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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中学纪事

< 一 >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四岁的我踏进了赵村中学的大门。虽然过去常在这里看电影，但真正来到这里上学，还是很有新鲜感。可是教室里竟然连桌子板凳都没有，而是在四五十公分高的土台台上，搭上农村盘炕用的泥胚当桌子，坐在一拃多高的土台上。条件还不如我们的小学，太扫兴了！

九届二中全会召开了，全国都在学公报。我写的心得体会文章中，有一句“传来了特大喜讯———九届二中全会公报发表了！”高秀玉老师表扬说，破折号用的好。

正论文三要素：论点、论据、结论。某次高老师讲一段毛主席语录，讲完后要同学们找论点，大家对课文逐字逐段分析，就是找不到。高老师看我喜行于色，要我回答，我说就是文章的标题，大家恍然大悟，高老师开心地笑了。

陈万新老师教的歌是解放军三支两军的内容，《解放军和咱是一条心》，现在还能哼唱几句，歌词还能记个大概：“锣鼓敲，迎亲人，毛主席派来了解放军，支持咱革命派闹革命……”

 “520”庄严声明更是反复学习，越南、老挝、柬埔寨、印度支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西哈鲁克和人为了个马达（施里玛达）打起来了。这些新名词就是这个时候学到的。

白久权和任朝会的字写的好，常去办黑板报。任增长是班长，张锁明是文体副班长，负责叫队。开运动会时，康建军、贺玉玲跑的最快，玉玲的号牌是67号，我还记得清。任智平跳高没人能比过，我们普通人跳高都是跨越式，智平用的是翻滚式，后来还代表学校参加兴平县的运动会。

初中时的某次考试前的复习课上，任朝会问高老师，“真挚”是啥意思？高老师说是真诚、亲切的意思，但回答时的表情异常，像是自己的密秘被人发现了一样。朝会会心地笑了，我也晃然大悟，这个词就永远记住了。果然，接下来的考试题中就有这个词的名词求解，现在还能记得坐在中排稍后的朝会，那得意的一笑。

雷收稳他哥叫靠稳吧？我们上几级的，跟教俄语的陈丙善老师关系好。收稳也就爱学俄语。陈老师当年留学苏联，一口俄语呱呱叫，连汉语都说的结结巴巴。骑个从苏联带回的自行车，很轻巧的，一个手就能抓起。可能爱人在408厂还是秦岭公司，他经常骑车回去。推算陈老师可能就是苏联援建51个项目时的专家吧？至少也是个翻译。苏联专家撤走后，不知何因当了老师。

陈老师叫收稳是“雷收稳奈”，发音不准，被我串改成了“驴收稳奈”，经常学着骂收稳。某次收稳穿他哥的蓝色网球鞋，太大了，就在鞋尖处塞些烂棉花，鞋尖跳多高。早操时我看到后，说驴蹄子长了，该铲蹄子了。说的收稳脸红害羞，下操后就到宿舍换上原先的烂布鞋。我赶忙赔礼道歉。

秋季招生改为春季招生，初中成了二年半。高老师找同学谈话做思想工作，又高又大的宋庄女同学李票娃说，都这么大了，还啥都不会干。可能担心出嫁了被人笑话。我则说，每天三晌六趟，这条路走的我兮兮儿的咧！高老师在课堂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我。

这几天网上都在评论北大林校长念错字，当年田会选都会摇头晃脑的读：“陈涉者，阳城人也”。“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鲁迅的《一件小事》中的名句“须仰视才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下雪天找润土逮鸟雀。豆腐西施两条和圆规一样的腿……这些经典句子都能记得。还有晁普选念课文“一个娃（姓）王的人”。

学校号召搞“红色书角”活动，让大家捐书。农村娃哪来的书？但还得开大会宣讲心得体会。我代表我班在全校大会上发言。说在红色书角看到的书，感受很深，便讲了二个故事。现在还能记得当年发言的内容。

同学们不是都爱当兵吗？那你最好别染上抽烟的坏毛病。苏联有个打入敌特内部的侦察员，晚上隐藏在一个废弃的小屋里，等待来接头的特务。久等不到人，烟瘾犯了，用最隐蔽的方式吸了一支烟。特务进屋后，莫名其妙地胡乱开了一阵抢转身就跑。侦察员脸部受伤。后来抓住了特务，才弄清了原因，特务进屋后闻到了烟味，而接头人是不抽烟的，他就知道坏事了。

另一个故事是小说《海霞》里大头鬼的故事，张胆大买了口锅回家，晚上突然遇到白雨（雷阵雨），就把锅顶在头上继续赶路。一个闪电，也在赶路的王不怕猛的发现身后有个大头鬼，而且走的很快。王一看躲也不是办法，就用刚买的棒槌（农村妇女捶土布用）砸向大头鬼，一声轰响，大头鬼倒下。王不怕撒丫子跑回家，也吓瘫了。

二个故事讲完后，台下上千学生暂短的唏嘘后，就是雷鸣般掌声。我分明看见，站在队伍外面的高老师，害羞地低着头，藏不住的笑容，不自然地扭动身子，用脚在地上划拉着 -------- 这都是她一手导演的得意之作啊！

                                     < 二 >

一九七一年，学校建制改为军事化，过去的班改为排，小组改为班，三个排为一个连。任讲会同学当时在三班（我在一班），担任学生连长。娃娃脸，机灵鬼，会说话，招人爱，接兵部队的冯参谋对讲会更是爱怜有加。走火入魔的讲会，跟屁虫一般围着冯参谋转，课也不好好上了，但年龄不够啊！最后竟然随新兵到了伞兵部队的所在地河南开封。

几天后，穿着军上装的讲会又出现在学校，军装明显太大，袖子折进好长，下摆也朝里折进半尺，那时没什么熨斗，所以看着很不自然。“这么快就复员了？”刘景明老师问。还是大伙儿说的对:“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讲会天生就是当兵的料，高中毕业时还是当兵走了。再见到时，已经在部队提干了。但对当年的初中同学康杠杠念念不忘，我几次看见讲会走过我家门口，到东头的杠杠家。年年如此，直到十几年前杠杠病逝。今年春节前，讲会从河南开封给我打电话，说他和当年的冯参谋在一起吃饭，我又惊又喜，还和冯参谋说了几句话。就是因为我去年在群里提到了冯参谋，才勾起讲会千里找恩人，万分表谢意。讲会真是个有心人！他还多次看望过高老师，我几次下决心看望高老师，都未能如愿。比起讲会，真是羞愧难当！

忘了是哪一年，全校把班级打乱，我们成了七班。任讲会、胡智奇、康红狼（康立恒）等人到了我班。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既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落实“五七”指示，宋庄娃从家里拿来高粱穗的箭杆，在学校里缚条帚。高中同学搞的是尖端产品“九二0”，又在操场南盖了九间“干打垒”房子，全用胡基（土坯）旋的窑洞，“延安精神永放光芒”几个大字格外耀眼。

初冬，学校组织学生到东塬上的申都村筑河道，高老师宣布人员名单时，没有我，因为我又瘦又岁，根本不适应去干活，就安排我和杨高会等几个人在学校干活。但我一心想和大家一块出去玩，就委屈的哭了。高老师心一软，就答应了。现在想来真可笑。

背着背包，扛着铁锨，步行几十里地，到了申都村。只记得塬上冷得增怂，风很大，陈丙善老师把围脖绑在头上，护着耳朵。亚琴她们在陈万新老师带领下，不但参加干活，还给大家表演节目。大喇叭上传来早上起床号，晚上熄灯号。

林彪事件发生后，对社会震动很大。学校不停的传达文件，接着就是批林批孔运动。“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当今无古贤”。学校还出现了“寻人启事”式的大字报，姓名：林彪，曾用名：林育红，年龄：57岁，相貌：尖嘴猴腮秃光头…….. 很新颖的。

又是学习《我的一张大字报》，“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人贵有自知之明”，“大有炸平庐山，停止地球旋转之势”。

尼克松访华也是人们转不过弯的大事件，李兴润老师除了讲党内十次路线斗争外，就是反复讲，尼克松为什么要捎---话、带---信、迫---不---及---待地到中国来？李老师一手漂亮的窄长字体，引得同学们的政治笔记本上，出现了统一的窄长体。

电影《卖花姑娘》看得人人泪流满面，“东南方的邪气”成了口头禅。上一级的樊红在黑板报上画了卖花姑娘的肖像，很好看的。李虎（李社伦他哥）同学在黑板报上留下的《壮行曲》，更是创下了三中黑板报的最高峰：临行重返板报前，紧紧握住你的手，狂喊三声黑板报，你是我的好战友。欢庆胜利你唱哑嗓，声讨林贼你吼破喉，今又牵马到身旁，送我跨上新征程…… 咸阳师专退休的老教授已经忘了当年的美妙诗句，但他的崇拜者却永远记住了。

                                           < 三 >

一九七三年，病重的周总理把国家事务全权交给邓小平，开始了全国大整顿。教育系统出现了所谓“回潮”，我们难得地学到了一点知识。正儿八经地通过闭卷考试上了高中。但没上几周课，班上就“空降”了一批没考上的同学。接着就是黄帅反潮流，张铁生交白卷，李庆霖走后门……又折腾开了。

湘江的水啊，竹林的风，战士最爱韶山冲……好像是高中语文课里的一段内容。

某次上体育课，大家都在操场玩，我一个人回到教室，吹起了心爱的笛子，筒音做1（一般人就会筒音做5），演奏《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别的同学没掌握这个技巧，达不到这个水平。正当我忘情陶醉时，田志荣老师进来说，别吹了，别的班还在上课呢。语气上没有一点指责的意思，说完就赶忙上课去了。现在想来，田老师真有修养，换成我非大发雷霆不可。后来四班的育乐（康惠玲）说我吹得太好了，大家都在听，而且议论纷纷，田老师才出去制止的。

当年得麻风病的中巷跛子叔（常年以放冲为生）和我家关系好，整天来看望我爷，伯长伯短地挂在嘴上。去陕南看病时，把他的自行车放在我家，我整天骑着上学，很得意的。某个礼拜天，住在马嵬坡火车站的宋希功把车子借去上兴平县城里玩，和潘玉焕的弟弟潘狗蛋（潘玉宝）两人把车子弄丢了。在赵村合作社卖布的他大姐宋希花，当着我的面把希功打了一顿。我提出车子值130元，他姐说110元，我竟然同意了。后来跛子叔回来说少了，和我共同去找他大姐，也没要上钱。现在看来是我太自负，不该自作主张，应当买个差不多的车子最好。

希功还给了我一支绿色笔杆的钢笔，颜色很鲜亮，普通钢笔没有这个颜色的。我很喜欢，也知道这笔是雅琴的。我从雅琴的眼神里也能看出来，直到把笔用烂才算完事。雅琴演节目借我的黄军帽，自从戴上就没洗过的破帽子，被洗得干干净净还了回来。

我和周粉粉是同桌，彭科选和刘宝兰是同桌，我们坐前后排。某天我摇科选的桌子（宝兰没在），科选说你胆大再摇一下，我就再摇了一下，“再使劲儿摇敢吗？”“有啥不敢的！”只听咚的一声，抽斗里的墨水瓶掉地上摔烂了，里面有少半瓶墨水。气得我把科选的手臂使劲拧到背后再往上推，告诉他，这是为你好，现在练练功，将来人家公安局逮捕你，给你穿麻绳马甲时，你就不难受了。

我买了一瓶墨水，在盖子上压个纸条，上写“损坏东西要赔”。宝兰就是不要，说大家一起用。科选一直有慢性鼻炎，我说你以后打扫厕所最好了，不用戴口罩，还闻不到臭味。

 “五七指示放光芒，汤坊中学没围墙”，就是彬虎告诉我的名句。

还有一次，我捡到一块橡皮，斌虎说，你赶紧骂，你想想嘛，人家丢了橡皮的人能不骂吗？我听他说的有道理，当真骂了几句。气得刘宝兰大声斥责“人家不言传就算了，还有脸骂人？”我闹了个脸红没话答。

敬爱的周总理曾把全国几十个省市自治区的名称编成顺口溜：两湖两广两河山，（湖北、湖南、广东、广西、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五江辽夏福吉安。（黑龙江、江苏、江西、浙江、新疆、辽宁、宁夏、福建、吉林、安徽）。云贵川藏青甘陕，（云南、贵州、四川、西藏、青海、甘肃、陕西），还有内台上北天。（内蒙古、台湾、上海、北京、天津）。在全国传为佳话。

赵村公社主管教育的副书记赵峻岭也把全公社各大队的名称，编成了顺口溜：界桑宋（界庄、桑园、宋村），徐丰田（徐王、丰乐、前进），小晁址（小田村、晁庄、址坊头），最后是新民，赵村。很顺口，也很好记，现在都没忘。

胡拉被子乱扯毡，一写又是一大摊，唠唠叨叨没个完，人家看了烦不烦？

2018.5.18写成19日修改

康红军

康红军，生于1956年，陕西省兴平市，赵村乡西温坊人，赵村中学高七四级学生，退休工程师，现居上海。年过六旬，回望人生，无由地激发写作欲望。

《康红军演唱的六首歌》（第四张音乐专辑）

1、《回到那年》

2、《中国歌最美》

3、《军人之歌》

4、《蒙古汉》

5、《张灯结彩》

6、《黄河壶口》

点击↑↑↑播放康红军演唱的歌曲