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有万里长城，南有千里屯堡。”

贵州境内，别具一格的屯堡文明，经过六百余年时光沉淀，依然魅力不减。六百余年岁月中，屯堡文明在贵州落地生根，不断发展和演变，造就了独具特色且独一无二的文明形态，属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关键构成，体现了守护传统的家国精神，记录了中华民族多元融合的历史轨迹。

为了学习领悟国家领导人关于文化的论述，需要系统探究屯堡文化的丰富内涵，呈现屯堡文化的鲜明特色及其历史作用和现代意义，贵州日报报刊社围绕“文化中国行”系列行动，策划了“家国六百年·屯堡印记”深度专题，邀请读者一同探寻过往岁月，感受屯堡文化的非凡风采。

一百多年前，因着与众不同装束被称作“凤头苗”的屯堡族群，即便其服饰在漫长时光里经历了诸多更迭与坚守，依然存留着明代汉族衣饰的诸多遗风。那些在中原地区和江南一带早已绝迹的装扮，至今仍然作为部分屯堡人的日常穿着留存着。

相隔百年的遇见

2009年，北京服装学院硕士研究生刘立立在其硕士论文提及，安顺市附近的高速公路上，有屯堡妇女结伴出现，她们在远方映入眼帘。她们发髻高束，侧边碎发刚好遮住耳际，头上裹着黑或白的头巾，身穿不同深浅的蓝色长袍，大襟宽袖边缘绣着细密的滚边，腰间系着黑色围裙和宽腰带，腰带上系着长长的丝带，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那流动的曲线和曼妙的身姿别有一番韵味，传统与时尚在此形成鲜明对比……她谈到屯堡人的服饰让她感受到一种时空交织的奇妙体验，从此便开始研究这个古老汉族群体的服饰传统。

早在一百零七年之前的一九零二年，日本民族学者鸟居龙藏同样造访了安顺平坝，同样目睹了一批服饰与众不同的女性，她们同样穿着青蓝色的长衫，衣襟宽大袖口繁长，腰间系着黑色的丝质腰带。尤其令他惊异的是，她们盘起的发髻中央，有一小束头发高耸，上面插着形似凤凰的发饰。当地民众向他说，这些人属于苗族的一个分支，被称为“凤头苗”。这位东京大学人类学博士深入探究，指出这个外表特异的群体并非苗族分支，而是明朝初期朱元璋“调北征南”政策下幸存的汉族驻军后代。

屯堡孩子的短款凤阳汉装。吴忠贤 摄

在鸟居龙藏遇到“凤头苗”之后半年，日本建筑史学家伊东忠太也来到了安顺地方。他的《考察手记》中提到平坝的情况是这样的：安平县城……据说苗族人占了当地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三左右。但是，虽然都说是苗族人，其实各个族群都不一样，这里看到的苗族人多属于凤头苗，即妇女额前刘海精心梳理，头上包着布巾，并且佩戴着耳环。他在与镇宁知州的信件往来中也提及了有关屯堡服饰的信息：“凤头苗，用五彩布包裹头部，造型高耸，发辫在前向上梳起，身穿汉族服装，脚蹬绣花鞋，用白布束扎手腕。”这种装束令伊东忠太感到十分奇特明朝传统服饰女装图片，他亲手绘制了屯堡妇女的正面和背面图像，从而为世人留下了至今为止最古老的屯堡人肖像。

百年之前的鸟居龙藏与伊东忠太所观察到的屯堡女性装束，跟刘立立所见的并不完全相同，然而，跟民国时代安顺二我照相馆拍摄的“安顺县属屯田凤头女像”对照，不仅头上的装饰完全相符，她们头上包的布条，在脑后都系成燕尾状，不是现在常见的圆筒式样；头顶只有发髻显露在布条外面，其他部分都被布条遮盖住。1940年代时，人类学家芮逸夫记录的屯堡女性，她们头上包的白色布巾，样式已演变为圆筒状，与现今屯堡女性使用的完全相同。

研究屯堡头饰历史的安顺专家杜应国主编的《安顺城记》指出：当前常见的屯堡女性发饰，最晚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才开始普及，并非自古就有。头巾的系法变化，不过是屯堡服饰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小环节。屯堡人的穿着既延续了“凤阳汉装”的基本样式，又经时光慢慢改变。

服饰里的乡愁

贵州各地都有屯堡文化遗址，不过，穿着长袍大袖服饰且女性不缠足的屯堡居民，主要聚居在从安顺市区往东直到平坝区天龙镇的这段地带。

民间谚语将屯堡女子的装束描绘为：发髻盘绕在头顶，脑后垂着圆髻，耳畔佩戴着坠饰，臂上缠绕着布条，腰间系着围裙，足底踏着尖鞋。要明晰这些特征，须对现今屯堡人的传统服饰进行从头至尾的详尽描述。

屯堡已婚女性将头发分成三股，盘绕成髻，置于脑后，称为“脑后的圆髻”。用马尾编织的发网覆盖发髻，插入玉石或银制的长簪，这种簪子通常叫做“花形簪子”。再用青纱、青布或白布折叠成宽约一寸半的布带，缠绕在头上，称作“头上的束带”。

明代江南女性服饰的“长袍、大袖、大襟”风格，在屯堡女性身上至今依然可见。她们的袖口宽约一尺，因此屯堡人把这种“大袖子”称为如此。袖口上装饰着花边，便形成了“胳膊上两个道道”的景象。她们偏爱穿着浅蓝色长衣，这种颜色被俗称为“水月蓝”。腰带称作“腰间的扫扫”，是女性佩戴的束腰工具，通常称为“丝头系腰”明朝传统服饰女装图片，整体长度接近十尺，中部采用棉线和麻线交织成板状硬质部分，两端则连接着数十条长度为一尺的丝线。将腰带围绕腰间缠绕成环状，再在背后打结，使两端丝线保持等长。行走过程中，丝线向左右摆动时会形成类似鱼钩的形状，展现出独特的动态美感。

屯堡女性足部装饰以天足、凤头绣花鞋和绑腿为显著特征。《平坝县志》中明确指出：“凡是定居屯堡的人家，主要从事农业生产，当地女性从不实行缠足习俗。”她们所穿的鞋子样式独特，鞋头尖利如同鹰嘴，因此民间谚语形容为“脚部有个外翘的部位”。这种绣花鞋多数由女性亲手缝制，制作时先在鞋头两侧点缀花纹，再运用丝线在中间部位精心打造出一个向上弯曲的尖端。这双尖头鞋还配有16厘米高的白色鞋帮，其样式与古装剧里的靴子相似。小腿部位用绑腿包裹，里面是白色，外面是青色。

邢江河畔的凤阳汉装。吴忠贤 摄

服饰，寄托着屯堡人挥之不去的故土情结。她们从南方迁往西部，身上保留的明代汉族古风宽衣长袖，基本延续了明初汉族女性着装的特色，从整体布局到缝纫手法，都与传统汉族服饰有着密切联系，这也就是屯堡服饰具有悠久而典雅风骨的根本原因。屯堡男子穿着打扮的特色并不像女子那么鲜明，即便是100多年以前鸟居龙藏亲眼所见的情况也如此：男性着装，同早先住在贵州附近的汉族人相比，看不出有任何差异。而且在精神风貌上，不论男女都一样，性情乐观，待人随和。

屯堡服饰的风格，反映了屯堡人的审美观念，这种审美观念源于汉族传统文化的根基。由于长期在边疆地区生活，屯堡人磨练出了刚强、稳重、不显山露水的性格，这也使得屯堡服饰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色。刘立立从服饰审美的角度评价屯堡服饰，认为其整体上流露出汉族古典韵味，但更突出的是装饰风格所展现的稳重、厚实且简洁的特点，以及劳动者在创作中体现出的巧思，这些对于当今的服装设计领域同样具有启发意义和参考价值。

活态遗存的变迁

屯堡服饰并非600多年前的古董，它历经沧桑，不断变化，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这种演变是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逐步实现的。

明朝初期迁往现今安顺地区的众多汉人驻军，同时携来了他们的家眷成员。原本适合旷野的宽袖衣裳，在新的环境里开始适应山地特色：她们把腰间束紧，让衣裳贴身而不显得松垮；她们把宽大的袖口折回，缩短长度，干活时更灵活；原本穿裙子的文静女性，改穿裤子后行动自如，劳作也方便；她们调整围腰的尺寸，使其与衣裳长度相仿，可以防止衣物被弄脏……这是衣物与自然环境及生活习俗的结合。屯堡服饰继承了汉族传统衣着的古朴高雅韵味，既包含着传统服饰文化的核心，又结合当地实际，展现出自身简洁清丽、体态灵活的特别风貌。

屯堡文化的构成并非瞬间完成，屯堡的装束打扮也历经了很长时间的变迁。清朝废除卫所制度后，安顺的屯堡居民开始四处迁徙，他们的衣着风格正是在这个时期大量融合了其他族群的传统服饰特色。纺织业的进步也在改变屯堡服装，清代编写的《安顺府志·卷之十七·地理志·物产》中记录了安顺府出产各种布料，包括五色扣布、顺布、紫米草布、椒花布、棉绒、葛布等多种类型，其中五色扣布“有桃红枝、红扪青、漂白、月蓝、官绿等色，堪比苏松”，这些都会在屯堡服装的演变中留下痕迹。屯堡女子的长袖上衣，可以看作是明代与清代衣饰的“融合体”，它承袭了明代服装的朴素装饰、较低领口以及宽大松垮的版型，同时吸纳了清代满族衣裳的右衽设计、盘扣系带方式，由此奠定了屯堡女性衣着的根本样式。

凤阳汉装改良版。吴忠贤 摄

现在，在屯堡村寨中穿行，偶尔可以看见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屯堡女性。这些传统装束，对她们来说，不仅能够起到装点容貌的作用，更关键的是构成了这个群体的身份象征，她们身上的衣物所蕴含的情感、所表达的信仰，以及所保有的文化底蕴。如今这个时代不断向前发展，她们的穿着打扮也随之出现了显著的不同：不再亲手缝制长袍，而是直接到商店选购现成的衣服；尖头缀满花饰的鞋子已经很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耐穿好走的皮鞋和运动鞋；包裹腿部的布条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被各种款式的袜子所替代；宽大的衣袖渐渐变得收窄；新颖的装饰品常常与传统的服饰组合在一起；也有不少人全身穿着时髦的服装，唯独把屯堡地区特有的发型保留了下来。

那些早已凝固在过往中的物件，与屯堡服饰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是持续存在的文化印记，并且正经历着不断的变化。以昔日偏爱蓝色的大袖上衣为例，如今它已融入粉色、浅黄、浅绿以及藕荷等明快色调。人们的生活日益丰富多彩，服饰怎能不受此影响而保持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