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号啦，林忆莲小姐的生日。先是要给Sandy送上生日的祝福。依然愿你都好，依然盼你在此。

来吧，今天，咱们还是再说一段与Sandy有关的影事和音缘。▲天天明里暗里喊你出山，但其实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啦。以及为啥放这张，因为是姥姥拍的。嘻嘻。说来惭愧，直到今年春节，才静下心好好地看看《继园台七号》，杨凡导动画片，还是杨凡的节奏、口气和韵味，色气到引人入胜，cult到惹人遐思，也古朴精致到令人喟叹。到底杨凡还是向着他“干妈”的，将虞太的角色给张艾嘉配，张姐也的确表现优秀，高龄又高阶的风骚，还真是舍我其谁，尤其脑海诱嫩男那场大戏，虞太操控局面予取予求取，一个女人的欲望竟有这般山呼海啸的压迫感，呀，真是吾辈楷模。

▲《继园台七号》

当然啦，令姥姥一个Sandy歌迷叫好的是，最“紧迫”的时刻，《玫瑰香》的变奏旋律突然响起，单簧管配上琵琶，蛇行的气焰和滴沥的欲念就更被挑逗了起来。杨凡啊，你可太会了！其实《玫瑰香》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杨凡电影中了，《泪王子》中杨凡就用过了，甚至直接上了Sandy的哼唱版。所以你看他对这旋律爱到什么程度——找人新写段配乐也不难，但杨凡说过唯独这旋律最能代表情感的升华。

▲《红玫瑰白玫瑰》

《玫瑰香》在Sandy这里算不上一线名曲，但因风格别致，又与祖师奶奶张爱玲的作品、黄金年代的电影《红玫瑰白玫瑰》深度连接，所以哪怕Sandy满怀“奇花异卉”，《玫瑰香》依旧稀缺到仅此一枝。尤其，这枝“玫瑰”并非一路顺风地飘落到Sandy手上，其中曲折迂回，容姥姥细细道来。在《阮玲玉》的主演尚属梅艳芳、仍未开拍的1990年，关锦鹏要拍《红玫瑰白玫瑰》已有风声，最初要做这个项目的是电影公司“高仕”。财大气粗的“高仕”总裁周老板表示，这么经典的作品，这么好的导演，那得上“顶流”啊！而在关锦鹏起初的设想中，男主佟振保最合适的人选，正是曾出演过《倾城之恋》的周润发。还记得么，关锦鹏当年正是许鞍华《倾城之恋》的副导演来着。▲《倾城之恋》里的发哥和缪骞人，人姐YYDS。发哥出山，叫价是500万港币，当年算是天价，但周老板表示，洒洒水啦！于是发哥呢，也开始美孜孜一团和气地对外透露：没错，那个多情佟振保，会是小弟啦！女主角方面，关锦鹏相中的是刚靠着《红高粱》蜚声整个华人世界的巩俐，请她来演“红玫瑰”。而巩俐那边对这部戏也很感兴趣，彼时她接受采访透露过，朕这不是红嘛，香港的片约根本就接不过来，也就只定了《青蛇》和《红玫瑰白玫瑰》。嗯，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两部吾皇心仪的本子，最后她竟都未曾参演。

▲吾皇！

当然啦，那个时候，关锦鹏肯定还没有想到主题曲这么具体的事儿，可若原资方不变动，立马开拍，姥姥这么掐指一算呐，那么为这部电影演唱主题曲的，十有八九会是另一位超级diva。看到这里，小和尚猜猜是谁？这个周老板吧，他全名叫做周迺忠， 90年他高调地公布了自己的恋情，对方正是全港第一“巨肺”甄妮小姐。而甄妮从艺多年，首度签经纪约，就给了周老板的“高仕”，也算是对恋情积极又极致的回应了吧？▲终究也是好过。但甄家的女儿嘛，大家都懂的，那可不是娇滴滴只管开枝散叶的后宫金丝雀，人家是要搞事业捞金的狠辣熹贵妃。没多久，关锦鹏、邱刚健等大腕就经由周迺忠的邀约去了甄妮主持的《甄妮会客厅》做客。而电影《鲁冰花》在港上映，甄妮咔嚓就冠上了监制的名头，本属曾淑勤的那首主题曲《鲁冰花》也顺理成章在香港被甄妮版替下。现在你知道为啥坊间对《鲁冰花》的原唱总是搞不清了吧，因为甄太后咖位太高，一唱间就“留子去母”了啊！《鲁冰花》的大火让太后再度尝到电影歌的甜头，一开心还斥巨资给自己买了对雪花手镯。

▲曾淑勤、甄妮。

再看看同期“高仕”的《阿婴》，主题曲也是甄妮演唱的。所以，假如《红玫瑰白玫瑰》项目果真积极动起来，那甄妮的歌大概率也就要准备起来了。只是这夜长梦真多啊，《红玫瑰白玫瑰》一拖再拖，关导別枝而栖，甄妮没两年也和周迺忠因经济纠纷闹到对簿公堂，兵戈收场。

▲红衣巨肺，带刺玫瑰！而关锦鹏90年之后干啥去了呢？先去拍他的《阮玲玉》啊！91年初，阮玲玉一角才花落张曼玉，偷偷给小和尚透露点儿秘辛，阿梅因为各种主客观因素决定辞演之后，利智是曾经想截胡来着，呼，好险！总之阿梅对朋友是真的仗义，《阮玲玉》记者招待会上，她是跟着关锦鹏一起把张曼玉引出来的。

▲曼神的阮玲玉。

起初大家当然都不看好张曼玉啦，花瓶嘛，哪怕已经有《旺角卡门》《人在纽约》《不脱袜的人》人们始终觉得她无法独挑大梁，结果小和尚们都知道的，张曼玉凭着《阮玲玉》大杀四方，奖拿到手软，业内声誉也实现飞升。事后阿梅对关锦鹏说，自己非常之羡慕，但是却不嫉妒，终究是朋友拿奖了。而面对媒体，阿梅说，你们不知Maggie付出了多少，换做我，未必可以更好。为啥人家阿梅是大姐大啊？气度！▲梅艳芳同年在《何日君再来》里面的民国红伶扮相。其实连这个阿梅都差点儿辞演。而姥姥之前讲过的，当年童安格在香港风头正盛，又与阿梅有些小绯闻，所以关锦鹏当年是想过让童安格过来《阮玲玉》客串个角色的，但是童安格主动请命说，我是音乐人，更想给电影做配乐。当时整个行业的状况是学院派或者大前辈担纲配乐大任才令导演放心，台系流行音乐人更像个“写歌的”，关锦鹏自然不大可能任用童安格。▲就问你会不会磕到？哪怕嘉禾后来出面联系到了滚石，起初也只是想找滚石的人给《阮玲玉》做首主题曲而已。而刚刚成立翠禧工作室、挂靠在滚石的大天后黄莺莺自然成了演唱这主题曲的不二人选。因为与黄太后早前合作愉快，小虫便被滚石高层任命来写这首电影主题歌。但是野心勃勃的小虫想做的却不仅仅是一首歌，而是整套的配乐。最初关锦鹏是一万个不乐意——童安格比你红吧，你看我点头了么？况且无论小虫在流行音乐界做出多少成绩，终究是没有配乐案例可以给关导参考啊。但小虫也是够狠，立下军令状，关导不满意，我便不收钱！▲眾星拱月，看看太后的地位。后面的事，小和尚们应该都有所耳闻了，小虫起初苦于没有灵感，但是冥冥中受到“灵力”指引，写出了《葬心》主旋，更是花了好大力气说服黄莺莺捏起鼻子唱了1920年代版的《野草闲花逢春生》，这才成就了小虫在金像奖的“最佳电影配乐”，还有黄莺莺的“最佳电影歌曲”。因为这套OST，黄莺莺的翠禧赢得漂亮，开启事业又一春。而小虫也开始跻身配乐大拿之列，各种case纷至沓来，价格也噌噌涨了起来。知道《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吧？那真是费了好大劲儿，最终也没能约到小虫操刀配乐。

▲猛cue自己一下，母们这不也是红白CP么？

最重要的是，小虫由此开始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开始签艺人了，比如当时他在新加坡就很快签了一个帅哥和一对双胞胎进来，帅哥叫巫奇，他有个亲哥哥大伙儿都认识，巫启贤。而那对双胞胎大家就更熟悉一些，李偲菘和李伟菘。草蛇灰线，四舍五入，如果没有小虫，大抵也不会有后来红透半边天的燕姿。

▲小虫带着哥俩和巫奇。写到这里，有桩公案想请各位小和尚帮着断一断。姚若龙给《葬心》写的歌词，原本头两句是“寒灯照伤怀，月上窗台”，但是小虫嫌过于文绉绉，非要改成“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再”，这一度让姚若龙很是沮丧。所以，小和尚觉得，哪一版歌词会更好呢？

后世都将小虫老师与罗大佑、李宗盛并称为“滚石三大制作人”，但相比于其他两位，小虫“前大师时代”的故事如今却鲜有人提及了。

小虫其实叫做陈焕昌，乳名是爷爷给他取的，无非是希望孙儿能一生平凡且平安。可惜6岁上小虫在教会接触到钢琴，便已注定不平凡。

▲小虫童年时。

小虫十几岁便有能力做钢琴家教，并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一段puppy love。没多久，小虫去到台北，白天在美术专科学校学设计，晚上去夜总会做琴师，认真摆渡着和小女友的未来。可待到20岁的小虫去服兵役，老套的“兵变”故事便也没能幸免。借着失恋的情绪，小虫写出了《小雨来得正是时候》。彼时他和李建复恰是战友，李建复非常欣赏小虫的创作。▲大概是右上的时期。后来，郑怡筹备自己的第一张专辑，男友李宗盛担任制作人，广收好歌的过程中，便借由李建复认识了小虫。李宗盛花7000台币买走了《小雨来得正是时候》做郑怡处女作的一主打，也顺手就将小虫懵懵懂懂地拽进了流行音乐圈。

▲左边是83年的《小雨来得正是时候》，注意看上面三个人的签名，耐人寻味；右边是93年小虫与郑怡的合影。

入行之后的小虫是歌手与创作人双栖发展的状态，他当年的唱片声线有一丢丢像技术弱化版的刘文正，虽然小虫一直说自己的演唱不能和大vocal们相较，但是音乐性上还是贼前卫的。当然，作为新锐创作人，小虫的原创则更显走俏一些，85年时，他已在抱怨：“讨歌的人好似讨债，宁愿呆在新加坡也不回台湾，能躲的邀约都已尽量推掉。”饶是如此，《我是真的付出我的爱》《心泣》《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等大hit还是一首首地出。

▲这些唱片都熟悉吧？

89年，小虫在沈光远和黄韵玲的举荐下，签入滚石，当时老板给他的title已是制作部副理，并让他制作大天后潘越云的唱片。本来收到陈耀川写的《你会爱我很久吗》做一主打，小虫已是信心满满了，结果老板一听，说虫啊，这不行，力度不够啊。▲其实这张专辑里姥姥最喜欢的反倒是小虫只作词的《床上的法国烟》可是，制作经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小虫这才使出浑身解数，背水一战，写出了《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结果，这张唱片拿到了金曲奖年度专辑，小虫在滚石赢得个开门红。据说，为了让阿潘再度进棚加唱可以状态满满，小虫特意买了几百朵玫瑰花装点录音棚，搞得阿潘是心花怒放。来探班的张信哲都吃醋了，说我录音的时候咋没有这待遇呢？哎，谁让小虫这男人就是如此懂女人天生爱玫瑰呢？

▲阿哲、阿潘和小虫。

没多久，香港一姐梅艳芳要发国语唱片，小虫就奉旨带队去香港给一姐录音。有天阿梅对小虫说，虫哥，以后能不能晚上10点收工，哪怕你给我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好。后来小虫才知道，原来阿梅是准时要和男友煲电话粥。某次阿梅煲电话粥的甜蜜样子被小虫看见，小虫瞬间就灵感大爆发写出了超级hit《亲密爱人》。

▲左边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亲密爱人》封面，右边是小虫和阿梅合影

所以当阿梅老友关锦鹏的《阮玲玉》到滚石求歌的时候，高层们从哪个角度考虑，小虫都会是最优人选。而也正是添了梅艳芳这把火，镀了《阮玲玉》这层金，小虫在滚石的制作人序列里才真的靠近了第一梯队的罗大佑、李宗盛。

《阮玲玉》于影坛引起的诸多的连锁反应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刺激到了徐枫。眼热的徐枫一拍大腿——复古风潮这么盛，老娘势必要拍好《霸王别姬》！的确，从90年代开始，港片的怀旧复古热潮就已是大势，在92年的金像奖上，有部延续粤语长片时代大IP的喜剧电影居然和《阮玲玉》一样也搞到手9个提名，那就是《92黑玫瑰对黑玫瑰》，这你敢信？

▲《92黑玫瑰对黑玫瑰》

因为“黑玫瑰”火了，“文妖”李碧华还特意写文章冷嘲热讽了一把，大意是，就这piece of那啥还能火？IP灵光罢了！还说按照咱们香港电影这个没救的操行，还不得紧接着就演它个玫瑰园出来啊？嘻嘻，还真让李碧华给言中了，因为她的“宿敌”关锦鹏，可不是紧接着就把《红玫瑰白玫瑰》给提上日程了么？

▲关导与李碧华有“心结”已是《胭脂扣》时期的事情了。

更有趣的是，《红玫瑰白玫瑰》刚建组，就有部叫《白玫瑰》的电影已经抢先上映了，为啥大家很少知道它？因为它，没有“红”呗！这可不是个冷笑话，这部片子在香港当时也仅上映了一周便匆匆撤档了。起初片名叫做《蓝色情人》，还真的是生生是为了蹭《92黑玫瑰对黑玫瑰》的热度给改成的《白玫瑰》。

▲《白玫瑰》剧照，其实没有那么差……

片子原定是曼神张曼玉挂一番绝对核心，但是片子拍到一半，金主生生逼迫导演改变剧本，转而狂加自己亲妹子的戏份，大有压过张曼玉的势头，金主甚至还吩咐剧组搞一首插曲来给亲妹子唱。这个金主呢，叫KK叶，叶志铭，而他的妹子啊，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叶玉卿啦！这番骚操作一出，曼神当年可是在片场就直接甩脸了的，怎么你们兄妹俩拿影后当礼拜天过呢？卿卿呢，也没怂，对媒体说，收钱做事，有些人这态度可不专业！嗯，好像俩人都没啥毛病厚？

▲反正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想来，当年曼神演完《阮玲玉》的时候，是口头答应了去《红玫瑰白玫瑰》里演“白玫瑰”的，结果谁成想，竟是刚battle过的叶玉卿摇身一变成了正头“白玫瑰”呢？世事还真是变化莫测滴呀！曼神辞演“白玫瑰”的消息是《青蛇》拍完之后的事情，给出的原因是，自己从影是定下了尺度规矩的，但是这部片子的情节是需要大尺度镜头来推进的，不可因为自己破坏片子的美学价值。你看看这话说得多漂亮、敞亮又懂行！▲美不胜收的两条蛇。“青蛇”不行了，试试看“白蛇”吧，于是片方又接触了王祖贤，可老王哈哈一笑：多谢记挂，但全香港都知道，筱山纪信掌镜给老娘拍写真，老娘都不露的啊！最有趣的一位候选人是吴倩莲，因为她在《花旗少林》里成功说服刘镇伟，把原定的一场船戏给拿掉了，所以她以为同样能够说服关锦鹏。但这个事儿吧，你光说服关锦鹏不行啊，你得说服“祖师奶奶”张爱玲不是么……

▲《花旗少林》

其实，叶玉卿之前并非没有进入过阿关的考量。五六年前有次阿关和伍卫国一帮人宵夜，伍当时的女友叶玉卿就那么小鸟依人地坐在他旁边，娴静地看着一堆男人高谈阔论，偶尔笑笑，一言不发。可是，几年过去，谁知这叶玉卿竟变成了性感尤物，成了全港男人的X幻想对象了，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呢？后来，阿关还是看了《天台的月光》，发现卿卿不仅戏好，而且那种平实朴素其实依然还在，所以便下定决心找到叶玉卿。卿卿拿到剧本，起初也很意外——就姐这艳名远播的，不该是“红玫瑰”么？但关锦鹏则表示，别装了美眉，其实你骨子里是朵“白玫瑰”啊！

▲叶玉卿在片场，点燃一根烟~

据叶玉卿说，深刻剖析下自己，还真的就是“白玫瑰”——外面看着开朗爽快，但是强烈自尊，又强烈自卑，尤其向往家庭和孩子。拿到“白玫瑰”孟烟鹂一角，敬业的卿卿很快就让自己的日常也变得更苍白、清瘦与封闭起来。“红玫瑰”的选角则顺畅很多了，貌似92年陈冲婚后从美国返港见过关锦鹏之后，角色便已稳稳收入囊中。陈冲当年的表演指导大伙儿也都认识，便是奚美娟老师啦！

▲片场的陈冲。

而佟振保相传阿关是考虑过吴启华的，但是吴启华拒绝的原因很别致，他说《玉蒲团》“后遗症”使得所有好男人角色都不找他了，这让他非常沮丧，于是拒绝了阿关。别看赵蜀黍赵文瑄彼时还是新人，但他因为大胆出演《喜宴》里的基佬火得一塌糊涂，想请他演戏的人多了去了。但是这个佟振保，赵蜀黍其实是主动请缨来演的，因为他本人非常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多少有那么一点“虚荣心”在作祟。留洋的背景以及一张帅脸料想也是蜀黍最终能够打动阿关的原因。

▲偷偷告诉你，这俩人当年还被传过绯闻。

赵文瑄认为自己在《喜宴》里的表演只有65分，到了《红玫瑰白玫瑰》大抵能有80分了，虽然未得到奖项肯定，但是赵蜀黍借此搭上了Willie陈自强这条线，由此事务皆由港系公司打理，这当然对事业是巨大的利好。另外，赵文瑄和陈冲、叶玉卿都很谈得来，收获两枚好友，尤其陈冲，教了蜀黍不少演戏方面的东西，甚至蜀黍气儿不顺了还会噘着嘴找陈冲抱怨。

▲这两张侧脸，啧啧！

俩人第一次进入到美指朴若木设计的布景中、看到杜可风站在那里掌镜的时候，陈冲就悄悄对赵文瑄说：“瞧见没，下了血本了，这要是不好好演，戏可就都被布景和摄影给抢光了哦！”

想想看，这样一部戏，配乐上关锦鹏怎么可能掉以轻心呢，所以他依然请在《阮玲玉》中合作颇为愉快的小虫出山。甚至，关锦鹏在开拍两年前就曾突发奇想，对小虫说，要不咱们《红玫瑰白玫瑰》音乐先行，你先把曲子搞出来，咱们按照音乐氛围走得了？可是俩人冷静一想，操作难度实在过大了，这个疯狂的念头也只好作罢，不过由那时起，小虫就已经开始为《红玫瑰白玫瑰》做各种筹备了。

▲小虫与陈冲

电影拍摄的过程中，小虫曾经几次去片场探班找灵感，陈冲弹钢琴那场戏就是小虫亲自指导的。不需导演多操心，待到小虫再去香港找关锦鹏，已是敲最后去美国录乐团的事情了，任谁怕是也喜欢这样高质高效的合作伙伴吧？小虫的这些曲子，一部分带着肃杀的宗教感，这该是小虫幼时教会生活的积淀了，而有些又带着分花拂柳的旧时韵致，论编配，其实要比《阮玲玉》时期更加精细考究。

▲小虫说自己想通过电影配乐证明自己是个音乐家，而不只是个写歌的。

如同《阮玲玉》里最抢耳的是弦乐，《红玫瑰白玫瑰》配乐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单簧管，无论欢快沉郁，爵士探戈，只要单簧管那么一响，就仿佛有条大蛇缠绕其间，所谓欲念，大抵如斯。而人声的部分，其实小虫最开始的想法是与《阮玲玉》拉开些距离，找个男声来唱。他最初瞄准的演唱者是彼时已经挂麦四年的哥哥张国荣。小和尚发现了没，滚石拉哥哥入伙真是早有预谋，李宗盛、成龙、周华健、小虫，个个儿都来拉拢过哥哥。

▲哥哥，成龙，华健。

经过小虫一番苦劝，哥哥也是相当心痒，表示非常之有兴趣，但是一来，自己档期太满，二来，碍于“封麦”的flag，又刚刚做了《白发魔女传》的音乐，再来唱自己并没参演的《红玫瑰白玫瑰》，那保不齐会给人留下多少话柄。所以，哥哥思来想去，仍是婉拒了小虫的。不知有没有小和尚听过小虫后来在《有你真好》里翻唱的《玫瑰香》，初听时，姥姥便觉得，为什么有些行腔咬字，有些哥哥的神采？几年后翻阅旧报章才知道，原来小虫是真的曾想让哥哥来给这部电影唱主题歌的啊。

▲哥哥后来唱到了小虫写给他和陈淑桦的《当真就好》

算来，《霸王别姬》与《红玫瑰白玫瑰》 的主题曲，都可说是哥哥让了一步给到妹妹忆莲的，哥哥那么疼忆莲，知道最后都是她唱，一定很开心吧？而小虫与忆莲呢，在《玫瑰香》之前便有过合作了。遥想当年小虫凭借《阮玲玉》在金像奖连拿两座奖杯，颁奖人李宗盛乐得台上台下抱着小虫啪啪拍人家后背，给小虫拍得生疼，要问冷峻我李哥咋这么热情？彼时，李宗盛与林忆莲刚刚交往频繁了起来，既然心仪人家，那么给伊制作专辑，小李自然要调动滚石最夯的资源啦，所以，小虫你，是不是，啊？

▲看这力道。

小虫也是分外懂啊，颁奖礼没多久，林忆莲发的新唱片《不必在乎我是谁》里，小虫就迅速呈上了《给等最久的人》和《快乐的坏东西》两首作品。至今Sandy的歌迷都对这两首歌评价很高，Sandy和小虫也都蛮喜欢这两首歌，只可惜，它们的知名度不仅远逊于同专辑的主打，亦逊于后面的《玫瑰香》。

▲《不必在乎我是谁》

有桩巧宗是，小虫奔去香港给Sandy做这两首歌的时候，正好碰上CC叶童，叶童很喜欢Sandy这两首歌，揪着小虫可就不撒手了，说我这《爱在黑涩会的日子》里也需要一首歌，你来给我当制作呗？于是便有了叶童翻唱顾媚的那首《梦》。但是小虫也不是白帮忙的，条件是姐姐你的唱片约签滚石呗？为啥人家滚石当年能做大做强啊，不是没有原因的。▲CC給Sandy颁叱咤金奖前，还唱了一小段的《梦》，两个姥姥都爱啦！

当然，Sandy能够接到《红玫瑰白玫瑰》的邀约，不仅因天时地利，更因她个人的气质与歌曲无限贴合——她一人的艺术形象，就已占足红与白两个面向了。一面，Sandy音乐中的脆弱敏感细腻素雅，是她能够坐拥广泛群众基础的关键所在；另一面，Sandy吸引文艺前卫人群的icon特质，则多来自其别无分号的洋气雅痞与妩媚性感。

▲说来，最近怎么爱上《都市触觉》系列的人越来越多了？

90年代的港圈女神，论及风情，十指之内必然数得到林忆莲，这点是连黄霑都盖章认可的。彼时有人问叶玉卿，你觉得香港女星谁最性感，叶玉卿给出的答案恰恰是林忆莲！当然这题别人也问过林忆莲，可林忆莲的答案是张曼玉。而张曼玉在片场常常听林忆莲来打发时间，人家双箭头了……真是，冤孽啊冤孽。

▲90年的香港十大杰出穿衣人士，Maggie、Sandy和CC皆在列。

总之，Sandy其人其声万般风情，你若不能体会，用她的话说，只是你“不懂欣赏”。而Sandy《玫瑰香》中展现的vocal如此追魂摄魄，小虫也是功劳不小。得知Sandy肯接这首歌的时候，小虫就已决心在人声上大做文章，进而营造更多可能了。如果小和尚对Sandy历年来唱腔与风格的演变非常熟悉的话，就会知道，《玫瑰香》里面所展现出的，与Sandy当时最常用的演唱技巧和演唱思路真是大相径庭。

▲《Sandy94》那段时间，Sandy的唱法比较偏重机能，大有向MC、WH等欧美一等vocal们靠拢的意思。

《玫瑰香》的歌词，被小虫写在了第三视角，且大有警幻仙子般俯瞰芸芸众生，警示怨女痴男的味道。由此，Sandy的声音表情必须极度平衡，太性感、太冷清皆不对题。而编曲中大剂量弥撒般的人声合唱，又要求Sandy既不能太轻柔被压制，亦不能火力全开破坏情境。录音时，小虫问Sandy，你懂不懂歌剧的唱法？别说，Sandy还真的接受过颇正统的美声训练！Sandy表示全歌剧唱法也是乏味，我自己来平衡，挂一点位置和感觉，就可以很有味道了。所以你看，技术对于歌手来说就是，你可以不用，但关键时刻，你不能真妹有！

▲难得一见的《玫瑰香》单曲封面，文案中小虫亦盖章认证了林忆莲的“红白一体”，且将Sandy的演唱叫做“迷情新唱腔”。

Sandy 80年代尾刚刚成为天后预备役的时候，live总是被人diss鸡仔声。Sandy听说修习美声可以改善发声和气息，就请经理人苏孝良牵线，将自己引荐给女歌唱家江桦老师做学生。江桦老师从未教过流行歌手，就说，教她可以，但产生什么后果，无法预测，也概不负责。就这样Sandy跟江桦学了两年的美声。那英不是说么，隔行如隔山，莫说行业，唱法之间也是有着厚厚的壁，但在江桦的调教下，Sandy不仅咏叹调唱得有模有样，流行歌唱功也肉眼可见地飞速增长。

▲也正是因为教出过Sandy，后续黎明、王菀之、明哥，甚至某位前辈歌星，也都来跟随江桦学习。

小和尚要知道，歌手不是那么好当的，光咱们文章中提过的Sandy的声乐老师已经不下四五位了吧？连天后都一直那么勤力地改进演唱，后辈有什么理由认为自己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可以保个一世无虞啊？原声唱片中，Sandy除了献声了主题曲《玫瑰香》，同时在《红玫瑰之梦醒无痕》里，展示了一段无伴奏的浅吟低唱，勾魂撩人又略显凄清阴森，最重要的是Sandy的气声之美，被天然去雕饰地，推到了极致。这便是小虫所说的“用没有意义的喃喃自语营造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氛围”。

▲烈火干柴时用这段《梦醒无痕》，怅惘重遇时还是这段《梦醒无痕》，前后对照，竟都无比贴合。

这几年，好像大伙儿都爱玩儿气声了，但一来，这项技术它真的很挑音色，有人用是呵气如兰，有人用就是好大口气；二来，人家Sandy始终是把它当一个镶边儿技能来用的，且精准地调控着比例，有些人啊，从头“呲”到尾，无节制地像个漏了气的气球，倒胃口。

回来继续说《红玫瑰白玫瑰》的原声。如同《阮玲玉》原声里的《野草闲花逢春生》一样，里面也有一首大玩儿做旧的民国风叫做《贪吻》，大抵是小虫没办法像说服黄莺莺一样说服林忆莲也捏起鼻子唱，也或许是歌词实在太过孟浪，总之这首歌最后是交给陈秀珠来唱的。▲此陈秀珠非TVB的陈秀珠，而是台湾那位“金牌和声”，她担任和声的唱片超过千张，如果你会认真看唱片画册的话，一定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后来小虫给张纪中版“神雕”做配乐还请她来唱过和声。而开篇佟振保在伦敦寻花问柳时那首爵士乐《Blue Babe》，则是Nick Crawford演唱的。姥姥多年来也一直好奇他是何方神圣，直到前阵子偶然在油管上看到此君上传的当年在香港演出的视频，并骄傲地表示曾和Sandy Lam合作过唱片，姥姥才恍然大悟，是他！Nick来自曼城，是港大的教授，研究的是貌似是特殊教育学，唱爵士，录唱片，属实是下凡玩票啦。

▲至于小虫是怎样揾到这样一位世外高人的，姥姥便不得而知了。

93到94年，Sandy却已逐渐对港岛产生了厌倦，那时候《号外》做Sandy的专访，标题便写做：“为忆莲翻案”，可见她默默承受着多少无奈与是非——做格调，大众不buy；论商业，已近登顶；求奖项，壁垒森严；问感情，乱丝无头。

▲《号外》那张美照。

所以Sandy彼时已有心把事业腹地一再扩大。她签过日本的唱片公司，很快在日本也小有起色，星马的演出邀约也是一个接一个，至于唱片的录音制作基本都是远赴美加。所那段时间，想找Sandy来接个主题歌，其实并非容易事，不仅要先找到她人在哪里，再找找schedule的空档咯。也因莲踪难觅，所Sandy在这期间是推掉了不少的电影邀约，王晶的《城市猎人》、张之亮的《等着你回来》、陈国富的《天上人间》、洪金宝的《卖命专家》等等等等皆有为Sandy留有一角的传说，相信如果Sandy肯接下这些影人的橄榄枝，那么“林忆莲会演戏”到今天也不会成为一则“冷知识”了。▲《等着你回来》换了另一个“莲”搭梁朝伟。《天上人间》的设定貌似是和苏慧伦演姐妹。说到这里，Sandy与张爱玲相关影视间的缘分也颇有趣，比方说刘若英和赵蜀黍的《上海往事》也就是《张爱玲传》，起初的计划是让萧亚轩演少女张爱玲，林忆莲演熟女张爱玲的。当然这个剧命途多舛，不演也罢。而03年林奕华排演《半生缘》几乎已经说动Sandy演顾曼桢，结果哥哥的离去给Sandy造成很大的打击，最后小奶又捡了个漏。可是Sandy看得开啊，她说：“有些良机错过了，那就是机缘问题”。好险，这个女人没有干脆把OST一起给弃掉，所以今天我们才能一直收获Sandy的原声好歌。

▲幻想下，若是Sandy坐在蜀黍旁边呢？

1995年的金像奖最佳电影歌曲角逐中，曾出现过林忆莲对打林忆莲、《玫瑰香》碰上《愿》的状况。可是呢，偏偏二者都输给了哥哥张国荣为《金枝玉叶》唱的《追》。哥哥久不开声，又碰上好歌，拿奖是实至名归，但另一个侧面亦看得出，香港的圈子对于Sandy啊，还终究是薄待了一些。▲说来，哥哥这首《追》是Dick Lee写的，那也是Sandy老友了，在他的个人音乐会上，Sandy和黄莺莺便以“红白玫瑰”之姿赶来助阵。更巧的是，陈可辛的这部《金枝玉叶》本来也是欲请林忆莲出山的，这也是Sandy在一众电影邀约中最为动摇的一部，因为她也想和哥哥再演对手戏，续上十年前《龙凤智多星》的戏缘。可惜，《金》的剧情设定实在会使人联想到她与许愿的一段情，所以Sandy考虑再三，仍是婉拒。片中超级diva的角色最终由刘嘉玲顶上，而这个角色的名字，叫做“玫瑰”……

▲Sandy没接，但“玫瑰”的妆发穿搭，真的很难让人不想到她。

其实从制作班底来说，《追》与《玫瑰香》亦賊有緣分，《追》最终的录音室版本和《玫瑰香》的编曲人都是新加坡音乐家George Leong梁伯君。最初梁伯君进入滚石，便是受小虫之托，编了黄莺莺的《从心爱你》的缘故，所以小虫的活儿，那紧要程度必是一等一的。唱片业最厉害的年代，滚石一个月要发20张唱片，编曲人可谓马不停蹄地工作，一般一首流行歌做一天就差不多了，但是《玫瑰香》这首歌则突破了梁伯君的记录，整整编了5天——他说小虫这曲子旋律走向反常规，且他和Sandy对编曲的要求都极高，搞不好会返工。

▲George Leong梁伯君

直到交出定版编曲，梁伯君自己还是觉得不好听，不满意，小虫却说，行了，把Sandy的人声加进去就大功告成了。结果成品混出来，梁伯君惊呼magic，整首歌都因为Sandy的人声加入变得活色生香起来，这便是唱得之人的功力与功德了罢？紧接着的《Love,Sandy》，梁伯君同周国仪各编了一半，梁伯君至今仍记得在温哥华工作时候的情景。他说Sandy非常照顾大家，而且厨艺尤其好。

▲记得吧，当记者问谢霆锋觉得演艺圈谁的厨艺最好，他也说是林忆莲！姥姥真的太好奇了，怎么人人都夸好，到底有多好？！

经过《玫瑰香》的录音，小虫对Sandy的唱功推崇备至、四处夸赞。而陈冲本来就喜欢Sandy，赞她把《玫瑰香》唱得极为感性和性感，所以97年在她的《天浴》也需要OST的时候，她最初是设想请小虫和Sandy两位再联手的。可惜彼时Sandy已有了喜儿，且要忙活着记者会的事情，也是无暇参与到这部OST的创作中了。歌和人，的确是缘分，该是谁的歌就是谁的歌。而小虫和Sandy的合作，到《玫瑰香》，便也告一段落了。有时想想，若Sandy在滚石一直合作的不是小李，而是小虫，那么她的音乐生涯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

▲手捧红白玫瑰的小虫，和再度获得金马奖最佳电影配乐的小虫。

在Sandy的众多靓曲中，“玫瑰”这个意象，其实太常见，除了小李以歌示爱的玫瑰（《铿锵玫瑰》），轻易还能数得出戏谑海王的玫瑰（《埃及玫瑰》）；妩媚多刺的玫瑰（《蔷薇之恋》）；拥抱沙丘的玫瑰（《与爱长流》）；以心做壤的玫瑰（《箴言》）……但许是因为与经典文本和闪耀光影的链接，诸朵“玫瑰”中，《玫瑰香》的出现频率大概仅次于《铿锵玫瑰》，留下了不少优秀的现场。

▲《玫瑰之夜》版《玫瑰香》，大抵该是这首歌的首live。

台视《玫瑰之夜》里黑色透视装浅抚事业线版；96年巡演红色吊带裙大跳弗拉明戈版；10年巡演里以大段美声做intro，狂秀技术版，可谓版版经典。小和尚们都可以找来看看，看看Sandy当年的万种风情，也听听歌后是怎么让自己的演唱不断升级，越来越有味道的。

▲六边形天后，就是全能。

后来的歌手碰《玫瑰香》的不算太多，因为能完整吃下已是不易，遑论声音表情和情绪张力上逃出Sandy的手掌心了。说说印象中比较有趣的几个翻唱吧。Sandy“首席迷妹”彭佳慧的“蒙面歌王”版，显性地在复刻偶像神髓，只是这“蛇”吧，它显得忒粗了点儿；赵咏华其实是少数有能力试着另辟蹊径的歌手，但是“滚石30”演出时，操之过急了些；“灭绝师太”黄小琥版本，沧桑有余，风情不足。

▲要知道，Julia这种大vocal，用到“启蒙”二字了，那影响该是多大？

“莫后”莫文蔚和李宇春的合作，赏心悦目，可表演微微大于演唱了，没办法，双方的主攻音区都不一致，演唱上还是胡维纳带着范玮琪唱的那版好些。还有王若琳的翻唱，其实蛮自洽的，只是歌到了她那里，就已是不同时空，不同的故事了；另外，宁静的那个戏曲版……嗯，这很难评。▲还记得这个表演么？这阵子许多人跟姥姥讲说，《声生不息》什么时候请Sandy。嗯，这个姥姥不晓得，但是从资质上说，她还真的是少数的几个参加港乐季、宝岛季都完全不违和的歌手，因为三十多年的从业生涯中，她在香港和台湾都留下了足够数量、亦流传足够深远的好作品。只要有华人在的地方，就一定有人会与自己的音乐同频共振，这便是Sandy的底气。写这段往事，意在记录一首好歌、一部好电影的来之不易，亦意在书写捱过怎样的试炼，闯过几多个关口，才足以成就一位“世纪diva”。

▲世事多变迁，至少我们还有林忆莲。

风尚如潮水，袭来荡涤又退却，但几番轮转，Sandy的品位与韧性，始终令她保有光彩与馨香。至于我等仰望她的人，除却获得听觉的满足，很多时候亦在生活的许多方面受着她的引领与激励。同期的歌坛群芳，若说只能有一人配得上玫瑰之名，那也该是忆莲。好啦，就写到这里吧，晚上小西天看杨凡导演的《玫瑰的故事》去。那些经典的影像、音乐和人儿啊，就算已然开过，也是一样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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