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途】
~~讲述我与横店的故事火车缓行,在簇新站台上停住脚步“横店站”三字静候于崭新的电子屏幕上眼前赫然一条银光大道直通前方,站前广场宽阔而光滑,虽然还在建造中可我心中,却不由浮荡起许多年前那条泥泞土路——少年时的我,摇摇晃晃,自行车轮滚在崎岖颠簸的土石坑洼中,在灰尘升腾中苦苦前行,那是横店最初在我生命里刻下的印记。
在年幼时,乡土地理课本中描绘的横店还是头顶着古老传说的八面山,上面留有远古的传奇,大禹治水留下的水塘但横店真正走入我的世界,是伴随了少年时代久治难愈的顽固鼻疾,每每求医之路都要途经这里那颠簸不平如记忆般漫长,车轮深陷泥坑,车身吱呀呻吟,仿佛连病痛也被晃得钻心。
那路也修了好久好久,三个月余仍只见尘土飞扬……无奈之下,我握着墨水不足的钢笔,以有些怯却渴望的笔迹写下署名“求革”的一封信,寄给那个我从未谋面的镇长,信中夹带困惑与抱怨的问号想不到不久便收到镇长的回函信纸上的字端正严谨,语气恳切。
那时改革开放已逾十年,横店小城也仿佛正欲挣脱旧壳振翅飞天——“要致富,先修路”的声音已然传入此间人心那封薄薄回信在我心中荡开了涟漪我忽明白了它身上深重的印迹,那并非怠慢,而是土地在挣扎着蜕去荒芜时生出的茧痕——这条路,原来正艰难接续远方未至的繁华。
后来去外地读书,横店也成了寒暑归来的必经之地昔日颠簸不止的黄土小路,一点点被水泥蚕食覆盖,路旁亦悄然矗立起陌生的楼舍门店,宛如初春里枝头嫩芽争先恐后萌发,小城在生长变化间似乎努力舒展着筋骨当电影《鸦片战争》名声大噪,我也听闻横店声名远播。
1998年秋天,我偕友同游横店,那该是我头回有目的前来探访只记得我们一群年轻人热喧喧地穿行其间,喊着彼此诨号在新建影城的青砖灰瓦间争相拍照;身后惠萍,金科、朱哥、清华、阿秀……他们的笑闹声融入阳光,而年轻的笑颜还带着初踏新奇之地的茫然;那时我们浑然不知,这方兴未艾的小镇正暗暗积聚力量,准备于未来的大舞台上大放异彩。
横店,似野孩子一样茁壮长大;而我却收拾行装,默默走向远方后来岁月里,“回家”也如同隔岸观花——梦幻谷夜晚的霓虹璀璨,清明上河图精致恢弘的铺排,明清宫檐下廊柱的朱红浓艳,还有赫然在侧,与我家乡千祥仅隔一道山峦拔地而起的圆明新园。
我的车曾一次次掠过它们身畔,却如过客未曾停留,那些喧闹仿佛仅隔着车流轻轻荡起的风,遥而不着痕迹今日乘轻轨再至横店坐椅安稳,洁净玻璃窗外风景迅速移转如同流水的无声片段转眼间,明清宫已在眼前我的脚步急促,无心流连——只是随手拍下几张单薄照片,匆匆忙忙便又离开。
恍惚间,游人簇拥嬉笑,举着相机欢快涌入仿古宫门,他们热闹非凡,仿若一群雀跃的鸟儿,穿梭欢叫于宫殿内外——可喧哗却分明与这片土地的本真往事无关此刻的我,恍若立于喧嚣边缘的异客,唯有那轻轨站冰冷闪烁指示灯沉默地照亮了我和这座“家外之城”之间无形的河汉。
归家之后,我心中暗暗规划:定要挤出两天时光,再访此地在横店,这片声名甚至盖过故乡东阳的非凡土地之上,或许藏有我漂泊生涯里丢失的某些念想?幻想,然而终于一日站于崭新影城门外,刚准备买门票之际,伸出的手却在裤袋中又缓缓松开——将尚未支付揣回袋中的一刻,恰如三十年前将青涩少年的疑虑折进信封。
昔日的泥巴小径经我骑行碾过,最终铺展为纵横四方的通途;如今站在这被盛装包裹的土地面前,我竟连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都寻不见车轮曾倾轧过尘土路,那印痕早已湮灭无存;而信件中的求问与回应,也被时间稀释成了往事泡影。
于是明白,并非所有归途都能走向故地横店纵使崛起为闪亮明珠,可我的少年时代,却被永远封存于车轮卷扬过的红尘泥土里:那泥泞坎坷,那车轮碾过的尘土印记,连同那些从未真正发出的探问之呼——却才是被横店遗忘而为我所藏的隐秘家乡。
浮生所遇,有些地方纵然你曾留下足迹,甚至参与了它最初的疼痛与希冀,但终究仍如陌生山河那般陌生。横店站依旧在眼前熠熠闪光,而我的归途竟止于此地。在它一路繁华里,我与脚下的泥土,早就彼此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