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千帆过尽不言愁
扬州的风,能吹落一城的繁华,也能吹开一封迟到的信刘禹锡走进席间的时候,白居易已经坐在那里等他酒未开,诗先至你一首赠我,我一首酬你杯中浮影,是旧友的情,是旧梦的光,也是唐代最动人的友情合奏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开篇的两个地名,一下子把地图拉到了南方,巴山多云,楚水迷雾,都是那种“风一吹就惹人心酸”的地方这不是旅游推荐,这是一种“贬谪的标签”一个人被发配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做官,不用问原因,基本都是被皇帝“冷处理”了。
刘禹锡二十三年被贬,他不是去旅行,是被迫从热闹的政治舞台边缘化,等于是从主角退成了“龙套”,从台前搬到了后台而他还要感谢这后台没有塌他不是一朝丢官,是连续好几年都在“打卡最偏远的小县城”,四川、湖南、安徽,一个个轮着走。
如今听来像环游中国,但当年,那可真是“诗人流浪图鉴”“弃置身”三字,说得轻巧,听着却沉我被遗忘了,被时代主动抛弃、像旧纸片一样丢在角落的那种“弃”可贵的是,刘禹锡并没有哭天喊地,也没有满篇控诉,而是用这八个字,像一杯温酒,慢慢咽下去。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他不去吼叫,只是低头翻出一篇旧文《闻笛赋》这篇文章是西晋左思写的,讲的是客居异乡、听到乡音、心生愁绪的感慨刘禹锡说,自己这会儿“空吟”它,是因为怀念故地,但也明白那都成了过眼云烟。
吟归吟,归不了
“烂柯人”是一个有趣的典故,说的是一个人上山看人下棋,结果看着看着过了一百年,回家一看,时代变了、家也没了,仿佛一切都重启了刘禹锡借这个典故,把自己比成“从旧朝穿回新朝”的人你看他回到长安,本想重整旗鼓,可一看,物是人非,好多故人都已作古,自己仿佛走错了时空,连这个世界的玩法都变了。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上联讲失败和落寞,下联讲生机和希望你看,一个沉下去的船,旁边却还有一千艘正从江面飞驰过去,一棵病歪歪的老树,前面已经是一片春光万木,绿得发亮表面上,这是在给自己打气,仿佛是“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但求半称心”的那种鸡汤。
但读仔细点,你会发现,他除了在劝自己,也是在劝朋友,更像是在劝整个世界:
别以为你倒下了,就没人替你走完远方,也别以为你老了,就没人接棒开花悲是个人的事,但春天,是所有人的事情刘禹锡的幽默,不在嘴角,在骨子里他写的是人生的残酷,却总能拐着弯说出希望他不是那种一边哭一边喊“我好惨”的人,而是那个在暴雨里撑着破伞,还硬要跳支探戈的人。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诗的结尾,没有悲壮的总结,而是举杯一饮,听一首老友白居易唱歌这种场面太有画面感了想象一下,两个从政坛退下来的中年文人,坐在扬州某个小酒馆里,外头烟雨迷蒙,桌上是热酒和花生,一人开唱,一人拍手,这不是山水画,是江湖片。
刘禹锡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歌一曲”就能“长精神”老朋友一句好话,一个知音的眼神,一杯热酒,就足够让人活下去你给我一句诗,我还你一个世界咱们不谈理想、不谈朝廷,不谈过去的苦、不谈未来的梦,就喝酒,唱歌,活着,比什么都难得。
很多时候,人是靠友情熬过来的当生活像凉水一样冷的时候,有一个朋友把你当回事,愿意请你喝一杯,听你说几句过时的话,那种温暖,可能比再做一次宰相还值得结语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艘沉舟,有的是感情翻船,有的是事业触礁,也有的是理想突然泄了气。
但请记住,你沉的时候,有人在升帆,你歪的时候,前面有人在抽枝开花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退场而停转,但它总会给愿意继续走下去的人一条新路就像刘禹锡这样,风一吹,他从巴山走到扬州,从弃置身到歌中人,没喊累,也没认输,只是写了首诗,陪你喝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