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相逢＂那场雪，改变了我的一生＂每当孙子问我和他奶奶的爱情故事，我总是这样开头一九八五年腊月，北风呼啸，天寒地冻我背着卖剩的粉条艰难地在山路上行走，脚步被冻得僵硬天空飘起雪花，先是星星点点，不一会儿便铺天盖地。

白茫茫的雪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没不一会儿，大雪已经没过脚踝我心急如焚，今天村里给我安排了相亲，我爹娘为这事操心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托媒婆说了个姑娘，可这鬼天气，怕是要误事了＂同志，你也回铁柱村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在呼啸的风雪中格外清晰。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藏青色粗布棉袄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脸蛋被冻得通红，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我去前面的杨家庄，我姑姑家＂她搓了搓冻红的手，手套已经被雪水浸湿，＂这雪越下越大，咱们结伴走吧，有个照应。

＂我叫李大刚，二十四岁，老实巴交的农村后生，靠着祖传的粉条手艺在集市上卖粉条为生我个子高高的，膀子壮壮的，却是个典型的＂老黄牛＂——干活勤快，说话吞吞吐吐平日里话就不多，更别说面对陌生姑娘我只能木讷地点点头，默默地走在前面踩出路来。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三尺。我俩被困在半路，好在发现一个放农具的窝棚，临时避雪。

破旧的窝棚里透着风，但总比外面强我从背篓里掏出预留的一把干草，在棚内角落铺开，示意姑娘坐下＂你叫什么名字啊？＂她似乎不怕生，开口就问＂李大刚＂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偷偷瞄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叫张小芳，县供销社的营业员。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红糖姜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别客气，吃点吧，暖和暖和天这么冷，得垫垫肚子＂一口下去，甜中带辣，暖意从舌尖直达心窝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姜饼＂谢谢＂我不好意思地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一个人走这山路？＂。

＂怕啥，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条路走得熟着呢＂她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倒是你，怎么大雪天还往山外跑？＂＂我赶着回去相亲＂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觉得不该和陌生人说这事＂相亲？＂她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惊讶，旋即笑道，＂那可得抓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窝棚里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交谈，寒冷却似乎没那么难熬了雪停了，天色已晚，我们各自奔向目的地等我赶回村，天已经黑透了，相亲的姑娘早就回去了炕上，煤油灯的光映着父母失望的脸母亲唠叨着，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

＂大刚啊，你都二十四了，村里头比你小的李铁柱家那小子才二十一，娃都会走路了！＂母亲叹气道，手上不停地缝着鞋垫。

＂咱家就指望你传宗接代，你这样可不行啊！去年相了三个，今年又黄了一个，这媒婆都不好意思再来咱家了！＂父亲插嘴，烟锅敲在桌子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我低着头不吭声，脑海里却浮现出雪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和那块温暖的姜饼。

我们家在村东头有个粉条作坊，一排矮矮的砖瓦房，里面摆着几口大锅和晾晒工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正月里，天气稍暖，我开始着手准备开春的生意我正在作坊忙活，舂打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格外响亮，门口突然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李大刚，还记得我吗？＂张小芳提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老式布袋站在门口，腊月里见面时的红毛线帽换成了一条蓝格子围巾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个雪夜的窝棚，那半块姜饼，那明亮的眼睛，我梦里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记、记得。

＂我结巴了，赶紧放下手中的木棒，拍了拍满是淀粉的手，＂找我有事？＂＂我姑姑说你家粉条最好吃，特意让我来买些＂她环顾四周，好奇地打量着作坊里的一切，＂哎呀，满地都是泥巴和土豆渣，这都是你一个人弄啊？忙得过来吗？＂。

＂习惯了，不累。＂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只是粉条做出来了，去县城卖有点麻烦。＂

＂这好办！＂她眼睛一亮，＂我在供销社上班，认识不少商店，可以帮你介绍啊＂就这样，张小芳开始常来我家帮忙她脑子活泛，教我记账、算账，还想办法改进粉条包装，用蜡纸代替老式草纸，既干净又好看＂粉条是好东西，就得有个好包装，城里人才爱买。

＂她拿着新包装的粉条，满意地点点头我则教她制作粉条的诀窍，从选料到晾晒，一点不藏私她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帮我搭把手了＂你这手艺真好，打小就跟着学的？＂她问我，一边熟练地摊晾粉皮＂嗯，我爷爷的手艺，传了三代了。

＂我不善言辞，只能简单应答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芳成了作坊里的常客她来的日子，灰扑扑的作坊都仿佛亮堂了几分春寒料峭的三月，桃花刚吐蕊，杏花初绽放县里筹备首届乡镇企业产品展销会，这在当时算是个大事＂大刚，咱们也去参展吧！＂一天，小芳风风火火地冲进作坊，眼睛亮晶晶的，＂我在供销社听说，这次有不少城里商店的采购员来，还有外地客商呢！＂。

＂咱这粉条，城里人会喜欢吗？＂我心里没底，摸着自己粗糙的手，＂城里什么没有啊＂＂你这人，就是胆子小！＂小芳叉腰站在我面前，嗔怪道，＂咱的粉条多有特色啊，口感筋道，味道又香，怎么可能卖不出去？＂＂可是...＂我还是犹豫。

＂别可是了！＂她神秘地笑了，像个狡黠的小狐狸，＂我有主意咱们做些新花样，不走寻常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小芳提议做些新口味的粉条，加入当地特产的山野菜我开始时不信这个邪，祖传的配方哪能随便改？。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她固执地坚持，＂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都讲究个＇新鲜＇！＂拗不过她，我只好试着加了些野菜进去没想到，这一试倒好，粉条的味道更香了，颜色也好看我们又试了山菇、荠菜等多种配料，终于做出几款满意的产品。

我父母起初也反对，老一辈人思想保守，认为祖传的就是最好的＂改什么改？你爷爷传下来的配方，传了几辈子都没改过！＂父亲拍着桌子说小芳却不怕，她拿出试制的样品给我父母尝＂叔叔阿姨，您们尝尝这个，不好吃您们打我。

＂她大方地说父母尝了新口味的粉条，眼睛亮了：＂这丫头，有点子！＂展销会那天，我们租了生产队的手推车，装上各式粉条，天不亮就出发了会场设在县城广场，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各家企业和作坊的摊位一字排开，热闹非凡。

＂看，大伙都来了！＂小芳兴奋地说，指着渐渐聚集的人群。她穿了件鲜艳的红色毛衣，在灰黄的人群中特别醒目。摊位上，她利索地摆放着我们精心制作的粉条，还写了几个纸牌子介绍不同品种的特点。

＂李记祖传粉条，地道农家味道！＂她那响亮的嗓门吆喝着，引得路人驻足很快，我们的摊位前围满了人＂这个山菇粉条，闻着就香！＂＂这个荠菜的，颜色多好看啊！＂＂咦，还有红薯粉条，这个新鲜！＂人群中，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格外认真地品尝着我们的粉条，连连点头。

他穿着深色中山装，一看就是单位里的干部临近结束时，他走到我们摊位前，拿出一张印着＂市供销社＂字样的名片：＂小伙子，姑娘，我是市供销社的采购主任王大勇，你们这个产品很有特色，我想谈谈批量供货的事＂我一听，手心都出汗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小芳赶紧上前寒暄，比我镇定多了那晚，我们带着一纸订单和满满的希望踏上回村的路道路两旁的杨树在春风中摇曳，月光洒在田野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小芳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在回村的路上蹦蹦跳跳，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大刚，我们成功了！＂她停下来，激动地对我说，月光下她的脸颊泛着红晕夜色中，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那一刻，我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嘴上却还是笨拙：＂多亏了你＂＂什么我不我的，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她轻轻捶了我一下，＂你这人，就是不会说话。

＂

回到村里，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一早，村支书带着几个队干部来我家看稀奇＂大刚啊，你小子有出息了！＂村支书笑呵呵地说，＂听说订单一下子就是五百斤？＂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里却美滋滋的好消息还没捂热乎，家里又开始张罗相亲事。

这次是邻村李会计家的闺女，据说在公社当打字员，会说普通话，识文断字，在农村算是个香饽饽＂大刚，这姑娘条件多好啊，你可得好好表现！＂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絮絮叨叨，＂听说她还会打算盘呢，跟你做生意正合适！＂父亲在一旁点头：＂是啊，人家姑娘城里户口，愿意嫁到咱农村，这机会可不多啊！＂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脑海里全是小芳的身影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我已经离不开她了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更让我心慌的是，第二天小芳来作坊时，神色有些不对＂大刚，跟你说个事＂她欲言又止，低着头摆弄着桌上的账本。

＂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供销社领导看中我的能力，准备调我去省城工作＂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这可是好机会啊，大城市多好＂我僵在原地，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去省城？那不就见不着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慌乱。

＂是啊，机会难得。＂我勉强笑着说，心却像被刀剜了一样，＂你、你去吧，别辜负领导的栽培。＂

＂你觉得我该去吗？＂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该去＂我硬着头皮说，＂年轻人嘛，该有出息＂＂哦＂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我考虑考虑＂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心不在焉作坊里少了往日的欢笑声，只剩下机械的劳作声相亲那天，我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抹了点发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小芳特意来帮我收拾衣服＂大刚，你这衬衫都皱了＂她拿出熨斗，细心地为我熨平每一道褶皱，眼睛里却有说不出的落寞她从柜子里拿出我最好的一件中山装，突然愣住了——她看到了我藏在衣服下面的手帕，那是她冬天感冒时借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还，常常拿出来看看。

＂这...这不是我的手帕吗？＂她拿起那块带着小花的手帕，惊讶地看着我我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还没来得及还你＂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帕放回原处，继续整理我的衣服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晚上，我在作坊加工赶订单，心思却全然不在活计上批量生产需要更多人手，我正在考虑请村里几个勤快的婶子来帮忙外面忽然传来啜泣声我放下手中的活，推门一看，月光下，小芳蹲在墙角抹眼泪＂怎么了？＂我慌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相亲，相得怎么样啊？＂她抬起红肿的眼睛问我，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去＂我有些意外地说，递给她一块手帕，正是她的那块，＂因为我心里装着别人＂＂别人？谁啊？＂她抽泣着问，接过手帕＂你啊，傻丫头＂我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从那场雪开始，我心里就只有你了。

＂月光下，她的眼泪闪闪发亮，像是星星落在她的脸上＂那你为什么支持我去省城？＂她带着哭腔质问我＂我不想拖累你啊＂我老实地说，＂省城那么好，你去了有前途，我怎么能耽误你？＂＂可我不想去省城＂她哽咽着说，＂我在这里挺好的，有朋友，有...有你。

可我怕留下来，你会觉得我拖累你你那么能干，手艺那么好＂＂拖累？＂我笑了，握紧她的手，＂你知道吗，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订单，没有你，我还是那个只会埋头做粉条的老实人你不光没拖累我，反而是我的福星！＂＂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害我难过这么多天！＂她轻轻锤了我一下，破涕为笑。

＂我怕配不上你＂我挠挠头，说出了心里话，＂你在县城上班，见多识广，活泼开朗，认识那么多人我就是个乡下人，老实巴交，连话都说不利索＂＂傻瓜＂她眼中泛着泪光，嗔怪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吗？去年秋收集市上，有个醉汉纠缠我，是你帮我解围的。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就记住你了，觉得你虽然话不多，但心地好，做事靠谱那天雪地相遇，我一眼就认出你来＂

这事我还真有点印象，只是没想到会是小芳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转动＂那你，愿意留下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傻子，我都说了我不想去省城了！＂她扑哧一笑，＂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做粉条，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们就这样，在月光下确定了彼此的心意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小芳去见了我父母起初他们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小芳啊，你不嫌弃我们家大刚老实？＂母亲有些担心地问＂阿姨，我就喜欢大刚这样的实诚人！＂小芳大方地说，＂现在世道，花言巧语的多了去了，我看上的就是大刚这份踏实！＂。

小芳的姑姑也来做了见证，两家人一拍即合我们决定共同经营粉条事业，把传统工艺和新思路结合起来半年后，我们在村里办了婚事用积攒的钱买了一台缝纫机和一台＇红灯＇收音机，算是我们的家当婚礼虽然简单，却热闹非凡媒婆孙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本来给大刚介绍的姑娘都黄了，结果歪打正着，找了个更好的，真是老天有眼啊！＂

婚礼上，我拿出一个小木盒，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原本用来存放重要物件。里面装着那块手帕，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咱俩的缘分，就从这块手帕开始＂我郑重地说，难得地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以后啊，它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小芳红着脸接过来：＂我以为你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对别人可能不会，对你的事，我都记得＂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小作坊逐渐发展壮大八十年代末，我们雇了几个村里的人帮工，日产量翻了好几番我们盖起了第一间砖房，再也不用住土坯房了；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乡村，我们借了点钱，买了第一台机器，生产效率大大提高；。

九十年代末，小芳的点子越来越多，我们的产品开始打入城市超市，品种也从最初的几种发展到十几种；新世纪开始，我们建起了县里第一家现代化食品厂，走上了规模化、标准化生产的道路一路走来，有欢笑也有泪水小芳生孩子那年，遇上大雪封路，我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才到乡医院；工厂刚建起来时，因为经验不足，我们赔了不少钱，差点关门大吉；市场竞争激烈时，我们也曾经历过产品滞销的困境...。

。风雨同舟三十多年，我和小芳的头发都有了白丝。每年下雪的日子，我们会坐在火炉旁，回忆那场改变命运的大雪。

＂爷爷，你和奶奶真恩爱＂孙子望着我们，眼中充满憧憬，＂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是通过手机认识的，哪有你们这样浪漫的相遇啊！＂＂浪漫？＂我和小芳相视一笑，＂那时候哪懂什么浪漫不浪漫，就是觉得对了，就在一起了。

＂小芳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已经泛黄的小木盒，里面躺着那块陪伴我们几十年的手帕，虽已褪色，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看，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她轻轻抚摸着手帕，眼中满是回忆，＂比现在那些金银首饰值钱多了＂我拉着小芳的手，她的手已不再光滑，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上面有做粉条留下的伤疤，有操持家务的茧子，却比年轻时更让我珍视。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看似意外的转折，往往是生命最美的安排＂我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就像那场雪，把我和你奶奶的路，引到了一起＂小芳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天决定跟你结伴同行。

＂孙子眼睛亮晶晶的：＂爷爷，您跟奶奶的故事比电视上演的还好看！＂我笑了笑，揉揉孙子的头：＂好看是好看，但真正过日子，是要一点一滴的付出和坚持你奶奶啊，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窗外，雪花依然纷飞，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个藏青色棉袄的姑娘，在雪地里向我走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而我们的故事，仍在继续，就像那年雪地里留下的足迹，虽然早已被时光覆盖，却在心底永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