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 制 栅 栏
文/李想还有小暑后蝉鸣在七月的午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大学城笼罩在湿热的粘稠里欧阳陈黔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望着穿着学士服抛帽的人群,感觉自己像滴落在滚烫柏油路上的雨水,瞬间就失去了形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叶脉书签,指腹摩挲着清晰的纹路 —— 那是大三在秦岭通达做环保调研时,从一棵被泥石流压弯的五角枫上摘下的叶子,此刻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却仍能嗅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欧阳陈黔!这里!” 慕容林微举着相机朝他挥手,白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那串细细的银链,是去年他用兼职攒的钱买的,刻着两人名字的首字母她的笑容依旧明亮,只是眼角新添的细纹泄露了连日刷题的疲惫。
欧阳陈黔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冰镇可乐,瓶身的水珠渗进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哪块燥热“我们系的毕业照拍完了,” 慕容林微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东方琪儿考上了海关,刚才抱着辅导员哭了半小时,说终于对得起她爸妈了。
她家那套老房子不是要拆迁吗?考上编制才算给拆迁款加了道保险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湿地保护项目,有消息了吗?”欧阳陈黔的目光黯淡下来,越过人群,落在公告栏那张被覆盖大半的招聘启事上某知名环保 NGO 的项目助理岗位,上周还贴着,现在只剩下一角残缺的纸边,露出 “生态保护” 的字样,像只被啄剩半只翅膀的蝴蝶。
他攥着的简历袋里,有三封精心撰写的求职信,收件地址都是这类机构,如今都成了废纸他忽然想起去年带队去三江源做生态考察的日子,牧民们牵着牦牛在星星峡的晨光里行走,羊皮袄上的霜花簌簌落在草甸上,巡护队的老队长用藏语哼着古老的歌谣,说每棵红景天都住着山神的孩子。
那时他坚信自己未来会投身其中,用调研报告里的数字唤醒更多人的关注,可现在那些数据只能躺在加密的固态硬盘里,密码是他生日加 “理想” 的拼音“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慕容林微的声音沉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妈今天又打电话问,说你要是愿意考公,她认识的那个党校老师可以给你划重点。
你那些环保理想,能当饭吃吗?下个月房租该交了,你信用卡还欠着三千呢”“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欧阳陈黔把可乐罐捏得变形,铝皮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某种碎裂的宣言他想起导师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话:“社会学的田野在民间,但现在民间连安放一张书桌的地方都快没了。
你那些关于生态治理的研究,怕是只能锁进抽屉了” 导师说这话时,办公桌上的绿萝正蔫蔫地垂着叶子,窗台上那盆多肉已经枯死了半个月,哪还有人没人记得浇水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的号码欧阳陈黔深吸一口气接起,听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车间机器的轰鸣,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默默啊,你妈今天去给你求了个符,庙里的大师说你今年考编一定能成。
家里这边你别担心,我跟你妈在化肥厂的活还能干,就是最近厂里排污管坏了,河水都变颜色了,闻着挺呛人…… 你妈昨天去河边洗衣服,回来就咳嗽,吃了药也不管用家里全自动洗机衣她就舍不得用,说是费电费水这回好在喽”。
挂了电话,欧阳陈黔望着远处工地塔吊缓慢转动的影子,喉咙发紧读研三年,他主研的乡村生态治理课题曾获过奖,证书现在还压在箱底,可如今相关的研究岗位几乎绝迹父母把家里那间老房子抵押了五万块,加上常年在县城餐馆洗碗攒下的积蓄,才勉强凑齐学费。
他们不懂什么生态保护,只知道 “硕士” 应该比村里那个考上乡镇公务员的大专生更有出息,能把家里的债还清,再在城里买个小房子“晚上一起刷题吧?” 慕容林微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我报了新出的那个事业单位冲刺班,电子版资料发给你。
对了,你之前买的那些环保书籍,要是不用了,我帮你挂到网上卖了吧,还能换点钱那本《瓦尔登湖》不是挺新的吗?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欧阳陈黔点点头,跟着她往宿舍走路过快递点时,看见历史系的王磊正蹲在地上打包行李,箱子上贴着 “同城急送” 的面单,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在包扎伤口。
这个曾经在辩论赛上引经据典的男生,现在 T 恤上沾着油渍,见了他们只是苦笑:“考了三次都差几分,先去送外卖了昨天送餐路过咱们以前去植树的那片林子,居然被改成楼盘了,广告牌上写着‘林湖雅筑’,真讽刺” 他摸出手机翻出照片,挖掘机正在推倒最后一棵香樟树,树洞里还藏着去年他们挂的许愿牌。
宿舍楼道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泡面和汗水的气息,墙角那袋积攒了半个月的空瓶还没卖掉,收购价从一毛五降到了一毛欧阳陈黔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投出的第十三份简历页面 —— 某文化公司的策划岗,要求 “能接受无薪试岗三个月”,底下用小字标着 “表现优异者可考虑转正”。
他关掉页面,点开慕容林微发来的资料,密密麻麻的行测真题像无数只蚂蚁,爬得他眼睛发酸桌角放着一本《寂静的春天》,书脊已经被翻得开裂,扉页里夹着张秦岭的照片:暴雨过后的山谷里,他和队友们正用竹竿打捞被冲毁的鸟巢,雨靴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深绿色的苔藓,像一块块倔强的翡翠。
深夜一点,欧阳陈黔被隔壁宿舍的争吵声惊醒是计算机系的李恒远哲,正对着电话怒吼:“我不考了!那个破国企月薪三千五,还要求签五年服务期,我去送外卖都比这强!上次我去给环保局送文件,看见他们把过期的监测设备卖给回收站,显示屏上还留着超标数据呢,这班我不上也罢!” 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像被掐断的哭腔。
欧阳陈黔摸出手机,看到李恒远哲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学了四年人工智能,现在在研究哪个外卖平台补贴高,顺便统计一下各区域的垃圾分类情况,也算没白学” 配图是张 Excel 表格,用不同颜色标着垃圾桶的分布密度,做得一丝不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欧阳陈黔看着银行卡余额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比前面还长;看着慕容林微每天雷打不动刷满八小时题,咖啡杯底的残渣积成了褐色的小山;看着班级群里不断有人晒出 “上岸” 的喜报,定位在各地的政府大楼前,配文都是 “终于等到这一天”,也有人突然退群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某个雨天,他在便利店躲雨,遇见哲学系的学姐,曾经在学术沙龙上与他激烈讨论过环境伦理的姑娘,现在穿着便利店制服,熟练地扫码结账,胸前的工牌歪了也没顾上扶“考编吗?” 学姐递给他找零的硬币,指尖冰凉,带着冰柜里的寒气,“我报了七个地方,最远的在新疆。
那里有个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在招人,竞争小点儿,就是得签八年服务期有时候想想,柏拉图的洞穴比喻挺讽刺的,我们都知道外面有光,可还是拼命往洞穴里挤对了,你之前做的那个城市垃圾分类调研数据,还在吗?我妹妹在社区工作,说挺需要的,他们连个像样的统计模型都没有。
”那天晚上,欧阳陈黔打开了报考系统,在慕容林微惊讶的目光中,填报了三百公里外的乡镇综合岗岗位描述里写着 “负责文书撰写及其他领导交办事项”,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兼顾乡村环境整治工作”,像块裹着糖衣的药片。
竞争比已经到了 1:537,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像颗不断倒计时的炸弹提交信息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像被踩灭的烟蒂,只剩下温热的灰烬他想起自己曾在调研报告里写过:“乡村的生态保护,需要年轻人扎根土壤,而非困于案牍。
” 现在看来,那行字像句刻在沙滩上的誓言,涨潮时就被冲得无影无踪备考室在教学楼负一层,没有窗户,空气里漂浮着粉尘和焦虑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颗粒感欧阳陈黔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申论范文宝典》,封面上 “成功上岸” 四个烫金大字刺得他眼睛疼,像阳光下的碎玻璃。
慕容林微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铅笔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节奏均匀得像台精密的机器他们之间隔着五排座位,像隔着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偶尔目光相遇,也只剩匆匆一瞥,带着各自的疲惫他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画着家乡小河的生态修复示意图,那是他小时候经常钓鱼的地方,如今河面上总是漂着一层绿色的泡沫,鱼竿扔下去,半天都钓不上一条鱼。
笔尖顿住时,忽然想起秦岭深处的溪流,蹲在石头上喝水时,能看见石缝里藏着的小螃蟹,青色的壳上有星星点点的白斑,队员们说那是溪流健康的晴雨表,比任何监测仪器都准“听说了吗?令狐涛声他爸托关系找了面试考官,” 后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像两只不安分的飞虫,“难怪他笔试刚过线就那么嚣张,昨天还在朋友圈发了条定位在海鲜酒楼的动态,说要提前庆祝,还说要是考上环保局,就能帮他舅舅的工厂摆平排污超标问题。
”“我妈给我报了五万八的保过班,不过退三成,”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水泡胀的海绵,“要是再考不上,我真没脸回家了我爸在污水处理厂上班,最近厂子效益不好,他都快下岗了,那笔学费还是借的呢”欧阳陈黔合上书本,走到走廊抽烟。
月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像块被切割的镜子手机弹出消息,是导师转发的邮件 —— 某社会调查工作室招研究员,月薪三千,不包社保,项目资金只够维持半年,研究方向是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
欧阳陈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 “回复” 按钮上悬而未决,指甲缝里还留着上次帮李恒远哲搬家时蹭的墙灰他电脑里还存着十几 G 的实地考察照片和数据,有张是在秦岭拍摄的星空,银河像条发光的绸带铺在头顶,巡护员说那片区域二十年没通电网,才留住这样的夜色,现在却要建风力发电站了。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欧阳陈黔正在给一家教育机构做兼职讲师,讲《社会研究方法》,课间给学生们展示了他做的环保调研案例屏幕上出现秦岭村民用传统方法过滤山泉的装置,竹篮里铺着三层活性炭和石英砂,他说这比镇上采购的净化设备效果还好,只是没人愿意推广,因为不能给领导带来政绩。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个女生举手问:“那我们学这些还有用吗?” 他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课间休息时刷新页面,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五位,刚好进面试教室里喧闹起来,学生们围着他要庆祝,他却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人脸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晚上慕容林微请他吃火锅,红汤翻滚着泡沫,像无数个沸腾的欲望,溅在桌布上,留下褐色的印记“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夹起一块毛肚,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光,“面试好好准备,等我们都上岸了,就结婚我妈说可以先在她单位附近租个房子,等攒够首付就买套小的。
对了,你报的那个岗位不是有环境整治的工作吗?也算跟你的兴趣沾点边,总比待在家里强”欧阳陈黔没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那个社会调查工作室发来的消息:“下周一能来入职吗?有个留守儿童教育与生态保护认知的项目急需人手,你的相关经验很合适。
我们虽然工资不高,但能让你真正走进田野”面试前一晚,欧阳陈黔失眠了他走到阳台,看见楼下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热气,穿黄色外套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车筐里放着几个分类垃圾桶模型,是商家做活动送的,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手机里,父亲发来一张照片,母亲正把那张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旧书包,书包侧面还印着当年环保社团的标志 —— 一片绿叶托着地球的图案,是他在秦岭用丙烯颜料亲手画的,颜料现在已经龟裂,像块干涸的河床慕容林微的消息紧跟着进来:“明早七点我在考场门口等你,穿正装记得熨一下,别皱巴巴的给考官留下不好印象。
对了,面试可能会问到乡村振兴,你可以结合环境整治说说,这是你的强项,肯定能加分”天快亮的时候,欧阳陈黔打开电脑,给工作室回复了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然后他找出压在箱底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系领带,镜中的年轻人眼神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湖面。
他在衣柜深处翻出一枚环保志愿者徽章,别在了衬衫内侧,徽章上的银杏叶图案,让他想起秦岭的秋天,漫山遍野的落叶像金色的潮水,踩上去沙沙作响,老村长说那是大山在呼吸,每片叶子都在诉说着生命的轮回面试考场设在市委党校的礼堂,门口挤满了穿着正装的年轻人,黑西装像片沉默的森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
欧阳陈黔看见慕容林微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他的准考证,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正踮着脚往礼堂里张望,银链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加油,” 她踮起脚尖拥抱他,胸口的纽扣硌得他生疼,像块坚硬的石头,“我们很快就能稳定下来了。
听说那个乡镇要建污水处理厂,你的专业知识说不定能用上,到时候也算学有所成了”欧阳陈黔走进礼堂,身后传来关铁门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震得地面都在发颤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面前的桌上摆着面试题本,封面印着 “机密” 两个字,红得像块烙铁。
考官们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第一个问题飘过来,带着空调的冷气:“请谈谈你对‘基层工作要既能低头拉车,又能抬头看路’的理解,结合乡村生态环境保护工作谈谈你的看法”欧阳陈黔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栅栏似的影子,像无数根横放的筷子,将空间切割成碎片。
他突然想起那个社会调查工作室的地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门口种着爬满墙的爬山虎,像极了他在秦岭看到的藤蔓,暴雨过后依然牢牢扒着岩石,新芽从枯枝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带着透明的绒毛他手心里的叶脉书签,似乎在发烫,那些清晰的纹路,像条通往过去的路。
2025.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