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边的小兄弟(五)
第二天,小舅舅领着他们去果园出梨子繁枝密叶间挂着一只只青皮大梨子往年梨树底下外婆总要点上豆子,夏天里的树叶本来就不透光,再生著一行行矮矮的绿豆苗,孩子们从来不敢进来,总怕里面有蛇今年呢,梨子树下干干净净,干燥的白土平平展展,赤脚走上去,不知几多惬意!小舅舅和他们躺在树底下的草席上,欣赏他的女朋友的照片。
女朋友是一个鹅蛋脸的少女,穿着一身水红裙子,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抿著嘴微笑小舅舅问:“觉得么样呢?你们看呢?”乔乔愣头愣脑地举起照片,对着阳光,眨巴眨巴眼睛地看着,霄霄发表意见道:“蛮好蛮好”“么样好法呢?你举例说明嘛!”小舅舅的幸福,是需要人分享的。
他一再征求意见“就是蛮好,穿一个红裙子”“眉眼呢?长相呢?气质呢?你们觉得?”霄霄就笑,笑完了板起脸来,正色道:“反正我不晓得!”乔乔对着阳光照了半天,结语道:“比隔壁的念珠儿强到天上去了!”舅舅说:“树底下不再点豆子,就是你们小舅妈的意思。
因为,她觉得树荫和豆苗生得太旺了,夏天里头会有蛇她不敢进来摘梨子吃”小舅舅语气虔诚地说:“她说不种,我就不种”小哥俩吃了一天的梨子,肚子涨得滚圆滚圆,像小西瓜一样可是卖冰棒的又来了,乔乔闻声从树林里钻出来,他以为这个卖冰棒的一定是潘渡那个骑车的少年。
满心激动地奔过来一看,是一个尖眉尖眼的中年妇女,她从保温箱子里拿出一根一根碧绿的冰棍,看起来就有毒然而,乔乔还是惆怅地吃了一根又一根暮色笼住了村庄,陌生人家的炊烟,闻起来都是不一样的乔乔心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牵挂,是为了此时正在他家门口打铃的卤菜小贩吗?。
被小舅舅带着混了几天,霄霄和乔乔还抽上了香烟因为小舅舅自己一抽烟,就给小外甥敬烟他嘴上帅气地叼了一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火机,途中拇指一扣,伸到嘴边来,恰好点燃了烟,样子又流利又帅气他抖一抖手上的烟盒,探出一只香烟来,他像招呼男人一样,招呼他的两个小外甥:“来来来,抽一支抽一支,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乔乔就爽气地接下了舅舅握着火机的手指轻轻一扳,一朵火苗冒着:“来来来,点火点火”乔乔紧紧抿合著嘴巴,牙齿也紧紧地咬著香烟的过滤嘴,紧张地看着小舅舅给香烟点上火他响亮地叭了一口而霄霄呢,礼让了半天,不肯伸手接。
他摆着手对小舅舅说:“谢谢,谢谢,我觉得还是免了吧,免了吧”小舅舅将香烟夹到了霄霄的耳朵上:“一个男子汉,怎么能不会抽烟呢?”小舅舅以拥有一个漂亮女友的资历说:“不会抽烟,将来女朋友都找不上要打光棍的”乔乔一听,赶紧响亮地又叭一口,满嘴巴含着烟子,像含了一口满满的元宵。
霄霄红著脸,讪讪地,取下耳朵上的香烟,也叼在嘴里三个人一人抽一支烟,吞云吐雾地坐在门口,各架著一副二郎腿来来往往的乡亲们啧啧地冲小舅舅道:“瞧瞧,多好的榜样呀!”小舅舅满脸飞红,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是!” 。
在果园里,霄霄和乔乔还看见了“女朋友”她是一个温柔动人的女孩子,头发也是又黑又长的,盘在头顶,像一个黑鸦鸦的鸟巢霄霄觉得,小舅舅在她面前的样子,真是唯有“奴颜卑膝”这个词语才可形容然而,“女朋友”对小兄弟俩却是和善喜欢的,和他们一起,在梨树下扑拉拉地追打着小舅舅。
小舅舅在梨子树林里灵活地一窜,他们找了半天,树林里没有声音了,突然头上一阵得意的大笑,一抬头,原来他和树上的梨子挂在一起霄霄和乔乔想吃梨子,“女朋友”就去摘梨子,洗梨子,还拿水果刀削皮,一一地递到他们手里。
小舅舅向她讨,她却怎么都不肯给待孩子们转过头时,她却殷切地送了一个到他的嘴边“女朋友”总是温柔地微笑,即便她独自呆着,嘴角也有一朵微笑她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吹风的时候,还会唱歌儿,她轻轻的歌声里飘满了荷叶的香。
订亲礼的那天,外婆家来了满满一屋子的客人,霄霄站在菜园里,看见路上络绎不绝骑车和走路的人,觉得他们似乎都是来外婆家走亲戚吃酒席的客人八仙桌围四条长板凳,桌上摆八副碗筷,铺成一桌酒席房里房外,共铺了二十八桌酒席。
鞭炮炸了一上午,红纸屑遍布禾坪厨房的竹格大蒸笼的蒸气香味,远远看着像是要把厢房抬起来了“女朋友”在媒人和娘家兄弟的陪伴下,姗姗来迟地来到了婆家小舅舅赶紧去招呼那群娘家兄弟,敬烟敬茶,殷切问候,但娘家兄弟却个个倨傲得很。
“女朋友”呢,进门后亦不四处走动,惟端庄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首,低眉垂目,任人观赏妈妈巴结地上前,问候她一路上还好么,热不热呢,去门前树荫下吹吹风好么?她只微笑摇头,妈妈系着围裙,弯下腰来和她攀谈,姿态里全是竭尽全力地对未来弟媳的讨好。
“女朋友”看见霄霄和乔乔,倒是温柔地微笑了一下小舅舅今天格外地漂亮洒脱,进进出出招呼客人,给客人们拿烟拿茶,无一个疏漏,笑语声声地,却只是没有看见“女朋友”从她身边经过亦目不斜视,两个人都很生疏很初次见面的样子。
坐酒席的时候,乔乔按照授意,递上碗,朗朗地请求道:“小舅妈,你给我夹筷子蒸扣肉吧”她愣了愣,脸瞬即飞红,却一声不出地接过碗,拣了酒席上的一盘蒸肉,满满夹了两筷子堆在碗上头,温柔地递还给他回身来依然端坐好,满堂宾客却善意欢喜地哄笑起来。
下了酒席,“女朋友”像个公主一样,独坐在门前的树荫下,握了一柄扇子却不摇,和娘家兄弟也不说话经过外婆的排练,霄霄端了一个朱漆托盘上头盛着一铜盅热水,一方新手巾,一盒香脂一只显眼的红布包,小小的,方方正正地搁在托盘中央。
霄霄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端到树下,树荫外全远远地围了一群客人,翘首以盼地,期待下文,这是关键的一举了霄霄说:“小舅妈,您擦手”“女朋友”看了霄霄一眼,像看婆家一个从未认识的孩子一样,霄霄热呼呼地站在她面前,脸红扑扑的,鼻梁上冒着汗,黑黑的眼睛看着她,睫毛忽闪忽闪的,托盘牢牢地抱在胸前——她的心温柔地一软,伸出手来,慢慢地将十指浸到铜钵的热水里,又揭了手巾,细致地擦干水珠。
而后,她拿起那个红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里头是一只梅花连缀的金手链,一枚同样花色的金戒指,一副吊坠金耳环她只看了一眼,便放到一边绞手巾擦脸,热水将毛巾泡开,胖胖软软的,捞出来,绞干,热热的毛巾覆到脸上有种麻酥酥的全身打颤的痉挛,绿荫里有一只聒噪的蝉长一声短一声地鸣叫,夏天就要过完了,女孩儿温柔精致的闺阁岁月,从这一日起,就结尾了。
“女朋友”将热毛巾放回托盘,霄霄依然忽闪着他那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分明感觉出,她是难过的远远的屋檐下,扎着围裙满身油气正打杂的妈妈,眼瞅著那女孩低头小心翼翼带上金耳环的情形,不由地鼻酸,仿若昨日再现,种种不能言说的心思涌上来。
她低头往茶缸里添茶,眼里差点落下泪来“女朋友”佩戴好首饰,拿了一只艳艳的条形红包,放回托盘里看客们虽然早就意料到此,却依然尽心尽意地长吁一口气,安下心来外婆系着围裙,摊著两只油腻腻的巴掌,站在后门口,看见霄霄乔乔喜孜孜地抢著看红包的样子,乐呵呵地笑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