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惊蛰雷劈了村口老槐树，王铁柱正蹲在树墩子上啃馍，忽见官道上卷起三尺黄土但见个青衫后生踉跄奔来，衣襟沾满草屑泥星，活像是从坟堆里刚爬出来的这后生跪在王铁柱面前直磕头，额角血水混着汗珠往下淌："老叔！求您指条去乱葬岗的近道！

王铁柱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眯起浑浊老眼："李二牛家的？你爹昨儿才下葬，这会子去刨坟？后生哭得岔了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昨儿埋的是我爹的寿衣！晌午收到信儿，说坟头冒青烟，怕是……"话没说完，西边天炸开个紫雷，震得地皮都颤三颤。

李长庚在三百里外的学堂接到噩耗，老仆跌跌撞撞跪在青砖地上，说老爷突发急病咽了气这书生当即扯下儒巾摔成两半，连夜雇了匹瘸腿骡子往家赶行至乱葬岗时，月头正悬在枯柳梢上，惨白得像孝幡他忽然听见坟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蛇蜕皮般令人发毛。

"哪个歹人装神弄鬼？李长庚攥紧包袱里的火折子，却见新垒的黄土坟前盘着条丈许长的白蛇那蛇鳞泛着月光，头顶竟有朱砂似的红纹，活脱脱像戏文里的白娘子蛇尾正扫着坟前的供果，李长庚正要喝骂，忽见蛇腹鼓起个拳头大的包。

"这畜生吞了爹的魂！李长庚红着眼抄起锄头，却见白蛇突然昂头吐信，人言竟从蛇口里飘出来："你父亲还活着李长庚吓得跌坐在地，火折子掉在枯草堆里，腾起的火苗映得蛇眼幽绿要说这乱葬岗的蹊跷，还得提五年前大旱村长请了云游道士做法，那牛鼻子老道在坟地摆了七七四十九盏油灯，说是要"借尸还魂"。

当时王铁柱蹲在土墙上嗑瓜子，亲眼见老道的桃木剑挑起条白蛇，蛇血滴进坟坑时，方圆十里的乌鸦都惊飞了"孽畜！李长庚举起锄头就要劈，白蛇却灵巧地缠上他手腕，凉津津的蛇鳞贴着他跳动的血脉："东南山神庙，找玉匠张瞎子。

说罢蛇尾在坟前青石上一拍，那石板竟裂开道缝，露出半截青玉珏李长庚拾起来对着月光端详，玉里仿佛有血丝在流动王铁柱听闻玉珏之事，烟杆在青石上敲出火星："那是张家祖传的阴阳佩！当年张瞎子爹在土匪窝里救过白蛇仙，这玉能照生死门。

说话间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李长庚揣着玉珏就往山神庙奔，裤脚沾满露水也不觉山神庙的泥胎早被野狗啃了半边脸，张瞎子正在残破的供桌下调弄铜镜这老玉匠左眼蒙着白翳，右眼里却精光四射："玉里血丝指东南，你爹在槐花峪。

李长庚拔腿就要走，张瞎子却扯住他："带上雄黄酒，那地方有瘴气且说李长庚路过铁匠铺时，赵大锤正在打制犁头火星子迸在粗布围裙上烧出焦糊味，这铁塔般的汉子听说原委，抄起烧红的铁钎子就往酒葫芦里插："带上这个！。

昨儿打的辟邪钉，正愁没地方使。

李长庚接过葫芦时，铁匠媳妇从里屋探出头："再捎上几个鸡蛋，黄皮子最爱偷坟头的供品槐花峪的雾气浓得像掺了墨，李长庚的粗布鞋陷在腐叶里，每走一步都渗出黑水忽然听见樵夫砍柴声，那斧子却像是砍在空处他循声摸去，见个老道士在砍"影子柴"，每砍一斧，雾气就散三分。

"无量天尊！老道士的拂尘扫过李长庚面门，"贫道在此超度亡魂，后生速速离去李长庚却嗅到浓重的檀香味，与父亲书房里的线香一模一样他掏出玉珏照向老道士，但见那牛鼻子老道脚下竟没有影子！原来这老道士正是五年前做法的骗子，他见李长庚父亲收藏了前朝玉璧，便假死骗其出殡，实则要借尸还魂续命。

白蛇正是当年被老道所伤的小蛇，修行百年前来报恩李长庚将雄黄酒泼向老道，那牛鼻子惨叫一声现出原形——竟是只成了精的黄鼠狼！当李长庚背着奄奄一息的父亲走出槐花峪时，正遇上寻来的乡亲们王铁柱的铜烟杆敲着青石："早说那老道不是好东西！。

张瞎子摸着玉珏上的血丝："这佩算是还了因果赵大锤抡起铁锤要砸老道的原形，被李长庚拦住："留它条命，好教世人知道——"他话没说完，白蛇从雾里游来，头顶红纹亮如烛火蛇尾卷走老道留下的檀香珠，转瞬间消失在晨光里。

李长庚摸着怀里温热的鸡蛋，忽然明白那蛇腹里的鼓包，原是护着父亲的魂魄后来村口老槐树又发了新芽，王铁柱总说半夜听见蛇蜕皮的声音李长庚把书箱里的四书五经全换了医书，他爹的病榻前总晾着些奇怪草药张瞎子倒是得了段好素材，把白蛇报恩编成评书，说到"蛇腹护魂"那段，茶馆里的粗瓷碗总要碎上三五个。

唯有赵大锤不满意："该把黄鼠狼精剁成臊子！他媳妇笑着往灶里添柴："你当这是打铁呢？铁匠铺的叮当声里，李长庚在晒药草，玉珏挂在他腰间，血丝早已化作流云纹乱葬岗的野蔷薇开了又谢，再没人见过白蛇，可村人们都说，每逢惊蛰打雷，王铁柱的铜烟杆准会震得掉烟灰。

说书人醒木一拍，惊得茶楼檐角铜铃叮当响："列位看官，您猜怎么着？当年槐花峪救父的李长庚，如今竟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堂下听客炸开了锅，跑堂小二端着茶壶愣在原地，滚烫的开水泼在青砖地上，腾起股白汽李长庚他爹醒转那日，正赶上秋分。

老郎中颤巍巍把着脉，忽然""一声跌坐凳上："这脉相忽有忽无，活像……活像死人回魂！窗外打更的梆子声漏进来，李长庚瞧见父亲指甲泛出青黑，月光下竟有鳞片似的反光"蛇毒入心嘞张瞎子拄着竹杖摸进来，玉珏在浊黄眼珠前晃着，"当年老道那檀香珠是蛇涎泡的，你爹现在半人半蛇。

说话间李父突然抽搐，喉间发出"嘶嘶"怪响，床板抓出五道深痕。赵大锤夜里拎着酒坛子闯进李家，铁匠围裙上还沾着火星子："听说没？

隔壁村刘寡妇家母鸡下了个蛋，里头裹着条小蛇！李长庚正给父亲熬药，药罐咕嘟声里混着铁匠的粗嗓门："要我说，干脆把你爹浸猪笼……""咣当"一声，李长庚摔了药勺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见李父脸上细密的蛇鳞赵大锤酒醒大半，铜铃眼瞪得老大："这他娘的是成了精啊！

霜降那日，村口老槐树下来了个穿红袄的女子王铁柱说那女子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可走近了瞧，她耳垂后头竟有蛇鳞纹路女子在槐树下摆了三天卦摊，最后拦住李长庚："官人可认得这个？她摊开掌心，青玉珏在蛇鳞纹上泛着幽光。

"这是张家……"李长庚话没说完，女子突然凑近，吐气如兰："你爹的魂，在龙脉里说罢化作青烟消散，唯留半截蛇蜕在青石板上张瞎子摸着蛇蜕直嘬牙花："这是昆仑山巅的雪蟒蜕！当年汉武帝找长生药，派了三千童男童女去寻，没成想……"老玉匠突然噤声，李长庚却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的竹简，上面画着条衔着玉璧的雪蟒。

"龙脉要塌了李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蛇鸣，"当年老道要续的命，是……"话没说完，地底下传来闷雷似的响动赵大锤冲进来说东山水潭冒泡，王铁柱嚷嚷着看见鱼往树上蹦茶楼说书人咽了口茶："官家说李长庚私藏妖物，可老朽听说……"楼下突然闯进官差，醒木"啪"地裂成两半。

听客们作鸟兽散，唯有角落里老道士捻须冷笑，拂尘上沾着片蛇蜕李长庚背着父亲逃进乱葬岗时，月亮正挂在槐树残肢上李父突然挣脱，指甲暴涨尺许："当年汉武帝派张骞寻昆仑，带回来的不是玉璧……"老玉匠从坟堆里钻出来，举着铜镜照向李父："是条雪蟒的魂！。

原来李父年轻时误闯昆仑，吞了雪蟒内丹老道要续的命，正是雪蟒转生之期白蛇本是雪蟒护法，玉佩是镇压龙脉的钥匙李长庚想起红袄女子耳后的蛇鳞，突然明白那女子是雪蟒化身东南天空泛起血红，地缝里钻出无数毒蛇李父完全化作巨蟒，张瞎子铜镜裂开蛛网纹："龙脉塌了！

快用玉珏……"李长庚却看见官差举着火把围上来，老道士在人群中冷笑"用血祭！红袄女子突然现身，蛇尾扫倒一片官兵李长庚咬破舌尖，血滴在玉珏上泛起金光刹那间地动山摇，巨蟒撞碎龙脉石，雪蟒魂魄裹着老道化作飞灰茶楼说书人早换了人，新来的是个蒙眼瞎子，怀里抱着褪色的红袄。

列位可知？瞎子竹杖敲着青砖，"当年李长庚成了雪蟒的新护法，每逢惊蛰……"窗外雷声乍起，王铁柱的铜烟杆震落在地，烟灰里混着片蛇蜕。铁匠铺如今改卖驱蛇药，赵大锤总念叨："当年那雷劈得蹊跷。

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飘出的热气里，仿佛有青衫后生背着老父，消失在槐花纷飞的官道上说书人的铜烟袋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子，惊飞了梁上打盹的夜枭堂下听众早换了七茬人，如今坐的是些穿洋装的后生，可那老故事依旧裹着槐花香，在茶楼梁柱间绕了七十七个弯。

"列位可知？当年李长庚劈开龙脉后，那雪蟒魂儿竟钻进他骨血里说书人捋着白须，窗外的月光正巧爬上他眉梢，"每逢月圆之夜，他的眼睛……"李长庚觉着手腕发烫，低头看去，玉珏竟融进皮肉，化作蛇形胎记老父亲化作的白蟒冲天而起，驮着他和红袄女子撞破云层。

闪电在蟒角上炸开金花，他听见虚空里传来钟声，震得魂魄都要散架"这是昆仑钟！红袄女子蛇尾缠住他腰身，耳后的蛇鳞泛着青光，"当年女娲补天留下的神器，能定四海八荒……"话没说完，云层里探出只遮天蔽日的金爪，龙吟声震塌了半边天。

赵大锤隔日打铁时，铁砧上突然浮出龙纹这莽汉子抡锤砸下去，火星子竟在半空凝成个"李"字村口王婆子淘米时，看见水盆里游着条小金蛇，刚要喊人，那蛇突然开口："东南山神庙，莫忘……"且说李长庚从云端坠地，正摔在乱葬岗的槐树下。

老树根须缠住他脚踝，树洞里突然传出张瞎子的声音："该来的总要来李长庚抬头望去，但见个穿云锦袍的神君踏月而来，腰间玉佩与他腕间蛇形胎记共鸣般颤动"昆仑玉珏选了你神君广袖翻飞，露出腕间同样的胎记，"我是司命星君，你的……"。

"呸！李长庚吐出口血沫，"老子是凡人！神君却不在意，指尖点在他眉心："三千年前，雪蟒偷食昆仑玉珏，被女娲斩于不周山它的魂儿分成三份，一份在玉珏，一份在你爹，最后一份……"他忽然扯开衣襟，心口竟有与李长庚相同的胎记。

"你是我转世！李长庚倒退两步，槐树叶子簌簌落了他满头神君却摇头："我是玉珏化灵，你才是真正的……"茶楼说书人突然提高嗓门："列位猜怎么着？那金爪原是上古应龙！当年雪蟒偷玉珏，应龙奉命追杀，没成想……"楼下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穿洋装的后生们回头望去，但见个红袄女子撞碎橱窗，蛇尾上缠着昆仑钟。

李长庚正欲细问，云层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应龙金爪撕破夜空，神君广袖翻作流云迎上红袄女子将昆仑钟抛向李长庚："敲响它！让雪蟒魂儿归位！李长庚却愣在原地，他看见父亲化作的白蟒在云层翻涌，每片蛇鳞都映着应龙逆鳞。

钟鸣响起时，他腕间胎记突然发烫，昆仑玉珏从心口破出，化作雪蟒咬住应龙七寸。

天地突然倒转，李长庚看见三千年前的昆仑山女娲补天的五彩石尚在燃烧，雪蟒偷衔玉珏逃窜，应龙紧追不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空回荡："且慢！抬手竟唤来山河之力，玉珏、雪蟒、应龙同时僵住"这玉珏本就该属于雪蟒李长庚腕间蛇形胎记大放光明，"应龙守护的，是天地平衡。

他捏碎玉珏，雪蟒魂儿化作春雨洒落人间，应龙逆鳞嵌入不周山，昆仑钟沉入东海茶楼说书人合上折扇："自那夜起，每逢惊蛰……"窗外雷声应景响起，穿洋装的后生们突然看见，说书人腕间闪过蛇形青光堂下老座钟突然自鸣，震得梁上夜枭扑棱棱飞走，钟摆下挂着半截褪色的红袄布。

铁匠铺如今改卖钟表，赵大锤总说听见钟摆声里混着龙吟。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飘出的热气里，仿佛有青衫后生背着老父，消失在槐花纷飞的官道上。神君的玉佩在当铺蒙尘，当票上写着："昆仑玉珏，价无可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