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练三伏——沪上戏曲院团夏季练功纪实
一天200个跟头、二米五叠桌凌空下高、跨越40年传承的绸刀飞舞……连日来,记者走访沪上多个文艺院团,一时竟难以分清是户外烈日下逼近40℃的气温高,还是各处练功房、排练场上戏曲演员们“夏练三伏”的劲头高——无论是摩拳擦掌对舞台迫不及待的京剧武丑,还是“不让须眉”总要提前一个小时到自我加压的越剧“女小生”,拳来腿往,热气蒸腾,汗珠一串串砸下来、飞出来……
梨园行有着“歇夏”一说,过去因天气炎热加上演出淡季,戏曲演员往往在夏季封箱,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休整,加练基本功如今,演出市场需求旺盛,夏季演出并不见明显减少,但“夏练三伏”的传统仍旧被很好地继承了下来“演员要走上舞台,成为角儿,练功是必经之路。
”上海市文联专职副主席、上海昆剧团团长谷好好对记者说道谷好好不否认,如今成名走红的方式有许多种,一段视频或许就能让一名演员流量傍身正是这样,“回到练功房”在当下显得尤为重要因为,艺术的锤炼,没有捷径在练功房,年轻人练的是技艺,磨的是对舞台的敬畏。
“唯有两只脚踩在地毯上,一招一式满宫满调地练,方能成就人才”武丑站上C位“这个夏天忙疯了!”上海京剧院的95后武丑演员潘梓健感慨上海京剧院一年一度的“京武会”照例在盛夏火热登场,剧院大大小小的排练厅忙不停。
借着大戏在身的劲头,年轻人以戏促功,练荡子、打把子,决心要把最好的练功和排练效果带给剧场的观众
今年“京武会”以纪念一代武丑大师张春华诞辰100周年为主题,一口气捧上三晚演出,包括《三盗九龙杯》《佛手橘》《三盗令》等名剧“三天都是武丑戏,这对我们行当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展示机会”想到往往在舞台上甘当“绿叶”的武丑站上C位,潘梓健难掩兴奋。
临时抱佛脚在武戏演员这儿行不通,台上淡定从容的心态离不开日常的久久为功早在一个月前,潘梓健就进入了准备状态,练功、排戏配合科学的饮食和睡眠,“身体全方位的素质都要练好,才能把技巧完整地展现出来”一张白桌子和一张红台子,这是潘梓健练习“上下高”的道具。
由于舞台上的高台不宜搬动,他就把排练厅里的桌子叠加在一起,来练习这出堪称“硬核”的戏码《三盗令》里,“盗令”无疑是重头戏,饰演主角“蔡庆”的潘梓健要连续跳上两张桌后,快速从近两米的高度后空翻,随即一个身段冲向台口,借快圆场下台。
整套动作要在短短15秒内完成,既考验演员的轻盈程度,又考验心理状态“一般的玩意儿,走出不一般来,才算本领到家”潘梓健用张春华的名言来要求自己有时一天的排练结束,他会给自己加练,在晚餐时间拉上同伴一起打把子,为“单枪对双匕首”做准备。
“单枪对双 匕首”是《三盗令》里的“满堂红”所谓“满堂红”,便是该段戏份一出场,立刻就能引发全场的叫好喝彩张春华的这段原创,要求演员灵活使用单刀和双匕首,单刀被单枪挑飞之后,要快速从裹腿里拔出匕首继续应战,火爆的节奏总是能在剧场里引发高潮。
虽然武丑并不总是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一个,但在和潘梓健的交谈里,可以直接地感受到他对行当的热爱“从叶盛章先生创立叶派武丑,一路传给张春华先生,武丑的脉络没有断这个行当由小变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服装、扮相、人物内心、演出剧目,它们的内涵都大大地增加。
我喜欢这个行当里的所有东西,每次演出都觉得过瘾”张春华52岁下高的影像至今让小伙子震撼,下一步,他希望像师傅师兄一样挑梁《三盗九龙杯》,“趁着40岁之前的身体黄金年龄,我想尽可能地多学戏、学技巧,也钻研叶派的精神。
即使累,也是快乐着”《三盗令》排练时,《三盗九龙杯》的主演武丑郝杰常会坐在一旁观看师弟们的表现夏季集中练功排戏,不仅是演员长功的好机会,也是互相交流鼓励的时间在上海京剧院二团大排练室,有一件几乎是武丑演员专属的道具——纣棍儿。
一根木棍连接两条粗绳郝杰双臂一用力上棍,可以一口气在上面完成近十圈的翻转在《三盗九龙杯》的最后一盗“玩月楼上”里,他就会展示这项技巧记者见到郝杰这天,他手腕两处的淤青清晰可见纣棍儿是练习一次就要停两三天的功夫,虽然郝杰每次都会戴上护腕,但依然挡不住身体的力量对手腕的压迫。
“台下无数次的练习,就为了台上几分钟的完美,我想这就是武戏的精神”郝杰对记者说老规矩:关空调“京昆不分家,我们要对标兄弟院团的武生武旦!”谷好好常激励团内的年轻人,要多向别家团里的优秀青年演员学习,提高对自己的要求。
“加速!两只脚频率要快!”上午9:30,夏日烈阳尚未完全发功,而绍兴路9号,上海昆剧团三楼的排练厅已是热火朝天在上昆导演组的技导丁芸以“快”字叠加的拍子里,上昆的女孩子们挺身掐腰,以小而快的步子跑着圆场。
脚步翻飞的“走如风”里,是被女队爱称为“教练头子”的丁芸对身训技艺要求更高无论演员在台上多么身经百战,基本功都是不能丢掉排练厅的北侧鹞子翻身、水袖剑舞眼花缭乱,推开中间的小门,排练厅南侧更是圆场、拿顶、跳高、虎跳、扫蹚、旋子样样不落。
南侧是上昆男演员练功的地方,《牡丹亭》中饰演柳梦梅的小生演员胡维露也在其中场中有一位在空中拿顶,原来这是由队长带队倒立,队长不结束所有人便不结束随即场中又出现两把红椅子、两块红砖头,搭上竹竿便开始训练跳高的功夫。
“椅子约有一米高,椅背加砖头增高就接近一米三了”上海昆剧团武丑演员娄云啸擦着额间的汗告诉记者,练功没有天花板,“当然是跳得越高越好在舞台上滞空越久,跳得越高,观众就会觉得更惊险,看得更刺激一点”
“小时候翻跟头翻得好,如今就进了武丑的行当”娄云啸今年刚好入团二十年,他跟随昆剧表演艺术家张铭荣学习,在上昆“周周演”折子戏《盗甲》中,他要致敬张铭荣当年高难度的凌空翻身“《时迁盗甲》的功夫在戏中如何表现?我需要跳到桌面,再跳到上面的椅子、椅背,顺势凌空翻下。
还要反向爬上2.5米的台子,空中拿顶再倒立,我们台子高,观众席可能是看不到我的脚的”娄云啸认为,武丑的行当,不仅有表演、有唱念,要用技艺去填满戏,才是观众的心头好体能,需日日练,否则都是空谈10:30,天已经热了起来,排练厅的温度也随之上升。
“关空调是老传统了!”上海昆剧团花旦演员谢璐告诉记者,戏服都很厚重,加上舞台的灯光,体感经常超过40℃,“如果没有体能,这出戏到最后会很累,自己累倒没关系,让观众觉得累便没有达到舞台效果”说排练房中挥汗如雨都不为过,当然也有队员开玩笑地嘟囔一声“腿像灌了铅一样”,“教头”丁芸以一句“缺功呀,接着练吧”回应。
在前辈看来,先有体能才有技艺,如果体能都撑不过,技巧根本就展现不出来“借着奥运的劲头大家一起练!”排练厅里一位刚入团一年的年轻武丑一口气拧出数十圈旋子,身姿舒展,轻如鸿雁,收获现场一片叫好声娄云啸告诉记者,“新鲜血液的加入,队里的平均年龄往下降了,我们的舞台也有了更多可能性。
”在排练厅,记者看到,小伙子们虽然都是满头大汗,但仍身着长衣长袖“舞台上唱武戏,一穿上靠,就跟大夏天在户外披着棉花被一样”90后武生张艺严告诉记者,因此,演员们在练功时不贪图凉快,而是尽可能地模拟台上的氛围,给自己更多磨炼。
夏季集训并非只有苦练,也是演员一次全方位精进自我的机会集训期间,上海昆剧团的“学馆制”继续进行,请来老艺术家张铭荣和著名昆曲武旦王芝泉的爱女、京剧演员王蕾,手把手为演员们说戏补课“亮好,起腿,翻身”王蕾带领闺门旦姑娘们做了一套京剧《霸王别姬》里的舞剑动作。
相较于京剧大青衣,昆曲的闺门旦没有太多下腰、卧鱼等动作“京剧载歌载舞,声腔又高,学演京剧对于昆曲演员来说是很好的补充”王蕾表示,“有时候一整套练下来,演员们难免会觉得很累,但无论是身段还是演唱,都会有明显的进步。
”一把绸刀40年传承“嗒嗒嗒”,还未走进上海越剧院的大排练厅,密集的打拍子声已经传入耳中“老法师”周国盛用把子敲击着地面,为台上的生角组指引节奏他和50年的老同学潘瑛从戏校开始,就带着三团的青年演员们练功学戏,可以说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因为越剧“女小生”的演出传统,在上越能看到别家院团难以见到的男女合练小生穿黑T恤,旦角穿白色,双方你来我往,交替练习严师出高徒,作为生行的老师,周国盛并不会放低对女生的要求,正腿、旁腿一样要踢得又高又直。
一组双枪枪花,要求演员抛出单枪后,背过身单手接住碰上演员接不住枪的情况,潘瑛总是耐心坚定地引导——“再试一次”“同伴一起来”
“演员的功力就靠平时的积累,台下放松,台上就什么都没了”基本功练完,旦角陈欣雨的长发已被汗水打湿标准并非一成不变,根据舞台上的实际需要,老师也会安排相应的内容旦角走内圈、生角走外圈圆场是最基础但也是不能马虎的功课。
“旦角步子要迈得小走得快,小生步子则要大”潘瑛表示,“演员出场一亮相,就是走圆场就算是成熟演员,基本功上也不敢有丝毫马虎”按照惯例,上海越剧院的青年演员一年要学会两套新把子“拿上‘刀’,我和你们一起做一遍。
”周国盛走到年轻人中间,在他“站”“步子”“砍”的口令里,演员们已基本将新动作做到了位“这是40年前我老师教我的动作”当年,周国盛学习时,刀后会别上一条红绸,“舞好绸刀和单单耍刀有着本质区别”前一周,他特地请越剧院的舞美组做了几件绸刀,用来锻炼小生们手臂和背部的力量。
“越剧的武戏虽然不比京昆,但戏曲就是综合的艺术,手眼身法步缺一不可”周国盛对记者说道,“女孩在台上演男人,劲儿还是要练足!”“打完把子,心率180”“女小生”俞果笑着对记者说虽然演出时只需要完成一遍动作,但为保证演员的体力和气息能够达标并且有所富余,周国盛会要求练功时两套连做。
在观众心里,越剧常演才子佳人戏,为何要对基本功如此讲究?对此,俞果深有体会,“基本功的功不仅长在身上,也长在文戏里在台上一个转身,一个步子,处处见功夫”请进来也走出去无独有偶,上海沪剧院也请来沪剧老艺术家徐伯涛与王珊妹,为年轻人一字一句抠戏。
采访中,多位演员表示,夏训让人仿佛有“回炉重造”的感觉如今院团演出任务繁重,如集训一般的“回头看”不仅能查缺补漏,演员同样也能获得温故而知新的机会
“相思鸟,相思鸟,为啥名称相思鸟?”“相思鸟,多情鸟,一心想成比翼鸟”高温天气里,上海沪剧院的排练厅出现了两组“黄慧如与陆根荣”,徐伯涛与王珊妹带着青年演员韩朝群与王禕雯,一同唱起这段沪剧名段老师亮嗓,源自于不满足。
听完学生们唱一遍,王珊妹就敏锐地指出:“你们喉咙很好,声音听上去很舒服,但两人之间交流不够,动作缺少过程,人物没有完全立起来”王珊妹认为,“相思鸟”是一场极有观众缘的戏,过去演出时,台下观众的掌声总是一波接一波。
“这是一段相当出彩的戏,塑造人物是关键”沪剧擅用唱腔来塑造人物,短短三分钟的时间,徐伯涛听出了后辈演唱和用腔里的瑕疵“过去沪剧的角儿,唱功个个过硬唱腔要在人物里、在剧本里”他提醒后辈,不拘泥于某一个派别,要多学流派、多唱戏,才能丰富自己的演唱技巧,因为“没有唱,沪剧演员是立不住的”。
夏季集训不仅有“请进来”,还有“走出去”50年前,筱文艳、何叫天等淮剧大师就曾带领“淮三班”学员们赴“淮剧之乡”建湖学习遵循前辈的做法,上海淮剧团日前就组织了30多位青年演员前往建湖学习、实践、演出,并以“表演工作坊”的形式对演员进行训练。
此次赴建湖集训,剧团请到建湖方言传承人姜茂友分别从声母、韵母异读字、声调异读字、入声字、俗语和歇后语等带领上淮青年细致入微地学好、理解好、运用好淮剧艺术的舞台语言——建湖话与此同时,剧团青年导演海博、青年创作人员夏锐还分别为演员们带来简谱视唱课与肢体语言表演元素课,分享自己多年的专业所学,力求从不同方面完善、提升青年演员们的舞台表演力。
上海评弹团则安排了6场讲座、2场研学,讲座内容包含曲艺艺术观、电影、话剧、音乐剧和心理学,旨在全面提升青年演员的综合素质,拓宽年轻人的视野集训结束,团里还举行了集中考核,弹词演员要用两段全新唱词《孙悟空》《梅兰芳》,进行作曲排演,评话演员要根据苏州评话中的常用表现手法“赋”与“赞”,独立设计排演,只为考察青年演员的创作能力。
(本文内容见习记者孙彦扬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