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出生于1930年代的宁波镇海，虚岁15独自来嘉兴市城区谋生，早年曾在北京路震泰南货店工作，后来辗转到国营冶金机械厂当学徒，从车间工人做到科室技术员，退休后还被某民营企业聘为总工程师外公聪明能干、善思好学、吃苦耐劳、幽默健谈，平时喜欢听听戏曲，还会口琴、二胡等乐器。

现在的他身体依然很好，脑子也灵活，平时很关注国内和国际新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前段时间我请他有空写写回忆录 ，我来帮他录入整理，外公欣然答应他写的文章中涉及民俗文化、奇人异事的部分有趣得很，现与读者共赏。

—1946年的农历二月十五日百花生日这天，我来到嘉兴震泰南货店当学徒震泰南货店开设在嘉兴塘湾街北侧，位于北丽桥至端平桥中间段当时塘湾街刚改名为北平路，但人们还是习惯性地叫它塘湾街我进店这天，塘湾街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震泰南货店有两开间的门面，顾客排队购买货物，生意真是十分红火，柜台上的营业员没有一人空闲。

除门市上出售商品外，震泰南货店的里间还设有糕饼作坊，店里员工最多时有29人，其中糕饼作坊9人震泰当时在嘉兴的名声较响，主要原因是货物质量好，价格公道，堪称价廉物美，自做的糕饼也不会偷工减料店里对易发霉的货物一律存放高楼，如桂圆、荔枝、香菇、木耳等，从不出售受潮的此类物品。

客户买核桃，每只都当柜敲碎，如发现粘壳难以取肉，马上给予调换

店里的糕饼制作绝不马虎，用的米和芝麻均到河里淘洗，晾干后再加工糕点品种有蛋糕、蛋球、冰雪糕、云片糕、桃片糕、状元糕、桃酥、雪饺、茶式糕、寸金糖、麻酥糖、栗酥糖等等，光是月饼的品种就有白糖月饼、椒盐月饼、豆沙月饼、百果月饼、玫瑰月饼等等，每年农历八月初至十五，月饼天天供不应求，店里为打响品牌，食品质量始终如一。

值得一提的是，震泰还制作专门给产妇食用的肉松，以防产妇吃到老母猪肉而在月子中难以康复对此，震泰在采购猪肉时不但只选后腿肉，还必须选淡红色的新鲜肉制作肉松时，用茴香、桂皮、浅色鲜酱油、白糖等，在大砂锅中焖烧，然后打碎，带汤微火炒干，再手工扯细。

当时嘉兴人大都知道震泰的“产妇安全肉松”这种肉松专由老板娘的亲戚周善发一人制作，后来由我六师兄做，最后由我制作，我一直做到嘉兴解放这种肉松是不盈利的，就是为了扬震泰的名气

震泰生意好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当时塘湾街虽长，但整条街只有两家南货店，另外一家是震泰东面的複顺南货店複顺也开在塘湾街路北，与震泰相隔约二三十米从震泰到複顺，中间依次有乾元咸鱼咸肉店、陞源纸张店、小吕宋帽子店、徐家蜡烛厂、老奎记烟花炮竹厂、南北货同业公会。

而複顺南货店往东，依次是杨九牧药酒店、药材收购加工行、源茂昌香烟公司、塘湾小学、中国银行金库、孵坊，到了孵坊，塘湾街就算到最东头了，再往东一直到杉青闸、落帆亭，那就比较荒野了，孵坊对过便是端平桥震泰南货店往西，依次是猪肉庄、童天成药店、由震泰老板独资的泰记锡箔庄、生煎包子店、糖果店、高公陞酱园、香烟糖果杂食店、坛弄、杂货店等等，对过是北丽桥了，塘湾街到北丽桥为止，再往西便是中基路。

北丽桥以南就是北大街，也叫大落北，后来称建国路震泰南货店的马路正对面是一家蜡烛店蜡烛店往西是同昌水果蔬菜行，边上是朱祥润咸鱼咸肉店，以前咸肉又叫“乡肉”，这家店里有一块极大的“乡肉”牌子挂着，老远就能看见，店里当然也卖火腿，店门口处那只肉墩头高得很。

再往西依次是傅俞柏梅茶叶店、张萃丰蜜饯厂及门市部、同福昌布店、淡水鱼行、陆稿荐酱鸭作坊及门市部，这就到北丽桥了

陆稿荐不仅卖酱鸭，也卖酱兔子肉等其它酱货，味道都很好，我师兄有时会差我去买一点酱鸭来解馋，因买得少，老板往往朝我瞪着一只独眼，一脸的不屑说来好笑，作坊的老板与老板娘各瞎了一只眼睛，老板瞎左眼，老板娘瞎右眼，所以两人合起来只有一副眼睛，这事当时的嘉兴人都知道。

解放后，陆稿荐酱鸭作坊及门市部刚刚改为国营时，老板与老板娘两人在中基路口出摊卖酱鸭，打的仍然是陆稿荐的牌子，公家来交涉，不想让他们摆摊，老板不同意，说：我打不打陆稿荐的牌子无所谓，啥人勿晓得，我们都是独眼龙，这才是陆稿荐真正的牌子！

蜡烛店朝东，依次是王义茂面店和信义茂面店，这两家生面作坊门市部都顺带做大饼油条，两家店的老板是亲兄弟，为竞争生意，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巧的是，70多年后的现在，两家面店的子侄辈与我同住一幢房子，他住东首底楼，我住中间二楼。

两家面店往东是朱家豆腐作坊门市部，豆腐店老板娘长得很漂亮，人们称其为豆腐西施接着是一家茶馆店及老虎灶，然后是一条通往北丽桥河踏渡级的大弄堂

弄堂过去是嘉兴植物油料厂门市部（嘉兴油厂的前身，当时还有一个办事处设在北大街）、江西人开的吴正懋菜馆、味增饭店、炒果作坊门市部、陶德夸茶楼，紧邻陶德夸茶楼的是一条通往河边轮船码头的弄堂（这个陶德夸茶楼还有一段关于日军的故事，后面再讲）。

弄堂东首是轮船公司，再边上是姚生记油漆店，店主的儿子叫姚永士（音），父亲培养其读到清华大学毕业留校任助教，文革后期回嘉兴，担任过冶金厂的党委书记，后来到市里去当领导了姚生记油漆店边上往东，依次是镶牙店、咸鱼行、南北货批发行、同茂笋干行、炒果店、书报亭杂货店，然后就是端平桥了。

这些店，并不都是一家家紧挨着的，其中杂有一些居民的住宅複顺南货店马路正对面就是去轮船码头的那条弄堂，约有一米半宽，从弄堂口去南面河边的码头要经过一个很大的牌楼，每当船一到，旅客们会抓紧时间上塘湾街采购货物，以便乘下班船返回，所以每天上午9点至10点左右，顾客特别多。

各地来的船主既当信客，也为熟人代购货物，他们往往身背大藤箩，箩上用毛笔字写了船名及地名震泰南货店的地理位置不如複顺，但複顺没有糕饼作坊，生意明显不如震泰而事实上，震泰对複顺对面就是轮船码头还是很眼热的

震泰南货店的生意好了，对顾客服务态度就出现三个档次“古董”客师张宝兴先生作风老派，始终对客户面带微笑，劝排队购物的人稍安勿躁；我的师兄们年纪轻，往往对排队的顾客不加理睬；而我的二师兄沈松龄最另类如逢较客气的顾客，沈师兄会笑脸相迎。

但有一次一位顾客上来就粗声大叫：“状元糕给我拿一包出来！”还凶巴巴地用手指着沈师兄，沈师兄就去拿了包状元糕出来重重地放到柜台上，也同样大声地说：“4万元（旧法币，相当于币制改革后的4元）！”这个顾客很不开心地转身就走，糕也不买了。

沈师兄倒很开心地对我说：“我一记头就吓退穷鬼”还有一次，有位顾客要两只月饼，沈师兄就拿了两只出来，那顾客嘟噜了一句：“这月饼介小”沈师兄火又上来了，大声说：“吃东西讲究口味，哪个与你比大小你要大的，到对面买大饼吃去。

”那位顾客被沈师兄吓了一跳，放下法币1万元，拿着两只月饼赶紧离开了沈师兄则像得胜的战士一样高兴

另有一事，搞得震泰全体职工都觉得好笑那天上午，沈师兄卖出一份内装四小包的酥糖，包装纸上印有“玫瑰酥糖”四字这位顾客买去不久就回来交涉，沈师兄引客人到柜台角落里去解决问题客人说我店做生意不老实，他把酥糖外包装纸拆开了给我师兄看，我们店里职工也不当一回事，都猜他会说酥糖里看不见玫瑰花瓣——这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沈师兄后来气呼呼地将四小包酥糖收进箱子里，还了客人的钱，还叫客人滚到对面茶馆里去自己叫众人评评理，这位客人走出店门后再也没来交涉大家忙问沈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这样火大，沈师兄告诉我们，那位顾客说：。

里面明明只有四块酥糖，你们却在包装上写了“玖塊（玫瑰）酥糖”，这不是欺诈吗！大家听了都觉得好笑，但客师张先生笑着说：这不稀奇，这种事其它地方也曾发生过后来我在笑话书里也看到过这个笑话，但这却是我亲身遇到的事。

震泰南货店老板金纯祖是宁波人，老家在蟹浦国渡寺与保国寺之间人称“三七房”的金家金老板为人十分低调，但也比较古怪，他冬天始终穿一件棉袍，外罩青布长衫，夏秋则是中式的白色或银灰色短衣，他自己穿什么当然是他自己乐意，但他却要求店里所有的职工与他穿得一样！。

我二师兄很爱打扮，喜欢赶时髦，他在夏天就穿香港衫、西装短裤，金老板见了就朝他摇头翻白眼金老板对职工的发型也有要求，一律要剃西装头，不许剃光头或其他发型冬天冷，要戴帽子，大家只能戴与老板一式一样的黑色西瓜皮帽。

因为大家都理一种发型，索性就由店里出钱，请坛弄内的一家理发店承包，每隔半月，有一名固定的理发师来店里为营业员们剃头，由于理发次数多了，大家与那位理发师混得非常熟。

塘湾街上店面不少，但有一个现象，即同行业的店不多因为当时嘉兴地方各同业公会老板很霸道，如果本条街有人想开新店，必须经他们同意，而他们有一票否决权，所以同行竞争压力很小但张家弄里却怪得很，大大小小的粽子店少说有二三十家（五芳斋就是其中一家）。

谈到做生意的人比较霸道一事，连在塘湾街各店门前固定设摊的蔬菜贩子也十分强势，乡下来的农民想设摊卖自种的蔬菜根本没门，要么批发给果蔬行，要么廉价贩给固定摊贩，否则只能到居民小巷叫卖整条塘湾街只有一家淡水鱼行，嘉兴是鱼米之乡，内河野生鱼类很多，但渔民们捉到鱼只能沿街叫卖，或送鱼行收购。

，每天下午三点以后才能在北丽桥桥面上摆地摊，连靠近鱼行的桥堍也不敢去的。渔民们的鱼虾都是鲜龙活跳，价又便宜，往往会有居民们来买去。

塘湾街去轮船码头那条弄堂口西面是陶德夸茶楼，乘客们大都在该茶楼吃茶候船关于陶德夸茶楼有个故事，说是日占时期，有一队日军在塘湾街上巡逻，此时正好有一位外地人问路人：“轮船码头怎么走？”这位路人便一指茶楼，对他说：“看见伐，陶德夸！”这位问讯的人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日军巡逻队，心里一吓，以为路人叫他“逃得快”，便拨脚飞奔而去。

理发这个职业比我们南货店的营业员强得多，东西可以不买，但头总得剃，剃头还不分淡季旺季，他们从不愁失业，农忙时还可以提只剃头箱子去农村给没有空到城里来的农民剃头，所以传说连乾隆皇帝也认可理发是“天下第一行业”呢！（作者：日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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