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衣作饵
>1923年,军阀混战,洋人威廉高价收购中原古墓珍宝>我被迫带领他的队伍,掘开世代守护的梁孝王陵>墓室中,威廉的枪口抵住我后腰:“念祭文,开玉棺”>我颤抖念完,机关启动,玉衣下却是赝品>威廉暴怒,却见四周陶俑眼泛绿火。
>“这墓里葬着华夏的骨气,”我冷笑,“你们搬不动”---洛阳城郊的夜,被一场迟来的秋雨浇得透湿雨水混着黄土,把坑洼不平的官道搅成一片混沌的泥沼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两束昏黄浑浊的车灯光柱,像垂死野兽的眼,费力地切开雨幕,在泥浆里犁出两道深痕。
引擎粗哑地咆哮,一辆蒙着厚重帆布篷的军用卡车,如同疲惫不堪的巨兽,在泥泞中挣扎前行每一次车轮碾过深坑,车厢便猛烈地颠簸摇晃,发出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气的风,从篷布缝隙里强硬地钻进来,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
车厢里塞满了人,还有沉重的铁锹、镐头、粗麻绳、探铲,以及几盏蒙着油布的马灯空气污浊不堪,汗臭、铁锈味、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一股隐隐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的阴冷腐朽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我蜷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厢壁。
每一次颠簸,都让骨头缝里咯吱作响怀里贴身藏着的褡裢,隔着粗布衣衫,传来一种异样的、令人心悸的触感——坚硬,沉重,带着深埋地底千年的阴寒那是三枚玉韘,青玉打磨,沁色深沉,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然能感觉到指尖划过时那细微而熟悉的纹路。
它们安静地躺在褡裢深处,像三颗沉睡的心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枚边缘细微的磕碰缺口,那是爷爷当年在墓道机关里留下的印记“殷先生,”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刻意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腔调,像毒蛇滑过枯叶,“再确认一遍方位。
梁王玄宫,主椁室,金缕玉衣…嗯?可别让威廉先生失望”说话的是张秃子,本地有名的地耗子,尖嘴猴腮,一对眼珠在昏暗中滴溜溜乱转,此刻正谄媚地看向车厢中间那个端坐的身影威廉金丝眼镜在偶尔晃过的车灯微光里反着冷光,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得笔直,即使在这肮脏颠簸的车上,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洋装依旧一丝不苟,与周遭粗鄙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微微低着头,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正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个小物件那东西在他掌心偶尔反射出一点幽暗的、诡异的青铜光泽,形制古拙,像一枚铃铛,又像一只蜷缩的兽。
每一次擦拭,那青铜物件似乎都隐隐发出一种极细微、极低沉的嗡鸣,仿佛活物在呼吸这声音钻进耳朵,像冰冷的虫子往脑髓里爬,搅得人心烦意乱,脊背发凉威廉仿佛听不见,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他身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灰扑扑的军装,敞着怀,露出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眼神凶悍,像两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恶犬那是刘大帅“借”给他的护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工,确保这趟“买卖”的每一分油水都流进刘大帅的腰包。
“张把头放心,”我垂下眼睑,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祖上传下的图谱,刻在骨头里错不了”手指在褡裢上收得更紧刻在骨头里的何止是图谱?是祖祖辈辈守在这片山峦前的誓言,是父亲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望向祖陵方向的眼睛。
如今,我却要亲手领着这些豺狼,去撕开那最后的屏障“嗤——”一声刺耳的急刹!巨大的惯性猛地将所有人向前掼去!威廉猝不及防,身体失控前冲,金丝眼镜瞬间从鼻梁上滑脱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动作仓皇失措就在眼镜滑落的那一刹那,那张被遮蔽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摇晃的车灯光晕下。
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狭长、眼白微微发黄,瞳孔深处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毫无温度的贪婪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攫取一切的欲望,如同秃鹫盯上了腐烂的尸体,没有丝毫人性可言这张脸,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令人心头发寒。
“怎么回事!”威廉一把抓住差点掉落的眼镜,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方才那点虚假的斯文荡然无存那张脸孔瞬间扭曲,因暴怒和惊吓而变得异常狰狞“报告…报告洋大人!”驾驶室传来司机惊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前头…前头路让山洪冲下来的泥石给堵死了!过…过不去啊!”。
“废物!”威廉低吼一声,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地浇下他顾不上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车头泥泞几乎没过了小腿肚浑浊的车灯光柱尽头,一道由碎石、断木和黏稠黄泥组成的巨大障碍物,像一条丑陋的伤疤,横亘在狭窄的山路上。
雨水冲刷着泥石流,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更添几分绝望他猛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金丝眼镜和湿透的金发流下,那张脸在车灯映照下白得瘆人,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我:“殷无咎!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他猛地一指那堵泥石墙,“天黑前,必须给我挖开!否则…”他冷笑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冰冷的金属光泽一闪而逝。
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我僵硬地转过头,避开他那毒蛇般的目光,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抄…抄近路西坡…有条猎人踩出来的野径,能绕过去但…陡得很,车过不去”“那就走!”威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所有人!带上家伙!步行!快!”他的声音在雨夜里如同鞭子抽响。
沉重的工具被从车上粗暴地卸下,扛在肩上马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雨雾中摇曳,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泥泞队伍像一条沉默而扭曲的蜈蚣,跟在威廉和那两个持枪护卫身后,一头扎进了路旁更加浓密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山林。
所谓的“野径”,不过是野兽和偶尔进山的猎人踩出的模糊痕迹陡峭的山坡被雨水浸泡得松软湿滑,每一步都踩在烂泥和湿漉漉的腐叶上,稍不留神就会滑倒低矮的灌木枝条带着尖刺,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衣服,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开细小的血口。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身体,衣服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沉重的工具压在肩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肺部的灼痛攀爬永无止境的攀爬只有脚下令人牙酸的泥泞滑动声、沉重的喘息声、工具磕碰的叮当声,以及头顶那片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走在最前面的威廉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光束,穿透了层层雨幕和枝叶的阻隔,直直地钉在前方山坳的底部光柱尽头,赫然是一座巨大、陡峭的封土堆!它沉默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雨水冲刷着它历经千年的黄土表层,显露出底下深色的夯土结构。
岁月的侵蚀在它身上刻下了道道沟壑,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几株歪斜的老树扎根其上,虬结的根须暴露在外,在风雨中扭曲着,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臂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了太久的巨大压迫感,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那恼人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梁孝王陵!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暴露在掠夺者的视野之下“找到了!”威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几乎变了调,在这死寂的山坳里显得异常刺耳。
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柱扫过身后一张张疲惫、惊惧又带着一丝狂热的脸,最后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急迫,几乎要烧起来“殷无咎!带路!立刻!给我挖开它!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件玉衣!”铁镐和铁锹的锋刃,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狠狠地啃噬着这座沉寂了两千年的巨大封土。
泥土和碎石在冰冷的秋雨中被不断刨开、掀翻,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像重锤砸在我心上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坑口摇曳,映照着劳工们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麻木而疲惫的脸,也映照着威廉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近乎疯狂光芒的眼睛。
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挖掘坑的边缘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泥泞里,发出令人心烦的噗叽声那枚诡异的青铜铃铛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偶尔因身体的晃动而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仿佛在催促着死亡的进程时间在冰冷的泥土和金属的碰撞声中缓慢流淌。
终于,当一柄铁镐落下,发出“铛”一声异常清脆、迥异于泥土的撞击声时,整个挖掘现场瞬间死寂!“石头!是墓门石!”张秃子尖利的叫声划破了雨夜威廉像被电击般冲到坑边,强光手电筒的光柱迫不及待地刺入坑底巨大的、切割平整的青石条显露出来,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快!清出来!快!”劳工们发疯似地扑上去,用铁锹刮,用手抠封门的青石条和沉重的断龙石,在绳索、撬棍和疯狂的呐喊声中,被一点点挪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更加阴冷、混合着土腥、朽木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像骨殖腐朽的怪异气味,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那气味冰冷、滞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瞬间弥漫开来。
坑边的劳工们被这气味一冲,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有人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让开!”威廉粗暴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抢过一盏马灯,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踏入了那黑暗的墓道口那幽深的墓道,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瞬间将他和他手中那点昏黄的光晕吞噬。
墓道幽深,倾斜向下空气是凝固的,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息,混合着两千年前封存下来的泥土、漆木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味,冰冷刺骨,直钻骨髓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激起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亡者的肋骨上。
昏黄的马灯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一小片区域,两侧的壁画在光影边缘若隐若现——那是早已褪尽颜色的车马仪仗、面目模糊的侍女,还有张牙舞爪的镇墓神兽它们默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色彩剥落处,露出底下惨白的石壁,像一张张无声狞笑的脸。
队伍在死寂中前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越往里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几乎要将血液冻结张秃子和他手下几个惯盗,此刻也收起了平日的油滑,脸色煞白,眼神惊惶地四处乱瞟,脚步也变得虚浮威廉却像打了鸡血,走在最前面,手电光柱贪婪地扫视着每一寸石壁、每一处可能藏匿珍宝的角落。
终于,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蟠螭纹饰的石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没有常见的封门石,只有两个碗口大的兽首铜环,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铜锈门楣之上,一行古老的鸟虫篆在尘埃中若隐若现威廉的手电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眉头紧锁,随即猛地转向我,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殷无咎!念!上面写的什么?怎么开?”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那两个持枪护卫,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堵住了我的退路,冰冷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我的方向空气瞬间绷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我背上我深吸一口气那腐朽的空气带着铁锈味涌入肺腑褡裢里的三枚玉韘,隔着衣服传来冰冷的触感。
我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那行熟悉的鸟虫篆,每一个扭曲的笔画,都像是祖先泣血的眼睛喉咙干涩发紧,我张开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刮擦着声带:“玄…玄宫重地,擅…擅入者…死…”声音在死寂的墓道里回荡,空洞而诡异。
“死?”威廉嗤笑一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不屑和残忍,“装神弄鬼!开门!快!”我没有理会他的催促,目光死死盯着门楣下方两个不起眼的凹槽,形如弯月手伸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两枚边缘圆润的青玉韘冰冷的玉质,此刻却像烙铁般灼烫着指尖。
取出它们时,我的手抖得厉害缓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沉重,将两枚玉韘分别嵌入那两个凹槽之中“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机括咬合声响起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沉重的石门,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开始向内缓缓滑开!门缝里,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浑浊、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死气,如同实质般扑面涌出!。
门后的景象,在摇曳的光线下逐渐显现巨大的空间,穹顶高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座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棺床棺床四周,环绕着数十尊真人大小的陶土武士俑!它们身披残破的彩绘甲胄,手持长戟或环首刀,面容或怒目圆睁,或沉静肃穆,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守卫,沉默地拱卫着中央的棺椁。
而在那汉白玉棺床之上,静静安放着的,正是那具在传说中光华万丈的金缕玉衣!即使隔着厚厚的尘埃,即使光线昏暗,那数千片精心打磨、以金线穿缀的玉片,依旧在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温润内敛、却又震撼人心的光泽!玉色深沉,有青有白,如同凝固的月华,又似深潭的寒冰。
金线虽已黯淡,却仍能感受到那无与伦比的尊贵与威严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千年的帝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感和诱惑“玉衣!是它!真的是它!”威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狂喜和贪婪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就向那棺床冲去!。
“威廉先生!小心机关!”张秃子惊恐的叫声响起,带着一丝哭腔威廉冲到棺床前,脚步猛地顿住狂喜稍稍冷却,他转过头,那双被贪婪烧红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再次锁定了我他拔出了腰间的柯尔特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稳稳地抵在了我的后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布料,瞬间刺入骨髓,激得我浑身肌肉猛地一紧。
“殷无咎,”威廉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威胁,“念!棺椁上的祭文!给我念出来!”枪口又往前顶了顶,那力道足以让任何血肉之躯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别耍花样!否则,你和外面那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峦倾覆,死死压在肩头后腰上那一点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毒蛇的尖牙,刺穿了湿透的布料,直抵脊骨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发黑汉白玉棺床上,那具在幽暗中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金缕玉衣,像一只冰冷而巨大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艰难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褡裢里,那枚边缘带着磕碰缺口的玉韘,紧贴着心口,仿佛带着爷爷残留的温度我走到棺床前,面对那具巨大的黑漆外椁椁盖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篆文,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无数只扭曲的眼睛。
威廉的枪口,隔着薄薄的衣衫,死死地钉在我后腰的命门穴上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在我的脖颈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洋酒和雪茄混合的气味张秃子和他那几个手下,缩在几尊陶俑的阴影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玄宫死寂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我张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几次,终于,嘶哑的、破碎的音节,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属于我的韵律,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维…维大汉…某年月…梁王讳某…魂归…幽都…伏惟尚飨…”。
声音在巨大的墓室里回荡,空洞而诡异,像是在召唤沉睡的亡魂每一个字出口,都伴随着后腰上枪口冰冷的顶压当最后一句“伏惟尚飨”的尾音带着颤抖落下时,整个玄宫猛地一静!“喀啦啦——!”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机括启动声,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的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巨大齿轮锈蚀后强行转动的摩擦声!。
“轰隆——!”巨大的汉白玉棺床,连同上面的黑漆外椁,竟然开始缓缓下沉!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沉重感!那具流光溢彩的金缕玉衣,也随之缓缓下降!“不!”威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眼眶。
他猛地扑向棺床边缘,想要抓住那正在下沉的玉衣!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玉衣边缘的刹那——“哐当!”一声巨响!棺床沉到了底,与地面平齐机关声戛然而止威廉扑到棺床边,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那玉衣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衣的瞬间,他整个人却僵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猛地抓住玉衣的领口,用力一掀!动作粗暴而疯狂!“哗啦——”一声脆响!那看似流光溢彩的“金缕玉衣”,在威廉粗暴的动作下,竟然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碎裂开来!断裂的金线崩开,无数玉片如同冰雹般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有些甚至直接碎裂成齑粉!
那根本不是什么温润的千年古玉!那些玉片色泽死板,毫无内蕴的光泽,边缘切割粗糙,金线黯淡无光,明显是后世的劣质仿品!碎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假的?!”威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怒和羞辱。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英俊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彻底扭曲变形,狰狞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金丝眼镜都歪斜了他手中的枪口瞬间抬起,带着千钧的杀意,直直地指向我的眉心!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将我笼罩!“你找死——!”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墓室嗡嗡作响。
就在他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噗…噗…噗…”一连串极其轻微的、仿佛油脂滴落火炭的声音,在死寂的玄宫中突兀地响起!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威廉的咆哮和举枪的动作猛地一滞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紧接着,他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变成了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惊骇!。
只见环绕在棺床四周,那数十尊原本如同死物、沉默伫立了两千年的陶土武士俑,它们空洞的眼眶深处,竟然毫无征兆地,同时燃起了两簇幽绿、跳跃的火焰!那火焰极其诡异,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光芒!数十双绿火森然的“眼睛”,在昏暗的墓室里骤然亮起,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无数怨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闯入者身上!
绿火幽幽,无声跳动,映照着陶俑脸上或怒或肃的表情,更显得狰狞诡异,整个玄宫瞬间被笼罩在一片森然鬼域的氛围之中!时间仿佛凝固了威廉的枪口还指着我,但他整个人如同石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恐惧而抽搐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甚至“啊”地一声短促惊叫,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张秃子和他那几个手下,早已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滚带爬地缩向墓室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冰冷的石壁里“鬼…鬼啊!”
“眼睛!它们的眼睛!”惊恐的、变了调的嘶喊声在巨大的墓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激起一片混乱的回音那数十尊陶俑眼眶里的绿火,依旧无声地跳跃着,冰冷地注视着这群惊惶失措的闯入者,仿佛在欣赏一场绝望的闹剧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和恐惧,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墓里葬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珍宝”我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威廉那张因惊骇和暴怒而扭曲的脸后腰上那致命的枪口威胁,此刻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笑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以为能主宰一切、贪婪地想要攫取华夏至宝的洋人买办,嘴角慢慢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和一种积压了太久的、终于喷薄而出的嘲弄“这墓里葬着的,”我的声音在死寂的玄宫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地上,“是华夏的骨气。
”威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和巨大恐惧交织的扭曲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是你?!殷无咎!是你搞的鬼!你骗我!那玉衣…”“玉衣?”我打断他,脸上的冷笑更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你们这些只认得金玉价码的洋行走狗,还有那些数典忘祖的军阀爪牙…”目光扫过张秃子和那几个瘫软的兵痞,“也配碰它?”我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那些眼眶中绿火跳跃的陶俑,“你们以为,守着这座山的,只有土石草木?我们殷家,守了这陵两千年!等的,就是你们这些豺狼自投罗网!”。
“祖祖辈辈的血,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你们搬得动金银,搬得动玉器,”我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在绿火森然的墓室里如同惊雷炸响,“可这墓里葬着的骨气,你们——”“搬!不!动!”“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威廉彻底疯了,理智被恐惧和狂怒撕得粉碎。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手中的枪口剧烈颤抖着,对准我的胸膛就要扣动扳机!他身边那两个吓懵了的护卫也如梦初醒,慌忙抬起枪口!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嗡——!”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无数张强弓硬弩同时绞紧弓弦的声音,猛地从脚下的地底、从四周的墙壁深处传来!那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令人头皮炸裂的蓄力感!
紧接着,“咻咻咻咻——!”无数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唿哨,撕裂了墓室死寂的空气!从穹顶的黑暗里,从两侧墙壁的缝隙中,从那些陶俑脚下的阴影处!无数黑沉沉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弩矢,如同骤然爆发的死亡暴雨,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玄宫中央、棺床周围的区域,铺天盖地、无差别地攒射而下!
“噗嗤!”“噗嗤!”“啊——!”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取代了所有声音!血花在幽绿的磷火映照下骤然迸溅开来,妖异而刺眼!张秃子的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就戛然而止,一支粗大的弩箭将他死死钉在了一尊陶俑身上!威廉的一个护卫刚抬起枪,就被一支弩箭贯穿了咽喉,嗬嗬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护卫被数支弩箭同时射中,像个破布口袋般栽倒那些缩在角落里的盗墓贼,也未能幸免,瞬间被射成了筛子!威廉反应极快,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竟猛地将身边另一个吓傻了的盗墓贼狠狠拽到自己身前!
“噗噗噗!”数支强劲的弩箭瞬间穿透了那倒霉鬼的身体,箭镞带着淋漓的血肉从他后背透出!那盗墓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睛瞪得滚圆,便软了下去威廉被这沉重的人肉盾牌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的枪也掉了。
他满脸是溅上的温热鲜血,金丝眼镜歪斜,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致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怨毒他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将我凌迟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两个呼吸间,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破空声便停歇了整个玄宫彻底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着,鲜血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肆意流淌,汇成一片片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暗红水洼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原本的腐朽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恶臭只有那些陶俑眼眶里的绿火,依旧在无声地跳跃,冰冷地注视着这人间惨剧。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剩下威廉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背靠着石壁,胸脯剧烈起伏,隔着那个被射成刺猬的肉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地钩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是滔天的恨意,是刻骨的怨毒,还有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疯狂。
他猛地推开身前那具软塌塌的尸体,任由它滑倒在血泊里他踉跄着站稳,脸上、手上、昂贵的西装上,全是粘稠的血污他弯下腰,颤抖着想去捡掉落在血泊中的手枪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枪柄时——我动了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右脚猛地抬起,然后狠狠地、用尽全力地跺在身前一块毫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青石板上!“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玄宫里格外清晰那块石板,应声向下沉陷了半寸!“咔哒…咔哒咔哒…”一连串更加清脆、更加急促的机括咬合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骤然从威廉所倚靠的那面石壁深处响起!。
威廉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怨毒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箭雨临身时更甚百倍的、纯粹的、魂飞魄散的恐惧!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轰隆——!”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他头顶上方,一块巨大的、布满尖锐石笋的千斤断龙石,如同崩塌的山岳,带着无可匹敌的毁灭之势,轰然坠落!
“不——!!!”威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了无尽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惨嚎“噗——!”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血光如同被巨力挤压的烂番茄,猛地从断龙石与地面的缝隙中喷射而出!溅得老高,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我的脸上。
断龙石严丝合缝地嵌入地面预留的凹槽中,纹丝不动只留下边缘一圈迅速扩大的、粘稠得发黑的暗红血泊,以及几缕从缝隙里顽强探出的、染血的、质地精良的西装布料整个玄宫彻底陷入了死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那些陶俑眼眶里的绿火,依旧无声地跳跃着,幽冷的光芒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那巨大的、沾满污血的断龙石我站在原地,脸上沾着几点温热的血滴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平静最后看了一眼这血腥的炼狱,我俯下身,从褡裢深处,取出那第三枚边缘带着磕碰缺口的玉韘。
它触手温润,带着爷爷的气息我将它轻轻按进棺床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月牙形的凹槽里“咔哒”一声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棺床中央,一块三尺见方的汉白玉板,无声地向下滑开,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暗格我伸手进去,触手冰凉坚硬。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它由无数片薄如蝉翼、温润如脂的玉片组成,以纤细如发、却坚韧无比的金丝精心编缀这才是真正的金缕玉衣!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即使尘封两千年,依旧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宝光,如同沉睡的星河,带着华夏文明最深邃的智慧和最坚韧的魂魄。
每一片玉,都仿佛蕴含着先祖的凝视我脱下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湿透、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外衣,将这件真正的玉衣仔细贴身穿上冰冷的玉片紧贴着肌肤,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意,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脉相连的温热感,缓缓从玉衣中透出,流遍四肢百骸。
最后看了一眼这埋葬了豺狼的玄宫,我吹熄了脚边唯一一盏还亮着的马灯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噬了一切我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来时那条幽深死寂的墓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脚步在空旷的石壁上激起轻微的回响,如同敲击在古老编钟上的余韵。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凭借对这座陵寝如同对自身血脉般的熟悉,我如同幽灵,无声而迅疾地穿行在复杂的墓道和早已废弃的隐秘出口之间身后那巨大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玄宫,连同里面凝固的血污和贪婪的尸骸,被彻底抛入永恒的黑暗。
推开最后一道被藤蔓和泥土半掩的石门,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天光未明,残月如钩,清冷的辉光勉强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雨不知何时停了,但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我站在山崖边,脚下是奔腾咆哮的黄河,浑浊的河水在月光下翻滚着暗沉的光,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
我解开褡裢,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散发着浓烈刺鼻酸腐气味的小包油纸层层揭开,里面赫然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温润的玉片——正是从那件真正的金缕玉衣上拆解下来的核心部分,蕴含着最精纯的玉魄我将这些玉片,连同那枚边缘带着磕碰缺口的青玉韘,一起紧紧地攥在手心。
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祖陵的方向,也是父亲和无数殷家先祖长眠的方向夜风卷起破碎的衣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爹,爷爷…”声音被风吹散,几不可闻我将手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掌心的玉片和玉韘,向着下方那奔腾不息、浊浪排空的黄河,狠狠抛去!。
“噗通…噗通…”几声微不可查的轻响,瞬间被黄河的怒吼吞没那点点温润的玉光,只在浑浊的浪花尖上闪烁了一瞬,便如同投入深渊的星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浊浪滔天,吞噬了那点微光,也吞噬了千年守护的具象玉衣的碎片,祖先的执念,连同那枚刻着缺口的韘,沉入这母亲河的腹地,比任何陵寝都更安全,更深沉。
它们会在这泥沙与时间的洪流中,等待一个真正值得重见天日的黎明我站在崖顶,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着谎言与豺狼的沉默山峦,转身,决绝地踏入北方更浓重的夜色之中褡裢里那酸腐油纸包的气味似乎淡了些,却依旧顽固地萦绕着。
脚步踏过湿漉漉的荒草和嶙峋的山石,身影迅速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数日后,黄河下游,孟津渡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和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在初冬的寒风中打着旋,疲惫地拍打着满是泥污的滩涂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船工,正缩着脖子,费力地将一条破旧的木船拖上浅滩。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他们的草鞋和裤腿,冻得人直打哆嗦“呸!这鬼天气,水凉得跟刀子似的!”一个老船工啐了一口,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抱怨“王老哥,快看!那…那是什么东西?”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工忽然指着不远处一片洄水湾,声音带着惊疑。
浑浊的水流在那里打着转,水面上漂浮着一堆纠缠的水草和杂物就在那片狼藉中间,赫然漂浮着一具肿胀发白的尸体!尸体被水流冲得半侧着,脸朝下,看不清面目,穿着一身早已被河水泡烂、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是昂贵洋装的布料。
最扎眼的,是那尸体一只肿胀发白的手腕上,死死地缠着几圈水草,而水草之中,竟然牢牢地系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的、沾满泥污、却依旧在浑浊光线下反射出一点诡异青铜光泽的物件,形如蜷缩的兽,又像一枚铃铛正是威廉从不离身、反复擦拭的那枚诡异青铜铃铛!
老船工眯起昏花的眼睛看了半晌,浑浊的河水拍打着那具浮尸,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啧,又是个倒霉催的”老船工摇摇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仿佛在谈论一件被冲上岸的烂木头,“这年月,黄河里哪天不漂几个?穿得再光鲜,死了都一样喂王八。
”他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缩了缩脖子,似乎那河风更冷了他不再看那浮尸和诡异的铃铛,转头对着几个年轻船工吆喝道:“别愣着了!晦气东西!赶紧把船拖上来,收拾家伙!今儿看样子又没活了,回吧回吧!”浑浊的河水裹着那具浮尸和它腕上的青铜铃铛,在洄水湾里无力地打了个转,最终被一股暗流推搡着,缓缓漂向下游更广阔的、深不可测的黑暗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