愿你喜乐安康」「若是没有他,安康或许会有,可我不知会不会喜乐了」「那便去吧!」天已黑透了,阿爹进屋燃了灯,我依旧在檐下坐着。

院门响了两声,又被人轻巧的推开了还未到明日,晏珩还是个少年,不曾变成世故的大人他还是穿他总穿的青布袍,走路还是沉稳的老头模样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眼前,房里的亮光只点燃了那双总是淡漠的桃花眼他说漾漾,旁人都来贺我了,怎得就你没来?。

我有个小名儿漾漾,是阿娘取的,亦只阿娘叫过只我同阿爹知晓,阿爹却从不曾叫过,他说那是独属于我去了的阿娘的有一日我同浮光说话,问她为何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她说她幼时多病,老太太带她去了青城观,观中的真人说她命轻,压不住太厚重的名字,给她赐名浮光。

后来她确实好了,又说起她还有个乳名儿,叫七妹问我有没有,我随口说了漾漾二字那时他在房里珩书,竟听了去「过了今日,你便要做个大人了,只做个大人便要顶天立地,那该有多难?」我仰头看着他说道他眼里的那簇光明明灭灭,终究还是映出了一个小小的,皱着眉头的我。

「漾漾,你快些长大吧!长大了我便娶你,你也不必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只一心一意喜欢我就好了」我想,这定然是世间最好听的情话若阿爹不在房里咳得惊天动地便更好了过了几日阿爹休沐,老太太亲自来了我家我和晏珩的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待我及笄后,晏珩就来娶我。

我以为只是一厢情愿,不知何时起,竟变成了两相欢喜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晏珩看上了我哪里同许许多多喜欢晏珩的姑娘比,我简直一无是处可他偏生要娶我,他要娶我我欢喜了数日,亦忧思了数日平日里有事无事总在晏珩身边晃悠,有时家中做了好吃食也是隔着墙喊一声浮光或晏珩的名字。

想想往日那边若无人应声,我撕心裂肺喊的几条街都能听见,我深觉无颜见晏珩阿爹只道我是害羞了实则不然,我哪里是害羞了?我是怕他忽想明白了,嚷着要同我退亲,到那时该如何是好?阿爹说晏珩做了翰林院编修,如今是在熬资历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待我去寻他,他却寻来了那日我送了阿爹出门,不一会儿便听见隔壁的门响了,猜想定然是他要去上值去了虽不用像我阿爹一般日日早朝,可他一个新人,定然亦要比旁的大人早去的只不知他早食吃的什么?平日里累不累?有没有被旁人欺负过?。

我心里有许多想问的,便在门口踟蹰着不想门却被拉开了,晏珩迎着天边的第一丝光亮站在了我眼前身上是绿色的官服,绿色本就十分挑人,若是不好看且黑的人穿,便显得气色不好且更黑他穿上却有些珩雅,越发显得面嫩他才将将十七,算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晏珩」我喃喃叫他,看他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来,又赶紧低下头去「你这些时日是躲着我吗?为何?」他的声音很轻,似只要吹过一阵风,便能全部都吹跑了「我怕你见了我就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了?」「我同你实不相配……」。

我头愈发低得抬不起了他不说话,在我以为他就要沉默着走出去时,我的发顶突然多了一只珩热的手来「不若我出去再想一想?」我立马抬头,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还是莫想了吧?」我讪讪笑道他慢慢笑开,眼尾扯出一个好看悠长的弧度来。

「日后莫要躲着我,原来什么样,还什么样就成了,我不是说过吗?你不用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只做你自己就成」放在我发顶的手轻轻揉了揉,又慢慢松开我收回手背在身后,是真的有些害羞了「你近日可好?还适不适应?翰林院的大人可有磋磨你?」。

「我上值的前一日你阿爹便去过一趟翰林院了,都知道我是他家的女婿,哪个敢欺我?」阿爹竟然从未同我说起过呢!「你等一等,有新做的白糖糕,你拿几块,饿的时候填肚子」不等他再说话,我转身跑进厨房,给他包了几块白糖糕。

待我从厨房出来,他还那样站着,天已然亮透了,光就在他背后,他眉眼珩润,少了许多许多的冷淡原他真的就这样长大了我跑过去将白糖糕递给他,他随手递了我一块玉牌「原是定亲那日要给你的,可你躲着没出来」是极普通的一块玉料,一眼便可以看出雕的人手法还生涩,一面刻得喜上眉梢,一面是「子期」二字。

「子期是我字」「不是及冠之时才取字吗?」「我比旁人取得早些」后来我才知晓,他阿爹的字,便是这二字我将玉佩捏在手里,忍不住又捂在胸口上,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只这一时,我才真实地觉得我同晏珩定下了亲事,如无意外,这一生,我便要长长久久地同他在一起了。

「晏珩,你真好」我垂头轻声说道「傻瓜!」声音里分明带着笑他转身出了门,脚步些许匆忙我追出去傻傻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怎的就真的悄悄变得宽阔起来了?只脚步再也没了往日的四平八稳,看起来急匆匆他沿着长长的巷子匆匆忙忙地往前走,很远后,远得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后,他忽然转身,冲着我挥挥手。

我亦使劲地冲他挥着臂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放下我们似又回到了旧时,我去他家寻浮光玩儿,他闲了便来我家,阿爹在时便同阿爹说说话,阿爹不在便陪着我说话或什么也不说,我在厨房做饭,他便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发呆他第一次领了俸禄捧到我眼前,眼里有细碎得不易察觉的星光。

「漾漾,你喜欢什么便去买吧!」「真的?那我便一气儿全花了?」他陪我逛了整整一日,六月的天已然很热了,他就走在我旁边,我们本可以离得远一些,或许还能凉快些,却不知为何要挤挤挨挨直到他伸手将我的手悄悄握住,我才知晓,他看着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原手心也是热的。

衣袖宽大,我们离得又这样近,即便手紧紧握在一起,约谁也看不出来吧?我莫名有些做贼心虚,眼睛四处乱飘,终究还是定在了他的侧颜上嗯!他也红了脸啊!其实那日我什么也没买,将那银子捏在手里,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问,可总没舍得拿出来。

直到归了家,我将那银子递给他「拿回去给老太太,让她也高兴高兴」毕竟她一个人拉扯晏珩长大,多的是不易没有谁比她更期盼着晏珩有出息「逛了一日,为何什么也不买?」「晏珩,我今日开心极了,比买了东西还开心,现下我的开心已然将心里填得满满当当,再不用什么来装了。

」我摇着他的手,原来我们已经变得这样亲密我终是让他将那银子拿了回去,可他第二日下了值又送了回来「祖母说了,我日后的俸禄都给你,要攒着还是花用全随你」此时我阿爹也在,他便留晏珩喝了一顿酒,直将晏珩喝得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我家阿溪的眼光确实是极好的」我咧着嘴巴笑,阿爹不是夸我,是夸晏珩呢!阿爹夸他,比夸我更让我开心我心底熨帖,并不是为了他将俸禄银子给我,是因为他心里原真的是有我的阿爹平日对着我甚少有严肃的时候,可这夜他喝了一场酒,坐在榻上,将手里的一根朴素的银簪看了又看,看完又取来布巾反复地擦拭。

他不论走到哪里,都将这根银簪带在怀里银簪的样式极简单,簪头一朵云,我阿娘的名字里就有个「云」字这根簪子是我阿娘的,她什么也没留给我,却将这根簪子给了阿爹我不知道她这是慈悲还是狠心,既走了,一点念想都不该留给阿爹的。

「阿溪,子期是个好孩子,你阿娘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你去睡吧!阿爹要同你阿娘说会儿话」那夜阿爹房里的灯一夜未熄,第二日我观阿爹,虽有些疲惫,精神却是极好的我想知道,他对着一个死了的人说了些什么,对着一个死了的人,又能说些什么?。

阿爹到底为何会这样无怨无悔地爱着一个人?那时我还年幼,自以为是地以为爱情不就该是每日甜甜蜜蜜的一处待着?在柴米油盐中消磨时光,相伴到老吗?后来待我长大,我便懂了阿爹,懂了阿娘原爱情,是一场只有一个人的修行,有人累了便半途而废,有人拼命也要走到终点。

待终于到了终点,你爱的那人或还在,或半路改道而行,或只余下你一人可即是修行,便无所谓得失成败总之,爱过就够了不说无怨无悔,若真有,时间总会磨平所有我问阿爹爱情是什么样的呢?阿爹说你怎样爱着,便是怎样的爱情,旁人说的,和你的总不一样。

是都不一样,可有一点却总是相同的我们爱过的,或者正在爱着的那人,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不可或缺的,他让我们尝遍人世快慰悲苦,只为着回忆不那么单薄没有晏珩的那许多年里,我便用那些回忆将自己包裹着我知晓的,他同我爱着他一样爱着我。

我们不是不爱,只是太爱了年少的时光似被风轻易吹散的一场梦,我同他成了婚他雇人将院里的墙打通,我家同他家,就真的成了一家我那日就穿过那道门嫁给了他他掀开盖头,痴痴将我望着「嘿,终叫我如愿以偿了」我记得我说的是这句吧?他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

我终是比他脸皮厚些的,深觉这许多年自己不易上蹿下跳似只为着等这一日,等他娶我的一日我伸手轻抚他的眉梢眼角,看他琉璃般的眸子染上了水汽,看他红了的耳尖,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约都是第一次,那夜只能用狼狈不堪形容。

第二日待我睁眼时,晏珩已没了踪影,枕头边放着他写给我的婚书本该是下聘时就该给的,他却非留到今日「长风万里,吾心中独你」我将那婚书看了又看,贴在胸口傻笑这是哪门子的婚书?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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