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雪下得正紧，我抱着裹成粽子的女儿，踩着没脚踝的积雪跟在丈夫身后他手里拎着给婆婆买的驼绒袄，呵出的白气在风里打个旋就散了婆家在山坳里的老屯，青砖瓦房被雪盖得只剩个黑脊梁刚到院门口，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扶着门框笑，满脸皱纹里盛着雪光。

堂屋八仙桌上摆着冻梨冻柿子，墙角铁炉烧得通红婆婆把女儿抱过去，往她兜里塞了把炒花生：丫丫长这么高了，奶奶给你留着糖瓜呢我瞅见西墙新挂了幅红布，边角绣着缠枝莲，心里咯噔一下——去年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年夜饭吃的酸菜白肉锅，婆婆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了两勺汤吃到半截，她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个红纸包的小方块，边角用细麻绳捆着，看着像块风干的肉这是给你们的压岁钱，她把红方块往我们手里塞，揣好，别打开，正月十五再扔灶里烧了。

夜里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女儿早就睡熟了我戳戳丈夫后背：你妈今天不对劲，那红包肯定有问题他翻个身，压得炕席吱呀响：能有啥问题？乡下就兴这些古怪规矩我摸出枕头下的红方块，借着窗外雪光瞅，红纸里隐隐透着黑，还能闻到淡淡的土腥气。

后半夜迷迷糊糊刚要睡，忽然听见外屋有动静我披件棉袄扒着门缝看，只见婆婆跪在西墙红布前，手里拿着三支香，嘴里嘀嘀咕咕的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她脸上，皱纹里的阴影深不见底......再借三年就行......等丫丫过了六岁......她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往我们屋里看了一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催着要走婆婆没拦着，只是往我们包里塞了袋粘豆包：路上吃，到家给我回个电话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她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红布，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嘴角好像还带着笑车开出去老远，我让丈夫把红包拿出来。

他犹豫半天，终于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我扯断麻绳打开红纸，里面哪是什么压岁钱，竟是块指甲盖大的骨头，上面还沾着点黑泥，腥气直冲鼻子这是......人骨头？我声音都发颤了

车往回开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远远看见婆家烟囱冒的烟，歪歪扭扭像条蛇。我们踹开门冲进堂屋时，婆婆正跪在红布前烧纸，火盆里飘着纸灰，那幅红布已经被烧了个洞，露出后面黄纸画的符。

正月十五那天，我把三个红包全扔进了火盆。火苗窜得老高，带着股焦糊味，好像有谁在里面哭。晚上接到老家亲戚的电话，说婆婆大年初一就没了，临终前还攥着块烧了一半的红布，嘴里念叨着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