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心事＂王老师，这条围巾送给您，天冷了要保重身体＂小区花园里，年轻女子笑容温婉，手中递来一条藏青色围巾我愣住了，老脸一热，像被人当众点了名的学生我叫王德明，七十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在这小区住了三十多年，从未想过晚年会成为街坊议论的中心。

老伴孙秀兰走了五年，我的生活像一壶凉了的老白干，寡淡无味却又苦涩那天早晨，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在长椅上读《人民日报》，忽然感觉有人在身旁站定一抬头，是杨丽娟，那个三个月前搬到我隔壁单元的年轻女人。

＂大冷天的，您怎么不多穿点？＂她说着，将那条围巾递给我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把老骨头不怕冷＂＂您就收下吧，我织的，不值什么钱＂她笑着，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纹路，像是笑出来的我一时慌了神，四下看看，果然有几个晨练的老太太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我只好接过围巾，胡乱塞进衣兜，匆匆告辞回到家，我将围巾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最里层，像是藏起一件赃物儿子王海在外地一家国企当工程师，一年回来两三次上次春节他回来，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非要接我去他那住＂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爸爸这辈子教书育人，在这住了大半辈子，邻居都熟悉，哪也不去＂其实我知道，他和媳妇住的是单位分的六十平米小两居，本来就挤，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我去了只会添乱我早已习惯了独居生活的平静——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收音机里播着《新闻和报纸摘要》，我跟着做广播体操，然后在小区花园舒展筋骨，买份报纸回家，煮一锅小米粥，炒两个青菜，午饭后听半小时评书，下午和老伙计们下盘象棋，傍晚看看《新闻联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波澜不惊杨丽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据说是南方人，在市里第三医院做护士搬来没多久，就经常敲我家门，给我送些简单饭菜，有时帮我打扫房间＂您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我来帮您收拾收拾＂她总是这样说。

起初我很不自在，一个大老爷们儿，让年轻姑娘帮忙做家务，像什么话？可她却说：＂王爷爷，我爸妈在老家，我把您当长辈，您就别见外了＂我那间六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家具都是结婚时置办的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台黑白电视机，墙上挂着我和秀兰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们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站得笔直，像两棵白杨树那围巾事件后第三天，我正在厨房烧水，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杨丽娟，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王爷爷，我做了点红烧肉，给您尝尝＂我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自己吃吧。

＂＂别客气，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硬是把盆塞进我手里，＂您尝尝合不合胃口＂话音未落，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住三楼的张大妈她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扭着腰上了楼我顿时如坐针毡，连忙把杨丽娟往外推：＂谢谢你啊，我自己能行，你快回去吧。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这可不得了，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的清白岂不是毁于一旦？

果然，不出三天，小区里就传开了闲言碎语＂老不正经！都七十的人了，还勾搭小姑娘！＂＂听说那姑娘三十多还没嫁人，肯定有问题＂＂人家姑娘图啥？莫不是看上老头子的房子？＂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羞愧感像文革时被批斗一样袭来。

那时我因为出身不好，被贴了大字报，站在台上低头认错如今七十岁了，竟又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我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啊！桃李满天下，学生遍布全市各行各业现在怎能让人看轻？我决定躲着杨丽娟，能不见面就不见面早晨出门锻炼的时间也改了，等她上班后才出门，晚上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就把电视声音关小。

可天不随人愿那天下午，我在小区花园的棋桌旁和老伙计下象棋，忽然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正犯愁，就看见杨丽娟打着伞走过来＂王爷爷，我看见您在这儿，给您送把伞＂几个正在一旁看棋的老头老太太交换了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我涨红了脸，接过伞，匆匆道谢＂丽娟啊，你别总来找我，不合适＂我小声说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王爷爷，您是我长辈，我照顾您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懂，他们会乱想＂我指了指那些正在偷看的人。

她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您多保重，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看着她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回到家，我翻出老相册秀兰年轻时穿着蓝印花布衣裳的照片，还是六十年代结婚时照的。

那时我们刚分到学校的一间小平房，冬天屋里冷得要命，她还是每天给我暖被窝，做饭等我下课

＂老王啊，咱们这辈子苦点没关系，只要孩子有出息就行＂她常这么说秀兰是学校的语文老师，比我小两岁我们是同事，也是同学，一起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同一所中学四十多年的教书生涯，她比我更受学生欢迎她教课生动，课后还常留下来辅导差生。

许多学生毕业多年还回来看她五年前，她查出肺癌晚期，不到半年就走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老王，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孩子们担心＂想到这里，我眼前一片模糊擦了擦眼睛，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秀兰的衣物。

我舍不得扔，可又不忍心看，就藏在这里我拿出她最喜欢的那件蓝色毛衣，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那天，孙女小雨来看我她刚上大学，活泼开朗，是我们全家的开心果＂爷爷，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山楂糕＂她提着一个纸袋子进门，＂您看上去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爷爷好着呢，你奶奶在世时就说我是＇老铁牛＇，皮实得很＂小雨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从沙发缝里拽出那条围巾＂爷爷，这是新买的吗？挺好看的＂我心里一紧，支支吾吾地说：＂哦，那是...邻居送的。

＂＂邻居？＂小雨眼睛一亮，＂是哪位阿姨？＂＂是小杨，就住我隔壁＂＂哦...＂小雨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就是楼下那些人说的那个年轻女人？＂我手微微颤抖，端着茶杯的指节泛白＂爷爷，您这么大年纪了，要注意影响啊。

＂

我猛地站起来，茶水撒了一桌＂小雨！你爷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教了四十年书，桃李满天下！我和你奶奶相守一辈子，患难与共，她走了，我心里只有她！你怎么也跟那些长舌妇一样？＂小雨被我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住了，眼圈红了：＂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您...＂。

看着孙女委屈的样子，我又后悔了叹了口气，我坐下来，拍拍她的手：＂爷爷不是怪你，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有点烦心事＂小雨扑进我怀里：＂爷爷，我知道您想奶奶了我也想她但您得照顾好自己，奶奶在天上看着呢＂送走小雨，我独自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黄昏的阳光洒在老槐树上，树影婆娑这片小区是七十年代建的，当初分房时，我和秀兰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那时有个宿舍就不错了，能有自己的房子，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如今物是人非，秀兰走了，儿子成家立业，我一个人守着这间老房子，像守着一段逝去的时光。

第二天清晨，我拿着围巾去敲杨丽娟的门＂王爷爷，怎么了？＂她开门问道，穿着白色护士服，看来正准备上班＂丽娟啊，这围巾我不能收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年纪大了，不想让人误会咱们做好邻居就行＂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沉默片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

我定睛一看，愣住了照片上是年轻的我和秀兰，身后站着一群学生，那是八十年代初我们班的毕业合影＂王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她轻声问，＂我是秀兰阿姨1982年毕业班的学生＂我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是那个从南方来的转校生？小杨？＂。

她点点头，眼圈突然红了：＂我考上护校那年，秀兰阿姨还特意给我寄了贺信这些年我一直在南方工作，去年调回来，才知道阿姨已经...已经不在了＂我一时语塞，脑海中浮现出秀兰当年拉着一个瘦小女孩的画面那女孩是南方某厂的子弟，随父母来北方工作，插班到我们学校。

因为口音不同，又内向，很少有人和她说话是秀兰特意关照她，常留她在办公室，教她朗读课文，纠正发音＂我记得你，那时候你特别内向，秀兰总说你是块读书的料＂她眼中含泪：＂是啊，我能考上护校，全靠秀兰阿姨的鼓励阿姨生病那年，我正在南方工作，后来...后来还是同学聚会才知道她走了。

＂她声音哽咽起来：＂我病重那年，阿姨临终前，来医院看我她拉着我的手说，＇丽娟啊，以后有空多看看你王老师，他这人倔，不会照顾自己...＇＂我腿一软，扶着门框坐在了门口的小凳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这么说，你是特意搬来照顾我的？＂。

她摇摇头：＂不全是我本来就要调回来，听说您住这儿，就选了这个小区阿姨对我有恩，我一直想报答她＂我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愧疚原来这姑娘一片好心，我却因为怕闲言碎语，对她避而不见＂丽娟啊，爷爷误会你了这围巾...我收下了。

谢谢你＂她擦了擦眼睛，笑了：＂不用谢，王老师阿姨要是知道我能照顾您，一定会很高兴的＂从那天起，我不再回避杨丽娟的好意她偶尔来我家坐坐，帮我收拾屋子，有时带些家乡小菜，讲讲医院的见闻我也渐渐能接受她的关心，不再那么敏感。

我把杨丽娟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儿子和小雨，他们这才放下心来儿子还专程回来看望她，感谢她对我的照顾＂爸，您有这么一位学生，是您和妈妈的福气＂儿子说小区里的闲言碎语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的目光特别是当大家知道杨丽娟是秀兰的学生后，那些曾经背后嚼舌根的人反而变得热情起来。

＂老王啊，你媳妇的学生有这份心，真不容易＂楼下的李大爷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看这姑娘挺好的，你就安心接受人家的照顾吧＂张大妈也改变了态度，逢人就说：＂杨护士多好的人啊，对王老师跟亲爹似的，现在这社会，难得有这样的年轻人了。

＂去年重阳节，小区组织了一次聚会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身边的街坊邻里多年来，我们一起经历了房改、下岗潮、拆迁风波，有些人搬走了，有些人离世了，但更多的人依然在这个老小区坚守着，像一棵棵顽强的老树杨丽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糖藕过来，递给我。

＂王爷爷，吃点甜的这是我按阿姨的配方做的，不知合不合您口味＂我接过碗，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糯米软糯，桂花香甜，正是秀兰生前最拿手的点心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从前，秀兰在厨房忙碌，我在书房备课，屋子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杨丽娟连忙递过纸巾：＂王爷爷，是不是不好吃？＂我摇摇头：＂好吃，和你秀兰阿姨做的一模一样＂她笑了：＂阿姨走前教我做的，说您最爱吃＂晚上回家，我从衣柜顶层取出一个红木小盒子这是秀兰的遗物，里面有她的日记、首饰和一些纪念品。

我翻开她的日记本，找到了最后几页

＂今天丽娟来看我，这孩子长大了，成了一名出色的护士我把糖藕的做法教给她了，老王最爱吃，以后有她照顾他，我也能放心了...＂字迹歪歪扭扭，想必是她病重时写的我轻轻抚摸着这些字迹，仿佛在抚摸她的脸庞秀兰啊秀兰，你走得太早了，却把关爱留给了我。

你的学生，成了我晚年的一盏明灯如今，我已经习惯了每周三和周日杨丽娟来我家吃饭的日子她会提前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有时我们一起下厨，她打下手，我掌勺，做些家常菜，边吃边聊小区里人都说我有福气，晚年还有人陪伴。

我常想，人这一辈子，聚散离合，得失悲欢，到头来，最珍贵的不只是爱情，还有这人间的守望与温暖那条围巾，我终于收下了，每天出门都会戴着冬日的阳光下，它的颜色像极了秀兰年轻时最爱穿的那件蓝棉袄杨丽娟说，她织这条围巾时，特意选了这个颜色，因为秀兰阿姨告诉过她，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有时候，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七十岁了，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最终懂得，人生最大的财富，是那些微不足道却又弥足珍贵的情感羁绊＂老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等到重逢的那一天，给你讲讲我们的学生，是怎样照亮了我的暮年。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对着秀兰的照片轻声说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秀兰一定在微笑着看着我，看着她的学生，看着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个温暖人心的故事。

杨丽娟说得对，爱，从来不会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而我，将带着这份爱，安然度过余生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